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二代太医院苟命记》
1. 供奉白家
宁希700年。
七百年的大雍帝都,城南巷子里有间三进的宅院。这一户人家姓白,左邻右舍们都称“供奉白家”。
“滋啦”一声猪板油下锅,清水与油花汩汩翻腾,一柄锅铲搅动着细细密密的小泡,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诱人的香气飘出灶间,飘进了白术鼻子里。
白白净净的白术姑娘,“供奉白家”的千金,年方十六。
白术拎着与小姐们们出城采的一篮子榆钱野菜回来,刚跨过院子门槛就闻见扑鼻的油脂香气。小姑娘闻着味儿就跑去了灶间,说:“娘,做什么好吃的啦?”
猪油熬到了收火的时候,锅里金黄的油脂噼里啪啦泛着小泡,白家夫人撵白术出去:“离远些,仔细油星子崩到身上。”
白术不走,白术馋。
白术扒着门框站在门口,一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娘,情绪价值拉满,发出“哇”的惊叹。
白夫人擦了下手,捞出炸的焦香酥脆猪油渣放进草编的筐子,拿盐粒拌了给白术:“出去吃去。”
白术嘿嘿地笑一声,说:“谢谢娘!”又放下她拎回来的一篮子野菜,“我想吃榆钱炒鸡卵。”
“好好好,给你做。”白夫人笑着应了,嘱咐道,“洗手啊。”
“好嘞娘。”
白术抱着猪油渣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后院里她嫂子在铡杜仲。今日春光好,庭院里晾着许多药材,太医世家,房梁都要被药材熏入了味儿。
“嫂嫂,娘刚炸的猪油渣,又香又脆。”白术人美嘴甜,有好吃的从来不藏私,“来来一起吃。”
白大娘子忙着手上活计,拿不得油腥物,笑说:“小姑奶奶,这些药材最怕沾了旁的气味,我腾不开手,你吃吧。”
“哎呀别呀,才炸出来的,冷了就不好吃了。”白术不能允许美食被糟蹋,捏了一块凑到白大娘子嘴边,“嫂嫂来,张口。”
白大娘子张口接了,嚼得嘎嘣脆。白术笑眼弯弯,“好吃吧?”
白大娘子点头:“好吃,可香了。”
“来,”白术更开心了,“再来一块。”
屋里是白术五岁的小侄子,跟着他曾祖父认药材,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跑出来,闹白术说:“姑姑有什么好吃的?我也要。”
白术拍了下他脑袋,就把篮子给了他:“当零嘴儿吃吧。”
小白舟抱着一大筐猪油渣欢欢喜喜地跑回屋吃去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身的奶膘。
白术去洗手,帮她嫂嫂分装炮制好的药材,忽然听见她祖父喊她。老医丞一手端着猪油渣,一手拨拉着往他身上扑着要“零嘴儿”的小白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白术道:“叫你学些医理,你说什么也不学。看看,一筐的猪油渣你都给了他。他才多大的小人儿?猪油渣不好克化,吃伤了脾胃你给他调理吗?”
白术心虚,暗里给小白舟递了个眼神,赔笑着去挽她祖父,笑嘻嘻道:“哪有呀祖父,我是叫小舟拿来给您吃的,他这么小的人儿,当然吃不了啦。”
白老医丞问:“真是给我吃的?”
白术指天发誓:“就是给您吃的!”
白老医丞更气不打一处来了,狠狠敲了下白术脑袋道:“你还给我吃?我七十多岁要入土的人了,你想做什么?”
白术缩缩脑袋。
白老医丞必要她说出个一二三,问:“我能不能吃?”
白术说:“不能。”
白老医丞又问:“为何不能?”
白术说:“您年纪大了。”
白老医丞追问:“继续。”
白术绞尽脑汁:“因为,因为……猪油渣油腻、粘滞,燥热伤津,津……伤津则口干,口干则损胃气,胃气不足则血衰,血衰而气损,气损则伤津……啊不,伤津已经说过了,我再想想……”
就主打一个满口瞎溜。
老医丞扶额,直道家门不幸,一指小白舟说:“你来说,说不对陪你姑姑一起挨手板。”
白舟怕挨手板,糯糯的童音道:“猪油渣油腻黏滞,助湿生痰,脾主运化,故伤脾。燥热伤津,耗伤阴液;黏滞碍气 ,阻滞气机,故致血瘀。因此既不能补益,又助长病邪,不宜多食。”
老医丞吹胡子瞪白术,满脸都写着:看看你,还不如五岁的孩子!
“祖父教得好,舟儿也聪明,以后咱们白家后继有人啦!”白术笑嘻嘻对她爷爷撒娇,说,“到底是孙女的一片孝心嘛,一点点应当是可以吃的,祖父尝一尝嘛。”
老医丞重重地叹了口气,“教你也不学,不求你光耀门楣,出去了不要丢咱们供奉白家的人就好,唉。”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丫头?
白老医丞被笑盈盈的孙女磨的没了脾气,捡了一块猪油渣,味道是不赖。
到了中午时候,白家大郎下值了回家,抱来两匹上好的缎子。
“贵人赐的,说是苏锦。”白家大郎把两匹缎子给白夫人,说,“开春了,您和妹妹做两身衣裳。”
两匹缎子流光溢彩,一批湖蓝,一批春粉,都有提花纹饰。
白夫人眼睛一亮,摸了下说:“真是苏锦,可真漂亮。我一把年纪了,穿在身上却可惜,不如你娘子和丫头一人一身好看。”白夫人说着招呼白术的弟弟白举,“你下午去请江裁缝过来,给你嫂嫂和姐姐量尺寸。”
白举答应了,又跑着帮白夫人把缎子收进屋,还打趣说:“可要请江裁缝仔细着,才好给姐姐相看人家。”
白术想踹他,说:“我才不要嫁人。”
白夫人道:“胡说,好好的小娘子,如何能不找郎君?”
“不要。”白术哼哼唧唧地,“我才不要嫁出去,我要留在家里,就做一个老姑娘。”
白术闹了她娘又去闹她大嫂,白大娘子好笑说:“好好好,不嫁就不嫁,哥哥嫂嫂养着你。”
白家大郎补充说:“小妹若有喜欢的儿郎,招了女婿也无不可。”
白夫人摇头失笑说:“就你们惯着她。”
白老医丞笑呵呵:“我看大郎说的对,咱们家招个女婿,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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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饭菜就端齐了,一大家人围着桌子做了吃饭,吃到一半,忽听外头有人敲门。
白家大郎放下筷子去开门,见是里长,忙迎他进屋。
里长向白老医丞行了个揖,告罪打扰,问候道:“老医丞,您身子可康健呐?”
“康健,康健。”老医丞笑呵呵,也问里长,“你父亲还好吧?”
里长笑说都好,白夫人招呼里长一道用饭,里长说着不麻烦,说起了正事——
“白小娘子还没有婚配吧?夫人可要赶紧相看了。”里长说,“朝廷刚颁了令,女子年过十七未婚配者父母坐罪,有州府配婚。白小娘子十六了吧?您家可要快着些了。”
晴天霹雳!
白术愣了,白家人都傻了。
白家大郎问:“什么时候的事?可当真?”
里长道:“才下的旨意,我也是刚得了消息,就与你家说了。不防使供奉问一问宫中的贵人,想想法子,我们奉旨办差,也不好做。我还要去下一家,不多留了,大公子留步,不必送。”
里正走了,这一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一大家子人愁云惨淡,白术愁的想哭,说:“娘,我不想嫁人。”
白夫人心疼地揽了她,拍着她背安慰道:“不想嫁就不嫁,叫你爹想想办法,没事啊乖。”
白大娘子推她夫君,小声说:“你快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好。”白家大郎答应一声,换了衣裳,急匆匆地就出门到街上了。
白老医丞敲了两下桌子,对白术说:“丫头不要慌,先吃饭。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怕。”
白术闷闷地“嗯”了一声,忍下眼泪,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味同嚼蜡。
下午时候白家大郎回来了,说:“街上张了榜,十五未嫁者,五倍供税;十七未嫁者,父母杖责。”
白术脸色一白。
白大娘子抱了她安慰,白夫人又问:“可还有旁的办法?”
白家大郎道:“出家或许使得,我见已经有人家要把女儿送去归尘寺剃度了,盼着晚几年兴许朝廷松了口子,还能把姑娘接回家。”
白术听了脸色更白了,捂着头发说:“不要啊娘,我不要剃发。”
白夫人也愁了,说:“这可怎么是好。”又看向屋外,念道说,“叫小四去寻他爹,怎还不见回来?”
又等了好久。
终于盼到白父回来,一家子人都围了上去,连声地问:“宫里怎么说?”
白父是太医署供奉,早上就听说了消息,里里外外打听了一大圈,急的一日没来及喝一口水。
咕咚咕咚灌了两盏茶,白父道:“朝廷这一回动了真格,药丞前几日便把家里的两个闺女送去了归尘寺,却说归尘寺已经没有了僧房,不收女尼了。”
“这……”白夫人脸也白了,“旁的寺院呢?”
“也不好办。”白父道,“朝廷只对归尘寺敬重几分,旁的寺院却不好说。若被查到出家逃婚,就刺配充军了。”
2. 抢婚闹剧
“不如报病?”白家大娘子也想辙,道,“身患重疾不能婚配,咱们家倒是好办。”
白父摇头:“方才还与同僚商量这个主意,使人去问了御前大监,大监道尚书省已经在拟律法,州府做媒,鳏寡病残相配,不使民孤。”
那更不行了,白大娘子忙噤声,“呸”了声道:“小妹好好的姑娘家,可不能随便配了去。”
白术开始还认真在听,越听越知道,这一回,是真的没有什么“逃婚”的希望了。
看着父母哥嫂叹气发愁的模样,白术拉了拉她娘的衣袖,说:“娘,您就……给我寻一户人家,我嫁了吧。”
说罢,白术控制不住地落了泪,抹了一下,又抹一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没什么,我,我就是舍不得您,舍不得,家。”
……
白术正值芳龄,白白净净,家世也好,早几年前就有许多人打听,求亲媒人一度踏破了门槛,只是因她自己不想成婚,才耽搁到了现在。
她愿嫁,觅得良婿应当不是问题。
白家人都心疼姑娘,摩拳擦掌,一定要为白术挑一个样样都好的如意郎君。
白术很珍惜这段最后在娘家的潇洒日子,每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隔壁史官世家的女儿太史仪大早上来敲白术的门,见她还在睡着,连拉带拽地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说:“我的白大小姐诶,您可真心大,还睡呢?你没听说嘛,咱们再不成亲,爹娘都要被拉去打板子啦!”
“听说了啊,”白术揉着惺忪睡眼,说,“归尘寺都没地方了,咱们还有什么法子?成亲就成亲呗。”
“那你还睡?”太史仪叉腰瞪眼,“快快快,咱们去街上挑郎君去。”
白术:“……”
白术与太史仪是打小儿一道长大的交情,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不是,姐妹,”白术让太史仪静一静先,“倒是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怎么不着急?”太史仪点点白术脑袋,说,“你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了吧?青石书院都被围了,白山书院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凡样貌周正的青年才俊,在街上走出八步就要被十个媒婆围着问有没有成婚,僧多粥少啊,你还说不着急?”
白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史小仪,你不要吓我!”
太史仪嗤一声说:“你也不想想京里有多少女户、多少跟着父母兄嫂的老姑娘?你没有到十七还不着急,那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哪个不着急?再不紧着些,真要由着官府配了老鳏夫不成?”
白术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紧迫了。
不用太史仪再催,她慌慌忙忙地就洗漱穿衣出门,反过来还催太史仪道:“快点快点,你比我急。”
两个姑娘挽着手一阵风一样跑出门,白夫人拎着汤勺在后面追白术:“饭刚好,你吃两口再出去。”
白术头也不回地跑:“不了娘,我着急。”
白夫人问:“着急什么?”
白术人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飘回来——
“给您找女婿!”
白术和太史仪,两个“世家之耻”,一对咸鱼。
白术生在太医世家,祖上八辈、或许不止,都是太医。她的祖父曾任太医署医丞,祖上更是出过太医署令,白家人现在住的那一所三进的宅院,还是从前景裕皇后所赐。据说景裕一朝是白家最辉煌的时候,老祖宗深受景裕圣后宠信,但为什么受宠信,老祖宗不敢说,子孙们也不敢问。
白家世代为太医院供奉,出过许多名医。当然,宫里的医官不好当,也有不少没伺候好贵人的祖宗没有落得好下场。这是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高危行当,白术觉得寒窗苦读二十年,再熬资历二十年,结果咔嚓一刀就把性命丢给皇家医闹太不划算,所以这要命的家传绝学,不学也罢。
太史仪生在史官世家,“据实以记,秉笔直书”是太史家的家训。太史家人丁不旺,是因为早前厉帝年间,因秉笔直书“帝征松原、掳妘氏女”这八个字,被杀了太多人,最后只剩下太史仪她祖父这一根独苗,逃到了青石书院才苟得一命。故而,这也是个要命的行当,太史仪也不要干。
两个姑娘出双入对,咸鱼到了一起。
繁华帝都上人来人往,白术与太史仪上了馔玉楼二层的雅间,打量着往来行人。
太史仪说的“凡样貌周正的青年才俊,在街上走出八步就要被十个媒婆围着问有没有成婚”虽有夸张,但白术的确发觉,街上的媒婆多了许多,也有不少大小伙子被人拦住了问。
两个姑娘要了茶水点心,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对楼下行人评评点点。
白术说:“史小仪,你看那个戴方巾的怎么样?”
太史仪说:“太胖了,不喜欢。”
“那个穿长衫的呢?”
太史仪说:“太瘦了,不好看。”
“诶那个那个,”白术知道太史仪看脸,指着个手拿折扇的公子道,“这个好看,我去给你问问!”
“我的天,白小术,你也太不挑了吧?”太史仪惊恐地按住了要下楼的白术说,“你也瞅瞅他从哪里出的门!”
哪里?白术抬眼一看——
教坊司下的“软玉楼”招牌很是抢眼。
“那这个不行,不行不行。”白术连连摇头,“咱们再看看。”
白术和太史仪,从早看到了晚。
一无所获。
白术说:“都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我看不见得。”
太史仪附和道:“我倒是情愿捉□□去。”
白术说:“明儿咱们去青石书院看看?”
太史仪道:“别想了,青石书院咱们根本挤不到跟前。”
白术:“唉。”
太史仪:“嗐。”
太史仪说:“走了,明儿见。”
“明儿再见。”
……
白术回到了家,家里来了客人。也是老街坊,姓王,街坊都称他王屠户。
王屠户带了半扇猪肉来。
王屠户的娘子对白夫人赔笑说:“都说宁拆十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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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毁一桩婚。您看这事儿闹的,都是为了孩子不是?”
王屠户是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不会讲什么场面话,开口直言道:“白老哥,这事儿是老弟我对不起咱家丫头,这样,以后咱家的肉,老王我包了。以后您家有什么事儿,支应一声,老弟我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白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白术回家就见这样的场面,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先向她爹娘报了个道,疑惑问:“王伯王婶儿,怎么了?”
白大娘子拉了白术去一边,小声和她说:“你别说话。是今儿早上,母亲应了上个月来向你提亲的吕家小公子,却到了下午,那吕家夫人忽然拐弯抹角地来问嫁妆,一打听才知道,王屠户足给他闺女陪嫁了八十亩的田产。这吕家人,就悔了婚。”
白术明白了。太医白家虽然世代为太医署供奉,俸禄赏赐都不少,可白家人乐善好施,常开义诊,对穷人家施医舍药都不要钱,故虽衣食无忧,瞧着也光鲜,内里却算不得富裕。
白术说:“王姐姐有二十五六了吧?也不怪他们着急。”
白大娘子说白术可别想着旁人了,“吕小公子多好的人家?祖上是出过光禄勋的,如今虽不比得旧时风光,人品相貌却都是顶好,你错过了这个,下一个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可是强扭的瓜也不甜呀。”白术说,“那吕家夫人能因八十亩嫁妆就生出了悔婚的心思,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我又何必嫁过去糟心呢?”
