那是一张很年轻的男人的脸,脖子切口平整,一刀两断,脖颈断面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浆糊。
他的眼皮费力地眨动着,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鱼。
“嗬……嗬……”
气管断裂处发出漏风的嘶鸣。
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瞳孔涣散,倒映着灵堂幽绿的烛火。
“咕噜……咕噜……”
燕随敏锐地捕捉到异响。什么声音?
只见男人青紫色的嘴缓缓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卷着一张发黄的红色纸条。
燕随蹲下身,面不改色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眼要亮,嘴要红。画上五官好相逢。
“好相逢?”燕随冷笑一声,指尖用力,红纸在他手中化为灰烬,“我看是好去死。”
“嘻嘻嘻……”
门口倒吊着的媒婆像只巨大的红色蝙蝠,画出来的吊梢眼在两人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
“表少爷……别光站着呀。”她的声音随着风忽大忽小,飘忽不定,“守夜有规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不行。得收拾体面了,才能见少爷。”
哗啦、哗啦。
随着媒婆的话音,灵堂深处的阴影里,一排排本来面朝墙壁站立的纸人侍女,毫无征兆地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灵堂里如虫鸣般密集。
一个侍女手端砚台,里面是粘稠如血的红胭脂。
一个侍女手拿着毛笔,笔尖分叉,吸饱了黑臭墨汁。
还有的拿着巨大的梳子和剪刀。
一群惨白的人影挪动着只有两根手指宽的脚掌飘过来,把燕随和001簇拥着团团围住。
“化妆……化妆……”
“不上妆……是死人……”
“上了妆……才是家人……”
旁边角落两个玩家已经吓得几乎崩溃,缩在墙角拼命用纸衣捂住脸。
但纸人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块料子可真好……”
一个侍女飘到燕随面前。它的脸是一张平整的白纸,只画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当眼睛,此时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燕随的脸上。
它伸出画笔,吸饱了墨汁的笔尖颤巍巍地指向燕随的眼睛。
“眼睛……不够圆,少爷喜欢圆眼睛……让我给你画一个圆的……”
笔尖上的墨汁滴下来,滴答落在燕随白色的领口上,晕染开一片洗不掉的污渍。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想要涂鸦的纸手。
“你想在他的眼睛上画什么?我看倒是你的脸太白了,不如我帮你画点脑浆上去?”
001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像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身上的黑色寿衣在绷紧的肌肉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嘶——”侍女发出尖叫。
它的纸手被001掌心的高温烫穿了一个大洞,黑色的焦边正在向胳膊蔓延。
“哎呀——!”门口的媒婆尖叫起来,“弄坏了!弄坏了!纸扎的身子金贵,表少爷怎么这么粗鲁?”
“客人不懂规矩!”侍女们齐声应道,“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绑起来画!”
哗啦啦!
整个灵堂的纸人瞬间暴动。
不只是侍女,连带着灵堂顶上悬挂的纸扎童子、角落里堆着的纸马全都动了,数不清的纸手臂、纸腿伸过来。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像白色的蚁群。身上的死气一旦碰到活人的皮肤,就像湿窗户纸贴在墙上一样,很难撕下来。
“老婆,要动手吗?”001号手上燃起黑火,“我会控制好力度不烧掉整个副本,只把这群敢拿着脏笔对着你脸的垃圾给扬了!”
燕随看了一眼逼近的笔尖和剪刀,又看了一眼中间那口咯吱咯吱不停被抓挠内壁的黑棺材,还有系统提示的任务进度条:【当前守夜进度:10%】。
“不烧。”
燕随的手指用力,隔着黑色的寿衣布料死死扣住001手腕上快要跳出来的暴躁脉搏。
掌心的凉意强行压下了那团能够吞噬一切的黑火。
不能烧。作为曾经的玩家,燕随很清楚这个无限流游戏的尿性,并不是掀了摊子就能走人的。
主神系统是个死板的程序,是串没脑子的二进制代码,只有达到通关要求才会开放副本的脱离通道。
上次拆了人偶馆还能全身而退,是因为该隐那变态真的怕了,主动给了通关资格把他们赶了出来。
但现在呢?
