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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先煎后下

作者:万舞洋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历时近一年,“数目太大不便展示”的少府处罚,到底落在了太医署医官们的头上。


    悬了一年的心,折腾过三轮,到底还是死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新规,譬如价钱。


    白术看着医丞新发下来的诏令头大,她在编撰《医典汇编》,现下对什么辩证什么方剂什么价钱门儿清。


    “这不行啊,”白术说,“这价钱放外头自个儿收药、自个儿坐堂的药铺还成,咱们这是太医署,笔墨油耗哪个不要钱?还有今儿架阁库换架子,明儿药丞换柜子,少府也不给咱们拨银子,不成不成。”


    但只不过私下里一说,苏幼轻轻朝她脑袋上一敲提醒,“天热了,知了就快上树了哦。”


    白术噤声。


    邱楚心叫白术拿了医典过来:“我看看,哪里还能再减一减吧。”


    价钱毕竟是以后算账的事儿,并不是眼前最头疼的,最头疼的是——


    煎药。


    对的,煎药。


    众所周知,药性不同,一盅药的熬煮须得分先煎后下。即如矿石贝壳类,如龙骨、牡蛎、石膏等;药性有毒类,如附子、乌头等,还有天麻等需要久煎的药材,都要提前单独熬煎;而如大多辛凉解表的药材,如薄荷、藿香、紫苏叶、砂仁这些,则要在收火时候再放,不然会破坏药性。


    故而,少府认定,一副方剂中,先煎药与后下药同时下锅熬煮,定是不合理,有虚假定方之嫌。故,除了药方、药材出入库记录之外,又增加了一项核查的文书——


    须得体现何时、由谁、下了什么药材,谓之“台账”。


    太医署丞薛丞与医丞、药丞、方丞四个人碰头议过了,各自向下面人宣告了最新的规矩——


    流程要合规,过程可追溯,因着这一份“台账”,故所有药材下锅、取药、出库、下方时间必须记录,必须有画押,必须严谨,必须……一样一样,清晰可查。


    对,就头疼在这里,一样、一样!


    从前医官一张药方上把药材写齐全、药库配药、打包、熬煮的流程行不通啦,现在须得是太医记好了脉案,太医下一味药、药丞就出一味药、药工再煎一味药。几时下药就几时取药、几时出方,一副方子里有五味药,就写五回方子、取五回药;有十味药,就写十回方子、取十回药。文书、画押,一个都不能落。


    ……


    太医苑炸了!


    小茯那个暴脾气的姑娘当即疯了,对着药丞骂道:“你怕是脑壳有毛病哦?我火上正煮起七八锅药,还要跑起去寻医官开方子?你耽搁事不啦?”


    药丞说:“这有何难?你们多一个人守着药炉便是了。”


    小茯瞪大了眼睛:“我滴个乖乖,那要添一半的人手晓得啵?养咯多闲人,俸禄你出咯?”


    苏幼问医丞:“我们难道整日不看病人不出诊,专守着药丞下方子、围着方丞写脉案了是吧?我就问,我人在宫里头出诊,怎么回来下方子?怎么下!”


    医丞道:“知道你们为难,这是少府的令,薛丞定的法子,我们也没有办法,大家辛苦辛苦,克服一下。”


    潘澄质疑道:“便是要显出先煎后下,有药丞煎药时候记好便是,与我们下方子有何关系?”


    “薛大人就是这样吩咐的,我们照章办事。”方丞补充说:“我强调一下啊,台账也要入脉案归档封存,你们仔细些,不得糊弄、不得作假,严格按照规范记录留档。出了差错,你们自己负责,本官不会包庇。”


    事儿说完了,三位大人你推我请地谦让一番,联袂走了。


    留医官们愁云惨淡。


    有人暴走骂人,如小茯苏幼;有人苦笑叹气,如邱楚心、方令善,有人偷摸着写辞呈——是一钱草。


    发脾气的苏大小姐有些可怕,白术绕着她走,去找杨怀舒,年纪最小的两个医二代,一起愁的挠头。


    杨怀舒掏了把瓜子给白术,说:“下个月我就要自己出诊了,怎么办啊师姐?”


    白术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


    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要么辞官,要么就按规矩办。


    莫得办法噻。


    过了些时日,白术出诊时在永巷里遇到杨怀舒,小姑娘急匆匆低着头跑,白术喊住她了问:“你慢些,慌张什么?”


    杨怀舒着急,说不与白术说了:“师父有两副方子要下,她在暴室看诊一时回不去,喊我去药丞先把药下了。我要来不及了,回见啊白师姐。”


    “诶……”杨怀舒一溜烟地跑了,白术失笑摇头,真是……


    也就是小怀舒跑得快。


    难评。


    白术提了提药箱,也往膳房方向走去。


    却刚走出几十步,隐约听到一声惨叫——


    “救命!”