“这倒也是。”白大娘子叹了口气,又说,“王家姑娘也是可怜,从前都定了亲了,偏那郎君被征了徭役,七八年没有回来,他家人也实诚,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唉。”
那边的王屠户夫妻俩已经要给白家夫妇跪下了,王家娘子哀求说:“都是街坊邻居,我家丫头也是您二位看着长大的,再不成婚,不知要被配了那个眼瞎腿瘸的老鳏夫去。求您二位发发慈悲,这一回白术就让一让我家丫头,以后白术丫头的嫁妆我家出,一样八十亩田,绝不让咱家丫头在婆家受一点委屈。”
白家夫妻两个忙起身,搀了王屠户夫妻俩起来。
白父说道:“何至于到这样地步了?”
王家娘子拭泪说:“不敢瞒您,我们今儿寻了七八个媒婆问,说如今有许多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只要能嫁出去,给人做妾都愿意,我们也是实在被逼得没了法子。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外头的媒婆,开口先问小娘子能带多少嫁妆,没有几十亩的良田,看也不看,只问愿不愿意做小,不愿意就没戏。”
屏风后的白术听见了这一句,白大娘子见她脸色不好,忙劝慰她道:“小妹你莫急,这王婶子必定是胡诌的,你别当真。”
白术摇摇头,她今日在街上看到了媒婆们逢人就拉着问的场面,知道王婶子所言非虚。
“有劳嫂嫂给爹娘说一声吧,那个吕家的小公子我不要了。”白术低声说道,“都是街坊,不要让爹娘为难了。”
白术闷闷地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回了屋子,长长的,也叹了一口气。
3. 辩证鬼才
白术姑娘决定“自食其力”,跟着太史仪上街上找女婿。
越找心越凉,凉的透透的。
“开口就问嫁妆,这和把人当猪一样上称有什么区别?”太史仪愤愤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白术叹了口气,问她:“你家里问的怎么样了?”
太史仪说:“别提了,我爹和舅舅已经往外郡打听了。”
史官世家,比太医世家清贵,也更清贫。
“你要外嫁?”白术惊呆了,说,“这怎么行?以后回一趟家好难的,不可以。”
“没办法,”太史仪说,“我下个月就十七了,我也不想连累我爹娘挨板子,外郡总比京里好寻一些。”
愁人。
白术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说:“不如招个赘婿?”
太史仪笑她:“姐妹,咱们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嫁妆还凑不齐,哪儿招的来赘婿?”
这就更愁人了。
白术悲伤。
太史仪反来安慰她说:“你还有大半年呢,不急。我爹说,等这一阵风过去,应当会好很多,中间还有一场春闱,你多留意上京的士子,有机会。”
白术说:“想到你要远嫁,以后见不到你,我就好难过。”
太史仪抱抱她道:“我会给你写信,你也要记得,给我来信哦。”
两个小姑娘,抱着哭唧唧。
白术回到了家,白家人说话都小心,连“荤”字都不敢提了。
白老医丞也开始拜访起了旧日同僚,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后生,可打听到了几个,回来与白父白母说了,都觉得不大满意。
就这么又过了好几日,忽然一日下午,太史仪又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白术屋子,说:“快!快!宫里在招人,咱两个进宫去!”
“啊?”白术稀里糊涂,还没来及问几句,就被太史仪又拉又拖地拽出了屋子,白术被拖得踉踉跄跄,问,“你说清楚,什么进宫?”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太史仪拖着白术一路狂奔,穿行在车水马龙的宣德大街上:“来不及了,好多人,招满了,再晚就没了!”
路上太史仪边跑边对白术说:“宫里才放了一批宫人出宫,今儿在宣德广场招宫人。原是要招三日,却不想人多,一日就要报满了,还有许多千金小姐们也报了名。我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我塞进了彤史局。进宫了就不用嫁人,你可快着些吧。”
“不是,等等……”白术一头雾水,“你不是说打死也不做女史?”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哪管得了这些!”太史仪一边拉着白术跑,一边拨开拥挤的人群,“让让让让,借过借过,谢谢。”
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宣德广场,宣德广场的人依然很多。但宫里出来的贵人们已经开始收拾笔墨。一名太监模样的人挥开攥着他的衣袖待嫁娘子们说:“咱家说了,织女已经招满了,你们有磨蹭我的功夫,不如去看看膳房还有没有位置,滚滚滚。”
宣德广场很大,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白术被太史仪拉的晕头转向,太史仪也晕头转向,挨着席位问有没有位置。
膳房也满了。
下一个考工室,也满了。
白术跟着太史仪飞奔,促不防撞倒了个姑娘。姑娘“哎呦”着揉着腰站起来,怪她两个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看路吗?”
白术与太史仪忙赔罪,说:“是我们跑的急,眼见宫里贵人们要回去了,太着急。”
那姑娘打量她两个一眼,也不计较被她两个撞到的事情了,好心说:“宫中各司都快招满了人,挑剔得很。你们乱跑一气不行的,没有什么拿手的活计,入不了贵人眼。我是城西豆腐郑家的,会点豆腐,膳房才收了我。你们会做什么?”
太史仪看向白术,白术说:“我大概……”她想了一圈,说,“会吃豆腐?”
这就没招了。
郑小娘子看着白术,满眼写着“无语”。
“我是太史仪,才入了彤史局。”太史仪又忙问郑小娘子,“现下还有哪些司局没有招满人?我们去碰碰运气。”
“呐,”小郑娘子显然已经在这儿走了一大圈,抬手向远处一指,说,“那里是太医署,在招医女。只是他们要考校医理,严得很,才没有招满。”
太医署!太史仪眼睛亮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不是就老天给白术留的位子?
太史仪向小郑娘子道了一声“多谢”,拉着白术又奔向了太医署的地盘。
太医署的人也在收拾笔墨了。
没办法,太医署的门槛高,找不来女医官也正常,太医署对此已经习惯。
太史仪和白术气喘吁吁地扒住了太医署的桌案。
“等,等!”太史仪喘着气,指着白术道,“还有她,她要报名。”
太医署的令史上上下下打量白术一眼,白白净净的小娘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看着就不像精通医术的模样。
他刚想打发这两个姑娘一边儿玩儿去,却忽的鼻子动了动,闻见了股草药香气。
令史问:“你懂医术?”
白术姑娘很诚实,刚想说“不懂”,却还没开口,太史仪拍案替她抢答:“她懂!”
不是……白术拧眉看向太史仪,太史仪递给她一个“放心,一切有我”的眼神。
令史斥太史仪道:“我问的是她,你插什么嘴?”
说着令史放下了案卷,又问白术:“你叫什么名字?”
白术说道:“白术,健脾燥湿的白术。”
令史认真地看了白术一眼,太史仪又插话说:“她是供奉白家的。”
哎呦!
“原来是白供奉的千金!”令史闻言顿时起身相迎,和蔼可亲地笑道,“哎呀,怎不早说?令祖父身子还好吧?哎呀呀真是,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居然长成大姑娘了,眼前头竟没认出来。”
令史要与白术寒暄,太史仪操心白术的终身大事,打断了说:“大人不急,天色晚了,不好耽搁大人下值。不知白术她,能不能进太医署?”
“能啊!哎呀,白供奉的千金再入不了太医署,太医署可就招不得女医了哈哈。”令史开着玩笑,大笔一挥就把白术的名字添上了,“妇儿科,可以吧?只这一个有缺额了。”
白术懵懵懂懂的,她对太医署一窍不通,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稀里糊涂点头说:“可以。”
令史喜笑颜开,还夸她说,“白小娘子果然是家学渊源深厚。姑娘回去了,可要替我向令祖父与令尊令堂问好。姑娘的两位兄长亦都是年纪轻轻一手好医术,前途无量呐。”
白术已经不知自个儿是个什么表情了,笑的太僵硬,她觉得脸要抽了,说:“您可太抬举我了,不敢,不敢当……”
白术就这么晕头转向地进了太医署。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
太史仪还给她说:“别怕,我不也是什么都不会么?没关系,一边干一边学,干中学,我爹说的,找个师傅带着,三五日就上手了。躲过这一阵风头,过几年出宫,咱们钱也有了,也不必嫁人了,名声还好听,多好。”
白术想想,觉得闺蜜说的有道理。
白术回了家,与她爹娘和祖父说了她进到太医署的事,震惊了一屋子的人。
“你你你,你再说一遍?”白供奉指着白术的手抖得像筛糠,“你要进太医署?哪一科?不是大方脉吧?”
白术摇头,“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白供奉长舒一口气,道,“你这半瓶子也没有的水平,舞到御前就完了。你进的是哪一科,方剂,还是炮制?”
白术回答道:“妇儿科。”
“什么?妇儿科?小方脉?”白供奉又一口气提上来,险些昏死了过去。白夫人忙抚他背,说着宽慰的话。
白术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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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教:“妇儿科……是做什么的?”
一屋子,静的落针可闻。
白术又说:“太史仪说,边干边学,有师傅带着,三五日就能……上手了?”
“嚓”的一声白供奉没拿稳白夫人递给他的茶盏,白瓷茶盏摔得粉碎。
白老医丞敲着拐杖跺脚说:“你个混丫头,咱们医科,与他们太史家记史能一样吗?啊?他们家的识字就能干,咱们三五日上手?你想什么?咱们这行当,三年学徒,五年半足,苦读十年也不一定能开堂坐诊,你三五日?你呀你,你这是……欺君呐!”
家门不幸,祖宗老脸要被丢尽了,家门可太不幸了!
几百年太医世家的名声,要毁在白术手里了。
啊不,名声毁了是小事,问题是医坏了贵人,它要命!
白家人如临大敌。
离进宫还有几日,白家人忙前忙后,要跑断了腿。
白术她爹、她大哥、她二哥还有四弟分头行动,求爷爷告奶奶地请遍了太医署的同僚同窗们。
白术她爹说:“小女顽劣,不学无术,误打误撞入了妇儿科,还请仁兄照应一二,多多包涵。”
太医署的人都觉得白家人在自谦,甚至还有一点炫耀的嫌疑。一听白术进的是妇儿科,各个肃然起敬,都说:“令千金果然是家学渊源深厚,竟志在妇儿科,佩服佩服。供奉这么说可是折煞愚弟了,少不得我等还要向令千金讨求教才是。”
——妇儿科,啊呸,狗都不干。
白家人:有口难言。
这说来另有一处渊源,白爹是个女儿奴,白术小时候,他逢人就夸自家闺女多么伶俐可爱,比那两个小子都聪明,故而太医署的同僚们都知道太医白家出了个神童女娃娃。却不想长大了的白术是那样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性子,但海口已经夸下,白爹不想打脸。
现在,白爹后悔,道是不如早点自个儿打脸,好过等亲闺女扇。
白术的爷爷也拄着拐杖一家家拜访旧交学生,打听白术被分去了哪一位医官的门下,若能活动一二最好,起码自己人盯着,不能叫她闯下塌天的大祸出来。
白术也没有闲着,趁着这几日,头悬梁锥刺股地恶补,能学一点是一点。老师么……是她五岁的小侄子,白舟。
白术觉得她受到了侮辱,对她爷爷抗议,白老医丞说:“开蒙尔,小舟够了。”
白术跟着她一身奶膘的小侄子,把“四诊五行六淫七邪八纲”从头学起。
太侮辱人了!
白术垂泪,就……
嗯,是她太笨,侮辱了白舟小先生。
白舟给白术讲“不寐”症的几种证型:“心烦不安,舌红尿黄,为心火亢盛;梦多易醒,脸白心慌,为心脾两虚;心烦腰酸,水火不调,为心肾不交;胸闷苔腻,头重恶心,为痰热扰心……”
白术歪着脑袋咬着笔杆,清澈愚蠢的大眼睛里只有云里雾里的蒙圈。
“你等等。”白术听不下去了,越听越糊涂,问道,“我没有明白,心火亢盛和心肾不交,这俩都心烦啊,我怎么就知道它到底是心火自己旺、还是肾水不足的心火旺呢?有区别吗?”
白舟解释说:“心火亢盛是实火,热象;心肾不交是虚火,有腰酸、口干等阴虚之象。”
“不是啊,”白术皱眉道,“心火既是实火,热象,灼伤津液,那不就是口干么?所以它就是阴虚啊。还有你说心脾两虚会心悸胸闷,痰热扰心也会心悸胸闷,那血虚和痰堵还有什么区别?”
白舟挠挠脑袋,把白老医丞讲过等东西想了一遍,奶声奶气又道:“有区别,心脾两虚是空慌,痰热是闷堵,舌脉更不一样。”
“你容我理理。”
白术觉得她现在脑子里一半是干干净净的清水,一半是干干净净的面粉,不动脑子的时候泾渭分明,可只要这套阴阳五行八纲辩证在脑子里转动起来,水和面粉就混在了一起,搅成一盆浆糊了。
4. 党参性味
白术又说:“你看啊,心肾不交的根源是肾阴虚,对吧?肾阴亏了,就不能帮助心阴去制约心阳,所以心火才旺,对吧?那所以心火旺是心肾不交的结果,反过来,心火旺久了,会把心阴烧干,心阴和肾阴相通,这会不会又导致肾阴虚,从而心肾不交?所以就是一回事啊!”
小白舟:“……”
小白舟忽然觉得他姑姑说的有点道理。
白术越说越来劲,理直气壮道:“再说痰热扰心。痰是哪来的?脾虚生的。心脾两虚的人,脾虚就会生痰啊,那为什么不能是痰热扰心呢?他到底是脸白的虚证,还是苔黄腻的实证?所以到底是虚证,还是实证?”
白术小嘴叭叭的,把小白舟都听呆了,白术还在提出她的困惑:“所以心火旺可能是心肾不交,心肾不交可能会累及脾,变成心脾两虚,心脾两虚又会生出痰热导致痰热扰心;那痰热堵着,心火能下去吗?下不去不就又变成心火亢盛了嘛?”
绕了一大圈,全回来了。
小白舟已经完全懵了,对他短暂的学医人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小奶娃娃瘪瘪嘴,“哇”的一声就哭了,抡着小短腿跑出去找白老医丞,大哭说:“阿公呜呜,姑姑把我整不会了!”
小奶娃娃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教他这个“辩证鬼才”的小姑姑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姑姑大人欺负小孩儿。
白术靠着墙角,弱弱的辩解很是苍白:“我不是,我没有,我是真的……不会。”
白老医丞叹气,说:“等着,我给你找个师父。”
几日后,白家来了客人。
白夫人张罗了一大桌的饭菜,傍晚时分,白供奉引了位略有些驼背的小老头回来,说是老头也不大合适,他的须发还没有白,约莫四五十岁左右。
小老头先问白老医丞好,称白老医丞为“师父”。
白供奉又向白术介绍:“这位是为父的师兄,妇儿圣手万供奉。”
白术懂了这一场“家宴”的意思,上前甜甜地喊人:“见过万伯伯。”
驼背的小老头万供奉笑呵呵点头,夸白术说:“早就听说翰飞老弟有一个好闺女。你不知道,为了抢你闺女,我们几个老家伙可是抢破了头,今日瞧着果然是个机灵丫头,哈哈。”
——满是对“抢”到了白术的自豪。
白术汗颜,陪着尬笑。
白父臊的老脸红。
开席吃饭,酒过了三巡,白父清了嗓子对万供奉开口,说:“以后这丫头就多赖师兄看顾了。唉,都怪弟与内子教女无方,这丫头自小顽劣,以后在师兄门下,师兄只管严加管教,万不可纵她闯下大祸。”
“哪里哪里,”万供奉说,“旁人我不知道,还能不知道师父的家教?我看着丫头面相,来日成就必不在你我之下,哈哈哈哈。”
白父陪着干笑两声,说:“借师兄吉言了。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师兄就收了我这丫头做徒弟,也是咱们师门一脉相承。”说罢白父不等万供奉答应,就点白术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师父倒茶?”
