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娃娃笑出了声,向玛丽伸出手。
两根手指粗细的手像一根惨白的枯树枝,指尖带着尖锐的毛刺,直直地戳向玛丽的左眼。
“给我……好不好?”
“我想看清……我想跳舞……”
“不疼的……我帮你抠出来……”
玛丽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睡衣,没有力量,没有武器。
但当那根陶瓷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睫毛的一瞬间,本能让她紧紧攥住玩偶的手臂,向旁边一折。
“刺啦——”陶瓷手指抓破床单的噪音。
玩偶脆弱的关节让它们能被学龄前儿童轻而易举地掰弄玩耍。芭蕾舞娃娃的手臂卡顿了一下,零件强行错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紧接着,陶瓷手机械地张合,关节处渗出了润滑油,混着黑色的不明液体,滴在玛丽小小的脚边。
“姐姐……不想给吗?”
娃娃的声音变调了,从一开始的甜美变得像坏掉的录音带般忽高忽低,“那我自己拿……自己剪下来……”
跑。
五岁的玛丽脑海里只有一个字。
她手脚并用地从身下这张仿佛无边无际的大床上滑下去,摔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柔软的羊毛地毯对光着脚丫的玛丽来说,就像一片充满尘螨和织物纤维的荆棘林。厚重的羊毛甚至能没过她的脚背,每一脚踩下去都有一种踩在无数细密发丝上的恶心触感。
“呼……呼……”
玛丽大口喘着气。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像塞进一团发酸的棉花。
玛丽挣扎着爬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太大了。巨大的床腿像直插云霄的红木古树,上面雕刻的螺旋花纹像是怪物的眼睛。散落在地上的几颗玻璃弹珠大得像恐龙蛋,闪着诡异的寒光。
身后传来了动静。
咯吱。
咚……嗒。
那是陶瓷关节摩擦的声音,混合着舞鞋踩在地板上跳跃的脆响。
硬邦邦的陶瓷足尖每一次落地,都会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缺乏弹性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的逼近。
“一……二……三……”
它开始数数了。
声音尖细,带着嬉笑的回音在巨大的房间里乱窜。
“大灰狼……来抓不乖的小白兔了……”
玛丽不敢回头。
她的腿太短了,跑不过那个有着长长陶瓷腿的怪物。
慌不择路中,她被地毯上一根翘起的粗线绊住了。
“啊!”
身体重心极度不稳,她狠狠地摔了下去,下巴磕在硬邦邦的地毯上,牙齿磕破了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膝盖磕在一颗掉落的金属纽扣上,痛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属于小孩子的脆弱在这具躯壳里苏醒,恐惧让她想就在这里趴着大哭一扬。
但她不能。
阴影笼罩了她。是娃娃追上来了!
“嘻嘻……摔倒了。摔坏了吗?如果膝盖摔碎了……我也收哦。”
玛丽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前面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像是低矮的黑色堡垒。
里面黑得粘稠,只能看到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些厚厚的积灰,像灰色棉絮一样随风轻轻晃动。
只要钻进去……钻到床底下……它就抓不到我了。
玛丽咬着牙,拖着磕疼的膝盖,忍着眼泪,手脚并用地向那片黑暗里挤进去。
近了。
更近了。
在芭蕾舞娃娃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睡衣的一刹那,玛丽像一条滑腻的鱼,呲溜一下,滚进了那片沉重的床单垂摆所覆盖的黑暗阴影里。
“嗯?”没有脑袋的芭蕾舞娃娃疑惑地歪歪头,“姐姐……人呢?……捉迷藏……”
她“啪啪啪”地拍手,一层又一层的陶瓷粉末落下来:“喜欢!喜欢……捉迷藏!找姐姐……”
好冷。
进入床底的一瞬间,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裹住了玛丽全身。
光照不到的肮脏角落里没有地毯,冰冷粗糙的木地板贴着玛丽的肚皮,像趴在死人身上。
这里的空气几乎不流通,充满灰尘、铁锈、发霉布料和旧玩具的老化塑胶味。
玛丽不敢动了。她蜷缩在距离床沿不远的一只旧鞋盒子后面,双手抱头,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声引来了外面的怪物。
“……哪里来的……热气?”小小的声音响起。
……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玛丽浑身僵硬。
她机械地转过头,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向身后。
轰隆——
窗外适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息的光亮斜斜地切入了床底的深渊。
玛丽看到了。
在云层一样的灰色积灰后面。
在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深处。
并不是空的。
这里很挤。
非常、非常挤。
玛丽看见了一双眼睛。
玻璃做的、蒙了一层灰、半脱落在眼眶外面的眼睛,在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
然后是无数双眼睛。
几十只。甚至更多。
玛丽浑身僵硬,甚至忘记了尖叫。
她缓缓向后缩,手掌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粘糊糊的东西。
她回头。
那是一堆胳膊。一堆塑料的、橡胶的、布做的小胳膊小腿。
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被做坏了的、被抛弃了的、甚至是被其他人偶肢解了扔在这里的。
只有一个头的小丑,脸上的油彩已经花了。它没有身子,只有脖子下面连着一根弹簧,正倒在一堆烂棉花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玛丽。
“嘻嘻……是活的……”小丑没有声带,声音是靠那根生锈的弹簧震动发出的。
“……热的。”只有一颗脑袋和一个残破躯干的泰迪熊动了一下,用漏风的声音贪婪地嗅着玛丽身上鲜活的味道,脖子的断口处涌出一些发黄发黑的旧棉花。
一个只有下半身的塑料洋娃娃,用两只脚掌抓着地,倒着爬了过来,发出滋啦、滋啦的指甲抓挠声,断裂的腰部截面正好对着玛丽。
还有更多的……
有的只有半截躯干,在悉悉索索地努力蠕动;有的胳膊腿反着装在了一起,像只巨大的肉色蜘蛛。
它们都在看着她。
几十双破损发黄、充满怨毒与渴望的玻璃眼球,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密密麻麻地聚焦在这个刚刚闯入的新鲜血肉上。
它们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老鼠啃噬纸箱。
“好香啊……是有温度的……”
“腿……我不贪心……只要小腿……”
“要是她死了……这层皮能不能给我?”
