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寒衣节,哪个活人回头瞧。阴宅空落落,冷炕无人靠……”
“三月三,上巳日,捡个新人回,贴了金,画了貌……”
漫天飞舞的圆形方孔纸钱雨中,送葬的人影们抬着一口黑漆漆的纸糊棺材,走得歪歪扭扭、越来越近。
他们的脚是平平的白色纸板,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身体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涂着两团像猩红胭脂的老太婆,一边撒纸钱,一边扯着尖锐的嗓子唱着歌。
“红轿子抬进白灵堂,做了新郎……又入洞房……”
唱到“入洞房”三个字,唢呐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利得像是要窃喜地笑出来。
嘎——
尾音还没拖完,声音戛然而止,毫无预兆地在最高亢处掐断。
一整条街的送葬队伍——捧着纸元宝的童男童女、举着奠字旗的壮汉、吹鼓手。
它们用极细的竹篾撑起来、外面糊了一层薄薄桑皮纸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动了九十度。
然后是一百八十度。
脸转到了后背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纸张发出的声音。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无数层桑皮纸互相摩擦的动静。
上百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车前这两个外来者。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墨汁画上去的一条缝。
那密密麻麻的墨缝里,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贪婪的窥视感。
“嘻嘻。”不知是哪个纸人先笑了一声。
纸扎的身体开始因为兴奋而簌簌发抖。
“来了……又来了……”
“你看……他们的脚……踩在地上有坑……好重啊……”
“活的,好沉啊……肉好多啊……”
纸人们交头接耳。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轻飘飘的纸人动了。它们忽忽悠悠、脚后跟不沾地地飘了过来,眨眼间就把燕随和001号围在了中间,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纸扎的童男凑近燕随,白纸脸上画着两个恐怖大红圆和极其夸张的樱桃小嘴。
他伸出一只轻飘飘、没有指纹的白纸手,试图去摸燕随的冲锋衣拉链。
“你们……”提着白灯笼、领头唱词的纸扎媒婆挤了过来。
她长着一张倒三角脸,颧骨上的胭脂猩红得像血。她没有腿,大红花袄裙下一根支撑身体的粗竹竿直接连着地面滑动,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张开了被裁纸刀划开一道的大嘴:“你们是谁呀?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呀?”
“没带纸钱……是来把自己烧给少爷的吗?”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手指甲刮黑板。
周围的纸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窃笑声,脸上的红晕在幽绿的灯笼光下红得发黑。
嘻嘻……嘻嘻……
纸人媒婆只有一条线的眼睛,在看到燕随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时,诡异地弯了一下:“脸真白……都不用擦粉了。少爷肯定喜欢……”
她伸出只有四根指头的手想摸燕随的脸。
“咳。”一声清咳,燕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快要爆炸的001号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衣领,摆出一副死了顶头上司的沉痛表情。
“误会。”燕随的声音低沉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看向路中间那个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年的棺材,“我是……远房的表亲。听说少爷走了,特意从城里赶来……奔丧的。”
他指了指身后撞坏的救护车:“太急了。伤心过度,手滑了,没刹住车。实在是对不住。”
燕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少爷走得惨啊……那么年轻……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重点,媒婆的墨线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奔丧?”她围着燕随转了一圈,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好香,是活人的血味,但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瞳孔很黑如墨点,身上又混着一股子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冷气。
“嗯……闻着倒是有几分我们这边的味道。”
关键是……这人长得真俊。大少爷要是活着,肯定喜欢。
“好哇……好哇,是表少爷呀!”
媒婆拍了一下身下的竹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原本哭丧的表情被硬生生地扯开,裂口大大地向上弯起,变成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两边的脸颊都要被撕裂了。
“亲戚来了!贵客来了!” 媒婆扯着嗓子大喊,“少爷不孤单了!有人来送行了!”
它轻飘飘的纸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燕随的手腕:“怎么才来呀……大太太都等急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奏乐——!!!”
唢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凄厉,甚至带着点疯癫的欢快。
“起灵——!迎表少爷……入灵堂——!”