“啊?哦。”突然就有了个师父,白术有些懵,但她反应快,忙起身换杯盏,倒了热茶奉于万供奉,恭恭敬敬说,“师父在上,请饮茶。”
“使不得使不得。”万供奉托了白术,起身避开说,“贤弟折煞了我!我学识浅薄,怎敢当令千金的师父?”
白父却坚持万供奉收下白术这个徒弟,站在白术身边,一手拉她一手拉着万供奉,与万供奉推心置腹地强塞道:“师兄就收下小女吧,我供奉外朝,内宫里总难看顾,恬颜请师兄收小女为徒,有师兄照应着她,愚弟与内子才能放几分心。师兄只当念我们做父母的心肠,破例收下她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父母与子女传承的是血脉,师父与徒弟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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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毕生衣钵。
万供奉见白家人如此郑重,不好再推辞,说:“好。今日先定下名分,再择几日过礼。”
万供奉饮了白术的敬师茶,白家人才松了口气。
白老医丞也不能太坑自己的大徒弟,指着白术对他说:“你既收了她为徒,不如考校考校她,好知道底细。”
那还不都露馅了?白术心虚,她唤道:“祖父。”
唤祖宗也没用,白老医丞一板脸,不理她。
万供奉哈哈笑两声,说:“老师出来的孙女,必定学艺精湛,哪里还用考校?”
白父轻咳一声,低头说:“师兄还是,问一问吧。”
万供奉磨不过,想了下,也不能把题目出的太难,就指着桌上的党参炖乌鸡说:“白小娘子,你来说一说,这党参性味如何啊?”
什么性?什么味?
才被阴阳五行八纲辨证搞的糊里糊涂的白术还没有学到药材性味,盯着那一盅党参炖乌鸡,想了半晌说:“热性,咸的。”
四个大字宛如平地惊雷,白老医丞无语望天,白供奉痛苦揉脸,白家大郎惊掉了筷子,二郎弯腰帮他找筷子,四郎捂了小白舟耳朵道:“你小姑姑胡说八道,小孩子家不要听。”
万供奉一瞬间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白术沉默,但她觉得叫她新拜的师父话掉在地上不好,硬着头皮一脸认真地答道:“它还冒着热气,所以性热;炖鸡要放盐,所以是咸的。”
万供奉深吸一口气,胡子都在抖,这这这……这哪是家宴?分明是一场鸿门宴呐!
万供奉惊魂未定地看向白老医丞,只见老医丞淡定起身,握住万供奉的手,殷切地对他郑重道:“爱徒啊,从今日起,我白家几百年的声誉、和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托付于你了。”
万供奉:不行了,他现在就上折子辞官,来得及不?
5. 坑上贼船
妇科圣手万供奉,就这么被坑上了贼船。
很快就到了白术应召入宫的日子,白夫人和白大娘子连夜为白术把新领的官服都改了她合身的尺寸,白大娘子还说:“要不这里给小妹折个活线?也不知她还会不会长个子,若是衣裳不合身了,把线拆了就成。”
白夫人说主意不错,要找剪刀拆了重做。白术看着心里难受,抱着她娘哼哼说:“好似我多少年回不了家似的,我也要像爹爹和哥哥们一样,不当值的时候回家吃饭。”
“你想得美。”白夫人道,“女医供于内廷,岂能似你爹他们这些外官?你虽也能出宫,却要医丞、太医署丞、太医署令和掖庭层层审批,麻烦得要死。”
白术的心情又沉重了一层:“啊?怎么这样啊。”
“不是公事、大事,寻常是批不下来的。”白大娘子道:“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假岂是那般好请?”
白术闷闷不乐,白大娘子开解她道:“你虽出不得太医苑,却能叫你哥哥常去看你,你缺了什么短了什么,都与我们说。”
白术抱上了她嫂子蹭,撒娇说:“我想嫂嫂,哥哥能不能把嫂嫂给我捎带过来?”
“你这丫头,”白大娘子笑嗔着点她脑袋,“不如我也赶紧学起来,明年考了太医署,陪你去吧。”
“好啊好啊!”
白术笑嘻嘻地晃白大娘子,白夫人看她两个闹,笑说白术道:“都是要进宫里做女官的人了,还似个孩子。叫人看看你这小赖皮的模样,哪个能信你?”
这边在给白术准备吃用的,那边白供奉奋笔疾书,把大半辈子保命的绝学写了小册子——能藏进袖子的册子。
白供奉嘱咐他闺女:“一定要看,宫中的差事不好当,咱们这一行,本事倒是其次,要紧的是与人打交道,你要慢慢体会。我来不及教你什么了,以后有事多问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怎么缠磨我的,以后就怎么缠磨你师父去,不懂就问,不要怕他烦。”
白老医丞则拿出了个多宝盒,里面一层层都装满了丹药,贴着签。
白老医丞道:“这是给你保命的药,遇上要命的急症,你就记住这一句话‘乒乒乓乓紫雪丹,不声不响至宝丹,糊里糊涂牛黄丸’。这‘温病三宝’,再急的病人服下,也能叫阎王等两个时辰,够你爹你师父去救你了。”
匣子里还有苏合香丸、麝香保心丸几味药,都贴着签,细细写着用法。
白老医丞一一向白术讲了,白术听得很认真,点头说:“我记住了。”
白术的两个哥哥都送上了这些年来学医的笔记,好多,装起来一大箱子,白术搬都搬不动,使唤小四搬到了马车上,又有白供奉和白家大郎拿着腰牌,一路送白术到了太医苑。
马车行进了第一道宫门,白术探出车窗,向送她的白夫人和白大娘子挥手,大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娘,嫂嫂,你们等我出宫呀。”
宫城内外两道门,一道宣德门隔开了宫城与市井,一道承安门隔开了内廷和外朝。
太医苑就在两道宫门之间的外朝,东面。东方属木,主生机。
所谓“女不出宣德,男不入承平”,太医苑的女医可以随意活动于外朝与内廷,男医则能自由出入与外朝和市井。女官出宫需掖庭审批,男臣入内廷也必要宫人相随。
太医署头上的上司多了去,太常寺、少府、掖庭、光禄寺都能管,宫里的太后皇后也能管,御史可以参,司隶寺也能过问,总之都是爷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那就先不说了。
太医署自上而下,有太医令一人,秩六百石、太医令的副手为太医丞,四百石。而下又有医丞、药丞、方丞三人,秩三百石。太医都归医丞管,与贵人们看诊的太医称为“供奉”,都是从寻常太医里晋的,秩三百到二百不等;寻常太医秩一百石,白术就是这个品秩。
妇儿科有三位供奉,二十多位太医。万供奉是资历最老的一个,手下带着三个半的徒弟,是白术的大师姐、大师兄、和二师兄,白术排小四。另有一位女医也跟着万供奉,却没有拜师。
一说“供奉白家”那位十六岁的女医官到了,妇儿科的太医们都来看,隔壁的大方脉、祝由科、牙科眼科、甚至药丞方丞的人都来看,挤得妇儿科的几间官署水泄不通。
万供奉领着几个徒弟赶人,说:“走走走,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有本事你们也去白家抢人,白家还有个四郎没出仕,你们找白供奉去。”
太医苑后头两排厢房,是女医官们的的住处。太医署医官一百多人,有三十多位女医,大多都在妇儿科。资历最长的姓沈,也是妇儿科的三位供奉之一。
沈供奉带着白术走了一圈,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左边是你师姐的屋子,前头那间是我住着,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
沈供奉在与白术讲着,忽听外头乱了起来,跑进来个高高壮壮的姑娘,说:“老师老师,杨供奉的几个学生杀过来了,说要向小白先生讨教。”
哎呦,要命了。
白术心虚得很,刚想装腹痛躲一躲,却又想到这里全是圣手,躲不过去再被拆穿就更尴尬了。小时候就是,装病逃学从来瞒不过她爷爷的眼睛,扎上两针就老实了。
白术腿软,白术想找她师父求救。
却听沈供奉道:“你带几个师姐妹守在门口,不准放他们进来。真是的,他杨呆子带出来的都是呆子,小白头一日刚来咱们太医苑,东西南北还分不清,他们要切磋也晚几日。”
白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向沈供奉道谢:“多谢沈大人解围。”救了她小命。
“应该的,我受你父亲托付,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沈供奉和气说,“你才来,少不得适应些时日。他们也是新奇,过了这阵子,熟悉了也就好了。谁带出来的徒弟像谁,杨呆子那古板老儿一心钻研医术,几个学生也随他,做事不周,却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不要在意。”
“杨呆子”是妇儿科第三位供奉。
白术很捧场地道:“家中祖父父亲与大哥二哥们也时常切磋医理,很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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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与师兄们潜心钻研医道治病救人,晚辈钦佩。”
“这就好。”沈供奉点头笑道,“常听你父亲夸你聪敏过人,果然所言非虚。等过些日子,我也有疑问要向你请教呢。”
白术傻眼:“……”
啊呸,想扇自个儿嘴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是夜,白术临时抱佛脚、病急乱投医,挑灯夜战,抱着她大哥二哥的书箱子当救命稻草,只有一个念头——
死脑子,快学快学快学快学快学啊啊啊啊啊啊!
快记!
白术脑子飞快运转起来,但前文已知,那些什么风寒暑湿燥热、金木水火土的医理,经过白术那“辩证鬼才”的聪明小脑袋瓜一搅拌,就成了一团浆糊,越搅拌,越粘越稠,粘黏的可以打袼褙纳鞋底了。
白术撑着眼皮,拿了一跟最粗的针灸的针握在手里,犯困了就扎一下,熬夜死命地记。
夜半三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白术吓了一跳,她的门没有锁,扬声问道:“是谁?”
“我叫方令善,住在你的隔壁。”门外是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
白术起身去开了门,看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生的温柔干净,高高瘦瘦的,肩上搭了件衣裳,像是睡到一半又起。
方令善说:“我起夜,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想你是不是初来此不适应睡不着,故敲门问一问。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没有,”白术请方令善进屋,说,“我没什么困意,就看一会儿书。”
方令善看到了白术桌上那摊开的一本有一本医术笔记。
那么多笔记……
方令善面露惊叹之色,钦佩说道:“这些都是你的?”
白术点头,说,“是我的。”她哥的、给她了,那就是她的,“你要看么?你要看什么,我帮你找。”
方令善更佩服白术了。心道,学霸啊学霸!供奉白家果然名不虚传!家学渊源深厚,还这么刻苦好学,攒下这么多笔记,夜半三更了还在苦读,太厉害了!
白术觉得,方令善看她的眼神,变了。
钦佩、敬重、还有……崇拜?
白术不太明白这种变化。
方令善款款说:“白大人,以后咱们太医署,就靠你了。”
白术愣了,“啊?不不,方大人,我不是……”
“白大人您自谦了,”方令善称呼都改了敬语,向白术一拜,道,“以后宫中多靠白大人照顾了。我学艺不精,以后向您请教,白大人不要嫌弃我愚笨才好。”
自身难保的白术欲哭无泪,与方令善对拜,拜的更低,说:“是我要多向师姐们学习才是。”
方令善更敬佩白术了,看她的眼神要温柔化了,怎么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家学渊源又勤奋刻苦不说,为人还这般谦逊,平易近人,多好的小师妹啊!
白术万万没有想到,来到太医苑的第一天,就收获了温柔迷姐一枚。
白术:我不是,我没有……
天呐,救命!
6. 两个法子
几日后,白术被亲师姐敲了门:“师父喊你过去一趟。”
白术这几日过得提心又吊胆,不敢出屋门一步,就怕被人拦住了“讨教医理”。听说万供奉找她,埋头挡脸一路跑的飞快,生怕被人拦住了多问两句就露馅。
这几日白术也知道了,她师父在太医署里有外号“万金油”,什么病症都能看几眼,什么人都能唠几句,什么活计也都能干,一个万金油的小老头。
至于妇儿科的另两位供奉,一个“杨呆子”,一个“沈小手”,杨呆子白术已经知道了,但沈供奉为什么被称为“沈小手”,她还没有明白。
太医苑里处处都是一股许多药材混在一起的药香,与白家老宅的味道很像。
有这样的味道,白术心里安心许多,好像她并没有离开家一样。
万供奉在与药丞来的药师和方丞的书吏核对方剂药材,虽然太医署医药分家,太医只开方、不拿药,有药丞的人配好了药再送去内廷,但凡万供奉所开的方剂,他总要亲自先过一遍药材,有时候还会用银夹子夹出来药材仔细看看尝尝。
白术跑进屋,见万供奉在忙,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一边不打扰。白术看着万供奉的动作,发现他夹出来看过的药材,只会丢在外头,不会放回。
两位药师知道万供奉仔细,不敢催他,等着他把几封药材都看过点了头,一人封包,一人拿了厚厚的册子,说:“一共六剂,请供奉在此签字。”
万供奉又在册子上一行行对着药方看了,才与两位药师和方丞的书吏都签了名。
送走两位药师,驼背的小老头端着紫砂壶咂了口茶,笑呵呵地问白术说:“你来太医苑有两三日了,住的可习惯啊?”
竟一点没有被“坑”了一把的不快。
白术干笑两声,旋即严肃说:“住的习惯。我爹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听师父的。从前是弟子顽劣,以后一定听师父教导,绝不给您惹麻烦!”
乖得很。
“丫头这话就言重了。”万供奉和声道,“都说白家姑娘医术精湛、又勤奋刻苦,为人还谦逊,老夫是白捡了个好徒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
白术愣了,苦脸道:“不是的,师父,都是误会……”
她明白了,一定是这几日的“挑灯夜读”闹出了笑话,白术欲哭无泪,噗通一声给万供奉跪下了,拉着他袖子掉泪道:“师父救我!我不会啊真的不会!弟子知道错了,师父不要放弃我啊救救我!”
“诶,诶。”万供奉也傻了,没想到这小丫头说哭就哭,扯着袖子道,“你放开老夫。”
白术拽的更紧了,抹了把泪,撒娇耍横,说:“不放!我爹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就是我爹。要我平日里怎么磨他的,就怎么磨师父。我不放,他们都要考我,师父救救我。”
万供奉瞪眼,几百年的供奉白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小赖皮?
“不是我不教你,”万供奉道,“你应当知道,我倒是想把这一身本事都传于你,可学医非一日之功,要我如何救?我不求你能如何传我衣钵,只求来日惹出祸事,不要连累老夫便好。”
“不连累不连累。”白术赶紧说,“我一定用心学,只求师父不要放弃我,让我过了眼前这一关就好。”
“既然如此……”万供奉沉吟一声,道,“老夫确有两个法子,可解你的危急。”
白术眼睛亮了,忙道:“师父快讲。”
万供奉道:“其一,你记好一句话,若有师兄师姐向你讨教,你拿这一句应对,便不会有错。”
白术给他师父捶腿,“您快教我。”
万供奉睨她一眼,抬颌轻蔑道:“这都不会,回去看书去。”
“啊?”白术挠头,问,“弟子愚钝,不知师父说的……是那一本书?”
万供奉又品一口茶,说,“就是这一句,注意语气,要轻蔑,要不屑一顾,胸有成竹。”
白术:“呃……”
她觉得这法子不靠谱,弱弱地又问,“那,第二个呢?”
这一回万供奉的回答就更精炼了,只吐出了一个字:“躲。”
白术:“什么?”