“好暖和啊……让我进去……让我钻进那层皮里……”
玛丽的后背爬满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感觉到那个只有半截身体的塑料婴儿,正在一点点地向她蹭过来,塑料手碰到了她的鞋底。
“把手给我……”它在乞求。
玛丽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哦……不在桌子下……”
“也不在衣柜里……”
外面的声音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地清晰起来。
芭蕾娃娃硬质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床边。
咚……哒。
咚……哒。
玛丽不敢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玛丽趴在地板上,透过旧鞋盒的缝隙向外看。
透过床单边缘细细的缝,玛丽能看到外面昏暗的地板。
以及一双脚。
在这个昏暗肮脏的环境里,一双白得发光、完美无瑕的陶瓷脚。脚背绷得笔直,能在上面看到细腻的釉面反光。
它就站在那里。
距离玛丽的鼻子只有不到半米,中间只隔着一层床单垂下来的流苏。
冷汗从玛丽的鬓发流进她的眼睛,酸涩难忍。
床底下的东西们正一点点无声地向玛丽围拢,但玛丽一动都不敢动,眼睛都不敢眨。
“在哪里……找不到……”
咚……哒。
咚……哒。
脚步声远去,陶瓷脚拐了一个弯向大床的另一边跳走了。
玛丽刚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爬……嗒……爬……嗒……
脚步声变了。她不再跳了。
芭蕾舞娃娃也趴下了,像只红蜘蛛在地上爬行。
“姐姐藏好了吗?”娃娃的声音隔着垂落的床单传来,沉闷而怪异。
“我要继续找喽……”
玛丽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突然。
床单缝隙的光被挡住了,一个影子投了下来。
然后——
芭蕾舞娃娃的脸,倒吊着出现在了缝隙里,猛地从上面垂了下来!
她把头贴在地板上,脸朝上,掀开了床单的一角,姿势扭曲地透过缝隙往里看。
那张陶瓷脸在月光下惨白得渗人。
左眼是一个黑窟窿。
湛蓝的玻璃眼珠右眼,因为重力正在眼眶里疯狂地三百六十度旋转。
转动,扫视,眼珠摩擦陶瓷。
吱……吱……
“小猫咪……我知道你在床底下。”
甜美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在哪里呢?”
娃娃咯咯笑着,鲜艳的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微笑,裂开到了耳根。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膝盖磕破的味道!”
“好香啊……”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属剪刀,顺着床单的下摆探了进来,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盲目地划拉着。
唰。唰。
剪刀尖距离玛丽的脚底只有不到五厘米。
玛丽蜷缩起脚趾,把整个人拼命往后贴。
“我在这……”泰迪熊在玛丽的耳边用微弱的气音说。
“你不给我腿……我就告诉她……”
泰迪熊残破的棉花爪子搭上了玛丽的肩膀。
“嘻嘻。”
芭蕾舞娃娃在笑。
“看到你的……小脚丫了——!”
娃娃的脸突然消失了。
玛丽的冷汗湿透了睡衣。还没等她来得及有所反应。
哗啦——!
床单被猛地掀开!
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陶瓷脸,直接冲到了玛丽的面前!
黑洞洞的左眼眶,正对着玛丽恐惧放大的瞳孔。
“找、到、了。”
芭蕾舞娃娃笑了,脸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姐姐不乖……居然躲在垃圾堆里。”
她举起了剪刀。
“第一回合结束。把你漂亮的眼睛……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