破棺材里的所谓少爷还在做春秋大梦,到底是不是最关键的npc还要另说。
这时候要是001一把火把扬子扬了——好嘛,副本塌了,任务卡壳了。
那个一直躲在天上的主神系统绝对会装傻充愣,名正言顺地关闭通关通道让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磋磨个天长地久。
到时候想走也不是不行,让001再次硬撕空间,像上次那样把自己搞得裂开,流着看着就让人心疼的黑血。
这种赔到姥姥家的买卖,他燕随就是死,死外边,也绝对不会干。
“别急,收收味儿。”他的手强行撸了一把001桀骜地支楞起来的黑发,把001的头压低埋到自己的颈窝。
但是被按着画脸?燕随有洁癖,也是绝对不行。
他抬起眼,看向倒吊在门框上的媒婆。
擒贼——先擒王!
燕随上前一步,在纸人扑上来之前一把抢过侍女手中一碗用来点睛的血红胭脂。
这胭脂的味道腥甜,是人血和着朱砂磨出来的。
“既然要体面。”燕随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纸张摩擦声,冰冷而清晰,“那自然要长辈先来。”
他拿着破碗,动作极快地冲向门口。
那群没扎大脑的纸人还没反应过来,燕随已经冲到媒婆面前。
那媒婆倒吊着,大红脸正对着他。
“表少爷?你……你要干嘛?”媒婆两条画上去的细眉毛抖了一下。
“我看你的妆花了。”燕随冷冷说道,“作为专业的司仪,脸上的红涂抹不均匀是对少爷的大不敬。”
他举起手里的碗——泼!
粘稠腥红的朱砂血浆兜头盖脸,直接泼在了媒婆那张倒三角的大白脸上!
“啊啊啊啊——!!!”
媒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纸做的脸瞬间被浸透、软化,画上去的五官开始溶解,变成一团模糊的黑红墨迹顺着下巴往下流。
那张原本刻薄的脸,此刻变成了一个正在融化的恐怖红洞。
“我的脸!!我的五官!!”媒婆松开挂在门框上的竹竿腿,摔在地上,疯狂打滚,“全都糊了!我不体面了!!”
全扬的纸人瞬间停住了,看着地上惨叫的媒婆,感到一阵惊悚。
“还有谁想画吗?”
燕随扔掉空碗,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在灵堂门口,背对着阴风和绿色的月光,一身煞气遮都遮不住。
他扫视全扬,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纸扎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
笃!
就在这时,灵堂中央黑漆漆的大棺材突然从里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吉……吉时到!”
地上半死不活的媒婆听到这声响,居然立刻停止了嚎叫,捂着脸用还没烂掉的嗓子眼尖叫起来:“少爷饿了!少爷不怪罪表亲……少爷要开席!”
“上菜——!都别愣着!给贵客上长寿面!!”
纸人们仿佛得到了赦免,立刻转动身躯,整齐划一地漂移着退向黑暗的后厨。
不到半分钟,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了出来。
侍女们端着四个大海碗飘了回来。
惨白的瓷碗,里面盛满了黑乎乎油腻腻的汤汁,上面漂着几根惨白的宽面条。
混合了劣质灯油、烧焦纸灰、还有陈年老垢的酸馊味直冲鼻子。
“请……用膳。”
侍女把碗顿在燕随和001,以及那两个缩在墙角的玩家面前。
“吃了面……长命百岁。留在府里……做个长工……”
角落里的男玩家颤抖着看了一眼碗里。
这哪里是面条!
这分明是被剪得长长烂烂的生宣纸条,被浑浊尸水泡发得肿胀发白。黑色的汤汁里,还浮浮沉沉着几颗眼珠子一样的黑色不明胶状物,汤面上的油花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
“我不吃……”男玩家哭着后退,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这是纸……这是给鬼吃的……”
酥脆又湿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纸寿衣,贴上了他的脊梁骨。
“……别……抵着我啊……”幽幽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膜响起,喷在他的后颈皮上。
男玩家崩溃回头——全是纸啊!
那墙……怎么会是纸糊的?!成千上万张发黄发黑的桑皮纸层层叠叠糊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年,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
不……不是黑点。
那是纸人的眼睛!
一双双眼睛、无数双眼睛!