白术被万供奉赶出了太医苑。
对,是赶。
万供奉撵白术说:“外头玩儿去。只要不冲撞贵人,你自己找地方呆着,不要留在太医苑,我和你爹给你兜着,没人管你。”
白术去了彤史局,投靠太史仪。
彤史局,太史仪要被淹没在了文山书海里。
白术没有地方下脚,从乱七八糟的书册文稿里扒了块地方出来,咔吧咔吧磕着瓜子,愤愤地说:“你说说,有没有这样的师父?还说什么:‘你不过就是来逃婚混日子的,不必当真从头学起。混过这一两年,报病出宫了事’。”
“气死我了!”白术道,“我想学呀,他又不教,还撵我走,怎么求他都不管用。他就是嫌我麻烦,不愿意教我罢了。”
太史仪埋头在书海里,头也不抬说:“多好啊。白小术,收一收你炫耀的嘴脸,我会嫉妒你的。”
白术打滚哀嚎道:“我要愁死了,你嫉妒什么?”
太史仪把手上的文稿一摔,砸的砰砰响,咆哮道:“啊啊啊我要疯啦!你不知道我的上官是个什么样的变态!这么多,”她双臂大张比了下满屋子的书册,“都要我整理誊抄,整不完就不许我出这个院子,每日还要来查我的进度。我是白日也干,黑日也干,干不完啊干不完,这辈子都干不完!眼要瞎手要断,要死了,杀了我吧,她就是我爹托来折磨我的!”
白术同情她,凑过来说:“你要怎么整?我帮帮你。”
白术说着捡了本小小薄薄的册子,一看,傻眼,问:“这是什么鬼画符?”
瞧着像字,细看却又不像,每个都看着眼熟,又哪一个都不认得。
白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惊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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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姐妹,你掐掐我。我哥给我的那些书,我虽看不懂,字倒还认得;怎么你这里,我连字也不认得?我真是文盲吗?这都写的什么?”
“是,你是文盲。”太史仪道,“不要怀疑,我也是文盲,一样看不懂。”
太史仪扫了眼白术手上的册子,抽了本书给她,道:“你对着这个看。史官们都有自己一套速记的法子,我上官说,多看多用,慢慢就会了。”
白术对着看了几行,翻得头昏脑涨,合上册子敬谢不敏了,对太史仪同情道:“祖父还说你们太史家的行当识字就能干。你也不容易,姐妹,我不羡慕你了。”
“什么啊!”太史仪指着墙角的大竹筐,崩溃说,“你知道那里都是什么吗?心血啊,我的心血!辛辛苦苦整理誊抄一天,我上官看了,居然说我写的狗都不如,全要重写!我的心在滴血!你看看,有多少,冬日里我这里不必领炭火,够烧了!诶,白小术,你冬日里冷了找我啊,包够烧的。燃烧吧,我的心头血!”
白术觉得太史仪不正常。
“史小仪,”白术严肃地说,“我看你有病。”
太史仪没什么好气地拍她一下:“滚,你才有病。”
“真的!”白术信誓旦旦,认真说,“你眼眶乌青,是肾脾两虚的表现。形状癫狂,应当是肝火太旺……咦,不对,你心烦气躁,也可能是心火旺。让我想想……我知道了,是狂病!脾虚火旺证!”
“你才狂,你又躁又狂。”太史仪气道,“你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庸医,是不是看谁都有病?”
“你看你看,”白术说,“狂病的人都不认自个儿有病,你就是,脾气还这么暴躁,连我也骂,可不就是书上说的‘骂詈不避亲疏’?”
太史仪被气的拿书打她,地上都是书,白术蹦蹦跳跳躲着说,“哎呦都打人了,越来越像狂病了。你这火气太旺,心肝脾肺肾全是火,必须得降降。你等着,我这就回太医苑给你偷点黄连黄芩和大黄来,给你熬三黄汤。”
“你给我滚!”太史仪忍无可忍,怒声说,“白小术你想要我命直说,我都知道这虎狼方子大寒。万供奉说的对,你离太医苑有多远跑多远,不要草菅人命。”
白术就这么被太史仪推推搡搡地赶出了门。
白术以她浅薄的三角猫医术,她真心觉得太史仪有病,老白家的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病患,小白太医语重心长道:“姐妹,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啊。我去把我师父找来给你看看,狂病可不得了。”
“收收您神通吧,白大人,哎呦我何德何能啊,敢劳万供奉给我看诊?”太史仪撵着白术要关门,说,“我就是没有睡好,你找个镜子照一照,看看你那乌青眼圈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回去睡觉吧。”
“那你今晚好好睡,我明日再来看你。”白术说,“身体要紧,不能大意。”
“好好好,”太史仪应付她道,“都好好睡觉,乖,别闹。”
7. 月移花影
白术晚上回到后厢房,才知道白日里她的哥哥找过她。但她在太史仪处,宣德门关的早,哥哥不能留太久,就先走了。
哥哥给她从家里带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都有,有猪油渣,有酿蜜枣,还有一大罐玫瑰蜜。
白术一样样拿出来,叹气一声,她更想家了。
她好想家,想娘,想爷爷父亲,哥哥嫂子,还有小白舟,也不知道那个被她绕哭孩子,现在迷出来了没有。
白术越想就越想家,忍不住地掉泪。
呜呜,想回家。
忽然有人敲门,白术赶紧摸了泪,去开门,“谁呀?”
来的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个仔要矮一些,开口带着股湘南的口音,声音又脆又轻快:“我是小茯咯,药丞滴。今夜发月亮乖致哒,大伙都到院坝里耍哈子,你来不啰?”
啊咧?
白术头一回听到湘南话,懵了下。然后就听见方令善和那天那位高高壮壮的、带着师姐妹们帮她挡来凑热闹的同僚们的姑娘说话的声音,顺着看去,见七八个女医官抬桌案的抬桌案、铺席子的铺席子,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还有三三两两的师姐们从屋子里跑出来,又有的跑回屋,抱了各样水果点心出来,一把把分给大家摆上案。
小茯亮亮的眼睛看着白术,等她的回应。
白术忽然就想到了在家时候,一家子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荫下数星星的时光。
想家的愁云忽然就散了,白术点头应道,“好啊好啊,对了,你等我一下。”她也回屋,抱了玫瑰蜜、猪油渣、酿蜜枣,东西有点多,白术拿不住,小茯帮她拿。白术说:“都是我哥才从家里捎来的,我娘炸的猪油渣可好吃了……”
猪油渣的油香、玫瑰蜜的甜香飘出油纸封,小茯深吸了一口气味,笑说:“我啷个乖乖,好个香哦。喷香抿甜滴,你阿娘的手艺真是绝哒,跟神仙变出来样嘚。”
小茯说话语速很快,粗听起来有点像吵架的凶。方才第一句邀请白术时怕她听不懂,有意压慢了语速,这第二句真心实意的夸赞就暴露了她那突突突的语调,白术懵了,傻傻问:“你说什么?”
“她说你娘手艺好,又香又甜,像是神仙做的一样。”高高壮壮的姑娘抱了两个酒坛来,听见了两人的话,给白术翻译道,“你听习惯就懂了。”
高高壮壮的姑娘叫郞典仙,高祖父时家中还很是显赫,后来家道中落,祖父做了药铺学徒,父亲是有名的郎中。
除了今夜在宫里当值的几位女医官,几乎太医苑里的女官们都来了。二十来个姑娘把案几围成一个圈,很快布置好了桌案,又有膳房的人送来沈供奉定的酒席,满满当当,摆了好大一桌子。
白术拆了玫瑰蜜,馨甜的玫瑰香气溢满庭院,好几个女医围过来问她:“哪里来的玫瑰饮,这么香?”
白术把玫瑰蜜泡了水,分给众人。
初夏时节,这一晚的月色的确很好,两轮圆月都很明亮,庭院里月色空明如镜。
二十来个女医们都坐定了,沈供奉先提杯,道:“咱们还是老规矩,愿意饮酒的自去倒酒喝,不能饮酒的也随意。趁着今日,这第一杯咱们先欢迎妇儿科的白大人、祝由科的常大人、针灸科的徐大人、和炮制科的林大人四位新来的医官,以后大家都是同僚,教学相长,互帮互助,办好了差事。”
白术不会饮酒,杯中盛的是玫瑰露。她对于被称为“大人”还很不习惯,忙举杯回敬,与令三位女官一起说:“多些供奉提点,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办差。”
沈供奉虚按了下手,点头笑说:“四位大人往后就要在这里常住了,只管把此处当家,当值时候大家是同僚,下了值就是姐妹,不必拘束。”她又看向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官,问,“方供奉,您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方供奉上了年纪,是个和蔼的奶奶,说:“你的那些场面话还是留着给令丞讲吧,她们小娃娃热闹松快,我们两个在这里,倒叫她们不自在了。”
这些女医官们年纪最小的是白术,最大的邱楚心有三十岁了,但在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奶奶眼里,都是“小娃娃”。
“说的是。”沈供奉笑应了,起身离席。
方供奉上了年纪,有老寒腿的毛病,腿脚不灵便。方令善去扶方供奉,方供奉叫她留下,道:“我与阿沈一道,你不必管我。”
沈供奉与方供奉离席,方令善坐回位置,席面上哗的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白术左手边坐的是苏幼,她那个“万金油”师父带着的另一个、没有正式拜师的女学生。
苏幼给白术讲席面上的什么菜品好吃,叫白术应接不暇,苏幼嫌她吃的太秀气,动手给她夹,还说:“宫里的八宝鸭子是一绝,比我家里做的还好吃,你快尝尝。”
席上有人大快朵颐,也有人引吭而歌,还有几人凑在一起猜拳,忽然有人提到:“咱们来接故事吧?”
这显然是女医官们常玩的游戏,许多人都说好。
郎典仙道:“那咱们就和从前一样,接不上来的罚酒。”
白术不知这是什么游戏,苏幼小声告诉她:“一人一句话,接故事,句子里须得有词令。不过图一乐,不难的,都是咱们常见的症候、方剂、草药什么的。”
白术顿时就冒冷汗了,拉着她问:“若是答不上来要怎样?”
苏幼道:“那就罚酒喽,放心,是青梅酒,不醉人的。”
白术不会喝酒,更怕丢脸!
方令善问:“令是什么?”
小茯道:“就兴药药?”
针灸科新入的徐青燕对着旁边的姑娘耳语了几句,那姑娘大声就说:“不兴小茯你们药丞的欺负我们针灸科啊,穴位名也要算的。”
“好的噻,”小茯立马答应,道,“就兴药药跟穴位喽。”
苏幼跑去折了一枝柳条,方令善蒙了眼睛击节,柳条落到了炮制科新来的林韶音手里,她想了下道:“从前有一位白头翁老爷爷。”
她后面的邱楚心说:“住在常山脚下。”
后面的人是白术的大师姐潘澄,接道:“他有一片枸杞林。”
再后面就是徐青燕,她说:“每日引风池水浇灌。”
另一位针灸科的女官说:“粒粒红如朱砂。”
再后面是祝由科的常至芳,跟着道:“累累似茵陈。”
“不通噻。”小茯立马说,“枸杞子,啷个能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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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茵陈嘞,不通不通,走一杯酒噻。”
常志芳这姑娘好似特别容易害羞,被小茯一闹,脸就红了。方令善温温柔柔地给她圆场,说小茯道:“你不要瞎起哄,至芳头一回玩儿这游戏,不熟也是有的,你着什么急?”说罢她问常志芳,“你想一想,再说一句?不拘什么,说出来就不罚你的酒了。”
常志芳想了想,小声说:“招来了一头大黄精。”
小茯还要闹她说不通,另一位祝由科的姑娘叫了个好,笑小茯道:“亏你还是方剂科的,这也不知道?黄精黄精,黄鼠狼精,怎么不行?”
“这倒是妙。”小茯也痛快,自倒了杯酒,说,“是我不通,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后面的就是苏幼,苏幼说:“老爷爷怕这大黄精砂仁(杀人)。”
这就轮到了白术,白术药材也认不得几个,慌里慌张地想,突然有了,道:“牵来了一只小白猪。”
众人都看她,郎典仙问:“什么?”
白术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地说:“我,白术,白猪。”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女医官都被她逗得笑的前仰后合,苏幼更是倒在白术怀里,笑的肚子疼,说:“我的乖宝儿哦,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小白术,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饶是白术自认脸皮厚,也被她们笑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说:“我,我还是罚酒吧。”
“诶别别别,”苏幼按了她说,“接得好,接的妙,不该你罚酒。”
苏幼说着催后面的郎典仙:“快些,不要笑了,该你了,接不上来罚你的酒。”
“小白猪,哈哈哈哈。”郎典仙刚忍住笑,却一开口忍不住看白术,又笑的停不下来,磕磕巴巴地道,“吞了,两片,薄荷叶。”
后面人声音夸张,笑说:“小白猪,身形暴涨三丈七。”
再后面人接:“小白猪对那大黄精说:‘你当归去也’。”
后面人是推拿科的,道:“小白猪一棍把那大黄精打出了梁门外。”
又一个接:“小白猪从从容容(苁蓉)回到了白头翁爷爷边。”
再后面一个人说她说的不对,道:“小白猪刚打过了大黄精,该回天池沐浴才对。”
于是说“苁蓉”的女医道:“你说得对,咱们小白术应当先去沐浴,我说错了,罚一杯,哈哈哈哈。”
罚不罚酒是无所谓的,好玩儿的是逗小白术。
白术:“……”不是,她们就离不开“白猪”了是吧?
白术脸红的要滴血了,用手捂着脸,埋进苏幼怀里,哼哼唧唧地道:“我没脸见人了师姐,呜呜。”
苏幼好笑,一边哄着白术,一边对众人说:“你们够了啊,不准再欺负我们家小术了。”
自己的小师妹自己护。
这故事是接不下去了,后面谁开口都离不开白术。
方令善也说:“不闹了不闹了,越发的没有正行了。”
众人又一阵欢笑。
月移树影,醉了花荫。
蓝盈盈的明月照着女医官们的欢声笑语,绘成了一卷精工细作的月夜仕女行乐图。
——“咔。”
8. 六个苹果
白术一夜成名,那晚之后,再没有人称她“白大人”了,都叫她“小白术”。
苏幼更是没事就揉着白术说:“小白术,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哦。”
白术就……就还能怎么办呢?认了呗。
好了,白术埋头苦读的除了阴阳五行八纲辨证,又多了药石学和针灸学。
怎么说呢,若说阴阳五行六邪七伤八纲辨证那些东西白术是能记住但不理解,药石这里就记也记不住了。那么多药材,那般多的性味,一条一条背下来,再依着“君臣佐使”去看方剂……
白术觉得下回祭祖的时候一定要多给祖宗们磕几个响头,表达她发自肺腑的敬意,以及她这个“不肖子孙”的忏悔。
就背,两眼一睁就是背,死记硬背。
白术很认真地思考了她师父教她的那一句“这都不会,回去看书去”,师姐们对她太好,这么没有礼数的话白术讲不出来。白术想了又想,觉得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高人”是一种姿态,姿态可以有很多种,平易近人也是可以的。
白术认真回忆了她爷爷教白舟的语气,有人找她研讨医理的时候,她就会再拉上好几个师姐一起来。白术自己不发表什么观点,只是慈爱地含笑看向其她人,把问题抛过去了问:“你如何看呢?”
挨个问一圈,然后白术会用循循善诱的语气提出来她不明白的问题,再问一圈,而后总结一下大家的问题,再问一圈,甚至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有时候师姐们自己把问题捋明白了——那就没有白术什么事情了;
有时候师姐们自己就争执起来——那也没有插不上嘴的白术什么事情了;
有时候讨论的时间太久——大家的差事都很忙,那更轮不上白术说几句了。
真要有她说几句的时候,她就“博采众长”,和稀泥打太极,把大家的观点提炼总结一遍,是正的也说说、反的也说说,辩证一番,端的是大家风范。
能进太医署的女医都是翘楚,除了白术这个阴差阳错的咸鱼。
不得不说,白术听师姐们辩论的多了,她自己的浆糊脑袋好像也开了那么一点点窍,没有那般糊涂了。
白术觉得她又可以了,又去磨万供奉说:“师父师父,我想跟着您出诊。”
一道来的青燕、至芳她们早就跟着师父或是上官做事了,大家都很忙,只有她自己整日无所事事。时间久了,白术脸上挂不住,好似她真的是个靠着家族荫庇混日子的一样。
毕竟,连另一条咸鱼太史仪都忙得没空搭理她了。
这混日子的没了搭子,混着就没意思了。
惊得万供奉手上的紫砂壶差点给碎了,说:“你省省,老夫还不想陪你丢了性命。”
白术拉长了音磨他道:“师父,我真的通了,不信您问我,再考考我。”
万供奉看她,眼神怀疑。
白术给了他个“您放心”的坚定眼神。
“那我再问你,”万供奉说,“党参性味如何啊?”
