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细微的打磨声。
像是指甲轻轻划过丝绸,又像砂纸在细细打磨骨骼。
即使在白天,这间房间也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滴滴答答的时钟走得稳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高级蜂蜡、干燥木屑,以及甜腻的防腐剂香气。
一双戴着白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正捧着一只纤细的女性手掌。
一把极细的刻刀耐心地剔除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点血肉,又向下轻轻刮过一截温润如玉的小腿。
“别动,亲爱的。”男人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耳鬓厮磨,“这块皮肤有点瑕疵……多么多余的一颗黑色素,它破坏了原本纯粹的白。”
他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优雅、磁性,透着非人的凉薄。
他放下雕刻刀,拿起镊子,轻轻一夹。
噗呲。
位于小腿肚上的黑痣,连同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没有鲜血流出。
躺在他工作台上的半成品还活着,但她的每一根关节都被敲碎,断口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镶嵌上精美的金属球形关节。
原本脆弱的人类骨骼已经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冷硬的陶瓷支架。
她的嘴巴被缝合线微微勾起,定格在一个完美又空洞的永恒微笑中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也已经被取了出来,换成了一个只会发出“咯咯”笑声的发条音乐盒。
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是用最昂贵的水晶玻璃做的,里面还凝固着此生最后一滴恐惧的泪光。
男人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把那截小腿擦干净,然后涂上一层透明的亮油:“完美。”
他是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暗红色的领巾一丝不苟,金丝边单片眼镜的链条垂落在脸侧。深邃的眼窝里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玻璃珠一样的反光。
如果不看手里那把沾着人体组织的刀,他像极了一位来自上个世纪苍白病态的贵族绅士。
他是整个无限流世界最顶级的工匠,S级副本【极乐人偶馆】BOSS——人偶师·该隐。
“这里稍微有点粗糙了……算了,不喜欢。”
咔哒。
他随手将另一边打磨了一半的精美人偶小腿枯树枝一般折断,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桶里已经堆满了还在微微抽搐的残次品,无数只玻璃眼球在里面转动。
该隐摘下手套,将单片眼睛取下,有些厌倦地揉了揉眉心。
“太久了……太久没有遇到完美的素体了。现在的玩家,要么太吵,要么骨骼太歪。他们的恐惧让肌肉僵硬,失去了线条的美感……”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那里贴着一张他很久之前从“无限流医疗卫生体系成立”公示期的系统公告栏里撕下来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照片很糊,但那个人影却依然惊心动魄。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靠在染血的墙壁上,冷淡地垂着眼眸。破碎感、清冷感扑面而来,还有藏在骨子里、连死亡都无法侵蚀的高傲。
该隐的手指迷恋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张脸。
“燕随……”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燃起近乎朝圣的狂热。
“如果你是我的……我会把世界上最好的釉彩涂在你的皮肤上。”
“我会敲碎那些会让你感到疼痛的骨头,换成永恒的黄金支架……”
“那样,你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只会对着我微笑……”
就在这时。
叮铃。
桌上的复古摇铃无风自动,男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系统提示:新一批“材料”已投放至大厅。】
【检测到高危S级个体波动。ID判定:燕随。】
该隐手中的单片眼镜“啪”一声被捏碎了,英俊的脸上慢慢裂开一个痴迷的笑容。
来了?
真的来了。
……他梦里的藏品。
“准备开馆。”该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下令。
角落里,无数个关节僵硬的人偶模特同时转过头,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把最好的那个橱窗清空。”
“我的缪斯,要回家了。”
传送光芒消散。
【副本载入完成】
【当前副本:No. 004《极乐人偶馆》】
这是一座辉煌奢华的维多利亚式大厅。
璀璨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锃亮,折射着令人目眩的暖黄色光晕。脚下是厚软的羊毛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六个玩家站在大厅中央,配置很高。能排到这个S级副本的,哪怕是最菜的也是经历过生死洗礼的A级玩家。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腰间别着双刀的短发女人,代号“红雀”,排行榜前五十的赏金猎人。
旁边一个举着最新款抗干扰直播设备的知名主播,ID“幽灵猎手K”,一个专门在S级副本搞直播赚命钱的疯子。另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看起来像是个理工宅男的是数据分析师“算盘”。
燕随站在队伍的最边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隐匿在水晶吊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不适应地踩了踩地毯。他的兔耳已经收起,黑色的碎发遮住了额头,看起来就是一个除了脸色过分苍白、长得过分好看之外毫无威胁的普通新人。
可恶……这个副本的Boss怎么这么有钱?