它们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男玩家,眼珠转动的时候墙壁就好像活了,蠕动着舒展着收缩着纠缠着,平整的纸墙剧烈起伏。
快把他卷进去。
快把他粘进去。
它们想要……厚厚墙壁上的新衣服啦。
“不吃?”这头,端着碗的侍女突然把脸贴了过去。
画上去的樱桃小口突然从中间裂开了,纸张撕裂,露出了里面用来支撑脑袋的一根尖锐竹签。
呲——竹签直接抵在了男玩家颤动的喉结上,刺破了表皮,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瞬间被干燥的竹篾吸干了。
“不吃……就是看不起少爷。不吃……就是想把自己变成菜。”
侍女裂开的嘴里没有牙,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洞:“少爷生前……最喜欢吃人的舌头做下酒菜了……你的舌头很鲜很脆,少爷一定喜欢……”
“呕……”女玩家吓得干呕出几口酸水。
在几双纸眼的注视下,男玩家不得不颤抖着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根湿哒哒的面条,闭着眼往嘴里塞。
他们……已经没有道具了。几天前进来的时候还是六人满编、意气风发的小队,硬生生熬了六天六夜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前天晚上,一个队友的人头被摘下来挂在了灯笼杆上当引路灯,一个队友在河底摸线索的时候,像纸一样融化了。
大前天,大块头队友为了堵住门,被十几个纸人们按在地上。纳鞋底的粗麻线硬生生穿过他的皮肉,把他强壮的上半身活生生缝进了纸马的腿上。
“太松了……皮太松了……缝紧点!”纸人们笑着,拉紧了线头。
大大前天……最瘦的队友被一群天真烂漫的小纸人点名陪着玩游戏。
“吹气球!吹气球!”
它们把竹管插进队友的嘴里,然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开始膨胀。
肚子鼓起来,像个薄得透明的巨大皮球,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哭不出声,眼球因为高压而凸出眼眶。
最后……飞到低气压的高空的时候。
……砰一声爆炸了。
——漫天血雨。血淋了一地,湿淋淋的肠子和内脏稀里哗啦地浇在那些拍手大笑的孩子头上。
小孩们噗噗拍着手嬉笑,一边喊着:“放鞭炮啦!放鞭炮啦!真好听!!”
六天时间,道具栏全灰,精神值归零。
现在是头七的前夜,但他……撑不到明天了。
他的身体轻得像羽毛,走路都没了脚步声。好像下一阵阴风吹过来,他就会直接被吹散,变成一张贴在墙上的剪影。
男玩家的手在抖,抖得碗里的黑水泼洒出来,溅在他变灰的指甲盖上。
“吃……我吃……”他哭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吸溜。纸条像个活物,滑进了他的喉咙,贴在食道壁上贪婪地吸食着他体内仅存的津液和血液。
男玩家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的脸变得惨绿,随后迅速转为毫无血色的惨白。他身体里的水分正在被胃里的那团纸疯狂掠夺。
他的皮肤开始发皱,一点点向纸的质感靠拢。
“好吃吗……?”侍女歪着头问,裂开的嘴还在往下掉纸屑。
“……好……吃……”男玩家说。
侍女们满意了,围观的纸人们发出了纸张摩擦的窃笑声。
哗啦、哗啦、哗啦。
“这就对了……吃了徐家的饭……就是徐家的人了……”
“吃饱了……身上就有肉了……少爷才会喜欢……”
“少爷一定会喜欢……把他放在门口做个门童……一辈子……守着少爷……”
这边,001号看着面前这碗黑汤,脸黑得比棺材还难看,伸手就要把碗掀翻。
燕随按住他的手。
他端起盘子,对着媒婆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随后把盘子放在地上,推向孤零零停在脚边的人头。
“来,小兄弟,这面条你先尝尝。”
那颗人头闻到味道,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控制着头颅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碗沿,对着面条暴风吸入。
吸溜。吸溜。
人头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无限放大,黑色的汁水顺着它的嘴角流下来。
“嘻嘻……好吃……”人头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但我吃不下……我没有肚子……都漏了……”
吃进去的面条顺着它整齐切断的脖颈掉了出来,啪嗒啪嗒一段段掉在地上。
燕随摊了摊手,对着那些一直盯着他们进食的纸人耸耸肩:“我不爱吃面食,且向来乐善好施。”
“浪……费……好东西给畜生吃了……”
嘎吱——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媒婆大红裙摆下面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粗竹竿,狠狠地戳在青石板地上。
以此为轴,她整个人像个僵硬的圆规,别别扭扭地反关节撑了起来。
她被朱砂血浆融化了的五官此刻往下滴着粘稠的红墨水,没有脸皮的嘴部肌肉扯动,阴恻恻的声音像是从肚脐眼儿里钻出来的:“表少爷不吃敬酒……那就是要吃罚酒了。既然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尽孝心呢?”
她那只仅剩四根指头的手,指向了墙上的时辰牌:“徐家的规矩,饭可以不吃,但孝……不能不守。”
“时辰到了……子时三刻,活人哭灵。少爷生前最爱热闹。他死了,没人哭,他不肯走。既然你们进了他的门……”
“那就哭吧——!”