“党参性甘、平,”白术这一回胸有成竹,举一反三道,“ 归脾、肺二经,尤擅长补气,健脾益肺,养血生津。”
万供奉点了下头,又问:“人参性味如何?”
白术说:“人参甘、微苦,微温,归脾、肺、心、肾经。可大补脾肺之气,安神益智,补肾助阳。”
万供奉又问:“你再说说,什么是生晒参,什么是红参?”
白术对答如流道:“晾晒干的是生晒参,补气生津更强;蒸熟后烘干的是红参,温补阳气持久。”
万供奉走向他存放每日从验过的方剂中留下的药材的柜子,走着问:“生晒参是人参,红参也是人参,那党参是人参吗?”
白术摇头,跟上了道:“不是。党参药性平和,力缓,主要用于脾肺气虚所致的疲倦、食少、便溏;人参药性偏温,力猛,回阳救逆,复脉固脱,用于气虚欲脱、脉微欲绝的危重证。”
万供奉这回认真地看了白术,点头说:“小丫头这回倒是下了功夫。”
白术嘿嘿笑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万供奉说:“师父,我可以跟您看诊了吗?”
万供奉捡出一片炮制过的参片,给白术辨认,问:“你来说说,这是什么参。”
呃,白术仔细看,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见参片颜色浅淡,好像被人掰过,断面不齐整。
说实话,白术眼里许多药材长得都一个模样,尤其炮制过的,都是一节一节、或者一片一片,能认出来的不多。
白术后悔没有趁她哥她嫂子制药的时候多问一嘴了。
白术只能蒙,说:“这是……党参?”
万供奉摇摇头。
白术又蒙:“人参?”
万供奉哼一声道:“你猜,你继续猜。来日到了贵人面前,生死攸关的时候,也靠你那点小聪明连蒙带猜。”
白术缩缩脖子,认错说:“我错了师父,我的确不认得,您教教我呗。”
“这是沙参。”万供奉又掰了一下给白术看,说,“沙参微寒,养阴,质脆色淡,你掰一下试试。”
白术试了,也用心记了,说:“我记住了,师父。”
万供奉又取了两片,“这是党参,切面有一个棕色的环,你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有一点点甘甜。”
万供奉点头,“记住了这个味道。再看人参,它的菊花心更明显,质硬脆。沙参轻,人参就重的多。”
白术把三种参片反反复复地对比,听万供奉的教导,又尝又嗅又掰,万供奉对她道:“虽说配药煎药有方剂科做,但你为医者,也要知这些药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你开出的方剂、煎出来的药,你得把每一味药材的效力烂熟于心。”
“嗯嗯,”白术连连点头,说,“谢师父教导,我明白了。”
万供奉又把药材一样样收回去,问白术道:“你是真想学医?”
白术坚定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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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可想好了,”万供奉道,“此非旬月之功,你过几年不出宫了?”
白术觉得不影响,道:“我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出宫,总不能一日日这样混日子呀。师姐们学识渊博,治病救人,我觉得挺好的,心里很羡慕。”
“你能这样想,也是好事。”
“师父是许我跟着您喽?”白术开心问。
“你想的美,贵人的脉岂是你随便摸的?”万供奉说,“先跟着你师姐师兄们,什么时候学出几分模样了,再来与我说。”
万供奉叫来了门下几位弟子,正式介绍了白术,说:“这是你们的小师妹,以后多带一带她。”
白术这才算入了师门。
不算白术,万供奉带了四个徒弟,其中一个亲传中的亲传,是白术的大师姐潘澄。
另外的两位师兄,大师兄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些秃头,不好束冠,故戴巾。太医署里戴巾的人,总比旁处要多一些,大家对此习以为常。
二师兄深得“万金油”真传,白术听苏幼讲过,说二师兄开方,别管什么方子都爱加甘草,甘草调和诸药。他又姓钱,人送绰号“一钱草”。
大师兄是万供奉的副手,时常跟着万供奉出入宫禁,白术寻常不好见他。
二师兄……万供奉不让白术跟他学,万供奉对白术说:“你才开蒙,不要学他老滑头的手法。”叫白术多跟她师姐学。
但大师姐潘澄医术是很高明,眼睛却毒,性子又冷淡的很,白术往她跟前凑,没话找话地提了两个问题,潘澄就知道白术是个滥竽充数的了。
潘澄也没多说什么,把两个问题细细地给白术讲了,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一句话不和白术多说。那一个把她看穿了的眼神叫白术羞得脸红,白术自己也尴尬,坐不住,就去找二师姐苏幼了。
还是苏师姐和她对脾气。
苏幼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整日凑在一起,医理讨论的不亦乐乎。
太医署的女医官们入夜了要去宫中轮值,防备关门落钥后宫人有什么急症。苏幼进到太医署一年了,也排上了班次。白术这些时日黏着苏幼,要跟她一道去值夜。
白术向苏幼提了,苏幼行,可太行了,对白术说:“原还想怎么拉潘师姐陪我,有你可太好了!寻常值夜没有什么事情的,我去备点好吃的,不能亏了肚子。”
又与白术说讲了许许多多值夜要谨记的事项,热情的好似要拿绳子把白术拴她身上似的。
苏幼出身淮阴苏氏,祖父承爵淮国公,父亲投身西柳营,常年驻守于乌水畔的关山大营,防备犬狄南下。
苏幼生来随着父亲在边陲长大,也是将门虎女了。
值夜的那一日,苏幼拎了好大一个包袱,宫门上的太监又验又看,为难说:“苏大人,不是奴婢们不给您行方便,您看咱带的这些……轻减轻减?”
苏幼背了一兜子苹果,六个。
后来是招来了宫门的主官,才很是不厌烦地摆手把苏幼和白术放了进去。
9. 最强二代
白术问苏幼:“师姐,你带这么多苹果,是要做什么啊?”
苏幼道:“做法。”
白术:“啊?”
女医官们值夜的地方在角门边,一间屋子两张床,有书案,夜深时候还会有膳房送了夜宵来。
后宫三千多的宫女太监,难说哪一个突然害了什么急症,人命攸关,也睡不踏实。
苏幼把苹果摆在桌上,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白术站在一遍,不敢出声打扰。
——苏师姐说了,她要“做法”。
白术看着苏幼那恭敬虔诚的样子,觉得她不应当在妇儿科,倒是祝由科更合适她些。
一套法式作下来,苏幼又拿了两个苹果,分一个给白术说:“这是咱们吃的。我和你说的值夜守则,你都记住了吗?”
那一套守则,比什么药材性味归经好记多了,白术点头,“记得,不能说‘忙’……”
“够了够了,”苏幼捂她嘴,“记在心里就好,不要讲出来。”
白术嘴被捂着,眨眨眼,表示明白了。
苏幼放开白术,啃着苹果诚挚地说:“好在有你,我心里才算踏实了。这是我头一回自个儿值夜,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这行当的神明专爱欺负新人,若当真有什么,我自己可处理不来,全靠你了师妹。”
白术觉得苏幼在客气,笑说:“师姐医术高明,我就给师姐打个下手,长长见识罢了。”
苏幼却“嗐”了一声摆手,说:“你不知道,我原想报的是金创科来着,可哪知道金创科不独聘女医,只归在小方脉里,我就只好来妇儿科了。”
左右无事,苏幼与白术闲聊。苏幼将门虎女,自幼长在边陲,跟着军中的老军医,颇有一手救治外伤的经验。回到京中淮国公府后,苏幼反不适应高门贵女的日子,凭着一手好医术就想入仕。但宫中能有什么刀伤箭伤?至多不过是不慎磕了碰了,简单包扎便好,这活计不难,大方脉、小方脉都能做。故,苏幼只好转了小方脉。
“我只擅金创科,军中粗犷,肠子流出来了就塞回去,着急时候血管子扒拉出来打结也是有的。”苏幼道,“这些外伤箭毒什么的我在行,内科急症却是不行。都是现学,那些什么八纲辨证绕来绕去,怎么也学不会,难死我了。供奉一日日又忙,也没有什么功夫理我,唉。”
白术听着不对,心虚道:“那个,师姐,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要对你说实话,你不要生气。”
“什么?”苏幼丢了苹果核,星星眼说,“好师妹,你现在就是我的护身符,我怎会生你的气?”
白术更心虚了,弱弱地道:“其实,我是逃婚来的,什么也不会。”
白术把她如何阴差阳错滥竽充数混进太医署的历程讲了,苏幼听罢愣了一愣,说:“你看,巧了不是,我也不会。”
万供奉万万想不到,他手下的两个关系户,白术和苏幼,两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妇儿科“伪大佬”凑到了一起,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
白术也万万想不到,太医署这样崇高的地方,浑水摸鱼的混子居然不止她一个。
啊什么太医署,什么妇儿科,白术好像看见太医苑外那油光瓦亮的“太医署”匾额碎了一地,就是个草台班子!
苏幼觉得天塌了,惨兮兮地说:“完了,值夜专欺负新人,越怕什么来什么,我的苹果带少了。”
接着就有了咚咚的敲门声,外头有太监急促道:“今夜哪位大人值夜?膳房有人发了急症,求大人去看看。”
——怕什么来什么,救命!
白术拉住苏幼小声问:“师姐,咱要是,要是治坏了,可怎么办?”
“啊呸,”苏幼说,“值夜守则,你忘了?”
太医的值夜守则,不能说忙,因为说了就会更忙;不能说不忙,因为说了就不可能不忙;不能说“死”、“没”、等所有不吉利的字,甚至不能说红。
白术道:“师姐,你也不能说旺。”
苏幼:“啊呸。”
苏幼背上药箱,跟着来报信的小太监,与白术跑去了膳房宫人的住处。
小太监在路上说:“是今年才入宫的宫人,夜里突然中了邪,大喊大叫说疯话,吵的一个院子的人不能安生。”
发病宫人的屋子外围了许多被吵起来的宫人,小太监引着苏幼白术往里面挤,说着:“让让都让让,太医署的大人来了。”
白术如芒在背,抓紧了苏幼的手,发觉她也是一手汗。
屋子里点上了灯烛,几位管事姑姑站着,白术看见一个手脚都被绑着女子,披头散发地倒在床上,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一动不动,好似人没有了生气。
白术看清了她的样貌,吃了一惊,这是那一日在宣德广场上见过、还给她指了路的“城西豆腐郑”家的郑小娘子。
苏幼过去要解开绑着郑小娘子的麻绳,说:“你们绑着她做什么?看看,手都勒出来血痕了。”
“大人使不得,”掌事姑姑道,“这丫头疯了,方才拦不住地要往外头跑,又摔东西又打人,几个人都按不住,万万不能放开的。”
白术看了一眼屋子,的确地上还有没来及收拾的碎瓷片和木屑。
苏幼向掌事姑姑问郑小娘子的病情,白术走向了郑小娘子,问她说:“你是不是姓郑?我们见过的,在宣德广场上那一日,你说你会点豆腐,记不记得?”
郑小娘子眼神空空,对白术的声音充耳不闻。
白术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没有一点回应。白术同情地叹了口气,回到苏幼身边。
掌事姑姑在对苏幼说:“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下午从娘娘宫里送过晚膳回来还好好的,晚上她说吃不下饭,就先回了屋子休息,哪成想成了这个样子?”
另一位姑姑道:“我看她像是中了邪,劳烦二位大人给她用上安神镇静的药。不然膳房这么多人,都有差事,不能叫她闹得睡不成觉。”
“正是。”掌事姑姑说,“有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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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不吵也不闹,哪里闹得你们睡不成觉了?”苏幼直觉这膳房的掌事没有说实话,有些生气道,“病症还没有弄明白,岂能胡乱下药?”
“大人,”掌事姑姑说,“您是看病,治急症,又不是审案子,先治住了这丫头的疯病要紧。”
苏幼不理她。
白术低声对苏幼道:“我看她脸有些红肿。”
苏幼向郑小娘子看了一眼,说:“我看她这症候,倒有些像军中头一回上战场回来的兵,受了惊吓。”
苏幼去切了郑小娘子的脉,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是医官,你可以告诉我。”
郑小娘子突然疯了,大喊大叫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说着郑小娘子突然挣脱了麻绳,苏幼按她,她咬向苏幼手腕。苏幼军中的出身,拳脚功夫不在话下,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劈在郑小娘子后颈,就见郑小娘子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一个手刀,砍出了长在边陲、上过战场的将门虎女的气势。
所有人,包括白术,都呆了。
苏幼一下子没藏住拳脚功夫,颇是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顺手了,”又补充说,“她这模样,和头一回见血的那些兵真的很像。”
天爷,还见血的兵?
这是什么杀神女医官?
膳房的人齐齐后退了一步,掌事姑姑问话里带着几分小心,“敢问大人,您是……”
白术背着医箱,站到了苏幼身后。
“淮国公府、淮阴苏氏女,苏幼。”苏幼道,“我现在想知道,这位郑宫人,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膳房几位掌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被推了出来,一揖道:“禀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等也不知,只是知道今日她是往淑妃娘娘宫里送的膳。苏大人不妨往淑妃娘娘宫里打听吧。”
之后苏幼再追问,膳房管事们只把身子压的更低,再不多发一言了。
夏日天色亮的早,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色。
晨曦尚微,宫巷幽深漆黑,白术挽着苏幼,循着墙边黯淡的宫灯慢悠悠地走,颇是沉重的问:“师姐,小郑娘子是什么病症,治得好么?”
“不好说。”苏幼道,“西柳营中,每一场仗打下来,总会有些人被吓丢了魂,尤其以才上沙场的年轻人最多。大部分十天半个月能好,却也有些人就疯了。”
“我进宫前认得她,”白术向苏幼讲了郑小娘子,说,“她会点豆腐,很热心肠,唉。咱们要怎么治她?”
苏幼说:“我给她开了安神疏肝的方子,等宫门开了再请青燕、至芳与她两个的师姐来看一看吧,针灸科与祝由科应当能对她的症。”
——遇事不决,就请会诊。
“我觉得心病还得心药医,咱们得寻一寻病根。”白术道,“那几位掌事姑姑一看就有鬼,说要我们去问淑妃宫里,那咱们就去问一问?”
“你傻呀,”苏幼敲她,“那可是淑妃娘娘,凭咱两个去问?谁搭理。”
10. 春秋笔法
“你呀!”白术眼睛亮亮的,崇拜说,“淮国公府啊,师姐,那可是淮国公府!你方才一提淮国公府,那些人立马就不一样了。”
苏幼摆手,“你可别提了,我那名头唬一唬底下人还成,若叫我祖父他们知道我仗着淮阴苏氏的名头舞到娘娘眼前,就得把我拎回府里头关起来,不行不行。”
白术愁道,“那可怎么办呢?”
苏幼也叹气,无力道:“只能等一等,但愿她过了一两日清醒些吧。”
值了夜的人第二日是下夜,后面还有一日休息。换而言之,白术可以休息两天,不过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差事,无所谓休息不休息。
郑小娘子的事情在心里压着,白术在太医署呆着烦闷,散步就去了彤史局。
白术听到太史仪的上官在骂太史仪“猪脑子”。
女史摔着一摞纸道:“据实以书!据实懂不懂?不要夸张!不要比喻!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修辞!”
