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殓房,江楚禾立即迎上前去,相处这段时日,她已能顺利辨别出司徒靖看似面无表情的神色下,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正如现在,他脸上写着:不必担忧。
江楚禾顿时宽心,这才将手中瓷瓶向前递去。
“付巡按,方才那黑衣人在被擒住后曾试图咬破口中毒丸自尽,我等已将毒丸取出,就在此瓶之中,还请您差人收着,留作证物。”
付昂就着桑恬的手将那瓶中之物端详片刻,又问:“不知……这可是什么稀罕毒物?”
“民女未曾验过此毒,故而不敢断言。不过它既是用作死士自尽之用,想来不会选择特异毒物,其一是没有必要,倒不如省时省力,其二也是免得被人循着原料查了去。不知……付巡按觉得可有道理?”
“江娘子说得不错!”付昂展颜微笑:“本官于医药之学实在是一窍不通,看来此案还得要劳烦诸位多多帮衬,付某先行谢过。”
此言一出,江楚禾立即明白,那两人密谈许久,应是已达成某种约定,由归元堂的几人协助这位远道而来的巡按大人处理与疫案有关的事。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其一,至少说明在那人眼中,付昂是可信之人,甚或二者早就有些交情;其二,她原只是出于医者的慈悲与责任感才想要援手治疫,可从今晚之事来看,明显这场“疫病”背后另有阴谋,且很可能同她调查许久的秘案相关,此事她怕是非插手不可。
江楚禾如此想着,又看向先前被黑衣人洒落一地的那束甘茅。
可巧付昂刚听完牛万金的验尸汇报,也正问起此物。
“牛仵作,你方才说这死者指尖的烫伤是掐灭甘茅上的火星留下的?甘茅是何物,你可知死者为何要燃它?”
牛万金自然不知,他两眼一转,立马把问题甩给江楚禾:“小的不知,刚还是听江娘子所说,才知晓此物叫作‘甘茅’,不然还当是寻常茅草嘞!”
如此一说,付昂顺势向她问起:“江娘子,此草可是一味药材?”
“回付巡按,此物性寒、味甘,取其根部煎汤内服具有清热止血之效,同寻常茅草根的功效无异,但种植难度较茅草要大得多,盖因出产量少的缘故,价格也不似后者实惠,因而医家几乎不会以此入药。”
“那可怪了,这歹人怎会燃它?莫非燃烧此草能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江娘子若是知晓什么,还请不吝赐教。”
江楚禾忙道:“民女不敢。此物不算常见,民女对其也知之甚少,只是曾听到过与之相关的……一则野闻。”
这还要从她的二伯江润说起。
这位曾负盛名的泽甫先生自幼便是洒脱不羁,于修习一道向来奉行“随才成就”的理念,对寻常世家子弟所学的经史策论毫无兴趣,却在书画方面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是举国闻名的丹青妙手,因而也愈发不得管教,早早放弃入仕之途,云游四方、寄情山水,过得好不逍遥。
不过虽然悠闲,那段时光也绝非荒度,除却留下数十卷山水画作外,他还将一路见闻落于纸面,对南北各地风土人情、地质地貌乃至珍奇物种皆进行详细记录,最终成书二十余卷,名为《泽甫游记》。
在成书过程中,江楚禾曾从旁协助多时,因此阅读过不少被他废弃的手稿,其中便有与甘茅相关的记载,称引燃此物可招来蛊虫。
此为江润自南部海域孤岛“碧璆”流落在外的岛民口中听来,算不得有根有据,何况本朝在民间信仰这一方面可谓管制甚严,对“巫蛊”二字更是忌讳得很,因此他便没将这部分修进书中。
他既如此,江楚禾自然更不敢提及“蛊虫”云云,她犹豫片刻,便道:“点燃此草,恐有引虫之效。”
“引虫?可是某种特定虫类?”付昂不禁想起从廖庆手中抢来的瓷瓶之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物。
“据传言所说,昆虫毒豸在闻到此草燃烧的气味后,会变得异常活跃。至于旁的……民女也不清楚。”
“那便试试。”沉默在旁已有许久的司徒靖突然插话。
付昂立刻同意,很快护卫就将先前那具尸体请到此处,并在旁边燃起一束甘茅。
未几,一股辛香伴随烟雾充斥屋内,众人忍不住咳嗽起来,唯有司徒靖闭气凝神,紧紧盯着面前的尸体,果真发现端倪。
“这里。”
江楚禾顺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死者手臂的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随着甘茅燃尽而愈发活跃,甚至隐隐有一种即将破皮而出的架势。
付昂蹙眉,问:“牛仵作,这……能取出来吗?”
“这……我……”也不知道啊!
