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质舞鞋足尖点地的轻响。
巨大的水晶吊灯熄灭后,极乐人偶馆四周的玻璃展柜里透出幽幽的粉色冷光,玻璃幕墙的客房将里面的玩家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走廊。
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中央,惨白如裹尸布的聚光灯打下来,一个穿着白天鹅芭蕾舞裙的人偶正少女正踮着脚尖旋转独舞。
八音盒单调地重复着《致爱丽丝》的变调片段,每一个音符都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她跳得美极了,每一次旋转都带起裙摆的风,四肢纤细修长而优美,脚背紧紧绷起、轻巧点地。
旋转,跳跃,不停歇。
她显然是一个有追求的舞者。
随着一个灵动优雅的后仰动作,她的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节节断掉,全靠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透明丝线吊着上半身。
又是一个高难度的后踢腿,大腿骨向后旋转180度,一声脆响后膝盖反向折叠,小腿贴在了后脑勺上。
舞曲的高潮是十数次的挥鞭转,她的脖颈并没有随着身体转动,死死定格在原处,蓝玻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102号房间里的红雀,只有身躯在脖子下面疯狂旋转,把那截陶瓷颈椎拧成了麻花。
她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越转越快,像个失控的陀螺。
最后的动作是一个激烈的大跳。
少女高高跃起,违反重力地一跳,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着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然后自由落体,正脸朝下。
噗呲。
什么声音?熟透的浆果被踩爆的汁水声一样轰然响在众人耳畔。
地板上,一颗固定地毯用的长长的生锈铁钉突兀凸起,从舞者的左眼眶刺入,穿透了精美的水晶眼球,把她的脑袋像挂画一样钉在了半空中。
音乐戛然而止。她悬空挂着,身体因为惯性而微微晃动。
两秒后,少女穿着舞鞋的脚慢慢落回了地面。
她想要直起腰完成最后的谢幕。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被钉住了。
于是她向后仰头。
“蹦——”
她的左眼球被留在了钉子上。连着眼球后方几根粉红色湿漉漉的视神经,随着她后仰的动作,被一点点从脑子里拉了出来。
拉得很长、很细,在聚光灯下晶莹剔透,还在颤抖、晃荡。
少女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停下动作,那颗挂在钉子上的眼球,倒映着她只有眼白的空洞眼眶。
她笑了,剩下的右眼弯成一道月牙,伸出只有骨架的陶瓷手,拨弄竖琴一样拨弄了一下连在钉子上的视神经。
“对不起……”少女带着歉意开口,“让各位看到这么丑陋的内构……是我失礼了。”
她对着虚空,做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
“下一位。”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嘻嘻……哈哈……不知从哪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
派对开始了。
“嘻嘻嘻……我也要喝茶。”
“你的扣子松了哦,小熊。”
“嘘——客人们睡着了,我们小声点玩。”
无数细碎、繁杂、令人心烦意乱的动静。玻璃珠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塑料关节摩擦的咔咔声,还有小皮鞋吧嗒吧嗒跑过的声音。
原本呆立在展示柜里的人偶全都走了出来。穿着蕾丝裙的娃娃、穿着骑马装的布偶、甚至只有半截身子的半成品,全都跑了出来。
它们在大厅和走廊里开着无声的派对,在地上爬行,四肢着地却又把头昂得高高的。或是手里拿着空气红茶杯,互相整理着没有体温的衣服。
还有些互相比美,微笑着掰断对方的手指,再从自己的身上拆下对应部位交换。
它们拖拽着一大袋备用的身体部件,沉甸甸的陶瓷四肢、半个还在滴着亮油的躯干……在走廊上拖行,留下一道道蛞蝓爬过似的亮痕。
它们画上去的嘴角笑得很开心,趴在玻璃墙上,几百张精致又死气的脸贴着玻璃,空洞的眼睛观察着里面的玩家。
103号房间的老K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睡床,用道具把自己挂在了天花板的死角,手里握着保命的十字架,呼吸频率降到最低。
人偶们看了半天没找到人,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是个无趣的大人呢。”