哗啦啦。
纸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远处阴森森大宅院的路。
两边的纸人全都停止了笑。它们站得笔直,侧着身子,给燕随让路。
燕随被力拔山兮的媒婆拖着,向那座挂满了白灯笼、门口贴着半张红双喜的阴森大宅走去。
纸人们挤在一起,发霉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偶尔有几个小孩模样的童男童女趁乱伸出惨白的小手,偷偷摸一把燕随的衣服。
“嘻嘻……滑滑的……”
“不是纸……是布……”
“哇这就是布?想要……”
001号黑着脸跟在后面,他的手腕上也有两个纸人拉着。
他在脑海里对燕随说:“老婆,你哪怕眨个眼,我就把这破镇子点了。”
“忍着。”燕随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很冷静,“任务是头七。我们得先进屋,找个地方住下。在外面和这几百个纸片打架太亏本了,你的一把火能烧光我的全勤奖。”
“老婆……”001委委屈屈,“是我更重要还是你的全勤奖更重要?你明明今天早上还向我深情表白了的,你说你就喜欢我这样的……”
燕随:“……你闭嘴,经济危机的时候结婚率下降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两个纸人大概是看001脸黑得吓人又全身冒黑雾,实在不符合纸人审美,没给他好脸色,嘴里嘀嘀咕咕:“这个不行……太凶了,不像亲戚,像讨债的。”
“哎没事的留着吧……回头扎个马嚼子套上,烧给少爷当看门狗骑……”
001号忍了又忍。
可恶,堂堂深渊本渊也会因为恨嫁而伏低做小嘛?!
说话间,他们已经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强行簇拥着进了徐府大门。
阴风阵阵,白色的灯笼上写着惨淡的黑色大字。
进到大门,阴冷的感觉更重了。院子里全是纸扎的假山、假水、还有纸扎的狗。
最中间就是灵堂,四处挂满白布,挽联被吹得乱舞,大门黑洞洞地在寒风中缓缓张开。
那口巨大的黑棺材已经被摆在正中央,前面点着两根燃着绿色火焰的粗大蜡烛。
笃、笃、笃。
棺材里传来了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跪下。”媒婆指着棺材前的两个蒲团,“见了少爷……要磕头,这是规矩。”
她飘到了燕随面前,大脸几乎贴到燕随的鼻尖上,陈旧发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头七还没过,孝子贤孙不到位……少爷可是要生气的。”
周围的纸人都围了上来。
原本正在灵堂角落烧纸的一个老太太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上画满了皱纹,嘴是用针线缝上去的。
她盯着燕随的膝盖:“磕……一定要磕响头。”
老太太嘶哑地发声,缝起来的嘴巴一张一合,拉出黑线:“磕了头……就是这家里的人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埋在一起……”
“跪啊……”媒婆的手按在了燕随的肩膀上,力度大得惊人,简直要把人的骨头压碎,“头七回魂,不见血光……要见响头……”
燕随站在蒲团前,身体笔直,膝盖没有丝毫弯曲的意思。即使纸手重逾千钧,他也只是淡漠地看着那口棺材。
想让他磕头?
笑话。
他是疯人院院长,是地狱里唯一还喘着气的医生。他只跪过那个在B-18换药时会颤抖着把他抱住的疯子。
别人?也配?