    白术怔了一怔,这是杨怀舒的声音。


    永巷幽深曲折,朱墙森森,一声声凄厉的呼救折过重重宫墙,荡开一重重回音。


    白术惊恐,扭头拔腿,向着声音处跑去。


    杨怀舒,倒在了血泊里。


    三三两两的宫人远远围站着,凶手已无了踪迹。


    朱红的宫墙,赤红的鲜血,了无生气的……小怀舒。


    白术一瞬间血液冷透,如坠冰窟。


    “怀舒!”


    白术扑过去,抱起杨怀舒探她鼻息,体温未冷,脉息俱绝。


    围观的宫人三三两两的议论——


    “女娃娃看着年纪也不大。”


    “是呐,好年轻的模样。”


    “杀人那个说她医坏了人?”


    “你瞧见了?”


    “瞧见了,和你讲,吓死人了,冲上来就朝脑袋砸,怕是脑袋都碎了。”


    “哎呦呦,太吓人了。”


    ……


    “救人啊!”白术手忙脚乱地捂杨怀舒的伤口,可她捂不住,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来,白术摸到了碎裂的头骨,也摸到了软软黏黏的……


    白术知道那是什么。


    白术是医官,可她此刻,眼前是黑的,脑子是白的,身上是凉的,手是颤抖的……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宫人喊:“快去太医署喊人啊!救人啊!”


    “师姐!师兄!来救人啊!”


    ……


    很快苏幼跑来了,邱楚心来了,杨供奉也被弟子搀扶着赶来了。


    阮掖庭来了,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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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来了,方丞来了,永巷令也来了。


    杨怀舒的身体,已经冷透了。


    ……


    ……


    力士太监抬走了杨怀舒的尸体;


    杨供奉被弟子劝着、抬着回去了;


    邱楚心不敢相信她的小徒弟不过是回去写个方子的功夫就没了,潘澄和郎典仙扶着她回去,离去前潘澄不放心失魂落魄的白术,对苏幼道:“照顾好小师妹。”


    苏幼沉默点头,“嗯。”


    永巷令驱散了围观的宫人,天色渐黑了。


    苏幼陪了白术一会儿,轻声道:“小术,咱们也回去吧。”


    白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低头看自己的官服,片片血迹,已经开始变得暗沉。


    白术想起来,她官服的大袖里,还有小半包瓜子,前两日杨怀舒给她的、没有磕完的瓜子。


    白术忽的落了泪。


    苏幼轻轻拍了拍她,“走吧,天黑了,宫门要落钥了。”


    ……


    ……


    ……


    杨怀舒的死讯传开了。


    杨怀舒的死,好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了所有太医署医官的心上。


    太医署下了令,不许妄议。


    一钱草递上了最后一份辞呈,对万供奉道:“学生多谢老师多年教导,只是这一次,学生去意已决。”


    这一回,万供奉没有再阻拦他。佝偻的小老头只叹息一声,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上医治国,你去走仕途,也好。”


    杨供奉害了场重病,上回被少府气厥过去,白术她爹给杨供奉诊了脉,就说他上了年纪,当静养,不能再动肝火。才养了没几日,就是小孙女的噩耗,杨供奉一病不起,他的儿子替他递了告老的折子。杨供奉的儿子也是杨怀舒的父亲,白术撞见过他一面,中年丧女,一夜白头。


    邱楚心也病了,短短几日,人瘦了一大圈,水米不进,直说是自己害了怀舒,不该叫她回去下方子。


    “她进宫还不满一年,日日跟着我,能与谁结仇?”邱楚心憔悴自责道,“是我害了她!”


    方令善与郎典仙几个轮着照顾邱楚心,潘澄去与阮掖庭打听消息。宫禁之中,那凶手也无处可藏,很快就被拿住,押进了掖庭狱。


    “杀人的是暴室的宫人,”潘澄告诉白术说,“据他的供述,前几日他妹妹偶感伤寒,却没能救回来。他认定是医官瞧坏了病,就要与他妹妹偿命。”


    白术不解:“与怀舒有何干系?”


    “没有干系,”潘澄道,“只因小舒撞上了,落了单。”


    “这……”白术失语,愤怒填满了胸腔,问,“为什么?”


    潘澄没有回答,没有人能回答,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


    “咚咚”两声,有人扣门,苏幼去开了,进来的是医丞与几位外朝官吏打扮的人。


    来者不善,苏幼挡在门口,警惕问:“诸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这几位是御史台和司吏官狱的大人,”医丞道,“有人参奏太医署医官邱楚心借奉太常寺借调往教坊司看诊之便,大肆外诊敛财,故请邱女医往司吏官狱走一趟,问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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