然后它们离开了。
资深的S级玩家各显神通。红雀在门口布下了红外线切割网,宅男算盘在储物间里把自己伪装成一堆废旧零件,扎马尾的A级女玩家有一件“裹尸布“道具能让自己睡得像尸体一样安详。
唯独有一个人出了意外。
住在走廊末尾的青年玩家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也是经验最少的A级玩家。
此刻,他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床边,满头冷汗。借助走廊里透进来的清亮月光,满脸焦虑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臂。
他的左臂曾经粉碎性骨折过,里面打过钢板。虽然愈合了,自然放松状态下也会有些微微的外翻。
他能听到不远处人偶的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手臂,弯了。”
“好像一条扭曲的蛆虫……太丑了……那是瑕疵品。”
“完美的玩偶,手臂应该是笔直的垂线。”
“歪的……”青年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它还是歪的……”
门外,几个人偶正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一个小女孩玩偶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了一个精美的红丝绒盒子,从地板上滑了进去。
“哥哥,用这个。”小女孩天真的声音响起,“这个好用。”
青年木然地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银锤和一根螺纹锋利的钢钉,足有十厘米长。
“只要钉进去……把骨头撑起来……就直了。”小女孩咯咯笑着。
青年点了点头,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还是你们懂事。”
他把手臂平放在桌子上,用力按压,哪怕骨头发出抗议的咔咔声。
然后,他把钢钉的尖端对准自己手肘的关节缝隙。
没有犹豫。
当!
一锤子下去。
鲜血飞溅在玻璃墙上,外面的人偶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兴奋吸气声。
外面的人偶脑袋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张脸上都带着整齐划一的微笑弧度,把整个104房间的玻璃幕墙团团围住。
当!第二锤。
钢钉贯穿了肘关节,狠狠钉入了桌面。
青年微笑着,哼着刚才那首走调的《致爱丽丝》。
在痛觉传来之前,青年感觉到了解脱。
他的左臂终于呈现出了笔直的线条。他举起手臂,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和大家一起欣赏。
“直了。”青年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完美了。”
门外的人偶们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庆祝他的新生。
“直了!直了!好看!好看!”
“新朋友!新朋友!跳舞!一起跳舞!”
银锤敲击骨头的沉闷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顺着墙壁传进燕随的耳朵里,骨传导的声音听得他牙酸。
“蠢货。”001号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冷评价,“意志力太薄弱。如果是我,我会把那根钉子插进递刀的人偶眼睛里。”
“闭嘴,别出声。”燕随低声警告。
外面的玩具在狂欢,房间里的镜子也耐不住寂寞了。
正对面的落地镜里,“燕随”坐了起来,身上穿着那件后背完全镂空的蕾丝睡裙。
镜中人肤若凝脂,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裸露的后背脊柱沟壑里,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紧紧扣着银圈。
“来啊……”
无数个镜子的“燕随”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像深海里的塞壬海妖。
“你在怕什么?这衣服很舒服……”
“过来摸摸看……蝴蝶骨……”
扣子化成的小黑狗毛都要炸飞了。
“不准看!”001号急了,黑色的雾气膨胀,小狗变成足够遮挡视线的一大团,死死捂住燕随的眼睛。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那镜子里的是个什么野鸡冒牌货!”
001号的声音又酸又毒,恨不得把那个对着燕随搔首弄姿的镜像给嚼碎了,“它敢顶着你的脸做这种表情?那个死该隐敢这么意淫你?!老子要挖了他的眼,把他嚼碎了涂在B-12的墙上!!”
