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一根手指的女仆完全没有痛觉,她像坏掉的玩具一样歪着头困惑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踢开,继续带路。
“请……各位……入席。”
头颅依然时不时卡顿的女仆用仅剩的一只完好无损的手,优雅地指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晚餐……为了……净化……”
长桌也是维多利亚风格,纯银烛台上的火苗静静燃烧,桌边坐着几十个真人大小的人偶。
它们坐在椅子上,动作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蜡烛。
主座是空的,人偶师应该只会出席第三天晚上的极乐夜宴。主座背后的墙上挂满了画像,每一张都是局部特写:一只手、一只脚、半张脸……
全都是玩家身体部位的素描。
桌上的菜肴倒是非常丰盛,鲜红如血的樱桃派,上面的每一颗樱桃都圆润无缺;雪白的奶油蘑菇汤汤面没有一丝油星;颜色怪异的蓝色布丁,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大家小心。”幽灵猎手K把直播镜头压低,“别吃这里的东西。”
扎马尾的A级女玩家小声嘀咕:“那汤闻着像是腻子粉的味道。”
燕随坐在末位,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一只苹果。
苹果红得发黑,表皮有一层厚厚的光泽感。
“釉。”脑海里001号的声音充满了厌恶,“老婆别吃。是用给尸体防腐的树脂泡过的,里面裹了水银。”
“闭嘴。叫院长。”
燕随面无表情地拿起苹果,假装放到嘴边,实则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片,在苹果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透明的膜被刮了下来,底下露出里面早就腐烂生蛆的黑色果肉。
玩家们各用各的方法,让女仆认为他们都吃了不少晚饭下去。
晚宴结束。旋转楼梯向上,二楼是玩家休息区。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房间。没有正门,三面落地的大玻璃围成了墙,顶上有编号。
“晚上睡觉……要开灯。”女仆叮嘱道,“姿势要优美……否则会……被摆正。”
房间被依次分配。
红雀是102,主播老K是103,“算盘”被扔到了走廊尽头一个储物间。
女仆的脖子以违反生理学的角度一直扭向后方,盯着跟在最后的燕随。
“最好的胚子……要住最好的房间……”
两个女仆同时停在一扇、雕着金色玫瑰的巨大双开门前。这是二楼唯一一间有门的独立套房。
门牌上用金色墨水写的一行花体字:【我的缪斯】。
“这是……馆长为你准备的。”
女仆推开门。
即使是S级玩家红雀也忍不住侧目。这哪是客房,这分明是一个大得离谱的更衣室。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无数个自己在镜子里无限重叠、延伸。
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感油然而生,仿佛是成千上万个眼睛从不同维度注视着燕随。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没有床垫的金属台,上面铺着丝绸。四周墙壁上全部挂满了落地的全身镜。
最恐怖的是房间里的人偶。
那是一个一比一还原的……燕随人偶。
它坐在金属台边,连冷淡的眼神都被玻璃珠子还原了七分。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带,一直连到房间深处的阴影里。
更过分的是,这人偶没有耳朵,但它的头顶预留了两个插孔。
而在旁边的托盘上,放着两只做工精美到极点、连每一根绒毛都像是用真的兔毛植入的人偶兔耳。
红雀看了燕随一眼,眼神复杂:“兄弟,你自求多福。在这个副本里,被Boss特殊关照往往意味着死得最有艺术感。”
燕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得凝固了。
脑子里的疯狗在这一刻沉默,燕随感到黑曜石扣子发烫到了要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的地步。
“把它烧了。”在真正的杀意下,001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现在,立刻。”
“不然我就出来,杀了这个副本里所有的活物。连蟑螂都不放过。”
当看到爱人被如此变态地复刻、意淫,那个假人偶甚至还摆出毫无反抗能力的姿势时……深渊的底线被触动了。
燕随按住了那颗扣子。他没说话,但他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因为极度的厌恶而眯成了一条线。
“有意思。”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走进了房间。
砰。
房门在身后自动上锁。
屋里只剩燕随一人,以及几百个镜像里的他。
燕随走到墙角的视角盲区,伸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热死了。”他皱眉低语。
扣子001号因为愤怒和嫉妒,从进副本到现在就一直保持着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把燕随锁骨处的皮肤都烫红了一块。
“呼……”
扣子脱离衣物,落在燕随的手心里,化作一团极小的黑色雾气小狗。虽然小,但想要咬人的凶狠劲儿一点没少。
“这里全是镜子,根本没有盲区。”001号化作的小狗呲着牙,对着周围所有的镜子发出低吼,“每一面镜子都是那个变态的眼睛。他在看你!他在通过这些镜子偷窥你脱衣服!”
