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何师范跪得笔直,声音有着一丝疲倦的嘶声哑腔:“夫人言重,臣不敢冒犯夫人,适才太后銮驾尊前,奉旨行言,分忧解难,绝无私衅之意,请夫人明鉴。”
此言辞清气正,虽是迂让之语,但不卑不亢,以臣自称,尹慎徽还是第一次见何师范如此风采,即便是臣下的礼节让她躬着身子,也不失端正之态。
“何惟明,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安敢在我面前巧言令色?尚书内省没了人才选你上来充数,你当我不知么?你口口声声为太后分忧,可给我添堵,又如何给太后分忧?”
再看盛怒至极的宫装美妇,她大约四十年岁上下,圆面容华,尹慎徽注意到她全身无有任何金饰,发饰以淡乳色盈润的美玉簪伴以玳瑁枝钗,身不缀环佩,近乎为白的缥色宫装外压着浓似灰黑的元青色披帛,这是服丧的打扮。
先帝驾崩,京官及勋贵亲爵家中一年不许婚嫁宴饮歌吹鼓乐,前百日更要服臣对君之朝国之孝,根据日子变化,一应衣着更替规制参比为父母服丧。百日后虽然也不能穿红挂绿到处招摇,但除了先帝的亲眷皇族,其余人家均可除孝回归正常生活。
现下先帝驾崩过了有半年多时日,此美妇如此穿着,加之气焰腾盛,敢对尚书内省女官如此言语,想必和先帝有亲眷关系。
与其被发现在偷听,不如现身,至少有外人在,这人再嚣张,也未必敢真派人动手打尚书内省正儿八经的女官。尹慎徽不想何师范遭受刁难,又觉此法也没什么风险,干脆迈出一步,诶呦一声,将手中捧着的全部《说文》撒往地面。
果然众人皆不再争执,朝她看来。
宫中规矩她十分清楚,行礼也是行云流水,好像是东西撒了才在茂盛的花木后发现人,惶恐道:“宫生尹慎徽奉命经此,不想冒犯师范与贵人,还望恕罪。”
何师范看见是尹慎徽,这才略显慌张:“请夫人恕罪,此人是新晋宫生,莽撞无礼,睿思宫教导责无旁贷。”言毕示意尹慎徽上前再拜,“尹慎徽,这位乃是当朝太后之母,圣上钦封的澎国夫人,还不拜见?”
尹慎徽心下一惊,这居然是太后亲妈,怪不得要给女婿戴孝,等等,好像哪里不对,算了,现在不是玩伦理哏的时候。
她上前站在何师范身后一步,恭敬拜道:“宫生尹慎徽拜见澎国夫人。”
不等澎国夫人拧着眉开口,只听又一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尹慎徽,黄师范催你拿书催得紧,你却在这里,你……”
声音是洪嬷嬷的,她走出来,仿佛才看到众人似的,慌忙上前,与尹慎徽和何师范的礼数不同,她所行的,是宫人的大礼,之后才开口:“睿思宫领掌宫女洪玉娴见过澎国夫人,向夫人问安。”
“这路平时一个人没有,怎么今天我找何女官问个事,一下子冒出了一老一小?”
澎国夫人冷笑的声音听得人不适,如果不是怕死第二次,尹慎徽一定要好好问问,你们家问个事用刚才的语气?刚才你和何女官都在你女儿面前,你怎么不问?
没想到,一直温柔和亲的洪嬷嬷却率先开口:“回夫人话,此地乃是睿思宫伴园,后头正是存放日常用度物件的杂库,睿思宫人往来此处甚频。这些日子睿思宫人员不够齐整,太后还在辛劳调度,宫里宫外忙上忙下,还得这刚入宫没几天的小宫生跟着跑前跑后搭把手,若有冲撞的地方,夫人还请见谅。夫人是太后至亲,睿思宫侍奉太后,自对夫人礼敬有嘉,也请夫人多多照拂,看在睿思宫为太后劳心尽力的份儿上宽宥一二,睿思宫上下必定感戴夫人恩德。”
尹慎徽心下惊赞,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洪嬷嬷先表示诶呀很冒犯是我们的错,但看你是太后的妈我们是太后的臣下份上,今天大家都各退一步。而且尚书内省这么缺人,太后还用不过来,你身为太后的妈不会这么不体谅自己女儿的难处吧?
