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鋆知道,祈花怜的这声大人喊的并不是他,而是皇甫司玉。
“好冷。”
祈花怜躺在厚褥之下,抑制不住冒汗,却还一直觉得冷,尤其是小腿处,怎么都暖不热,像踩在冰上。
“大人,阿怜好想回家。”
祈花怜睫羽低垂,发髻松松挽着,颓堆在枕上,一丝气力也无。
炊事嬷嬷将她搂在怀里,拿湿毛巾一点点给她擦去脸角的冷汗。
两位嬷嬷都要心疼坏了。
祈花怜还在小心翼翼的问。
“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怜做错了什么,都会改的。”
司鋆默然注视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少女。
汤药喂不下去,那就只能靠祈花怜将身体里的寒湿之气尽数排出。
女子为阴,男子为阳。
司鋆一言不发,从嬷嬷手中抱过祈花怜,将她裹在自己的大氅内。
嬷嬷们大吃一惊,胳膊僵在半空,噤若寒蝉,虽说有些不合体统,却又不敢规劝什么。
司鋆长眉压低了眼眸,回头看向窗外混沌的山色,肃声下令。
“郡主发热一事,不许外传。”
二位嬷嬷胆战心惊,慌忙先后错落应声:“是,老奴定当守口如瓶。”
未能护住祈花怜的周全,是司鋆头一回没有妥善完成好皇甫司玉的指令。
他心中有愧。
而如今这般为祈花怜驱散身上的阴寒之气,若从他人口中传出去,以后,主与臣间,难免误生嫌隙。
司鋆对怀里的少女并无非分之想。
只是祈花怜与皇甫司玉初次分离,他不禁想象到七年前司莺与自己分离后的处境,自己的主人不受待见,而司莺身为司鋆的奴婢,更是人人可欺的对象。
烛火一点点燃尽,红泪滴落在腐朽的木桌上,冒出一两缕青烟,像有人在叹息。
檐角屋漏雨声滴答,北风呼啸,吹得驿站幡旗猎猎作响。
被缚在大氅下的祈花怜渐渐有了反应,她轻蹙着眉,声音娇软无力,像一捻棉絮。
“热……”
司鋆垂眸,语气疏离。
“热就对了,别乱动。”
祈花怜忍不住挣扎。
司鋆稍微一用力,牢牢锢住她。
“只要你别乱动,病就好了。等你病好了,皇甫大人就会接你回去。”
这是司鋆语气最不严厉的一次,像是正在安哄家中小辈的兄长。
听到这话,祈花怜终于乖乖安静下来,弱弱嗯了声。
“好。”
雨停了,一夜无梦。
-
次日,碧空如洗,朝霞漫天。
祈花怜高热尽退。
待她悠悠转醒,眼目所及,已非荒驿颓垣,却是泷乐城宫室的雕梁画栋。
炊事嬷嬷秋桐与春笳,是皇甫司玉特意留于她身边的。
泷乐城民风嗜辣,害怕祈花怜水土不服,二人早备下了合口的吃食与常用药材。
秋桐端着银盆进来伺候梳洗,盆中温水浮着几片花瓣,春笳姑姑则捧着一碗麻黄汤紧随其后。
秋桐:“郡主,快过午时了,赶快起榻梳洗吧,外头有个叫秦邵鎏的县吏,从辰时就开始侯在厅外,一心等着叩见您呢。”
祈花怜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虽红润了些,可这两日风尘仆仆,受了不少跋涉之苦,更加消瘦了。
春笳侍奉祈花怜穿衣时,也奇道:“郡主眼看马上就要过十七岁生辰,可这新裁的腰佩,倒是越缠越长了。”
秋桐在一旁附和:“午膳必须给郡主做些香腴饭菜,炖些鸡汤什么的,好好补补。”
祈花怜扭头,忽然疑道:“司鋆大人呢?昨夜在驿站,我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好像还……梦见他了”
两名嬷嬷相视一眼,神色各有几分复杂,昨夜的事,将军特意吩咐过不许提及。
秋桐若有所思。
春笳陡然想起要督促祈花怜喝药,便将黄麻汤往祈花怜身前递了递。
刻意避开昨夜发热一事。
“郡主,司鋆将军已经带着仪仗回京复命了,往后啊,泷乐城就属您最尊贵,这里人少,风景也不错,您得好好把身子养养。”
“他回京了……”
他回到皇甫司玉身边了。
祈花怜眺望窗外,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还能记得皇甫司玉长什么样子,记得他眼尾淡淡的朱砂痣。
可他的声音却有些难以追忆……
人总要学会长大,学会别离,学会忘记。
祈花怜其实一点也不想忘记皇甫司玉。
她会记得他。
就算皇甫司玉哪天遗忘了她,她也要想办法努力回到他身边去。
她相信皇甫司玉是一个好人,是值得她依赖终生的好人。
“嬷嬷,我还是首辅大人的妻子吗?”