“啧,这地毯配色真丑。”低沉恶劣的声音在燕随的脑海里响起,顺着听觉神经爬行,“比我上次拆的那座古堡差远了。”
燕随抬手,不自然地按了按领口的黑色扣子。
他感觉到这个变成纽扣的疯狗,从刚才落地开始就剧烈升温,滚烫的触感贴着锁骨。
“烫。”燕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纽扣,“安分点。”
扣子震动了一下:“……有变态。很强的变态味儿。老婆小心。”
燕随没理会001号的吐槽,微微皱眉,手指隔着手套虚空抓了一下空气。
陶瓷粉末。
就在这时,一段八音盒发条转动的清脆前奏在大厅上方响起,随后是一个优雅得近乎做作的男中音旁白。
【欢迎光临《极乐人偶馆》】
【难度评级:S】
【主线任务:在人偶馆存活72小时,并参加极乐夜宴。】
【通关率: 0.1%(绝大多数玩家自愿留在这里成为了展品)。】
【当前存活人数:6】
【馆长寄语:】
1.嘘,保持安静,保护好你的声带。
2.爱护你的皮肤,那比丝绸更昂贵。
3.所有客人请保持微笑肌对称。
【祝各位展览愉快。】
声音落下,大厅内浓郁到发腻的蔷薇花香气更重了。
大厅的四周摆满了一排排精致的玻璃展柜,展柜里站着无数个真人大小的BJD娃娃。
它们无一不穿着华丽的蕾丝长裙,燕尾服,或是宫廷猎装,皮肤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牛奶,嘴唇红润欲滴。
太精致了,太像真人了。
睫毛的弧度,指甲盖上的月牙,甚至有些娃娃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逼真到了极点。
幽灵猎手K调整了一下直播镜头的焦距,镜头对准了最近的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人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红裙子人偶静静地盯着镜头,抬起那一双陶瓷做的手,球形关节转动,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发出生涩的声响。
然后,那张樱桃般的小嘴的嘴角慢慢向两边勾起。
咔。
一个极其诡异、僵硬的期待微笑。
虽然才刚开播,但直播间的人数已经在飙升。S级副本的开荒永远是流量密码。
弹幕开始刷新:
[用户384]:极乐人偶馆!是该隐大佬的本!这地方老贵了,门票两千积分呢。
[我就来看看]:这就是那个必须要当玩偶的副本?听说上个团全变成摆件了?
[收藏家]:这里的BOSS审美真的绝,死法都很艺术。
[我是新人快砍我]:主播你拉近点看……左边第二个橱窗里那个洋娃娃,她的眼珠子刚才转了没有?
[深夜食堂]:卧槽??你们看镜头中间那个穿白大褂的??那不是燕院长吗?!
[绝望打工人]:真的是院长!他也下副本赚钱了?
[ID:无头骑士]:哟?燕院长真来打工了?@裂口女 来看,院长加班了。
[ID:裂口女]:呜呜呜院长你为什么收回了耳朵……我想看耳朵……
[ID:僵尸新娘]:我也喜欢人偶!上次我想把我也做成人偶,但该隐嫌我尸斑太多太丑拒绝了……哼,眼光真差。
[ID缺失]:视线浓度很高。
[系统提示]:与行政人员有关的评论已被系统自动屏蔽,仅观众可见。
直播间的观众们还在嘻嘻哈哈,但身处现扬的玩家们却感觉到了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别碰橱窗。”红雀沉声警告,“也别长时间盯着里面的展品看。”
但人类的视觉有时本能地会背叛大脑。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落地橱窗里,展示着一个名为《午后茶歇》的作品,一个穿着蕾丝洛丽塔裙子的少女人偶坐在秋千上。
她太美了。
肌肤是顶级骨瓷经过千万次打磨才能呈现出的奶白色,关节处是精巧的球形结构。她的睫毛是用真的毛发一根根植入,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湛蓝色的玻璃眼珠。
“那是……道具吗?”队伍里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青年玩家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隔着玻璃,他和那个玩偶对视。
玩偶嘴角挂着恬静、永恒的微笑。
“不像死物。”青年喃喃道,有些着迷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玻璃,“你看她的皮肤……好细腻,好像有毛孔?”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玻璃的一瞬间。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狠狠拽了回来。
“找死吗?”燕随的声音很淡。
青年一惊,猛地回头:“你干什么?!”
燕随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下巴,示意青年再看那个橱窗。
“你自己看。”他冷冷道。
青年刚才凑得太近,呼吸的热气喷在了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在那层水雾的内侧,玻璃的里面,正对着青年哈气的位置——
也出现了一团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青年的血液凉透了。
只有活物才有体温。只有活物才会呼出水雾。
玻璃里面的BJD娃娃,刚才对他哈气了。
“她……她是活的……”青年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在看着我……她在对我呼气……”
而玩偶依然保持着精巧的姿势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微笑着,那双用玻璃珠做的蓝色眼球,此刻似乎染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看他们。
不只是她。
穿燕尾服的男偶。
坐在椅子上的贵妇偶。
甚至那个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小丑偶。
所有的人偶,几百双玻璃眼珠,全部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无数道冰冷、僵硬、带着审视的视线,如同蜘蛛网一样黏在它们的身上。
“热。”扣子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燕随的皮肤上,简直像个小烙铁。
001号的声音在燕随脑海里炸响,语气里的酸味和杀意简直要实体化了:“别抬头,别看上面。”
001咬牙切齿:“二楼那个最中间穿蓝色裙子的丑东西一直在盯着你。我要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它的视线碰到你的脸了……那是我的!”
“还有左边那个!它的手为什么要指向你?它想邀请你?把它手砍了!!”