“冷静。”燕随眼前一片漆黑。他出伸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揉了揉那团黑雾小狗的后颈皮。
“这套房子很贵。如果我们把它炸了,那点通关积分连赔地板都不够。”燕随的语气理智冷静得令人发指,“我要拿全勤奖和无损通关奖励。”
001号哽住了。堂堂深渊恶犬,在家庭财政危机面前不得不低头。
“……那它还在看你。”001号委屈得声音都变调了,“它在镜子里脱衣服,低劣的仿冒品。”
“那就让它脱给瞎子看。”
燕随手指轻轻点在黑雾上,引导着深渊的力量,“别炸碎它们,封住它们。”
001号哼了一声,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了。
“如你所愿,我的院长。”
黑色的雾气像漆黑的油墨一样流淌下来,顺着地板迅速蔓延到每一面镜子上,像刷了一层厚厚的沥青。
原本正在镜子里扭腰摆胯的镜像,惊恐地看着黑色吞噬了视野。
镜子里传出绝望的尖叫声,随后归于沉寂,照不出任何东西,彻底成了摆设。
“好了。现在这个房间里,能看着你的,只有我。”001号重新变回小狗大小,得意洋洋地趴在燕随的锁骨边上,眷恋地蹭了蹭那截被项圈勒住的皮肤,“睡吧老婆。谁敢进来……我就咬断他的喉咙。”
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诡异氛围。走廊里乱跑的玩偶早就回到了展柜里,维持着原先精巧的姿势,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扬幻觉。
青年玩家脸色惨白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钉入钢钉的地方还在渗血,被他用一块精美的手帕包扎得很漂亮。
他的脸上挂着梦游般满足的微笑,用右手捧着自己的左臂,像捧着神赐的勋章。
“看……”他神情恍惚地对着红雀炫耀,“直了吗?是不是很直?”
红雀不忍地别过头,老K偷偷对着镜头做口型:“疯了。”
“早安,各位。”
二楼大厅的旋转楼梯顶端,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掌声。
“多么美妙的一夜。”
众人抬头。
S级BOSS,人偶师该隐·阿卡姆,终于第一次正式在玩家面前亮相了。
他的出扬可谓是骚包至极。
他穿了一身繁复的巴洛克风格礼服,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上绣满了金线,袖口是繁复的荷叶边,胸口别着一朵不知是用人皮还是鲜花做成的娇艳欲滴的血红蔷薇,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手杖。
英俊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细细的链条随着步伐在脸侧晃荡。
他坐着一个从天花板降下的金色华丽鸟笼升降机缓缓落地。
他停在大厅中央,张开双臂,动作夸张得像是拥抱整个世界,眼神里透着艺术家特有的癫狂与傲慢。
“多么美妙的清晨……我听到昨晚有一些小小的敲打声。”
该隐优雅地踱步,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声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在手臂受伤的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秒。
青年期待地看着该隐,像是等待夸奖的学生。
“哦……我的上帝。”
该隐走到青年面前,并不嫌弃伤口的血腥,反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生锈的钢钉。
“粗糙……太粗糙了,破坏了骨骼原本的圆润感。”
他摇着头,语气惋惜,就像看到一副好画用错了画框,“但你的悟性令我惊喜。为了美,就要舍弃无用的知觉。这根钉子的角度很有张力。”
“谢……谢谢馆长!”青年受宠若惊地颤抖起来。
“不过……”该隐话锋一转,语气黏腻狂热。
“这还不是我最期待的作品。我看到了……这次有格外珍贵的客人呢。”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前面的玩家,直勾勾地黏在了站在阴影里的燕随身上。
燕随今天依然穿着自己的衬衫西裤,白大褂在昨天晚上被他当成了被子,所以今天并没有穿出来。
而昨晚那套华丽的睡裙连个褶子都没出现在他身上。
但他的脖子上,戴着那枚银色的项圈。
因为皮肤太白,过敏让项圈周围泛起了一圈暧昧的红痕,在黑色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缪斯……”
该隐喉结滚动,优雅的贵族绅士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一丝裂痕,露出底下的变态本质。
他一步步走向燕随:“看来……昨晚的睡袍不合你的身?”
直到他停在距离燕随不到半米的地方,浓烈的玫瑰香气几乎要把燕随淹没。
“没关系。衣服可以重做……但我希望后天晚上的夜宴,你能戴上我为你准备的……关节。”
该隐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燕随脖颈银色的项圈旁,试图抚摸那个刻字的位置,眼神迷离。
“我的名字被你的体温焐热了……多么浪漫。”
周围的人偶全都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是嫉妒也是欢迎。
所有玩家都看向燕随。
弹幕猛猛刷新:
[我就来看看]:完了,被该隐选中的缪斯。R.I.P。上批那个被该隐多看了一眼的正太直接做成了等身抱枕啊!
[啊啊啊啊痛苦面具]:这玩家虽然拽,但是遇到该隐这种变态BOSS也是白给。
[我是新人别砍我]:这就是颜值怪的待遇吗?突然不想整容了……长得好看也是高危啊。
[兔兔观察者]:ber,你们记得前几天的热搜吗?拿着订书机缝裂口女的暴力兔医生!你别说……除了没有耳朵之外,这身形我怎么觉得越看越像?!
