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安大街小巷都贴上了布告,其中详列宋国赵氏对倭国与西洋诸国奴颜婢膝的种种罪状,文末申明北汉已取代宋室,成为江南新主。布告特意强调,“临安”原是赵氏临时苟安之号,自即日起,此地复名“杭城”。
布告一出,满城震动。毕竟宋室统治江南已逾百年。昨日百姓见刘轩仪仗入城,又有知府亲自随行,很多人还以为是仁宗皇帝还朝,谁料一夜之间,江山已改姓,自己竟都成了北汉子民。
自然,也有百姓暗自欢喜。这些年来,西夷欺压日甚,倭人又在南金陵造下惨案,朝廷却割地赔款,一味忍让,民间早有怨气。人人皆知,北汉一举荡平倭国,将倭王押至金陵斩首,对西洋也素来强硬。如今江山易主,往后或可不再受外族欺辱。
无论百姓心中作何感想,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而随后北汉朝廷推行的一系列安民新政,很快便如春风般吹遍了杭城的大街小巷。
最让百姓心头踏实的,莫过于“田赋三减”之令:凡家中田产不足二十亩者,今年秋赋减免三成;去年遭了倭患、兵灾的县乡,可全免一年钱粮。市井街头的贩夫走卒也得了实惠——集市税减半,城门税取消,连摆摊的“地皮钱”也明令禁收。
更有那“抚孤令”与“垦荒策”:战乱中失了儿女的老人,每月可往县衙领一斗米、一百钱;愿往钱塘江边新淤之地垦荒的,不但前三年不纳粮,县里还借给种子、农具。
最让百姓瞠目结舌的,是紧随其后张贴的“开拓新域召”——凡是自愿东渡、移民原倭国故地的华夏儿女,可在当地自择田宅,立户安家,所垦之庄园,前五年不征粮、不纳赋,不服劳役兵役。
官府甚至组织移民男子纳当地女子为妾。倘若定居后实觉水土难服,朝廷还愿出资遣返,不叫一人流落海外。
布告前的议论声,从起初的窃窃低语,渐渐变得真切起来。有人盘算着家乡那几亩薄田,有人遥想着海外那“随便占”的庄园。一位老汉颤巍巍指着布告问:“这……这话当真?去了还能回来?”
旁边就有人应声:“白纸黑字,官家大印在上头呢!”
起初那份因改朝换代引起的惶惑不安,在这一条比一条更实的章程面前,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对陌生远方的犹疑,对安稳落脚的掂量,更是对“新朝、新地、新活法”那份沉甸甸的、触手可及的盼头。
驿馆书房内,刘轩端坐椅上,整整一上午未曾挪动。扮作百姓的士卒不断自各处回报,将杭城街头巷尾观看布告后的种种反应,一一陈于案前。
各处百姓的议论,竟出奇地一致——关乎王朝更迭的感慨寥寥,话语间翻来覆去琢磨的,尽是那一条条新颁的政令,尤其是那份远渡重洋、移民垦荒的诏文。
晌午时分,夏至端着一盏清茶轻轻走入,将茶盏置于案边,柔声道:“陛下,歇一歇,用些茶吧。”
刘轩伸手拉住她的腕子,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坐在自己膝上,轻声问道:“夏至,有件事,朕一直想问你。谷雨与小雪皆已册封皇妃,你只得一个‘奉君夫人’的名号……心里,可曾觉得委屈?”
夏至闻言,连忙摇头:“奴婢不曾,半分也不曾。能长随陛下身侧,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心中,唯有对陛下天恩、对小姐厚德的感激,从无他想。”
她自然知晓,陛下已多年未册封新皇贵妃和皇妃。为了此事,宁欣月还曾和她解释过,这是陛下顾念朝中言官清议,不愿被冠以“沉溺女色”的口实。这名分之事,她是从未在意的。
刘轩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往后,那‘避子汤’便不必再喝了。为朕生个孩儿吧。”言语间,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揽紧了她的腰身。
夏至早惯了他这般亲昵,此刻宁欣月不在近前,她倒也少了许多羞怯。为坐得稳当,索性伸出双臂环住刘轩脖颈,将脸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奴婢……奴婢何尝不想。只是如今还不行。奴婢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周全,若有了身孕,手脚难免不便……想再等些时日。”
刘轩闻言,低笑一声,倒也不再勉强。忽而想起什么,问道:“纯子呢?似乎一上午都未见到她。”
夏至神色微正,答道:“她一直在房中看那些……倭人在南金陵的罪录,晨起至今,未曾出门。”
“哦。”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此刻,在与书房仅一墙之隔的厢房内,纯子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起初是坐在椅上的,可随着纸页上的字句映入眼帘,她的脊背便一寸寸弯了下去,最终双膝触地,仿佛唯有这卑微的姿势,才能承受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她灵魂压碎的重量。
她看的不是奏章,不是史书,而是一份份由幸存者口述、官吏勘验记录的血债清单。
起初是麻木的数字——南金陵城,二十万。她试图想象二十万是多少人,是她故国樱京最热闹祭典时人群的多少倍?她想象不出。直到那些数字化作具体得令人窒息的描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腊月初七,倭兵入沈家巷,尽屠男丁,掳妇女三十七人,奸虐至死者十九,余者弃于街,纵马踩踏。”
“城东仁济堂,本收容伤者老弱四百余,倭寇以柴薪堵门窗,举火焚之,惨叫竟日,焦尸枕藉,婴孩蜷缩母怀,皆成黑炭。”
“王氏妇,怀胎七月,被剖腹取子,挑于枪尖嬉戏,母眼睁睁血尽而亡。”
“三百老人,被缚于树,剥皮悬示,谓之‘唐纸’……”
纯子的手开始颤抖,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她认知中的战争。她记忆里,偶尔传来的“捷报”,总是伴随着“武运长久”、“王威远播”的欢庆,父王和臣子们会说“又教训了不恭的邻邦”。她曾为此感到骄傲,毕竟那是自己国家“强大”的证明。
可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画面,变成了声音,变成了焦臭和血腥味,一股脑地砸在她的脸上、心里。
她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胜利”,而是具体的一个个被摧毁的家庭,被虐杀的生命,被踩进泥泞的尊严。那些“被教训”的,是和她一样的少女,是老人、是孕妇、孩子,是在集市叫卖、在田里耕作、在灯下缝补的普通人。
“为何……能做出这等事……”她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畜生、都是畜生”。她是在骂本国的士兵,骂自己的父王,骂和自己一样,为了本国“胜利”而欢呼的所有族人。
她想起自己对北汉“苛待”倭人的不满,想起对刘轩“暴君”的怨恨。此刻,她终于懂了。刘轩眼中那刺骨的寒意从何而来,那并非仅仅是对敌国王室的态度,而是无法熄灭的怒火。
她懂了为何华夏百姓提起“倭人”二字,会那般切齿痛恨。这恨,不是源于战败的屈辱,而是源于至亲被虐杀、家园被践踏、妇孺被残害的、血海般的深仇。这仇恨,二十年、二百年,只要记忆还在,就永不会消散。
她也终于懂了,刘轩为何严厉告诫她,绝不可在华夏暴露身份。那并非厌恶或歧视,而是一种保护。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至推门进来,冷冷地说道:“纯子,侍奉陛下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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