白术觉得她来的不是时候,悄没声儿地想溜。
却听太史仪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她道:“师父您等会儿再骂,有人找我了!”
女史恨铁不成钢地指了太史仪半晌,最终一声叹息,走前说:“明儿我再来查你。”
白术侧身贴墙,敛气屏息,给女史大人让路。
“怎么啦?”白术等女史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敢去问太史仪:“你又出错了?”
太史仪愤愤摔笔道:“一会儿叫我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写什么,一会儿又说这不能写那要为尊者讳,昨日还骂我写的像流水账,今天又说我乱用比喻。那到底要怎么写嘛!不知道,烦死了。”
太史仪说着把废稿揉成一团丢了,问白术:“来姐妹,与我说一说你遇上了什么倒霉事情,叫我心里舒坦舒坦?”
“我昨儿跟着师姐内廷当值去了。”白术已经习惯了太史仪文山书海的屋子了,给自己扒出来一块地方席地而坐,“咱们那日在宣德广场上遇见的郑小娘子,城西豆腐郑家的,你还记得吗?”
白术对太史仪说了郑家小娘子的事情,太史仪若有所思,道:“姐妹,想知道淑妃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倒也不必去宫里问。”
“什么意思?”
太史仪指指她的一堆手稿:“起居注。”
白术:“妙啊。”
说干就干。
书到用时方恨少,太史仪和白术把屋里的文山书海翻了一遍,白术道:“应当不在你这里。”
这就不好办了。
“你先回吧,”太史仪说,“我先打听打听,那日是哪位女史在淑妃娘娘宫里值记。”
白术说:“拜托你了,姐妹。”
晚上白术与苏幼、常志芳、徐青燕聚在一起,说起郑小娘子的病情,徐青燕道:“我给她施了针,人虽不闹了,却呆呆地哭,口里念念叨叨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常志芳道:“好像是失了心魄。”
四个人讨论了一阵,都觉得心病还得心药医。
“去问问大师姐。”苏幼拍板,拖着白术去找潘澄,“师姐在宫里当差十年了,见多识广,问问她去。”
一行四人敲了潘澄的门。
潘澄的性子清清冷冷,平日里独来独往,不苟言笑。她也是太医世家,六岁就拜了万供奉为师,跟在万供奉身边行走内廷,虽年轻,医术却高明,许多人对她很是敬畏。
苏幼讲了郑小娘子的病情,潘澄听罢道:“我不曾见病患,只凭你们所言妄下诊断,若错诊了病情,谁担这个责任?”
潘澄语气严厉,训的站成一排的四个人头不敢抬。徐青燕和常志芳纳罕地看苏幼和白术一眼——
潘师姐不信她两个一个针灸一个祝由的诊断还罢了,怎连两位同门师妹的也不听?
只有白术和苏幼知道大师姐在怀疑什么,心虚低头,又听潘澄道:“明日我与你们一道去看看这位郑小娘子,我得亲眼看过,才好与你们说。”
白术欢喜地蹦起来去抱潘澄,说:“你是我亲姐!多谢师姐救命!”
潘澄不习惯旁人与她这般亲密,别别扭扭道:“不过是看在你父兄的份儿上照看你,你不要和我赖皮。”
白术最厚的就是脸皮,一听大师姐与她父亲哥哥交情不浅的样子,更粘潘澄了,“师姐”直接改口了“姐”,蹭着潘澄道:“我的好姐姐,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唯师姐马首是瞻,你说什么我干什么,绝无二话!”
潘澄瞪眼,这个白术,怎么比苏幼还赖皮?
但她的眼瞪早了,白术暗里给苏幼打了个眼色,苏幼立马会意,抱上潘澄另一边胳膊。潘澄被这两个撒娇耍赖的师妹磨的,两条胳膊抽不回来也放不下去,看得徐青燕和常志芳直笑,徐青燕说:“明儿我不当值,也随潘师姐去长一长见识。”
常志芳道:“我也要去。”
潘澄:“……”
于是第二日,潘澄一拖四。
郑小娘子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不说话,只缩在床脚里,见人就躲。
望闻问切,潘澄细细地看了郑小娘子,对白术几个道:“回去了说。”
回到太医苑,潘澄坐下,饮了口茶开口道:“你们当日诊出了她心火亢盛、气机逆乱,却不见她肝气郁结已久,气郁化火,心失所养,是本虚标实之证。”
潘澄出了方子给白术两个看,说:“到底要看她的造化,若养得好便好,养不好便发还了家去吧。”
大师姐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清清冷冷,白术与苏幼、徐青燕几个相视一眼……潘澄看见了,说:“白术留下,苏幼你们几个回去。”
清清冷冷的大师姐,自带一股压迫的气场。白术缩了下,问:“师姐留我何事呀?”
潘澄道:“难道不该我来问你,要做何事吗?”
白术茫然,潘澄道:“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那膳房的掌事说的对,你们是医官,不是判官,审案子不归你们管。”
“可是医官要看病,便要寻根问底。”白术道,“师姐既也看出了郑娘子是情志病,安可不寻缘由,只看她自己造化?岂不是治标不治本?”
潘澄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小术,你不是苏幼。”
白术懂了潘澄的这一声叹息。
师姐的意思是,苏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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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后是淮阴苏氏,淮国公府。
而她的身后,是她父母兄弟、嫂子侄子的身家性命。
白术说:“谢谢师姐,我明白了,我知道分寸的。”
潘澄点了下头,白术告退。
“知道分寸”的白术,出来了直奔苏幼屋里,说:“走走,我带你去找个人。”
白术觉得自己很有“分寸”。
白术领着苏幼去了彤史局,医二代、史二代、官二代,三个浑水摸鱼进宫的咸鱼二代凑在了一起。
太史仪神神秘秘地掏出块木牍,说:“我偷来的,看完了还得送回去。”
白术与苏幼凑过去了看,发现看不懂,白术把木牍丢回给太史仪:“你们的天书,翻译翻译。”
太史仪觉得她白偷了木牍。
太史仪翻了个白眼,念道:“这上面是说,膳房的宫人进膳,淑妃见一个宫人面带愁容,就问那宫人发生了什么事。宫人说她的母亲病重垂危,淑妃娘娘感念她一片孝心,命左右厚赏这个宫女,还许她出宫照顾母亲。”
“这与郑娘子有什么关系?”白术没懂,“看起来这淑妃娘娘倒是个宽厚人,就算这上面说的膳房宫人是小郑娘子,也不是坏事呀。”
太史仪摊手,“我也不懂,但只有这一件事对得上膳房,日子也对得上。”
又是一头雾水,毫无线索。
太史仪与白术如出一辙地叹了一口气。
“不对,”苏幼突然道,“只说赏赐,却没有记赏赐了什么,这不对。”
白术二人看向苏幼。
苏幼解释说:“我家接宫中赏赐,赏什么、赐什么都是要过少府和尚书台,记个明白的。宫中的道理也一样,既被记在了起居注上,再多加一句赏金还是赏银也不难,她却没有记。再者说,内廷当差的宫人,哪是一个嫔妃说放出宫探亲就能出宫的呢?便是皇后娘娘跟前得脸的宫人,求一个出宣德门的恩典也难,这里也不对。”
白术问:“难道是女史记漏了、记差了?”
“这不可能!”白术质疑的是太史仪行业的操守,太史仪当即反对,“我们秉笔直书据实以录,这还是速记的初稿,必定是原话一字不漏、一字未改的。”
苏幼说:“春秋笔法。”
太史仪不懂就问,诚挚地请教苏幼:“什么是春秋笔法?”
苏幼脸上顿时露出与万供奉听到白术说“党参性热味咸”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指着太史仪问白术:“师妹,你这姐妹真是太史家的人?”
“是。”白术介绍说,“来,重新介绍一下,我的姐妹太史仪,与我一样的‘世家之耻’,不是为了逃强婚令,万万是不会继承这要命的家学的。”
苏幼抱拳:“失敬失敬。”
白术与太史仪都追着苏幼问:“什么是春秋笔法?”
“就是……”苏幼不好解释,道,“那一位女史的确是据实已录,想来淑妃应当的确是这么说的。但许多事情,只可意会,‘赏赐’可以是金银,也可以是巴掌;‘出宫’就更有说道了,宫人若不是到了年纪放出宫去,要么是病残了撵出去,要么,打死了,抬出去。”
11. 宫闱铁律
白术想起来大师姐对她说的——
“养不好,发还了家去。”
白术心底一沉,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似的,喃喃道,“这……郑小娘子,做了什么错事?”
苏幼也低沉,一叹说:“宫中当差,不可以露愁容,尤其不能露在贵人跟前,晦气。”
白术心情沉重,夜深人静时,白术突然想起了祖父。
小时候她贪玩,撒娇耍赖闹着不要学“家传绝学”,还拉出一套套歪理。当时的祖父抚摸着她小小的脑袋,一声长叹意味深长——
“身上的病症好治,身外的病症难医。你既志不在此,也罢了。”
白术后悔了。
她想,若是小时候勤奋一点,大约总能多那么一二分治好小郑娘子的希望。
白术心里不好受,她整日也没什么事情,得空了就打着“治病”的名义去陪郑小娘子,有时候苏幼也会与她一起。
徐青燕每日也来给郑小娘子扎针,如此过了三五日,郑小娘子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清明的神采,也能略答上几句话了。
这给了白术莫大的信心,一日她在郑小娘子床前削着苹果说:“你要快一点好起来,你的母亲还在等你。你们膳房的掌事姑姑说了,若是这一二日再不能把你治好,就要把你报给掖庭令,逐了出宫去,岂不是令你的母亲更担心你?何况你好不容易才进了宫,这么出去,可惜不可惜呀?”
白术分了一半苹果给郑小娘子吃,却见郑小娘子呆住一样,不接她的苹果,白术问:“你怎么了?”
郑小娘子忽然握住了白术的手,恳求她说:“白大人,你是好人,可不可以,帮我一件事?”
这是郑小娘子这些时日说的最长、最清晰的一句话,白术大喜,道:“你说,我一定帮你。”
郑小娘子从床边的格子里拿了两串铜钱,说:“求你把这些钱送给我娘,她治病要钱。”她说着把两串钱放进白术两只手里,“一串给我娘,另一串是我孝敬您的,请您不要嫌少,求您了。”
沉甸甸的两串钱拿在手上,白术更沉重,忙扶着要磕头的郑小娘子说:“这算什么事嘛,两串钱我都托人送给你娘,你快起来。”
郑小娘子难以置信,“真,真的?”
白术点头,“你家在哪儿,我托人给你送。”
郑小娘子落了泪,又哭又笑地说:“我这一场病,倒是害的值了。若是早些认得您,我娘就不会拖得……”
郑小娘子告诉白术,宫里那些能出宫采买的太监,凭着能出宫的便利,私下为出不得宫的宫人递信递消息。
郑小娘子抹泪说:“他们要的也太黑了,一条消息就要一百钱,我把月钱托他们送去家里,他们竟要拿七成。我入宫就是为了多挣份银钱给我娘治病,却不想被他们这样盘剥。”
“什么?”白术难以置信,咂舌道:“这也太过分了,你怎不告诉掌事姑姑?”
“这是不能说的。”郑小娘子忙道,“宫中禁泄禁中语,更不许夹带,那些公公们能帮我们递传消息物件就是帮了大忙了,是拿着银钱也找不到门路的事,谁敢告到明面上去?”
“那也不能……”
白术话说一半,忽然泄了气,罢了,师姐交代过她不要多管闲事,她也实在没有这斤两去管内廷的事情。
她收了郑小娘子的两串铜钱,说:“你放心吧,这两串钱我转给你的母亲,分文不少。你还有什么要给家里带的吗?”
“那便请您再帮我带一句话吧,”郑小娘子说,“你告诉我爹娘,我在宫中很好。我点的豆腐,贵人们,很爱吃,都说好。”
“你……”白术哽了一下,点头,“嗯,好,你的话,我也一定带到。”
郑小娘子露出个笑,说:“谢谢你,白大人。”
点的一手好豆腐的城西豆腐郑家的小娘子,在宫中,只是个膳房送膳的小宫人。
轮不到她点豆腐。
天色还早,白术揣着两串铜钱,去到大方脉,找她的兄长。
白术整天摸鱼,寻常不敢往太医署公署这边来,就怕被谁逮着了“讨教医理”,露馅了不好收场。
兄妹两个说了几句话,白术拿出了铜钱,嘱托她哥哥道:“一定要送到城西的豆腐郑家。”
白家二郎没敢接那两串铜钱,瞪大了眼睛问白术:“这两串钱,你哪里来的?”
白术把郑小娘子的事说了,也说了可恶的采买太监,愤愤道:“七成诶!二哥,你说,这是不是摆明抢钱呢?”
白家二郎把两串铜钱往白术怀里推,生怕被挨上了一点,说:“你给那小郑娘子还回去!我的傻妹妹,那太监要七成,自然有人家要七成的道理。他们要的是卖命钱。景裕八年的盗珠案,你可知道?”
白术摇头,茫然说:“我不知道。”
白家二郎为白术的无知又捏一把汗。
“宫中严禁夹带,”白家二郎一言蔽之,“这两串钱我若替你往宫外带,一旦事发,咱家老小都要入掖庭狱,你莫不知轻重。”
“可是……”白术急道,“这是她娘的救命钱呀。”
“我下值了去她家里看看。”白家二郎笑道,“你忘了咱家是做什么的了不成?既是你的朋友,咱家周济一二也无不可。只是这两串钱,你一定要还回去,以后也不要再应承这样的事情了。侥幸无事还好,有事便是丢脑袋的事情,不要犯险。安安生生混过几年,等家里接你出去。”
小郑娘子这一串的事情令白术心有余悸,白术的心情忽的就低落了,吸吸鼻子说:“二哥,我现在就想回家。”
“再等等,”白家二郎拍了下白术肩膀,安慰她说:“快了。”
白术一万个不舍,却也只能在宣德门关前目送白家二郎出宫,之后一个人,回了住处。
她去找了苏幼,问:“师姐,什么是盗珠案?”
苏幼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问:“你说的是景帝八年的盗珠案?”
“嗯。”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二哥与我说的。”
苏幼顿时警觉,“好端端与你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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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不是想往宫里宫外夹带什么东西吧?”苏幼警告白术,“你可不要打这主意,会掉脑袋的。盗珠案血洗宫禁,不知掉了多少人的脑袋,你可不敢。”
“不敢不敢,”白术一阵摇头,“我哥给我讲了轻重,我知道了。”
“市井、外朝与内廷的两道宫门,宣德门严查带出,承平门严查带入,往来都要搜身。”苏幼对白术说道,“咱们虽比内廷里松快些,却也不能不遵规矩。宫中一丝一纸都不能流入市井,外头的东西也不能进内廷,不然万一出了事,就说不清了。”
“不对呀师姐,”白术说,“你那日,不就把那一兜子的苹果带进去了吗?”
苏幼白她一眼说:“哪里让我进去了?不是叫我‘轻减’了么?”
白术说:“可是后来来了位管事,许你带进去了。”
“那不是管事,”苏幼叉腰道:“那是宫门司马令,我爹,亲的。”
白术:“……”
白术沉默,哦,对,还是大师姐说的对,她不是苏幼。
好在小郑娘子的病情一日日转好,第七日的时候,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这给了白术莫大的慰藉。
白术觉得自个儿颇有从医的天赋,与苏幼开心还没有两天,忽然被潘澄问:“首诊负责,那一位郑小娘子的脉案,你两个写了吗?”
白术问:“什么病案?”
