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陈颂进了地铁口,搓了搓手,告诉自己要相信谭少隽,不能听风就是雨。
之前因为不信任引发过闹剧,他不想再搞什么乌龙。
陈颂看了眼地铁还有三分钟,就点开微信置顶,毫不犹豫拨过去。
听筒铃声响了一会儿,“喂?”
背景有些嘈杂,谭少隽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陈颂立马听出他不开心。
“你吃饭了吗?”陈颂的喉咙发紧。
“还没,什么事?”
“…元旦快乐。”
“嗯,元旦快乐。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孩的笑声。
陈颂张了张嘴,音节卡住了没发出来,半晌,才声音干涩道:“你是不是要跟别人结婚了。”
直截了当,通话安静了一瞬。
嘈杂声远了点,像是谭少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有种被冒犯的不悦:“哪个大嘴巴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问句。
陈颂心沉了。他以为谭少隽至少会笑,会说“你听谁胡说八道”,甚至会骂他脑子进水。
可谭少隽的反应告诉他,他是真在考虑联姻,哪怕不是和这次的沈小姐。
“…那就是真的了,”陈颂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和你无关,告诉你干嘛。既然你知道了,可得再对我好点儿。”
谭少隽顿了顿,恢复了惯有的游刃有余:“我一个alpha都开始挑战易感期本能、把别人赶走了和你一个向导在一起,你不对我负责的话,小心我扭头就去和omega联姻。”
他说得轻松,带点玩笑意味,可陈颂听不见玩笑,只听见了潜台词:
“我最好的选择并不是你。”
“我现在在克服生理问题,勉为其难和你在一起。”
车到站了,电话那头谭少隽还和别人说什么,陈颂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嘟——”
世界安静下来。
已经没有争吵的必要了。
争吵是为了让对方理解自己、更好地在一起,而他永远理解不了自己爱的人要和别人结婚。
他挤上车,垂着眼,跟着地铁而摇晃,周遭一切热闹无法入耳。
周文谨说得对,谭少隽和beta在一起尚且都是勉强,更何况他一个无能为力的向导。
于情,他没办法把爱人推去omega的床上缓解易感期,于理,他不忍让谭少隽靠信息素针剂过后半生。
陈颂喜欢这头狼,不想喂狼吃一辈子狗粮。
陈颂拿起手机看了看屏保,上面是他给谭少隽照的第一张照片,被他从最近删除恢复回来了。
都是他的问题。他总隐隐觉得谭少隽和他死去的爱人是同一个人,所以一直在麻痹自己。
可他不是他。
从一开始在缆车上想和谭少隽以命换命,陈颂就把两人混淆了,他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借着从前七年的情愫和谭少隽飞速热恋,进展太快,一发不可收拾。
可直至今日,他冷静下来,越来越清楚他们不合适,只是今天被点明了而已。
一个s级alpha,易感期要靠针剂,想亲昵的人还永远在推拒,换了谁都会累吧?
地铁一站一站过,像倒计时一样催促他做决定,陈颂盯着玻璃上的自己。
他想,两个谭少隽一模一样,都不甘屈居人下。
从前的哨兵谭少隽是五感过载时走投无路,陈颂为了救他的命才亲密疏导,压着他进行到最后一步。
后来感情使然,哨兵慢慢尝到甜头了,才和他越陷越深。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这里是和平的世界,陈颂没有理由、也不想强迫谭少隽。
他自己有心理阴影没办法在下面,他也不想让谭少隽难做。
他爱谭少隽爱得要命,甚至开始不断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害怕再次失去少隽,是不是只要能一直陪在爱人身边,连小三也能做?
答案是否定的。
他要的是爱,不是皮囊,如果爱不能专一,长得再像也不是他的人。
陈颂下了车出站,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这条路他走了两个月,第一次觉得漫长。
元旦了,家家户户都在过新年,可偌大的世界他无处可去,没有谭少隽,他就没有容身之所。
雪落在他睫毛上,融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
只是雪水。
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
刘叔应该回家过节去了。
陈颂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走上三楼。
书房里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桌上那个相框放在显眼的位置,拍立得里,两人自然地笑。
他手指在谭少隽脸上摩挲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卧室,打开求职软件,花了两小时在网上一份份投新的简历。
先得自力更生,不能总倚仗别人的老公。
他还需要时间等简历,暂时不得不在明远上班,可此时此刻他只想离谭总远远的。
副卡停了,他连租房子的押金都付不起。
他也不想再花谭少隽的现金去租房子,可工资卡里一分钱没有,这三个月他都不会有工资,全拿去买了那支钢笔。
陈颂想到了那支很贵的钢笔。
晚上八点,陈颂问李助要了钥匙,又回了总裁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支笔,小狐狸的眼睛在黑暗里隐约反光。
三个月的工资,换这么个小东西,值得吗?