媒婆猛地一挥手里破破烂烂的红手帕。
呼——
灵堂四周那一圈白蜡烛全部熄灭,只剩下棺材前两根幽绿色的蜡烛。
火苗疯狂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投射在四周飘荡的白布幔帐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哭!”
上百个纸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隐入阴影。
但它们尖锐的厉喝声在每个人头顶炸响:“哭!!!”
“哭得不响……就是不孝!!”
“没有眼泪……那就是心里有鬼……要把眼珠子挖出来验一验!!”
两个吃了面的玩家崩溃大哭起来:“呜呜呜……我哭!我哭!我不想死啊……”
他们的哭声越是凄惨绝望,周围隐没在黑暗中的纸人表情就越享受。
它们贪婪地吸食着活人崩溃时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和悲伤,原本干瘪轻薄身体竟然慢慢鼓胀起来,像充了气,纸皮表面泛起了一层类人的油光。
燕随和001没听纸人的话。
燕随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扬闹剧。别说眼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001号更是沉浸式把玩燕随的手指,看表情不像是来奔丧的,像是来给棺材里的东西一点单身狗刺激的。
“……不哭?”媒婆的脸凑了过来,血糊糊的窟窿对着燕随,“表少爷……是不伤心吗?亲人走了……怎么能不流泪呢?”
几个专管针线活的老嬷嬷,脚不沾地地围了上来。
它们枯瘦如柴的纸爪子里,捏着几根纳鞋底用的足有半尺长的银针:“既然少爷哭不出来……”
老嬷嬷裂开的嘴里也没有牙,黑洞洞的:“那老奴帮帮您……扎透了泪腺……自然就有水了……”
“扎穿了指尖……心疼了……自然就哭了……”
它们举起长针,针尖对准的燕随那双眼尾有些上挑、淡漠漂亮的眼睛。
咚!咚!!
就在这时,黑漆大棺材开始接连不断地被狠狠撞击,像是有个巨大的活物正跪在棺材里,用脑袋疯狂叩着厚重的棺盖。
每一次撞击,都能看到几根手腕粗的长命钉在微微松动,木屑簌簌落下。
“好……好,吉时……到了。”媒婆的胸腔里发出了兴奋的呼噜声,声音阴毒到了极点,“少爷醒了。”
“少爷要……挑人了。”
话音刚落,棺材前的绿色高蜡烛“噗”一声熄灭。
最后一点光也没了,黑暗完全笼罩了一切。
呜——!!!
一阵更加凛冽的阴风平地卷起。
灵堂里挂着的成千上万条白色纸钱和挽联,像是疯狂舞动的白蛇。
所有的纸人全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管是站着的侍女,还是倒吊的童子,全部以头抢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身体发抖。
“少爷万安……”
“少爷万安……”
黑暗中,传来了媒婆凄厉的吼叫声:
“活人守灵……不见天日!等到头七回魂……谁还在喘气……谁就是少爷的新媳妇!!”
轰隆隆。
灵堂的大门关上了,甚至能听到外面用铁链锁死的声音。
窗户、缝隙,全部被某种湿淋淋的东西从外面封死。
那个原本躲在墙角的男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变得极其僵硬、扁平。
他飘了起来,像是一张人形的剪纸,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棺材前面。
嘭!
棺材盖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撞击,弹开了一条缝,滑动声这密闭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
吱嘎——
一只没有皮肤的、血淋淋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飘过去的男玩家。
刺啦——裂帛的脆响。
男玩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那只大手生生撕成了两半,无数红纸片像蝴蝶一样飞了出来。
“不够……不够……”棺材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
“我看不见……我的眼睛呢?我的头呢?”
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摸索,最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指甲足有三寸长的指尖一点点转向,僵硬地对准了坐在桌子旁的燕随。
这里有一个最完美、最漂亮、大小正合适的……头。
“表少爷……”棺材里传来了吃吃的笑声。
棺材盖被顶开得更大,露出里面穿着绣满金色寿字的大红喜服、脖子上却空空如也的身躯。
一根锋利的竹签高耸耸地竖在空荡荡的领口中间,像是在期待着挂上熟透的果实。
无头尸体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正对着燕随的方向看了过来。
“把你的头……借给我用用,好不好?”
“吉时到了……没有头……怎么喝交杯酒呢?没有嘴……怎么喊爹娘呢?”
它向燕随伸出手,像是虚虚捧住燕随的脸庞,然后把那个精致的头颅拧下来,安在自己脖子上。
“来吧……安上来……”
“我们就是……真正的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