苏幼说:“不会写。”
潘澄服气了这一对咸鱼二人组,说:“那你们两个就等着被罚俸吧。”
苏幼不差钱,无所谓道:“罚就罚。”
潘澄抱臂,补充道:“罚你的,也罚师父的俸。”
这就不行了。
太医苑的人都知道,万金油抠门。
两件旧官服洗的变形退色,补丁打了一个又一个。罚他的俸禄,万供奉能把苏幼退回淮国公府。
苏幼苦了脸,潘澄又说:“两日内送到方丞归档,超时也罚俸,你两个的时间不多了。”
白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干起了太史仪的活儿。
白术咬秃了笔杆子,问苏幼:“师姐,怎么写啊?”
淑妃的“赏赐”是不能写的,采买太监的“十成取七”也不能写,甚至郑小娘子母亲病重的消息递进宫来也不能写……她们都知道病因,却,都不能写。
苏幼说:“就……写中邪了吧。”
什么邪?罢了,不重要,白术落笔,写了个——“外感风邪”。
当日潘澄内廷值夜,带上了苏幼和白术,盯着她两个写脉案,潘澄要被她两个气破了功,说:“你们自己看看,写的东西通不通?”
白术这个辩证鬼才,方的尖的都能叫她扯成圆的。她觉得她写的挺通,振振有词说:“她是受了刺激所以致病,风为百病之长,直窜神明,怎么不是‘外感风邪’?风邪夹惊,肝主惊骇,风邪袭肝则肝气横逆,故魂不守舍。风痰瘀互结,阻塞神机 ,因此正气不固,邪扰枢机……”
潘澄叫她打住,“你少扯你的歪理!”
12. 文山会海
潘澄被白术的一套歪理气的肝疼,点着病案严肃道:“这是要归档的,且不说方丞的人会先看过一遍,以后少府、太常寺、御史台随时会查验,被逮到错处就是罚。你两个把钱财看作身外之物不要紧,可连累了师父我不准许!”
白术低头听着,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搅来搅去。苏幼给潘澄递茶,劝说:“你消一消气,我作证,小师妹她是真不会。”
潘澄冷哼一声道:“你问问她自己,是真的不会,还是故意不会?”
白术被戳破了心思,垂头不说话,潘澄缓了口气,柔下声音说,“我知道你是同情那个姓郑的小宫人,可咱们是医官,不是史官也不是判官,只记病,不记事。宫里当差,要紧的便是‘本分’二字。你在这里把病理胡写一通,又岂是对病患负责?”潘澄说着顿了一顿,道,“情志病,是内伤,改过。”
一份脉案写过几遍,终于能过了潘澄师姐的法眼。
白术把脉案送去方丞,方丞也分了许多个科,方丞的人甚至比医丞的人还要多,白术找到了架阁库,这日当值的是个内廷里出来的中贵人,叫白术把脉案放在架子上,又在簿子上画了押,就算归了档。
中贵人在砸核桃,一时腾不开手,叫白术把簿子拿给他看。
“白数?”中贵人眯着眼睛,看看簿子又看看白术,笑一声说,“你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怎的叫这么个名字?”
毕竟有苏幼在前,白术对太医署这个草台班子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和他杠,笑说:“大人说的是,我也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只是家中长辈起的,就叫惯了。”
那太监摆手叫白术走了。
白术出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夏天里热,官服又厚重,白术出了一身的汗,拿手扇风。
就碰见了二师兄,二师兄“一钱草”向白术招呼:“小师妹也来交脉案?”
白术说是,看见二师兄一手拿着脉案,一手还盘着俩个核桃。
二师兄年纪也不大,二十四五的年纪,就,盘起了核桃。
一钱草看见了白术的眼神,抬手展示着他的核桃,笑道:“别小看这两个核桃,舒筋通络,大有益处着。”
白术说:“师兄有雅兴。”
等二师兄交了脉案出来,白术与他一道走着,问:“师兄今日当值吗?要往何处去?”
一钱草说:“去开会。”
白术问:“什么会?”
“那可多了去了,”一钱草如数家珍道,“方剂稽验会、火烛戒备会、新方研讨会、疑难堂议、核价复议会、月朔例会、教习会……”
钱二师兄说了一大串,听得白术眼晕,过了一遍耳朵,一个也没有记住,又听一钱草问她:“你是不是没有什么事情,正好,有两个会撞了时辰,你替我去点个卯。”
“哦,好。”白术懵懵的,二师兄说什么她就干什么,“什么时候,我要去哪里,做什么?”
一钱草给白术指了地方,催她:“你快去,答咱师父的名儿。”
“哎……”白术觉得不对,“那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事。”一钱草挥手说:“我得去赶另一场,谢了。”
懵懵的白术,一边走一边看,稀里糊涂地走到二师兄交代的地方,正巧遇上了小茯。
“小白术!”小茯向白术招手:“好嘎巧,你也帮师父来开会哦?”
晕头转向的白术终于见了熟人,跑过去了问:“二师兄叫我来的,这是什么会?我,要做什么?”
“ 放松点,莫慌咯。”小茯看白术严肃认真的紧张模样,笑说,“冇得么子事,带只耳朵听就要得哒。”
两人一道进了屋,小茯领着白术签了到,自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没多久方令善和郎典仙也来了,看见小茯和白术,就坐在了一起。
之后白术看见她二哥也来了,白家二郎也看见了白术,但白术左边是小茯,右边是方令善,还有林韶音和常志芳,白家二郎不好往她们那处凑,于是就坐到了另一边。
来人越来越多,白术问方令善:“这般多人,都不当值吗?是要做什么呀?”
方令善还没说话,郎典仙凑过来了,“小白术,你是不是被你二师兄派过来的?哈哈我就知道,钱师兄是万供奉门下的大总管,大事小事都他管,他派你过来,连什么会也没有与你讲吗?”
“讲了,”白术挠头,“但是好长一串名字,我没记住。”
“你丫记哒咯,”小茯说,“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名字越抻长、人越扎堆堆的会,就越是不作数。你带起耳朵听一哈,过得啦!”
林韶音和常志芳都凑过耳朵听,听了都忍俊不禁,郎典仙说:“小茯说得对。”
“你们别闹了。”方令善温温柔柔地打断她们,“令丞大人到了。”
白术头一回见到了这一位太医署的副手——太医署丞,薛大人。
薛大人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因着那鼓出来宛如怀胎八月的肚子,腰间的玉带向下坠着,好似是靠这一根腰带把便便大肚兜住。白术有点替他担心,生怕腰带断了,肚子掉下来了可怎么好。
与薛令丞同行的是少府的御府丞,后头是太医署医丞、药丞与方丞三位主官。
郎典仙与方令善低语抱怨:“怎么少府的人又来了。”
温温柔柔的方令善也叹了口气,问郎典仙:“你上一回被罚了多少?”
郎典仙比了几根指头。
方令善倒吸一口气:“这么狠?”
郎典仙收了指头,耸肩:“自认倒霉吧。”
白术现在只知道脉案没有按时上交会被罚俸禄、脉案写错了也会被罚俸禄,问:“你们在说什么?脉案吗?”
“是宫人的救济令。”见白术茫然不懂,方令善小声与她讲,“太皇太后年少时候在掖庭遭过苦日子,知道宫人艰难,许多年纪轻轻的宫娥太监治不起病,白白耽误了性命。故从少府里特批了款子,做宫人们瞧病治病的钱。”
白术说:“这是好事呀。”
“是好事,”郎典仙说,“可架不住它是个无底洞。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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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账目上就那么多银子,花钱的地方又那么多,何况圣上正当盛年,这些年广纳妃嫔,年年都要有几个王子皇孙落地,宫人进了一批又一批,可不是从前景裕朝和锦绣朝时后宫空置的时候了。钱却还是那点钱,哪里够用?”
“啊?那怎么办?”
小茯说:“罚俸禄噻。先搞你们医丞那边的饷钱,再刮俺们药丞的,大家一伙张起嘴巴等风来饱肚咧!”
白术:“啊?”
郎典仙再一次认同了小茯,说:“对,太医不会算,一年全白干。”
白术听完一场会,自觉她的收获还是挺大的。
白术意识到了她在太医署的三大苟命任务——
第一,苟住自己的命;
第二,苟住病患的命;
第三,苟住她为数不多的口粮的命。
散了会,趁着人在,小茯问大家:“今夜里你们值夜啵?一起耍起嚒?”
“不了不了,”郎典仙道,“我还要回去补脉案,这两天净是开会了,脉案也没有来及写,就要超时侯了。”
方令善说:“我也是,师弟的脉案我还没有来及看。”
林韶音也说:“我也要补药检和出入库记录。”
白术也要回去恶补药理,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小茯只好说:“好咯,过些日子再耍起。”
白术觉得她这样只啃书本不行,得“看病”。
郑小娘子的病例是她瞎猫撞上死耗子,后来潘师姐给她细细分析,她忽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白术牢记她爹的“磨”字决,又去磨潘澄:“师姐师姐,你带带我呗。我给你端茶,我给你倒水,我给你背药箱,我给你抄病案,我给你捏肩捶背!带带我嘛师姐,师姐师姐,好师姐,我的亲师姐——”
一个尾音音调转了三转又三转,撒娇又粘人,叫一向不爱与人太亲近的潘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了好了,”潘澄被她晃得晕,说,“你想学跟着我就是,我又没有撵过你。明日我出诊,你若没有别的事情,就过来吧。”
白术喜笑颜开,大臂一张把潘澄抱了个满怀,“师姐我爱你!”
潘澄别扭地挣了一下,嫌弃地说白术:“放开了,大夏天的,一身臭汗,你热不热?”
白术嘿嘿笑。
潘澄的医术和名声都是极好,性子虽冷淡了些,对病患却极负责,许多宫娥都爱找她。
潘澄出诊的时候,来找她瞧病的宫娥很多,白术坐在潘澄身边,潘澄看什么,她也看什么,潘澄搭了脉,白术也搭脉,潘澄说话她就听着,又拿了个小簿子记。
——白术觉得她可以向太史仪学一学她们史官的速记法。
半日里潘澄看了二十来个宫娥,大半都是经行腹痛。趁着有个空档的功夫,潘澄问白术经行腹痛的证型,白术思索着背道:“有气滞血瘀证、寒凝血瘀证、 湿热瘀阻证、气血虚弱证、和肝肾亏虚证。前三者为实证,主因气血不畅,阻塞胞宫所致;后二者为虚症,因气血虚弱,胞宫失于濡养所致。”
13. 教坊司行
潘澄点了点头,后面又来了位宫娥,潘澄看过了,对白术讲道:“她面色苍白,神乏气短,经行时是隐痛、坠痛,喜温喜按。观其舌脉,舌质淡,苔薄白,脉细弱。气血不荣,是典型的气血虚弱证。可用四君子汤的人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加黄芪大补元气;熟地、并当归、川芎、白芍的四物汤养血活血。气血双补,胞脉得养,则疼痛自止。”
“寒凝血瘀证也分实寒与虚寒,亦有虚实夹杂者。”潘澄又讲道,“譬如早上那一位冒雨送伞的宫娥,她是冷痛,得热则减,畏寒肢冷,面色青白。舌质暗,苔白腻,脉沉紧。故为寒湿凝滞的实寒证,病位在少腹,当温经散寒,化瘀止痛,故我下了少腹逐瘀汤。 ”
白术一面听,一面记,正听得认真,听到一道声音插进来——
“潘大人也带起学生了?”
来人是个瞧着五十来岁的老女官,潘澄忙站起身迎她,白术不知这年长的女官是何人,见潘澄站了,她也跟着站。
潘澄迎上女官,说:“姑姑还亲自来了,该我去给您请脉才是。”
年长的女官和气应道:“今日天气好,走动走动无妨。”
潘澄与她很亲近,向白术介绍道:“这位是阮姑姑,掖庭令。从前是咱们太医署的方丞,看着我长大的。”
掖庭令与太医署令一样的品秩,白术忙见礼,道:“下官白术,见过阮大人。”
听到姓白,阮掖庭令问:“你莫不就是供奉白家的那个小娘子?”
白术汗颜又惶恐,不知自己的名声怎么都传到掖庭令耳朵里去了,听阮掖庭笑道:“你父亲从前说起过,说你三岁就能背方歌汤诀,来日一定可以传扬白家的家学。”
三岁背的汤诀啊……白术自己都忘的没影儿了,只好说:“家父谬赞了。”
阮掖庭打量着她点头,鼓励说:“年轻人能沉得住气,难得。好好当差,前途无量。”
白术厚起脸皮应道:“是,下官定尽心办差,不负大人期望。”
阮掖庭越发喜欢这个小姑娘了,坐下来伸出手腕,说:“我近来的胃口不大好,总觉脘腹胀满,就你来给我看一看吧。”
白术:“……”
救命!
白术求救地看潘澄,潘澄轻轻地笑了下,为她解围说,“她不知您的体质,还是我来吧。”
阮掖庭不过随口一说,倒也不是为难白术,便道:“也好。”
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潘澄给她开了调理的方子,阮掖庭与潘澄闲话,说:“内廷这两年添的小孩子多,只你师父他们三位供奉不大足了,你虽年轻,诊病用药却都老道,打算什么时候升一升呐?”
潘澄却道:“我年纪尚轻,还有的磨炼呢。”
“你呀,”阮掖庭摇头,语气带着惋惜,说,“一个你,一个她邱楚心,旁人都是争着抢着要那供奉的位置,只你两个,送到眼前头也不要。”
潘澄只笑笑,阮掖庭只道可惜。
后头又有了来瞧病的宫人,阮掖庭不多留了。
白术这才知道了她大师姐的段位有多高,惊奇说:“师姐,你这么厉害啊。”
潘澄说:“你用心学,也可以的。”
白术好奇问:“师姐你为什么不做供奉啊?”
潘澄看白术一眼,冷冷地道:“做好自己的事。”
白术觉得她又被大师姐训了,缩了下头说:“哦。”
“我是说,”潘澄默了一下,解释说,“我想做好我自己的事。”
白术眨眨眼睛,没有太懂。
到了午膳的时间,潘澄收拾着药箱,白术帮她打下手,忽听潘澄问她:“你进宫也有几个月了,想不想回家看一看?”
白术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入宫前头,爹娘都说女官出宫很难,白术难过了许久,听潘澄这样讲,她惊喜答:“想!”
潘澄点头,道:“我帮你问一问邱师姐。太常寺每月会请她去教坊司下四所青楼为乐籍女看诊,你多跟她几回,等与教坊司的大人们混脸熟了,趁个功夫家去一趟,不要太久,不会为难你的。”
白术看她大师姐星星眼!
白术决定以后谁说她大师姐冷淡她跟谁急!
她大师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姐!最温柔体贴的师姐!
白术又扑到了潘澄身上,又蹦又跳不撒手说:“我的好师姐,你怎么这么好啊呜呜,师姐你缺什么?吃的玩儿的用的你吱一声,我给你带啊啊啊!”