春笳忙安抚道:“郡主瞎想什么呢,您当然是了。”
“那为什么把我一个人送到这来,皇甫大人不喜欢我陪在他身边吗?”
秋桐柔声劝道:“这个……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只不过,您永远都是首辅大人的妻子。”
哎。
祈花怜长长叹了一声。
那眼下,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虽不懂诸子百家的那些春秋大道理,但她深知,自己是半只脚踏入帝王家的人,她的命数一直都是被别人握在手里的筹码,她做不得主。
听天由命,便是她最好的命数。
剩下的就交给福运。
妆台旁的这扇圆牖敞如满月,几乎占了半壁,能从中望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和赴京的迢迢山径,蜿蜒曲折隐在葱茏草木间。
那么远,她都不知道,那么长一队人马是怎样翻山越岭跨过来的。
再往下瞧。
街巷间,孩童追着蝴蝶撒欢儿,唱着歌谣。
“七颗星,穿成锁,赤龙睡醒挪一挪,泉眼冒,灯花颤,娃娃往娘怀里钻。”
还有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吆喝声,买客笑语声隐隐入耳。
人间烟火气十足。
祈花怜居住的宫殿叫红鸾台,周围栽了满园蔷薇与桃树,此时正是花期,招蜂引蝶,花香四溢。
楼下便是正堂,与东昌侯府的大厅不相上下,难分轩轾。
此处是先帝携太后微服私访时建造的行宫,今时今日,繁华依旧。
而厅外廊内,秦邵鎏一袭红袍,正弓着腰候着。
秦邵鎏年逾花甲,一张皱面被岁月浸得油滑,眼角眉梢总挂着三分笑意,眼底却藏着七分精明。
他原是四处走街串巷游商的商贩,卖过玉石、朱砂这些。
半辈子浸在玉堆里,辨得清籽料山料,更摸得透人心世故。
靠着贩玉攒下的万贯家财,他先是给大儿子秦玉豹捐了个泷乐县吏的缺。
纵着那混世魔王在城里横行霸道,强占民田、欺压商户,桩桩件件恶事做绝,他只当看不见,反倒拿银子四处打点,将二儿子的劣迹捂得严严实实。
偏他膝下还有个争气的二儿子秦银虎,十年寒窗苦读,竟一举高中状元,成了秦家门楣上最光鲜的一块匾额。
有状元郎这层光环罩着,秦邵鎏在泷乐城更是如鱼得水,面上是安闲乐道的儒商,背地里却是翻云覆雨的老狐狸。
听闻郡主驾临泷乐,他一早便候在宫外,手里捧着的锦盒里,怕是又藏了见不得光的玉玩与银票。
秦邵鎏最擅揣摩人心,送礼的门道堪称泷乐城一绝,从不含糊敷衍,偏能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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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隐而不宣的癖好,礼到之处无不合意。
就说县衙里那位冯主簿,素来有龙阳断袖之癖,不喜女色。
秦邵鎏便托梨园从江南寻来四个伶人,扮作昆曲小旦模样,比瘦马娇俏。
更难得的是,这四人不仅会唱昆曲,还习得一手琴棋书画,闲时能陪冯主簿品鉴风月。
到了夜里,则穿素衣侍墨,轻声细语为他解闷。
冯主簿见了,果然喜不自胜。
