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刚走出几步的学子们又折返回来,跪了一地。
薛盈商隐在人群中,脊背发凉。
刘常手握圣旨从门中走出,和刚御马而至的秦希声对视一眼,缓缓打开圣旨,高声道,“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夙夜惟寅,期与苍生共臻康靖,乃者罪臣薛回泄吾北疆机密,致边军惨败,连失三城。其女薛盈商,聚亡命于市井,肆妖言于学府,蛊惑学子,欲效其父亲逆行……”「注」
薛盈商脑子嗡嗡作响,天地远去,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刘常的话如魔音般灌入耳中。
“罪证昭然,着皇城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合缉查,遇之就地处决,以正国典,钦此。”
没人看见,随着刘常话落,一支火箭从城墙上疾驰而起,射中了半空中那几只风筝,浸过火油的半干棉絮带着火星洋洋洒落,沾在众人的衣上、发上,路边的油棚上……
惨叫声穿透云霄,有人跳了起来,惊恐道,“天火,是天火!”
秦希声站在人群外,脚下仿佛生了根,他抿着唇,浑身僵硬。
这一幕,熟悉得让他眼睛发疼,几日前,薛盈商以“天罚”的名义带走了她父亲的尸首,今日,宫里那位同样以“天罚”的名义,让她此前做的所有努力化为云烟。
火光四起,刚刚还激奋的学子纷纷扔了手中的书,转身逃命,只有少数几个把书藏在怀里,生怕有一点闪失。
薛盈商红着眼,死死盯着那些被弃在地上、遭反复踩踏的书本,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那是她父亲一生的心血啊。
但她不能动,殿前司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一动就会被发现。
“小郎君,走吧,这里不能待了。”徐静舟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怜悯,却并无太大的波动。
薛盈商捡起一本《为官辑要》小心翼翼放进怀中,回头看了一眼,高立的宫墙像是沉睡的巨兽,只要稍稍一睁眼,就有无数人死在它的威压之下。
她到今日方知,何为皇权。
秦希声见她朝自己走来,和他擦肩而过,他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却发现嗓子哑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他够谨慎,够周全,却还是被宫里那位耍了一遭。
或许,他效忠的人从未没信任过他。
…
樊楼三层的雅间里,一扇乌木雕花屏风斜斜拢着窗边的光景,隔出一方朦胧天地。
徐静舟盘坐在矮塌上,拿起茶杓替薛盈商舀了杯茶,叹息,“要见姑娘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甚至把她弟弟扣下,摆出了请君入瓮的架势,可对方非但毫不理会,反而转身将玉京搅得天翻地覆。
薛盈商抬眼,压下心底翻滚的思绪,冷冷道,“徐七郎见我做何?”
徐静舟手一顿,瞧着她,“薛姑娘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还是说,不过几年时间而已,就翻脸不认人了?”
薛盈商撇开眼,“我认识的是书生徐七,不是荣国公府世子徐静舟。”
六年前,她还在她外祖父的隐庐进学,某一日,在院外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书生,说是来山中访仙,迷了路。
她好心留了他几日,却发现对方学识出众,谈吐有趣,两人经常辩经论道,你来我往,一时引为知己。
如果她那时知道他就是徐静舟,是她那个未曾蒙面的未婚夫,她决计不会留他那么久。
她对徐静舟三个字,有种天然的排斥感。
徐静舟没有辩解,他当年入隐山根本不是为了访仙,而是听了大相国寺那老秃驴的话,去隐山寻一个答案。
答案他没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姑娘,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她就是他自小订有婚约的人,直到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对和薛家大姑娘的婚事没什么感觉,成不成婚于他而言无甚区别,直到那个姑娘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问,“《庄子》中,神龟宁生曳尾涂中,毋死刳骨庙堂,为何?”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凿开了他混沌的脑子,从前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清晰了。
到底是变成一个符号,高居神台,受人尊崇膜拜,还是爬行于泥涂,却自由自在,于别人而言很难选择,但于他却很容易。
从那以后,世人心里完美不逊于薛回的徐七郎渐渐变了一副模样,不再奉行君子礼教,开始随性妄为。
“我约你,是想同你谈一桩交易。”徐静舟慢悠悠道,“今日的圣旨一出,恐怕整个大胤都没你的容身之处,相信不出半日,街上到处都是搜罗你们姐弟二人的官兵,这次可不止殿前司。”
薛盈商没说话,两人谁都没提薛临,她迟迟没找上门,是料到徐静舟不会把她弟弟怎么样,薛临在荣国公府比在她身边安全。
而现在,她弟弟就是筹码,就看徐静舟想用她弟弟从她这里换些什么了。
徐静舟见她不接话,也不卖关子,“你改名换姓,嫁我为妻。”
他话落,砰地一声,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后面的秦希声。
秦希声眉眼淡淡,掩于袖中的手却险险掐破掌心,“抱歉,脚有点痒。”
守在门口的青追走了进来,朝徐静舟摊了摊手,意思是他没拦住。
徐静舟眉梢一挑,“不知秦司主驾临我樊楼,有何贵干?”
