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那支放大了无数倍的判官笔落下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规则降临。
笔尖并未真正触碰到莫古的肉体。
它点在了虚空之中。
点在了莫古眉心前三寸的位置。
“啵。”
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气泡在阳光下破灭。
莫古身前那层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血盾,瞬间消融。
紧接着,是他身下那些疯狂舞动的肉触。
那些如同钢铁般坚硬、能轻易洞穿岩石的触手,在接触到笔尖散发的红光时,像是烈日下的积雪。
它们没有燃烧。
它们是在“分解”。
从有形的血肉,分解成最原始的、黑色的墨气。
这是“抹杀”。
是从存在的层面上,否定这个生命体的意义。
莫古僵住了。
他那只猩红色的独眼中,疯狂与暴虐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是回光返照。
也是灵魂在即将湮灭前的最后一次闪烁。
他看着眼前那尊高大的、威严的红袍虚影。
看着那支仿佛能判决天地万物的巨笔。
他突然笑了。
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莫古的声音很轻,不再刺耳,不再尖锐。
就像是一个迷路多年的旅人,终于在终点看到了家门的灯火。
“画皮画骨难画魂……”
“我追求了一辈子的‘S韵’,原来一直都走错了路。”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那些光点并不污秽。
它们纯净得就像是初学者刚刚研磨好的墨汁。
莫古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支判官笔。
或者说,是想去触碰那个他毕生都在追求、却最终背道而驰的“道”。
“我……想起来了。”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目光穿透了阴暗的地下溶洞,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他还是个穿着布衣的少年。
坐在神笔堂的门槛上,拿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废纸上一遍遍地画着山水。
那时候的他,不想成仙。
不想长生。
只想画出一幅能让师父点头夸奖的好画。
“师父……这幅画……画得好吗?”
莫古喃喃自语。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然后,彻底消散。
哗啦——
随着阵眼核心的湮灭,那座由上千具尸体堆砌而成的京观祭坛,瞬间失去了支撑。
尸山崩塌。
无数具干枯的尸体滚落下来,摔得粉碎。
它们不再是狰狞的怨尸,只是一堆堆可怜的枯骨。
血池干涸。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翻涌的粘稠血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露出了满是裂纹的池底。
“吼……”
远处。
正在围攻严峰和林清雪的那十几头血肉傀儡,动作突然一僵。
它们眼中的红光熄灭了。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力量的源泉,像是一滩滩烂泥,瘫软在地,迅速腐烂、化水。
结束了。
万灵血祭阵,破。
“呼……”
卫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尊顶天立地的魏征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红光敛去。
判官笔重新变回了原本的大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卫尘的身子晃了晃。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耳口鼻中,同时渗出了鲜血。
那是强行借用神权的代价。
他的身体,透支了。
“卫尘!”
林清雪发出一声惊呼。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冲过满地的碎骨,向着祭坛废墟跑去。
卫尘感觉眼皮很沉。
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旋转。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并没有摔在坚硬的石头上。
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接住了他。
“别睡!卫尘!别睡!”
林清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用力拍打着卫尘的脸颊,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严峰也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
他的左腿被血肉傀儡撕掉了一大块肉,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怎么样?这小子没事吧?”
严峰扔掉打空的枪,蹲下身,伸手探向卫尘的颈动脉。
跳动很微弱。
但还在跳。
“灵力枯竭,神魂受损。”严峰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支军用的高浓度肾上腺素,“死不了,这小子命硬。”
卫尘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聚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两张焦急的脸。
他动了动手指,指向莫古消失的地方。
那里。
在一堆白色的骨灰之中。
静静地躺着一截漆黑如墨的木头。
木头只有手臂长短,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纹理,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散发着一股温润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那是整个大阵的核心。
也是莫古用来维持生机的宝物。
更是救小雨的唯一希望。
“木头……”
卫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拿……木头……”
“拿到了!拿到了!”
林清雪反应极快,伸手将那截养魂木捡了回来,塞进卫尘的手里。
“东西在这儿,你别说话,留点力气!”
卫尘的手指触碰到养魂木。
感受到里面蕴含的那股庞大而纯净的生机,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嘴角微微上扬。
想笑。
但太累了。
轰隆隆——!!!
就在这时。
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头顶上方,巨大的岩石开始松动、坠落。
失去了阵法的加持,这座原本就被掏空了山腹的地下溶洞,结构已经彻底崩坏。
它要塌了。
“操!”
严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裂的穹顶,脸色大变。
“这里要塌了!快走!”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在距离三人不到五米的地方,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走哪边?!”
林清雪扶起卫尘,看着四周已经被乱石封死的通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来时的路已经断了。
迷宫已经毁了。
他们被困在了地下几百米的深处。
“上面……”
卫尘趴在林清雪的肩膀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指了指祭坛的后方。
那里,有一丝微弱的气流。
“通风口……”
那是冥鸦之前探查地形时发现的,莫古为了保持血池空气流通而留下的隐秘气道。
“信他!”
严峰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将卫尘从林清雪怀里拽过来,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丫头,跟紧我!掉队了老子可不回来找你!”
“吼——!”
严峰发出一声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爆发出了作为老刑警最后的潜能,背着卫尘,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向着祭坛后方狂奔。
林清雪紧随其后。
手中的软剑挥舞成一团蓝色的光幕,将头顶落下的碎石一一击飞。
轰!轰!轰!
身后的空间在不断崩塌。
烟尘滚滚,如同末日降临。
那是与死神的赛跑。
慢一秒,就是粉身碎骨。
“那是……光?!”
在黑暗中狂奔了不知多久,严峰突然看到了前方头顶处,透下来的一缕微光。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洞口。
距离地面还有五六米高。
但周围的岩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借力点。
而身后的塌陷声,已经逼近到了身后十米。
绝路。
“踩着我上去!”
严峰猛地停下脚步,将卫尘放下,然后单膝跪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快!先送卫尘上去!”
林清雪没有废话。
她一把抓起卫尘的腰带,提气轻身,一脚踩在严峰的手掌上。
“起!”
严峰大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向上托举。
借助这股力量,林清雪带着卫尘腾空而起,手中的软剑刺入洞口边缘的岩缝,借力一荡,将卫尘先扔出了洞口。
随后,她自己也翻身跃了出去。
“严队!手给我!”
林清雪趴在洞口,将手伸向下方。
此时,一块巨石正好砸在严峰身后的通道里,气浪将他掀翻在地。
“别管我!快走!”
严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即将彻底崩塌的洞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走啊!!!”
“闭嘴!把手给我!”
林清雪红着眼眶,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洞里,软剑垂下,“抓住剑!”
严峰看着头顶那个倔强的女孩,骂了一句娘。
他猛地跳起,一把抓住了冰冷的剑身。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但他死死抓着不放。
“拉!”
林清雪娇喝一声,体内的冰霜灵力爆发,硬生生地将两百斤重的严峰从下面拽了上来。
就在严峰的双脚刚刚离开地面的瞬间。
轰隆——!!!
下方的洞穴彻底塌陷。
无尽的烟尘从洞口喷涌而出,将三人呛得剧烈咳嗽。
“咳咳咳……”
严峰呈大字型躺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新鲜空气。
虽然肺里火辣辣的疼。
虽然满身是血。
但活着的感觉,真他妈好。
此时。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晨雾,洒在三人狼狈不堪的身上。
卫尘躺在草地上。
怀里死死抱着那截养魂木。
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轮缓缓升起的红日。
那是希望。
“小雨……”
他动了动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带你回家。”
随后,无尽的黑暗袭来。
他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