燕随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镜子里与自己对视。
果然,镜子里的倒影“燕随”,眨眼的速度比本体慢了一毫秒。
这是监视器。
“真是低级趣味。”燕随随手把还没挂上去的白大褂甩在一面镜子上,眼神冷冽, “如果他敢从镜子里爬出来,出来一个,我打碎一个。”
随后抓起托盘上的一只假兔耳,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眼神鄙夷:“这个绒毛的质感……居然是用尼龙?”
“这种廉价货也配放在我头上?”
随着啪嗒一声,他把那个精美的假耳朵扔进了垃圾桶。
“当——”
第一声晚钟在房间里沉闷地回荡,用来展示人偶的金属台下发出了齿轮咬合的轻响。
咔哒。金属台面的暗格缓缓滑开。
鲜红色天鹅绒内衬的礼盒升了起来,自动弹开。
人偶僵硬地扭过脖子,两只玻璃眼珠盯着礼盒,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咯咯笑声。
【系统提示:夜深了。缪斯需要完美的睡眠。请换上您的睡袍,等待主人熄灯。】
【警告:拒绝更换睡袍将被判定为“不听话的坏孩子”,将会有人偶女仆进行强制更衣。】
燕随走上前,目光落在礼盒里。哪怕见多识广如他,眉头也忍不住跳了两下。
那是一套繁复到极点的白色蕾丝束腰长裙。束腰紧得像是刑具,布料又少得可怜,领口开得极低,大片大片半透明的薄纱,镶满了碎钻和珍珠。整个后背是完全镂空的,一直开到尾椎骨,为了让收藏家随时欣赏脊柱的线条。
而且在手腕、脚踝、膝盖的位置,都设计了带有软垫的精巧皮质扣环。
而在这堆衣服的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闪烁着冷光的银色金属项圈,内圈刻着燕随和该隐的名字。
项圈很细,带着让人喉咙发紧的精致感,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一张卡片静静地在这一堆东西上躺着,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致我未来的藏品:
请在今晚穿上它入睡。
这样,当你在梦里见到我的时候,我会教你怎么提起裙摆,向主人行礼。
——爱你的 该隐】
“穿上……它。”
人偶的身体里发出了声音,该隐优雅的嗓音利用腹部的发声盒模拟了出来:“为了防止你在夜里乱跑,弄坏了自己完美的皮肤……我的缪斯。”
燕随还没动,黑雾小狗先炸了。雄性生物被冒犯到底线的劣根性让001号气疯了。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撕成一千块碎片,每一块都喂给发鬼洗头发!!!”小狗汪汪乱叫。
“行礼?裙摆?!主人?!!他以为他是谁?!老子都没舍得让你给我下跪!老子平时连重一点的话都舍不得跟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
“项圈……链子……这种东西除了我,谁配给你戴?!!”
小狗几乎要失控地冲上去咬碎那件睡袍。
燕随也皱起了眉,这有点超出了他的忍受阈值。
但小狗弄出的动静太大了,他不得不轻声安抚:“冷静点,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
“我忍不了!”001号气疯了,“你看那个后背!全是空的!他想干什么?他想晚上顺着你的脊椎骨摸下来吗?!”