他扫了薛盈商一眼,意味深长道,“不会是来捉拿钦犯吧?秦司主也瞧见了,我这里只有我和我这好友,没有你要寻的人。”
秦希声掀了掀眼皮,目光却不敢往薛盈商脸上瞟,“左掖门大火,原因不明,樊楼人员混杂,我过来查探一二。”
薛盈商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幻,却是无声嘲讽。
原因不明?她相信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作为皇城司司主的秦希声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她当初怎么就敢信他的?
秦希声终究没忍住看向她,视线落在她嘴角的弧度上,觉得莫名刺眼,沉声道,“近日京中不太平,两位好自为之。”
徐静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这位秦司主何时这么好心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向薛盈商,“阿英同他相熟?”
“不熟。”薛盈商语气平静,她还沉浸在那道圣旨带来的冲击中,完全没注意徐静舟变幻的称呼。
门口,尚未走远的秦希声听到“不熟”两个字,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他很早就知道她有个未婚夫,是荣国公府的徐七郎,徐家七郎才冠当世,风姿出众,配薛府明珠,天作之合。
从前,他从未想过她能知道他的心意,更没想过和她能有什么结果,哪怕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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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也不曾动过干涉的念头。
可自那晚在雨夜握住她的手,他好像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他见过她的聪慧,看过她的绝望,不再是隔着书信的闲聊,也不再是隔着长街的窥望。
而是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
他好像越来越无法忍受,她同别的男子亲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同她有婚约的徐静舟。
门口,宋九焦急地等待,见他出来,立马道,“头儿,刘内侍留下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入宫。”
在左掖门的时候,他就想告诉他了,但秦希声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没等他开口就跑了,他一路追到了这里。
秦希声看了眼渐渐西移的太阳,垂下被光刺得酸涩的眼,“宋九,帮我办件事儿。”
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宋九严肃地点点头,“放心,我一定把薛夫人安全送出暗狱。”
“拜托了。”秦希声郑重道。
他不能让那个姑娘失去了父亲之后,再失去母亲,薛夫人的事已经拖了两日,不能再拖了。
宋九有点别扭,毕竟秦希声也不是个经常道谢的人,他向来做的比说的多,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延和殿内,姚知节捧着奏章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可书案后的帝王仍没有要听他奏报的意思。
直到小内侍前来禀告,说秦希声到了,燕隋才放下奏折,“让他进来。”
秦希声踏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燕隋抬了抬下巴,“姚相的执奏,你看看。”
秦希声心口一紧,姚相估计在他走后就进宫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皇帝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抿着唇,拿过奏本却没看,朝姚知节微微欠身,“请姚相公先回吧。”
姚知节瞪着他,目光转向帝王。
燕隋摆了摆手,“滚吧,今日不关你的事,别掺和,赶紧把变法细则理清,下月让司天监挑个黄道吉日颁布。”
姚知节莫名其妙,行礼退下。
“不看看?”燕隋起身,从书案后转出,停在秦希声面前。
秦希声捧着折子跪地,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臣知罪。”
皇城司的人,背主之意就是大罪。
燕隋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伸手,早有捧着鞭子侯在一旁的小内侍上前,燕隋握着鞭柄,没给秦希声一点反应的机会,扬手往他脊背抽去。
“朕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这次,是你自找的。”燕隋冷寒的声音随着鞭子落下。
秦希声仿佛已经习惯这样的责打,除了无法控制的闷哼声,身体连晃都不曾晃一下,手臂也稳稳托着奏折。
衣服撕裂,血迹裹上鞭稍,二十记之后,燕隋扔了鞭子,厉声道,“这是最后一次,再违背朕的旨意,你就滚回冷宫,一辈子别出来。”
“是。”秦希声一如既往地恭顺,只是眼底流淌的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日的事让他明白,现在的他还护不住想护的人,皇城司属于皇权,却不属于他,若有一天他失去了司主这个位置,就真的一无所有。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薛盈商和皇城司那些一心跟着他的人,他也必须让自己手里有点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