001号的眼底浮现出杀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噙着一抹森冷的笑。周身黑雾涌动,隐约凝成了一个狰狞的兽头,对着黑漆漆的灵牌呲出了獠牙。
周围的纸人们不干了。
哗啦啦,上百双眼睛同时瞪了过来。
“不孝……”
“不懂规矩……”
“打断腿……按下去……按进地里……”
没有脚跟的纸人开始向他们挤压,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怨气如有实质。
就在媒婆的手要发力,想把燕随的腿强行掰断的一瞬间,棺材里又传来了疯狂挠棺材板的声音。
媒婆侧耳倾听了一下,倒三角脸扭曲了一瞬,随后讪讪地松开手。
“少爷仁慈。知道亲戚远道而来辛苦……去那边换衣服,守夜。”
几个老嬷嬷飘过来,手里捧着两套宣纸做纸衣。一件惨白,一件乌黑。
“这是少爷赏的皮,入乡随俗……进了这个门,就要穿这身皮。不然风来了,会把你吹跑的……”
燕随接过那件惨白惨白、绣着暗福字的长袍马褂。
“别怕。”脑海里001说,“穿上吧。你穿白色好看。”
燕随白了他一眼,也没脱冲锋衣,直接把大得像面粉袋一样的寿衣套在了外面。
一穿上,立刻觉得浑身冰凉。
心跳声变慢了。听觉却变得更敏锐了,甚至能听到旁边纸扎人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声。
001号也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寿衣,看起来像是个民国时期的杀手或者黑帮老大。
本来那衣服就小,001的肌肉几乎要把脆弱的纸衣撑破了。他稍微动一下胳膊,腋下就发出嘶啦的裂开声。
配上他那副要杀人的表情,纸扎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更嫌弃了:“太凶了……这真能用来镇宅吗?”
天边翻滚的绿色浓雾越来越近,门外的纸扎看门狗狂吠起来,叫声是嘶嘶的破音。
呜——!!!风声像无数冤魂挤在嗓子眼里发出的哀鸣。
“风要来了。”老太太看着,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是阎王爷派来收命的。纸做的东西轻,一吹就散。”
她哆哆嗦嗦地招呼其他纸人往偏房跑:“都躲好……关好门……千万别把封条吹开了……”
纸人们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呼啦啦全部钻进了两边的偏房,砰砰砰关上门。
灵堂大门轰然关闭,窗户全部贴上了符咒,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奠字封条。
那封条居然是鲜红的,在这个黑白的灵堂里诡异得格格不入。
“规矩是……亲戚守夜。”媒婆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带着恶毒的笑意,“表少爷,一定要把长明灯看住了。灯灭了……少爷可就要出来吃人了。”
灵堂里只剩下燕随、001号,还有两个一直跪在灵堂角落里,正机械地往盆里扔纸钱的一对瑟瑟发抖的男女。
看着应该是玩家。
看到燕随和001这两个亲戚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还真搬了椅子坐下,这两个玩家都傻了。
“那什么……”男玩家哆哆嗦嗦地问,“两位是……NPC?”
“我们是来蹭饭的。”燕随冷淡回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根蜡烛点燃。
烛火是绿色的,照得几个人的脸一片惨淡。
呜——!!!
一阵极其凄厉的风声像无数个死人挤在一起同时发出的叹息,从门缝、窗户缝、甚至是瓦片的间隙里灌了进来。
凡是风吹过的地方,纸糊的灯笼熄灭,供桌上的苹果干瘪发黑,纸元宝被吹得满地乱滚。
灵堂外面几只来不及跑的纸扎鸡,被风一吹直接融化了,变成一滩惨白的纸浆,啪叽摊在地上。
旁边两个玩家猝不及防被风吹了一下,整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开始变扁,体内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融化,像蜡油一样滴了下来。
男玩家惨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飘起来了!!”
他的手臂像张纸片一样随风乱舞,皮肤干枯、惨白,骨头已经没了。
001号反应极快。
他一把把燕随拽进怀里,用自己黑色的大寿衣把燕随整个人包住。
他怕燕随那件宽大的寿衣漏风。
他身上的煞气成了最好的挡风墙,阴风撞在他背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不得寸进。
“贴上!快贴上!”
