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06章 私人诊所的守夜

作者:银杏村的韩王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知遥在窒息感中醒来。


    他没有开灯,没有惊动隔壁卧室的父母。手在黑暗中准确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里,他的呼吸在破碎的间隙中艰难维持。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被标记为“紧急联系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醒了?”周屿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深夜,电话那头传来外套拉链的声音——他已经起身了。


    “……嗯。”一个音节都带着喘息。


    “药在老地方?”


    “嗯。”


    “二十分钟。”


    通话结束。林知遥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开始默数呼吸节奏。吸——二、三、四,呼——二、三、四。这是他熟悉的等待方式。数到第八十七次呼吸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数到第一百次呼吸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声响。


    周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没开灯。他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卧室,脚步精准避开地上所有障碍——他记得那里放着一把椅子。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白色药盒。


    拧开,倒出两片,然后将药盒凑到窗边,借着霓虹广告牌的光扫了一眼盒底日期。这个动作他已重复过十七次。他记得这个批次的药是三周前开的,理论上没过期。但上周林知遥有过一次轻微发作,那次用药后的缓解时间比平时长了四分钟。周屿的脑子里有一个精确的数据库。


    眉头微蹙。


    “这批次不行了。”他声音很轻,但清晰,“去医院。”


    他俯身,手臂穿过林知遥的腋下和膝弯,熟练地将人扶起。这个动作太过流畅——先稳肩背,再调角度,全程避开对胸腔的压迫。林知遥很轻,周屿能清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椎的线条。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最近又瘦了,至少比上个月轻了三斤。


    下楼时,楼道声控灯逐一亮起又灭。周屿的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央,把震动降到最低。三楼的王奶奶有心脏病,不能被深夜的脚步声惊扰——这也是他记住的事。


    街上空荡,一辆出租车减速停下。


    “仁安诊所,走永福路,红绿灯少。”


    车穿过深夜的城。周屿让林知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始终轻按在他后背,感受呼吸的深浅。他的手指能分辨三种不同的呼吸状态:稳定时的平稳起伏,发作早期的浅快波动,以及药物起效后的逐渐放缓。此刻正在从第二种向第三种过渡。


    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他点开一个专门的备忘录——里面是分门别类记录的各种事项:药物批号、诊所值班表、近三年的发作频率。他扫了一眼,确认最近一次换药是在三周前,而今天是秋季花粉浓度开始上升的第七天。


    没有安慰的话,没有多余的触碰。他只是这样保持着。


    ---


    诊所护士认得他们。


    “老房间?”


    周屿点头。


    没有挂号填表。护士领他们走向最里的观察室。周屿将林知遥安顿好,护士已准备好雾化器。面罩扣上时,林知遥眉头微皱,呼吸开始缓解。


    “需要联系家长吗?”


    “不用。”周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周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看手机,没休息。只是看着输液管里液体一滴滴坠落。


    滴。答。滴。答。


    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只有偶尔抬眼看向监护仪时,瞳孔里映出的绿色数字跳动,才证明时间在流逝。他记得林知遥正常的血氧饱和度是98%,记得安静时心率应该在65-70之间。这些数字比什么都记得牢。他记得去年十月那个雨夜,林知遥的血氧一度掉到88%,他在救护车上做了十七分钟的人工辅助呼吸。


    ---


    凌晨四点多,林知遥的呼吸终于平稳。他睡着了,眉间因不适而蹙起的褶皱舒展开。睡梦中无意识侧过头,脸朝周屿的方向。


    周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林知遥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疏离,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皮肤在诊所冷光下过分苍白,能看见眼皮下淡青的血管。


    周屿伸手,用指背轻触林知遥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这很好。发作时如果伴随发烧会更麻烦。他收回手,重新坐直。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瓶。


    “守了一夜啊。”她压低声音,“你对你弟弟真好,这么细心。”


    周屿缓缓抬头。他看着护士,目光平静得像深海:“他不是我弟弟。”


    五个字,清晰,没有情绪起伏。


    护士愣住,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她想说什么——但周屿已不再看她。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行声。周屿的视线移到林知遥的手上——那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周屿伸手,极其自然地把它放回被子里,并仔细地掖好被角。指尖记得被面的厚度和对方皮肤的微凉。


    护士匆匆换完药离开。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想起这个少年第一次来的样子——也是深夜,也是这个房间,那时他还不会调整枕头高度。三年过去了,他已经熟悉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


    晨光完全照亮房间时,周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但不要让阳光直射林知遥的脸。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安全范围,呼吸均匀,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根据记录,林知遥会在六点前后自然醒来。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个标记:系统正常,任务完成。然后他继续坐着,等待林知遥醒来,等待可以安全离开的时刻。等待下一个这样的夜晚——他知道一定会有下一个——而他依然会在这里。


    这不是兄弟之情,不是深厚友谊。


    这是他在十五岁那年春天,第一次看见林知遥因过敏窒息倒地时,就刻进骨髓的认知:我对你的生命负有责任。


    这种责任比感情更原始,更坚硬,更不容置疑。它是林知遥那寂静世界里最隐秘的内核——当身体背叛时,当呼吸将停时,唯一被允许进入的代码。


    所有外界的爱慕、憧憬、猜测,都只是漂浮在这基石之上的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


    喜欢一场无人瞩目的盛开请大家收藏:()一场无人瞩目的盛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