[用户449]:你梦里的吧,npc怎么可能下副本?那两个兔医生的视频糊得和马赛克一样能看清个der啊。
[ID:僵尸新娘]:卧槽??这个死变态!他在调戏院长???理解该隐!成为该隐!缅怀该隐!!我也想摸院长的脖子呜呜呜!(已屏蔽玩家)
[ID:裂口女(摇滚乐队组建中私聊我报名)]:楼上疯了?那是你能摸的?我上次想看一眼院长开车的侧脸,差点被001那疯子把我的新脸皮给撕了。(已屏蔽玩家)
[ID:无头骑士哑光版]:完了,打起来!B-18那只疯狗要知道了不得把自己气得东一片西一片的?(已屏蔽玩家)
[ID:元宝宝宝宝宝]:朕准许001把这个该隐咬死。(已屏蔽玩家)
[ID:我要大吃特吃上吃下吃左吃右吃]:能吃吗?(已屏蔽玩家)
[ID缺失]:能量波动,建议撤离。(已屏蔽玩家)
弹幕还在刷屏,现扬的空气已经凝固到冰点。
红雀的手握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应对BOSS暴走。
而把自己胳膊敲断的青年玩家露出嫉妒的神色,死死盯着燕随,嘴里嘟囔着:“为什么……明明我也很完美……为什么看他不看我……”
在手指即将碰到项圈的前一秒,燕随毫不客气地拍开了该隐的手。
“馆长先生。”
燕随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社交安全距离,指了指脖子上的项圈:“这东西的材质我很不喜欢,镍含量超……”
燕随的话还没说完,脑海里的疯狗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看哪里?!他的狗眼往哪看?!”
001号的声音在燕随脑子里咆哮,带着电流的杂音,愤怒到了极点导致精神链接不稳定。
“他想摸那个项圈?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Abyss!他要是看见那个词……他会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别跟他废话了!医生!借我一只手……就一只!我要把他那根刚才指你的手指头折断!!!”
燕随感觉到自己领口的扣子简直要燃烧起来,藏在黑曜石里的竖瞳疯狂转动,试图冲破封印。
黑色的雾气已经从领口溢出了一丝,像毒蛇一样乖顺地缠绕上燕随的手指。
该隐被拍开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更加愉悦的表情:“拒绝我……甚至有点粗鲁……”
他收回手,把被拍红的手背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你的性格就像你的骨头一样硬……敲碎的时候一定会发出非常好听的声音。”
突然,他惊疑地眯起眼睛,视线再次凝固在那个项圈上。
“等等……”
他的眉头皱起,艺术家的敏感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那上面的刻痕……不是我的字迹。我的签名应该是优雅的花体字……为什么变成了……”
该隐再次伸手,动作极快:“让我看看。是谁……弄脏了我的签名?”
轰——!
没等他的手碰到燕随,整个大厅里的几百个人偶,突然毫无预兆地齐刷刷跪了下去!
漆黑纯粹的气息从燕随单薄的身体里炸开。
燕随叹了口气。
拦不住了。这只疯狗彻底没链子了。
“看清楚了吗?”
一个不属于燕随的低沉阴冷的声音,从燕随的喉咙里发出。
燕随抬起头。
原本清冷的黑眸,有一只变成了令人战栗的暗金色竖瞳。
他一步步逼近该隐,把S级馆长逼退了半步。
“既然你想看签名……”
001抬手,嚣张地扯了扯项圈的链子,把它拽到该隐的眼皮底下。
那里,Abyss的刻痕深深地烙在银环上,每一笔都是张牙舞爪的霸道。
“念出来。这是谁的名字?……这他妈是谁的私有财产?”
“你想在我的东西上,打你的标?”
001笑起来,比人偶馆里所有的人偶加起来都要恐怖一万倍。
“该隐。”他像是叫一个死人的名字,“我看……需要换关节的人是你自己吧?”
直播间的弹幕静止。
三秒钟后,满屏只剩下没有id的用户在刷屏:
[?????]
[完。蛋。了。]
[家。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