当时他觉得值得,现在…
陈颂举起手机,立刻把它挂在二手交易平台。
他以为还得一段时间才有着落,没想到好巧不巧,这款钢笔不久前才停产,刚挂上去几分钟,消息就接二连三地响。
虽然上了墨,但价格水涨船高,他不算亏。
陈颂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钱,没什么表情,联系了之前看中的公寓。
“什么时候能签合同?”他问中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立刻住进去。”
中介大概第一次遇到这么急签合同的客户,愣了几秒才说:“大晚上的,我先问问房主,可以的话我发电子合同给您?”
“好。”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像天意使然,陈颂都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他签完合同,转账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外面就放起大片烟花。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了。
陈颂踩着新年的烟火回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始终很安静。
衣柜里的衣服,大部分是谭少隽亲自给他置办的,质地又好又可体。
陈颂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还有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有谭少隽放在他床头说晚上看书不伤眼的小台灯,还有谭少隽某次出差带回来的陶瓷杯,印着当地的风景。
每放一样,心就往下沉一分。
陈颂眼眶红了,但没停,手指很稳,呼吸很平,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一滴。
他东西少,但该拿的一个没落下,他一身行头都是谭少隽给买的,按理说该原封不动留在这。
但他走了以后,料想谭少隽也会都扔了,还不如他把自己那一摊全打包带走。
他收拾得很快,生怕谭少隽突然回来以后撞见。
他暂时没办法面对谭少隽。
烟火映出他平静的脸,他把东西都搬出大门,开始叫车,正巧被谭少隽的司机看见了。
“陈先生?大过节的你要搬家吗?”
“对,”陈颂笑了笑,“新租了房子,不好再麻烦谭总了。”
“哦,这么急,晚上就得搬啊,咱们谭总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晚一天也不会赶人。”
王师傅看他坚持要走,朝他招招手,“都回家过节了你去哪叫车,我正好晚上开出租,送你得了。”
新租的公寓在六楼,中介拿着钥匙在门口等他,陈颂东西很少,王师傅和中介一人搭把手,搬得很快。
窗外雪停了。
“谢谢王师傅。”陈颂递过去一个红包,“辛苦费。”
王师傅推拒:“顺路的事,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陈颂塞进他手里,“这么晚麻烦你,应该的。”
中介交代完事项,送走他们,陈颂关上门。
屋子里又安静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堆满地的箱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血剥离,从骨髓里渗出来一种难过,让人想就此睡过去再也不醒。
他没开灯,借着外面的光走到窗前,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元旦假期开始了,掌心下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两个月前的记忆像走马灯。
那时在缆车上,他想都没想就把谭少隽当作自己的哨兵,盘算着让爱人活下去。
那时他万般推阻,想和谭少隽保持距离,却还是顶不住那张脸向自己表白,不清不楚和人确认了关系,背叛了亡故之人,又对不起眼前人。
那时他以为爱人出轨,被谭少隽气得破防,失去理智,回过头又小心翼翼弥补。
现在想想,他是不由自主把谭少隽当相处已久的爱人,才让一切发展得飞快,可谭少隽才认识他多久啊,该觉得很唐突吧。
陈颂后悔了。后悔自己招惹这个世界的谭少隽。
人家谭总有家族,有基业,需要联姻来维系,他往上凑什么劲。
陈颂平复良久,把沙发收拾出来,从行李箱拿出个小毯子,窝进去打算将就一晚。
他睡不踏实,脑子越来越乱,直觉告诉他谭少隽就是他的爱人,可理智告诉他离开是最体面的选择。
陈颂就这样睡过去了。
直到天刚蒙蒙亮,铃声吵醒了他。
他迷迷糊糊接起,那边传来谭少隽阴冷的声音。
“你人呢?蒸发了吗陈颂?搬得真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老子这两个月是跟鬼住一起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