何女官方才的回话立刻显得过刚有余,余裕不足。
经自己和洪嬷嬷这一闹,澎国夫人的气焰没有方才的盛意,似乎揪住何惟明只是为了撒气一般,如今有旁人在,她仿佛也有所收敛,只冷冷道:“尚书内省真该好好教教规矩了,从上到下,无一有度。何女官,你方才在太后面前的话,不若再回去想想,今后如何,可别再让太后为难。”言毕带着松了口气的随侍离去。
三个人屏息待人都走了,尹慎徽轻轻出了口气。
“别光顾着大喘气,书呢?”
刚刚一席话语管教对方以礼而退的洪嬷嬷忽然提醒。
尹慎徽慌忙跑过去捡,她低着头,看不见两人的神色,可很快,洪嬷嬷和何师范一道过来,帮她把剩下的书捡起来,三个人一人一摞,一起往睿思宫走。
“方才吓到了么?”洪嬷嬷边走边笑着看尹慎徽。
“嬷嬷,我没事,澎国夫人再凶悍,也不比刘学正早晨检查背诵时有人背错了的语气可怕。”
何女官和洪嬷嬷一齐笑了出来。
你要问一个学生,那肯定还是老师更有威慑力。尹慎徽绝没巧言令色,她说得是心里话。
“刘学正那是为你们的课业负责,能和你在这冒失冲撞的贵人一样么?”洪嬷嬷刻板的温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那么僵化的柔和,“再说,你当真你何师范面这么说,是说她不够严厉?”
“不不不!”尹慎徽对老师之间的攀比心理非常了解,未免受到池鱼之殃,赶忙表态,“何师范教育我的书写规范我牢记在心,不敢不当做严辞。”
“好了,赶紧去发书吧,别迟了下午的课。”何师范笑过后把书稳稳摞在尹慎徽双手上,“这些日子你的书写进步很大,我都看在眼里,不要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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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谢师范,师范也要保重。”
尹慎徽领了书行了礼,绕过侧面的树林消失在视线里。
洪嬷嬷看她离去才收敛了笑,换做一副忧虑的面容转向何女官:“这是怎么事?我听和你一起当值的徐女官说,今日你开罪了澎国夫人,被揪住问责,赶忙过来,多亏有小孩子这个由头在,才好说话脱身。”
“她是故意跳出来帮我的。”何惟明略略低了头,这时她不板着师范的那口气,疲态里透出一丝欣慰,“好在没连累她。”
“平常也看得出这个尹慎徽在一众宫生里是有些见识与早慧的。不怪你之前说她可造。好像从前赵内尚夸你。赵内尚这些日子辛苦,顾不上旁的,轮值的事我叮嘱过,要你避开澎国夫人,怎么这回还是排在她来进宫的日子?”
“嬷嬷辅佐内尚,也是辛苦了。怪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不够争气,让二位费心劳神,我当真无能。”
“哪里的话,是夫人她贪心不足,太后的意思是封侯的时缓一缓,夫人每次来都提,太后又不好直接说亲娘的不是,一问你们如何可有先例,你们就得实话实说。”
“也确实是我朝没这个先例。往常皇后父亲封侯在所应当,只是衔爵不能承袭。太后的父亲是先帝所封,可惜走得早,爵位也没了。先帝驾崩后,夫人想为太后的长兄讨个侯爵,却是不行的。后族加恩,封父不封子,父死子不继,亦不能一门二侯另封。此事本朝从无例外,太后就算想恩荣家人,也不能破例。太后不能开口的事,正是我们臣下分忧之时。”
“你呀,小时候就这么实诚。罢了,这事你去回了赵内尚,要她知道才好,在太后面前出了力,挡了刀,总不好没个人记功。你这些日子辛苦,自己的差事要顾着,这帮小兔崽子又不省心,少不了你点灯熬油操心。”
“那也是该做的,我头次做师范,必定要做得好,方才能不辜负赵内尚的破格提拔,和孩子们看着我求知若渴的眼神。”
“还求知若渴呢,吓得傻了吧她们。”
……
说完话,两个人便走开各忙各的,尹慎徽倒也不是故意偷听,而是她腰牌方才掉了,现下折返回来寻找,正巧听见。
原来何女官是为了太后搪塞亲妈被退出来挡枪。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基层员工的死活都入不了大人物的眼。
那要怎么积极求生呢?变成更有价值的“工具”不成?
尹慎徽不想当工具,当然,她也不想被边缘化,失去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可是这二者的平衡又在哪里?
想了又想,她忽得笑了。眼下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学习,还没到思考这么严肃议题的时刻,还是好好想想,这书怎么补好,怎么读好才是上上之策,不然,留不下尚书内省,可供她选择的人生道路,也就没有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