“不准穿。老婆不准穿。穿上我会疯的。我会现在就现原形把这楼啃了。”
燕随看着那套睡裙,皱着眉翻了翻。随着指尖的触碰,系统的恶意提示亮了起来:
【Debuff装备:华丽的束缚。属性:敏捷-80%,防御-50%。穿戴者将进入展示状态,无法进行任何大幅度肢体动作。】
在危机四伏的S级副本里穿着这玩意儿睡觉,那就跟一只被绑在案板上的烤鸭没什么区别,随便来个人偶女仆都能把他弄死。
但是规则中也写了“爱惜你的皮肤”,作为曾通关过无数副本的顶级玩家,他非常清楚S级副本的规则逻辑。
001号的声音还在发抖,极度的愤怒和被触碰到逆鳞的后怕让小狗在燕随的手上原地转圈圈:“……医生,你手脏了。消毒,快消毒。”
黑雾小狗蹭过来一根根舔过燕随刚才碰过裙子的手指。
“别气。”燕随安抚那只快要气炸肺的疯狗。
他站在镜子迷宫中央,几百个镜子里的燕随同时眯起了眼睛。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金属台上一比一还原的燕随人偶身上。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假人偶的下巴,强迫它转过脸来:“虽然你是廉价的代工品,但骨架尺寸倒是做得挺准。”
“帮把手。”燕随对掌心的黑色小狗说。
“我不!”001号很有骨气,“我不碰那件脏衣服!”
“那就闭嘴看着。”
燕随将小狗放到他的肩膀上趴着,拎起那件繁复的蕾丝长裙。001号很自觉地在他的颈窝处趴下。
三分钟后,他把人偶扒了个干净,然后粗暴地把睡袍套在了人偶身上。
系紧带子,扣上皮扣,镂空的后背正好露出了人偶陶瓷质感的脊椎线。
“不错。”燕随拍了拍手,“虽然气质差了点,但死气沉沉的媚俗感倒是很符合那个变态馆长的审美。”
然后他把人偶搬起来,放平在金属台上调整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口,双腿并拢,一副标准乖顺的睡姿。
“行了,解决了。”燕随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一面落地镜,“从镜像学的角度来说,只要有一个燕随穿了这衣服,就算是符合规则了对吧?”
“……那个项圈还在那里。”001号的声音贴着燕随的颈窝响起,幽深暗哑,带着危险的粘稠感。
银色项圈孤零零地躺在红丝绒上。
“你还要把它戴在那个假货脖子上吗?”001号咬牙切齿,“那上面刻着你的名字。……虽然另一个名字让我恶心得想吐,我忍不了。……除非……”
燕随动作顿了一下,指腹摩挲过项圈上面的玫瑰花纹。
确实,如果不戴项圈,这套装束就不算完整。
但是……
“医生。”001号忽悠道,“别戴在那个假人身上,这对你是种侮辱。你把它拿起来,我有办法处理那个名字。”
燕随挑眉,伸手拿起了冰凉的金属圈:“怎么处理?你有微雕工具?”
“不用工具。”001号哼笑一声,一股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燕随的手指, “深渊能覆盖名字。”
只见银色项圈上原本刻着的该隐字样,在黑雾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秒钟后,原本的名字被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如野兽爪痕般深刻的刻痕:“Abyss”。
名字改了,改成了深渊原本的名字。
“现在把它戴上。”001号的声音极其低沉,充满蛊惑,“如果不戴,那个变态一定会起疑心。项圈上有生命体征监测,戴在陶瓷人身上是没用的。”
“你心里默念那是我的,然后戴在你脖子上。你要想象那是我手指的温度……是我勒紧你的感觉。”
燕随看着手里这个项圈,理智告诉他,这东西戴着不舒服,甚至很危险。
但对自家疯狗的那点纵容,让他没有把它扔掉。
“……变态。”燕随骂了一句,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就三个小时。”
他冷着脸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修长苍白的脖颈,还有微微凸起的性感喉结。
咔哒。
银色的金属环扣合,严丝合缝地卡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银圈紧贴着他温热跳动的颈动脉,在白色的高领衬衫下隐没,只露出一截极细的银链垂在胸口。
禁欲又色情的窒息感。
小狗的竖瞳舒服地眯了起来,001号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好看。这回顺眼多了。”
“满意了?”燕随摸了摸项圈上的链子。
他走到角落里唯一的沙发上坐下,离那堆镜子远远的。
黑雾顺着他的脖颈爬上来,在他脖子上的项圈边停下,垫在了冰冷的金属和燕随的皮肤之间。
001号蹭着他的侧脸低低地喘息,像是要把燕随的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等你回去……我要给你换个金的,刻上我的名字。”
“还要连着链子,就在B-18。……哪里都不准去。”
“等他晚上来了……如果他敢伸手摸这个项圈,我就把他的手指头剁下来给你当积木玩。”
房间的灯熄灭,黑暗降临。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重物拖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