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却很刺鼻。
那是卫尘最熟悉的味道。
这三年来,除了学校和打工的地方,他待得最久的就是医院。
卫尘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没有崩塌的岩石,没有腐烂的尸臭,也没有漫天的血光。
只有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和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滴答声。
“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卫尘转过头。
严峰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手上缠着绷带,脸上还贴着几块创可贴,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他的精神不错。
“我睡了多久?”
卫尘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酸痛。
“三天。”
严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医生说你是严重透支,加上精神力枯竭,能醒过来就是奇迹。”
“三天……”
卫尘没有接苹果,而是猛地掀开被子,“小雨呢?小雨怎么样了?”
“别急,别急。”
严峰按住他,“在隔壁特护病房。林家大小姐守着呢。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醒过来主持大局。”
听到这话,卫尘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不顾严峰的阻拦,穿上鞋就往外走。
“哎!你慢点!你现在是伤员!”
严峰无奈,只能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隔壁病房。
这里是医院最高级的VIP特护区,安静,私密。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特制的寒玉床。
卫雨静静地躺在上面。
她很瘦,脸色苍白得透明,就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眉心处,那团黑色的鬼气依然盘踞着,像是一条毒蛇,在不断地吞噬着她微弱的生机。
林清雪正坐在床边,用棉签沾着水,湿润着小雨干裂的嘴唇。
看到卫尘推门进来,她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你醒了。”
“嗯。”
卫尘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妹妹的脸。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小雨冰凉的手。
“东西呢?”
林清雪从旁边的保险箱里,取出了那截养魂木。
经过三天的处理,这截木头已经被清理干净,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除了养魂木,旁边还摆放着朱砂、灵墨、以及卫尘之前列出的各种辅助材料。
“开始吧。”
卫尘深吸一口气。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的虚弱一扫而空。
他拿起判官笔。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更加凶险的手术。
他要做的,是将小雨体内的“鬼门”封印,转移到这截养魂木上。
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小雨也会当场魂飞魄散。
“严队,守住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清雪,帮我护法。”
卫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严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退到门外,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林清雪则盘膝坐在一旁,释放出柔和的灵力,维持着房间内的磁场稳定。
卫尘提笔。
沾墨。
笔尖落在养魂木上。
“嗡——”
养魂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
卫尘的手很稳。
他在木头上刻画的,是《钟馗捉鬼图》中记载的“移花接木”符阵。
每一笔落下,都要灌注大量的精气神。
黑色的灵墨渗透进木纹之中,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卫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那是灵力再次透支的征兆。
但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
两个小时后。
最后一笔落下。
整截养魂木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绿光。
符阵,成。
卫尘放下笔,双手捧起养魂木,轻轻地放在了小雨的胸口。
正好压在那团黑色的鬼气之上。
“敕!”
卫尘一声低喝,双手结印,猛地按在木头上。
“移花接木,魂兮归来!”
“转!”
呼——
病房里平地起了一阵阴风。
肉眼可见的,小雨眉心那团一直盘踞不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黑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
它开始躁动,开始挣扎。
但在养魂木庞大生机的诱惑下,它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本能的渴望。
一丝丝黑气,顺着绿光,缓缓地流向了养魂木。
咔咔咔……
随着黑气的涌入,养魂木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在替小雨承受鬼门的侵蚀。
卫尘死死地盯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缕黑气完全离开小雨的身体,钻入养魂木的那一刻。
啪!
一声脆响。
那截养魂木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了两半。
原本漆黑如墨的木头,此刻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抽干了。
它废了。
但它完成了使命。
卫尘连忙将废弃的木头拿开,紧张地看向小雨。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眉心的黑气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红润。
那是血色。
是生命的颜色。
卫尘颤抖着伸出手,放在小雨的鼻子下。
呼吸平稳。
有力。
不再是那种随时都会断气的游丝般的气息。
“唔……”
一声微弱的嘤咛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小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
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因为被鬼气侵蚀而变得浑浊黯淡的大眼睛,此刻虽然还带着几分迷茫,但却清澈见底。
她看着天花板,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最后,目光落在了床边那个满脸胡茬、眼眶通红的男人身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哥……”
声音很轻。
很脆。
不再是梦魇中的呓语。
而是真真切切的呼唤。
这一声“哥”,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卫尘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
这个在面对百鬼夜行时没退缩、在面对尸魔莫古时没眨眼的男人。
在这个瞬间,泪如雨下。
他扔掉手里的一切,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把抱住了那个瘦弱的身躯。
“我在。”
“哥在。”
“没事了……小雨……没事了……”
他泣不成声。
像个丢了心爱玩具又失而复得的孩子。
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拼命,在这一刻,都值了。
林清雪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她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把这个空间,留给这对苦命的兄妹。
门外。
严峰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林清雪红着眼睛出来,他挑了挑眉。
“成了?”
林清雪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成了。”
“呼……”
严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烟卷揉碎在手心里。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不过……”
严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憨厚的笑容。
“干得漂亮。”
……
病房内。
温馨的气氛在流淌。
卫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笨拙地给小雨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削得坑坑洼洼的,难看至极。
但小雨却吃得很开心。
她靠在枕头上,听着哥哥讲着这些天发生的“趣事”。
当然,卫尘隐瞒了所有的危险。
只说自己遇到了好心的医生,找到了特效药。
“哥,那个医生一定是个大好人,等我好了,我要去谢谢他。”
小雨咬了一口苹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等你全好了,哥带你去。”
卫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虽然鬼门只是被暂时转移压制,并没有彻底根除。
但这争取来的时间,足够了。
只要他继续变强,只要他能集齐地府的所有绘卷,甚至重塑生死簿。
他就一定能彻底治好妹妹。
嗡——
就在这时。
卫尘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卫尘拿起手机,随手点开。
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中的温情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这寒玉床还要冰冷的杀意。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字:
【恭喜你,赢了一局。】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七爷。】
卫尘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七爷”二字。
手指用力,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开心吃苹果的妹妹。
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重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哥,怎么了?”小雨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事。”
卫尘帮她掖了掖被角。
“只是垃圾短信。”
“推销保险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是啊。
游戏才刚开始。
七爷。
既然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直到……把你送进十八层地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