当即把秦邵鎏引为知己,泷乐城大小文书事务,但凡经他手的,无不放行。
再看驻扎在泷乐城郊的叶参将,是为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家中妻妾成群,寻常的美姬娇妾早已看腻。
秦邵鎏花了三个月功夫,寻访到一对胡族姐妹。
姐姐善舞飞天绸,绸带翻飞间能于半空旋舞,腰间藏着细碎银铃,声动四方。
妹妹擅吹竹笛,笛音时而清越时而靡靡,还能伴着节拍吟诵艳词。
秦邵鎏特意找绣娘给姐妹俩定制了蝉翼般的薄纱舞衣,衣上洒满荧光磷粉。
入夜熄灯后,在帐下起舞时,宛如两只发光的彩蝶,仙姿熠熠。
姐妹二人作飞燕合德之态,叫那叶参将狠狠过了把汉成帝刘骜的帝王瘾。
叶参将收了这份厚礼,当场拍着秦邵鎏的肩许诺,往后秦家在泷乐城的产业,有他的兵丁照着,谁也不敢动分毫。
除此之外,对那些贪财却又好面子的官员,他送礼更是别出心裁。
比如给税监送的东海珠,外层是玉盒,打开第一层是晒干的名贵花茶,第二层铺着鹅绒,藏了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夜里能照亮整间屋子。
诸如此类。
秦邵鎏的送礼之道,是他在泷乐城立足的真正底气。
只是不知,这秦邵鎏会为祈花怜准备怎样的礼物?
-
京城。
暮色沉进宫墙时,司鋆一身征尘立在御书房偏殿,墨色披风上还凝着未散的霜气。
“泷乐城诸事已妥,郡主现居于红鸾台,身边有秋桐、春笳二位嬷嬷伺候,衣食无忧。”
他垂首复命,声线沉肃,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甫司玉正临窗批阅奏疏,羊毫笔锋悬在纸页上方,墨滴险些落上明黄的笺纸。
他闻言未抬眼,视线移至砚台边缘。
“她到了泷乐,可曾哭闹?”
司鋆顿了顿,据实回道:“属下在郡主抵达泷乐城后未曾停留,郡主在驿站时问了些,大人是不是不要她了,何时接她回去,还有,她问大人自己错在了哪,她,都会改……这些话。”
皇甫司玉搁下笔,转过身来,似有什么情绪堵在胸口。
“还有么。”
司鋆一边回想,踌躇着如实回答:“除了这些,还问了些臣下冷不冷的话。”
“哦。”
皇甫司玉轻咳一声,望向案上那道歪斜的墨痕,阴冷的长眸中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思量。
“你留在泷乐城的人手,都安置好了?”
司鋆眸光微动,冷静应声:“回大人,已安置妥当。”
皇甫司玉缓步走到司鋆面前,背对着他,吩咐道:“从今日起,红鸾台内外,她每日说过的话,见过的人,与谁交谈,所言何事,都一一记下来,以飞鸽传书呈给本座。”
说罢,皇甫司玉重重拍了下司鋆肩胄上的青铜兽头,强调道:“只记这些要紧的,至于她晨昏饮食,闲时休憩的琐碎私事,不必干涉。”
司鋆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皇甫司玉回到窗前,望着无尽远山的眸光中晦暗不明,良久,才淡淡道:“郡主性子单纯,泷乐城鱼龙混杂,多留点心,不可有一丝闪失。”
司鋆犹豫不决,终是开口:“首辅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