牛万金一脸求救之色。
“我试试。”
说罢,江楚禾拿起旁边的细长小锥在死者手部筋脉处戳出一个小孔,又顺着异物移动的路径按压片刻之后,一只如扁虱般的赤红小虫自孔洞处慢慢钻出。
司徒靖见状立即递给她一把铜镊,又从付昂手中接过一枚精致的琉璃瓶,与江楚禾两相配合,很快就将那只小虫顺利装进瓶中。
付昂将那琉璃瓶端详片刻,问:“江娘子,依你所见,此虫可是令得人们肌肉萎缩、手足无力的原因?”
世间虫类以千万计,其中不乏有剧毒者能在蜇刺后致病致死,但仅凭当下这点信息就得出结论,怕是还太早了些。
于是她只能模糊答道:“昆虫毒豸往往携着病气,若入侵体内,确有致病可能。只是当前所得凭据尚少,恐怕还不足以如此推定。”
“是本官心急武断,让江娘子见笑了。”付昂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下唇角,又道:“不瞒你说,方才廖庆从那死去的贼人身上偷摸拿出的物件……正是装着此虫的瓷瓶。本官觉着,许是因为此虫乃致病之源,他们担心牛仵作在验尸过程中识破病原,令幕后操刀之人无法再借着所谓疫病的由头大做文章,所以才会差使那贼人特意来此将其取走。”
这话乍一听有理,可细想又不大对。
江楚禾径直发问:“若恰如巡按所言,倒也说得通。可他们为何要将此虫带走,而不是将其就地毁掉?左不过一盆炭火就能将罪证烧得干干净净,又何必特意带在身上呢?而且一人失手便罢,居然还另派廖捕头过来偷摸拿走,是否有些太过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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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江楚禾突然想起曾看到过“蛊物不可随意丢弃,否则恐会反噬自身”的说法。
莫非这玩意还真是蛊虫?
但本朝避谈“巫蛊”已久,民间医典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她那点儿与蛊物相关的见识都是自师兄帮忙抄录的古籍残卷中习得,实在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判断。
是以,在反问几句之后,江楚禾又迅速掐断话头。
她不说话,付昂却要追问:“据江娘子所见,此虫可是致病元凶?”
关于这件事,江楚禾也拿不准主意:“如今只在一名死者体内发现此物,未必真与患病相关,除非有证据表明病亡者体内皆有此虫。”
最起码,是曾经有。
她如此想着,就见桑恬面色肃然地向几人走来。
方才她已带人去隔壁殓房将病亡者的尸身都翻过一遍,竟发现义庄内存放的尸体全部都有被人刺皮取虫的痕迹。
而当她将瓷瓶中的昆虫挨个计数,又与尸身数量比对之后,所得答案更是令人胆寒。
眼下起码有十余只恐会带来疫病的昆虫正不知所踪。
“如此看来,还是得速速将那出手灭口的歹人捉拿归案才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追击歹人的护卫回来了。
可惜他们并无收获,那名放暗箭灭口的黑衣人还有同伙接应,眼下已乘船顺着染月河离开,此河分三股自城中穿过,期间交汇不断,贼人要在何处靠岸都有可能。
付昂捏着眉心,看向验尸台上的那名面容扭曲的黑衣人。
“可惜此人面容已毁,难以辨别身份,如今追踪亦不可行,看来只能先全力救治患病百姓,待明早请陶刺史下令,严查出城人员,再看是否能有机会拿下贼人。”
司徒靖微一颔首。
此情此景原是有些引人起疑,毕竟他现下的身份只是归元堂的“伙计”,即便是在江楚禾这般知晓他“晏公子”身份的人眼中,付昂贵为巡按,也不该向他求得认可,但她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位满脸烧伤旧痕的无名死者,直到付昂轻声唤她,才勉强回神。
“江娘子,眼下城中患病者甚众,为免百姓无辜枉死,恐怕还要劳烦你前往救治,不知可否?”
“付巡按客气了,民女若有治愈之法,自当全力以赴,只是眼下尚不能确定此病当真是那怪虫所致,亦不知取虫是否便能病愈,不如这样……稍后民女会前往相熟病患家中尝试取虫之法,若有成效便尽快为其他百姓医治。不过……”
“此番既是官府出面请江娘子帮忙,那在这期间所需费用和医馆误工的损失自然是由州府衙门承担。若有什么别的需要,也请尽管提出来,本官定当竭力满足。”
“旁的都还好说,只是甘茅并非寻常药品,恐怕得先将这些取走急用,若是此法可行,还得劳烦付巡按多备一些。”
付昂欣然应允。
很快几人就达成一致,待江楚禾天明之后验证猜想,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过她在回到归元堂后,却是第一时间就将自己关进屋里,直到司徒靖端着早点来敲门时,刚好完成一幅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