001抓起供桌上摆着的黄纸符咒,然后把符咒贴在了燕随寿衣的缝隙处。
袖口、领口、衣摆,贴得密不透风。
剩下的符纸被他用手指一弹,弹向旁边的两个玩家,恰恰好贴在了他们血肉融化的地方。
“捂严实点。”001号在燕随耳边说,“老婆,抱紧我。你是这屋里最轻的,这风专吃漂亮的魂儿。”
“你才最轻。”燕随和他轻声拌了句嘴,然后抬高声音,“所有人都贴着墙站。这风是流动的,墙根是死角。”
001抱着他缩在灵堂的立柱后面,然后在燕随的催促下不情不地用黑雾把另外两个玩家也提溜了过来。
“等等!那……那是什么!”女玩家回过神来,指着他们头顶喊道。
只见灵堂与隔壁厢房连接的墙顶上也有一扇小窗。此时那层薄薄的糊窗户纸上,突然多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张脸。
一张平平的、像是被熨斗烫过的纸人脸,贴在外面,试图往里看。
吱——吱——
指甲划破窗户纸的声音。
“开门呀……”
那张脸贴在纸上说话,哈出的气把纸浸湿了一块。
“我想进来躲躲风……”
“我想借点……皮。”
它想扒了玩家的皮,好让自己能再撑久一点。
“老婆。”001号的纸衣已经被肌肉撑破得快不能看了,有些烦躁地想要撕开领口,“太吵了,我去把它撕了?”
燕随按住了他的手:“不划算。你动了一个,全镇子的纸人都得暴走,还能不能有头七的仪式很难说。”
他又看了一眼头顶,只见墙顶窗户纸内部,密密麻麻地贴着许许多多的脸,咧开嘴不甘地嘟囔着,嫉妒地看着他们身上的活人皮。
“那怎么办?等它进来?”001不爽。
“不用等。”
燕随从装满贡品的盘子里拿起了两根还没烧的绿色蜡烛,碰了碰001的胳膊:“劳驾。”
001立刻得意起来:“老婆亲我一口。关键时候还是我好用吧?”
在纸鬼手即将撕开窗户伸进来的瞬间,001的黑雾点燃蜡烛,对着那张试图挤进来的纸脸,滚烫的蜡油滴了上去。
“啊!!!”
外面的纸鬼惨叫。
蜡油不仅封住了破洞,还烫伤了它的纸手。
燕随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既然这么喜欢贴着看,那就把你封在窗户上,正好替我们挡风。”
蜡烛倾斜,蜡油像胶水一样沿着窗户缝隙流淌,彻底封死。
外面的鬼不仅进不来,反而被蜡油粘住了,变成一层加厚的窗户纸。
“好了。”燕随平静地说,顺便把想偷偷吃供品香蕉的001号的手给拍开了,“别吃死人饭。想拉肚子吗?”
灵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中间,偶尔动两下,里面抓挠的棺材时不时响两下。
这次,燕随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棺材底下,有很微弱急促的活人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有人。”燕随低声说。
001号也看向棺材底座。那里黑漆漆的,有一块红色的布盖着。
“救……救命……”细微的求救声从棺材底下传来。
另外两位玩家面面相觑。
001号抬脚踢了踢棺材底座:“什么玩意儿在下面?”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挡在下面的红布。
——只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来,抓住棺材沿!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戴着一块破损的潜水表,指甲全是血。
即使是燕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半个。
青年男子的上半身还是活人样子,穿着潜水服。
但他的腰部以下,被缝在了两只纸扎的马腿上。
伤口处没有血,糊着白色的浆糊,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尸线缠绕着两种材质,把他和纸马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原来……所谓的守灵并不仅仅是守着死人,更是因为这棺材底下,还压着一个还没死透的活祭品!
此时他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顶着棺材,不让它彻底合拢压死他。
他还没死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燕随,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跑……”半人半马的怪物用嘶哑的喉咙对着燕随吼道。
“别信它们……”
“那个少爷……没有头……它在找……新的头……”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阴风彻底吹开了灵堂的大门。
风雪交加中,没有腿的纸扎媒婆正倒吊在门框上。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显然刚从活人脖子上切下来。
“嘻嘻嘻……”媒婆笑着,把那颗头扔进了灵堂,刚好滚到燕随的脚边。
“亲戚们……给少爷磕的头……怎么还没磕下去呀?”
“少爷说他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