燕随被脑子里的咆哮震得头疼。
“闭嘴。”他小声且快速地对着领口命令,“那只是陶瓷。”
“那是情敌!!任何敢看你超过一秒钟的物体都是情敌!”
扣子上的暗金色竖瞳疯狂转动,001现在恨不得变回本体把这个满是眼睛的破馆给拆了。
“咔……嗒。”
突然,一声硬物撞击陶瓷的细微声音从大厅深处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两个穿着黑白配色、带有层层叠叠蕾丝花边女仆装的女人,正顺着楼梯缓缓走下来。
她们美极了。
金色的卷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间,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牛奶白,在水晶灯下甚至泛着釉面的冷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碳基生物能长出来的样子,尤其是湛蓝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眨都不眨一下。
她们走路的姿势怪极了。大腿带动小腿,膝盖没有任何缓冲弯曲,每走一步,膝关节处就会发出“咔——”一声轻响。
声音在静谧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
咔、嗒。咔、嗒。
“欢迎……各位……尊贵的……。”
走在前面的女仆开口了,不连贯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的磁带盒里播放出来的,带着诡异的卡顿感。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颅猛地向右侧偏转了90度——
咔嚓。
脖子扭断的脆响。
但她还在微笑,嘴角没有任何肌肉牵动的痕迹。
“啊……抱歉……发条……松了。”
女仆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像拧瓶盖一样“嘎巴”一声,把头拧了回去。
燕随一眼就看出那女仆手腕和颈部的皮肤下面根本没有血管和筋膜,露出的颈部断层里也没有血。
那里只有白色的陶瓷横截面,中间连接着生锈的金属连杆。
“是把活人的皮剥下来,裹在了机器上?这种手术的缝合线都藏得这么好……这变态BOSS确实有点手艺。”
“恶心。”脑海里的001号对此嗤之以鼻,“把好好的人弄成这副假模假样的德行,一点生命力都没有。还是你鲜活。”
扣子又在发烫,001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我想听你的心跳。我想把手伸进你的肋骨下……确认你是暖的。”
燕随:“……闭嘴。你是想让我在这里因为自言自语被当成精神病吗?”
两个女仆人偶此时已经到了众人面前,手里握着一卷软尺:“馆长吩咐……在入住前……需要对各位进行……测量。”
女仆一动不动的蓝玻璃眼球死死地盯着最前面的红雀:“请……脱下……外套。”
“如果我不呢?”红雀冷笑一声,手中的双刀半出鞘。
女仆依然在笑,嘴角裂开了一点,露出了嘴唇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那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色的防腐棉絮。
“不完美的……客人……会被……废弃。”
随着最后两个字的落下,周围原本安静的玻璃橱窗里突然传来了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
滋——滋——滋——
几百个静止的人偶全部整齐划一地转过了头,几百双玻璃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大厅中央的这六个鲜肉,让人汗毛倒竖。
“配合。”红雀立刻改口,松开了刀柄。
软尺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女仆的动作僵硬而机械,白皙的纤手偶尔碰到玩家的皮肤,硬邦邦的。
“臂展……完美。”
“腰围……有些多余……需要削减2厘米。”
“算盘”被量得脸色发白,他是个胖子理工男,听到“削减”两个字时浑身都在抖。
最后,两个女仆停在了队伍末尾的燕随面前,玻璃眼珠同时转动,发出了明显的齿轮咬合声。
即使燕随站在最暗的阴影里,昏暗光线下他的骨相也如顶级玉石般温润流畅。
女仆们突然激动起来,浑身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其中一个发出了短促的感叹音,甚至扔掉了手里的软尺。
她伸出没有任何指纹的手,想要去触碰燕随的脸颊。
“S级……胚子……”
“馆长……一定会……疯的……”
“多么完美的……关节……”
冰冷的指尖距离燕随的脸只有一厘米。
燕随没动,但他领口的黑曜石扣子,猛地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一股极寒的煞气瞬间爆发。
“咔嚓!”
女仆伸出来的食指,毫无征兆地断了,切口平滑整齐。
半截手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仆歪了歪头,显然没想明白为什么手会断。
燕随面不改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最礼貌也最疏离的语气说道:“抱歉,我对劣质陶瓷过敏。请不要碰我。”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女仆断掉的手指,眼神挑剔:“另外,你的小腿关节轴承生锈了,走路声音太大。作为一个服务型人偶,这很不专业。”
直播间的弹幕稍微停顿了一秒,然后炸了。
[用户449]:哈哈哈神他妈过敏!这新人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是新人快砍我]:别装逼了我说。
[僵尸新娘]:他好拽,我喜欢。院长院长院长……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燕随不管弹幕怎么疯,他只不着痕迹地按住了想要暴走杀人的扣子,在脑海里冷冷地命令:“别动,还没见到那个变态BOSS。你想让我拿不到奖金吗?”
扣子委屈地在他锁骨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只有燕随能听到的恶狠狠的低吼:“她想摸你的脸!”
“等晚上……我要把这两坨破陶瓷磨成粉,给你冲厕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