潘澄觉得她骨头都要被这丫头摇散架了,推着她念叨:“哎呀你这是什么毛病?放开我了。”
白术不放,白术需要释放一下她对潘澄的感激与热爱,把潘澄抱得又无奈又好笑,说:“好了好了,肚子都饿了,快去吃饭。”
潘澄把白术的事情记在心上,晚上就去找了邱楚心,这不算什么事情,只是邱楚心交代潘澄道:“须得与万供奉报备。”
潘澄说:“这是自然。”
太医苑的三十来位女医官里,邱楚心年纪最长,三十出头。问及邱大人的医术,都说:不在沈供奉之下。邱楚心医术高明,又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太医苑里她独树一帜,不做供奉,也没有投于任何一位供奉门下。奈何她医术好,内廷里许多女官都常指名找她,乃至有些诰命夫人也会专程请她。
进宫三个多月,白术终于得了机会出宫,忍不住地掀开车帘子,看车水马龙的宣德大街。
放在成婚早的人家,邱楚心的年纪可以做白术母亲了,她笑白术说:“瞧你稀罕的那模样,倒像是头一回进城。”
白术从前常来宣德街上逛,甚至她可以把宣德街上的铺子从头到尾背下来,眉飞色舞地与邱楚心说起来这条街上哪一家胭脂铺的胭脂颜色最正、哪一家的胡饼最香脆、还有张婶家的冰雪冷元子什么时候会出摊。
“就是这一家,排队最长的,那个幡子,‘刘记胡饼’!”白术招呼邱楚心快看,“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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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外酥里嫩,焦皮儿金黄,细细铺一层芝麻,热乎乎时候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得掉渣。再去隔壁的卤肉铺细细切二两肥瘦相间的羊肋条加进去,啧,香掉了眉毛了。”就是可惜,得刚出炉时候热的才最好吃,她爹她哥再带进宫里,都凉透了。
白术说的有趣,邱楚心听得认真,笑白术说:“还吧唧嘴,你个小馋猫。”
“是真的好吃啊!”白术咽了口水说,“再配上碗冷淘,绝了。”
邱楚心听着,微笑说:“我在这一条街上算走过百八十来回了,竟不知有这般有意思。”
听者捧场,白术说的更起劲儿了,从夏天说到冬天,又说到元宵夜的灯会是怎样繁华热闹。
不觉就到了软玉楼前。
太常寺下教坊司,直辖四所青楼,软玉楼为四所青楼之首。
邱楚心背上药箱下车,对白术道:“四所青楼的娘子们咱们都得看,得抓些紧。”
白术看那“软玉楼”三个烫金大字的招牌,脸颊微红,不敢抬头。
——从小白术就被教,软玉倚翠、飞仙红袖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白术平时走过宣德大街路过软玉楼,都是避着走的。
万万想不到,有一日,她居然会走进来,给楼里的姑娘看病。
白术的下车的脚步顿了一顿,邱楚心回头,对她道:“医者当怀仁心,命无高低,病患也无良贱。”
白术抬起头,说:“是。”
教坊使已等在了软玉楼里,看见这一回邱女医后面还跟了个小医官,笑问道:“呦,邱大人这是收了高徒?”
“她是万供奉的小徒弟,”邱楚心嗔怪教坊使说,“我每月只得一天出来,你却回回给我排那般多的病患,一口水的功夫也不叫我不得闲,我便向万供奉借了他的小徒弟搭把手。”
“还不是您邱大人医术高明?多少官眷想请您一诊都难。”教坊使笑说,“不瞒您说,我有几位亲戚,身上有些经年的毛病,听说了您的名声,都要我引荐。我也不好推辞,您看……”
“大人既开了口,我岂有推脱之理?”邱楚心点头道,“把娘子们都请来吧。”
“就知道邱大人您妙手仁心!”教坊使赞道,“我这便去安排,您还去从前的地方,稍侯。”
邱楚心知道等会儿忙起来没有功夫,喊住教坊使说:“对了,今日的午膳就不劳楼里准备了,我听闻这条街上有一家刘记胡饼颇有名气,有劳大人遣位小童,替我们买两份胡饼夹二两羊肋条,再配两碗冷淘来。”
邱楚心说着给教坊使递了银钱,教坊使不接,说:“这点小事,邱大人就见外了。”说罢点了小童,嘱咐道:“等会儿跑着去。”
白术不想她居然这么就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胡饼!
还是热乎的!
白术脸上藏不住的开心,若不是这里是教坊司人多,她也要扑上去抱着邱师姐蹦两圈了。邱楚心看她好笑,眼神示意:人多呢,收敛些。
14.热情款待
然后,白术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声名在外”。
邱楚心的诊室外排起了长队,甚至比刘记胡饼刚出锅热乎饼子时候排的队要长得多。有夫妻抱着孩子来看,挤插在教坊司的乐籍娘子前,有姑娘说了几句,两边人吵起来,教坊司的龟奴也提着鞭子过来,空里甩了两下,指着娘子们就开骂。几位娘子熄了声,夫妻两个却不依不饶,小孩子被吓得哭,几个龟奴于是推攘着穿红戴绿的娘子要带下去“管教”。
诊室里的白术听到外头吵吵嚷嚷,问邱楚心:“我去看一看?”
邱楚心见多了这场面,点头说:“去把那吵嚷插队的人带进来,几位娘子且等着,不要让龟奴带她们下去。再给外头人说,都不要着急,病患不看完,我是不会走的。”
白术明白了,出去照着邱楚心的吩咐做。被外头那排成蛇形的长队震惊到的白术,回来了悄悄地问邱楚心:“教坊使他们怎么有这般多亲戚?”
邱楚心给白术比了个噤声,道:“回去了再说。”
白术还想着像在宫里跟着潘师姐看诊一样,一边学一边记,结果,根本——没!有!时!间!
来来回回维持秩序就耗费了大把时间,好容易在邱师姐跟前坐一会儿,邱师姐看得比潘师姐快得多,白术只觉得眼花缭乱,大人小孩儿过了一个又一个,压根就来不及往脑子里记。
到最后,邱楚心也没能吃上热乎的胡饼夹羊肉。
终于赶在日落前看完了长长的队伍,教坊使递上茶来,说:“邱大人辛苦了。”
白术腿疼腰酸,展了展胳膊。
邱楚心向教坊使说道:“你们啊,便是把这些娘子们当做摇钱树,也当知道树要施肥马要吃草的道理。好好的娘子们,一个个气血不旺、肝肾劳损,便是给她们每日加二两肉、叫她们每月不爽利时候歇上几天,又少得什么?”
“邱大人不知,”教坊使陪着邱楚心往外头候着的马车走,笑说,“这两年圣人好细腰,京中也时兴起来,腰身纤细不盈一握的价钱才好,跳起舞来才轻盈好看,故不可叫她们吃的太饱。”
邱楚心有些生气,按下不悦:“虽是这么说,可你看她们一身暗病隐痛,命也不长久。”
教坊使说着不妨事:“咱们这儿要么都是坏事抄家了的犯人家眷,要么就是贱籍户,爹娘都不要的,一条贱命不值当什么。再者说,这些姑娘们也只青春年少的这几年值些钱,年纪大了,就没有人要了。”
白术跟在后头听着,被教坊使的这一句话惊得瞪大了眼睛。邱楚心叹了口气,对白术说道:“你先上车去。”
白术看看邱楚心,又看了眼教坊使。教坊使向她笑,友善又客气:“白大人请。”
邱楚心与教坊使说了几句话,而后上车,见白术沉沉闷闷的,问她说:“累着了?下个月还来吗?”
“来!”白术斩钉截铁说。
邱楚心笑笑。
白术碎碎念起来,说教坊司的娘子们太可怜,说教坊使不拿人当人看,又说到那长长的队伍,她问:“教坊使怎么能有那么多要看病的亲戚?”
邱楚心道:“你觉得呢?”
“我看不像,”白术思索道,“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倒像是把您当坐堂的郎中了。”
邱楚心道:“就是坐堂的郎中。”
“可咱们是来给教坊司的娘子们瞧病的呀。”白术皱眉道,“他们这一窝蜂地涌过来,倒把教坊司的娘子们挤后面去了,鸠占鹊巢还咄咄逼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术这些时日时常品味潘师姐“当好自己差”的教导,说:“这些人又不是咱们的差事,反叫咱们把正经差事给耽搁了。”
“医者无类,医者却是有限。”邱楚心说,“贵贱是病,贫富也是病,都是病患。”
夜里头白术反反复复想着这些时日的事情,想郑小娘子、想教坊司,白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不再是白家的那个三进小院子,里头只有她的阿爷阿娘,这世上还有苏幼、有淑妃、有潘师姐邱师姐、有小郑娘子、有屠户王家姐姐、也有那些从小被没入教坊司的小姑娘。
睡不着的白术忽然想写点什么东西,批衣起身,点起灯烛,铺纸研磨,她提笔,就着摇曳灯影,一字字记下入宫这些时日的见闻与心得。
窗外淅淅沥沥雨落,秋深了,天气转凉。
白术跟着邱师姐每月都会去一趟教坊司,来过二三回,与教坊使熟了,就问:“我家住的不远,等会儿若是得空,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许我回家一趟探亲?”
教坊使看了眼邱楚心,邱楚心道:“这丫头想家,就要害了思乡病了。”
教坊使会意,笑应道:“这有何难,人之常情。”
教坊使派人送白术回了白家。
白术原是不想被教坊使送的,说:“我自小在京中长大,走惯的路,不劳大人麻烦了。”但教坊使盛情难却,白术只好坐上了教坊使安排的马车。
教坊使很是周全,趁着套马车的功夫,厨上备了茶酒并两提点心果子,教坊使塞给白术说:“白大人从宫里头出来,总不好空着手回家。这些都是楼里招待贵人的茶酒,大人带了家去,也替鄙人向老医丞和供奉问个好。”
白术说着“不必客气”推辞,教坊使却也说“不值什么”硬往白术手里塞。白术是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姑娘,掌客使却是名利场里八面玲珑的人物。白术争不过他,急的脸颊都红了,掌客使干脆把茶酒给了马夫,交代说:“一定要把小白大人招待好了。”
马夫自然是听他主家教坊使的。
白术看着那茶酒果子,像是看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求救的眼神看向邱楚心,邱楚心向她点了下头,说:“掌使周全,替你想着,还不快谢?”
白术只好接了。
确如教坊使说的“不值什么”,一包茶、一罐酒、两盒果子点心是没有多重,但白术拎在手上,觉得沉甸甸的,乃至于冲淡了期盼已久的回家的快乐。
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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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回了家,对白家人是个巨大的惊喜。
小白舟喊着姑姑第一个冲出来,扑到白术怀里,被白术抱着转了两圈才下来。
白夫人激动地拉着白术看了又看,说:“变模样了,像个大人了。”
白术回来的是时候,赶上了午饭,但白术好容易回来一趟,白夫人又张罗起来,要多炒两个菜出来,白夫人心疼道:“我的儿,都瘦了!”
但白术觉得她没瘦,可能还更胖了一些。
这一日的太阳好,院子里没有晒药材,晒的是一大片棉花。白术问:“怎么这么多棉花?”
她大嫂说:“你二哥要成婚了,须得多备几床被子出来。你还不知道吗,他竟没有告诉你?”
白术不知道,惊讶说:“这么快?是秦家姐姐吗?二哥没与我说。”
秦家的小娘子也是白家的邻居,知根知底的两家人,早有结亲的打算。只是两人年纪都不大,秦家想多留一留女儿,白家二郎也想多攒一攒银钱再成婚,就约定晚两年再下聘。
却是这一纸“女子十七未嫁父母坐罪”,秦家小娘子也等不得了,着急忙慌地过了六礼。
白大娘子“嗐”一声笑说:“婚期定下大半个月了,二郎那小子怕是羞了,等他回来了,咱们好好臊一臊他。”
白术与她嫂子说说笑笑,也道:“他竟不告诉我,难不成打算在太医署广发喜帖时候也给我发一份么?”
白术许久没有吃到她娘做的饭了,多吃了两碗米饭,就把自个儿吃撑到了。
吃撑了的白术与她祖父白老医丞在庭院里散步,白术与白老医丞讲她的文书脉案、讲她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月报宗议,还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考核,白老医丞叹了一声道:“医者本职,治病救人,我年轻时候,太医署不是这样的。”
白术没有见识过从前的太医署是什么样。
白术在家不能留太久,这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天色渐黑时候,白术恋恋不舍地回了软玉楼,邱楚心已在回宫的马车里等她。
马车向宫中行去,邱楚心把两个四四方方的精致锦盒给白术,说:“这两盒胭脂是教坊使送的,颜色不错,我不爱用这些,都给你吧。”
白术看了一眼,没有接。她对邱楚心道:“师姐,我不爱与掌客使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却不得不打交道。
邱楚心笑了下,说:“小术,水至清则无鱼。”
再换一百个教坊使来,教坊司还是教坊司。
何况,以白术而言,教坊使甚至是个“好人”。客气有礼、通融她回家、安排周到,白术有时候怀疑自己,她对教坊使的“讨厌”,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白术气闷。
邱楚心拍拍白术,把两盒胭脂放进白术手里,道:“收着吧。”
两盒胭脂颜色嫣红艳丽,膏质轻软细腻,带着馥郁的玫瑰甜香。
白术盖上青玉小盒,第二日,把两盒胭脂,都送给了太史仪。
15.心无滞碍
冬日到了,临近新年,昼短夜长,白雪覆宫墙。
热腾腾的锅子滚起来,女医官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凑在一起围着锅子涮肉吃。
白术与苏幼、小茯、郎典仙几个玩儿的好,坐在一处又是猜拳又是行令,热闹的不停。
潘澄与邱楚心受不了她们这些小姑娘叽叽喳喳吵的人头疼,和方令善一起去与沈供奉坐了一桌。
几人说起了白术,邱楚心对白术的评价很高,道:“小丫头有悟性,心性也好,只是欠着火候,是个好苗子。阿澄不要对她太严格了。”
潘澄说:“这丫头冒失莽撞,常不知道轻重。”
“年轻人惯是如此,不是坏事。”方供奉慈蔼道,“你们多带一带她就是了。”
沈供奉烫了块豆腐说:“我瞧那丫头的脾性,与她两个是有些像的。”
沈供奉笑说:“我看也是。”
徐青燕与林韶音去串桌去了白术苏幼处,六个人一桌,就显得拥挤了。人都吃了半饱,索性又搬了张桌子拼做了一处。可两张桌子拼起来又显得稀疏,林韶音数了人头,说:“几位师姐和至芳都不在。”
苏幼道:“今夜至芳在宫里当值,潘师姐她们在沈供奉屋里。”
小茯道:“人啷个少,耍也冇得意思么。”
郎典仙提了酒壶招呼:“我去把方师姐几个‘请’了来,你们谁与我一道去?”
“我去我去。”徐青燕应道。
苏幼几个也起哄,于是郎典仙与徐青燕打头,几个姑娘浩浩荡荡地去向沈供奉“讨人”,方供奉笑呵呵对方令善道:“你与她们一道热闹去吧,不必与我老婆子干坐。”
沈供奉看着白术小茯去闹潘澄,苏幼和林韶音闹邱楚心,一群嘁嘁喳喳的年轻姑娘你一言我一语,搞得潘澄和邱楚心推脱不得,对方供奉笑道:“看着这群小丫头,就想到我二十年前刚进宫的情景了。”
方供奉也说:“可不是,看她们闹,我这一身老骨头也觉年轻许多岁了。”
黄铜打的碳炉里滚滚白水汩汩地冒着泡,氤氲的雾气升腾,屋外月色清冷,冰雪天地里的一方小院子,灯火融融,言笑晏晏。
白术真诚说:“我要感谢潘师姐、邱师姐、还有诸位师姐同僚们,教我医术、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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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事,我以后要更加努力,精进医术,不给师姐们拖后腿!”
接着苏幼举杯说:“我祝咱们大家明年顺顺当当,脉案提的及,方子下的准,不要被方丞药丞罚。”
郎典仙道:“那我祝咱们太医署新一年里万事胜意,少府与太常寺高抬贵手,大家专心做事,哈哈。”
徐青燕玩笑说:“我补一条,希望来年少开些没用的会。”
小茯举杯祝词说:“巴望妹陀们,天天都有咁快活!”
方令善道:“我祝几位供奉身体康健,祝诸位同僚术精岐黄,心无滞碍。”
潘澄说:“愿以微薄医道,解宫人困苦。”
邱楚心道:“但求天下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林韶音说:“祝愿大家心想事成,来,共饮此杯。”
苏幼道:“来来来,当浮一大白!”
“举杯举杯。”
……
宁希701年的春天,入职太医署近一年的白术,终于通过了万供奉的考校,有了独立行诊的资格。
十七岁的白术,成了一名真正的太医署医官。
16.著书立传
过了新年,就开了春。
白术排上了班次,顶了潘澄半日的诊。
临到了下值的时候,来了位女官,见是白术这个年轻的姑娘出诊,问:“潘大人不在?”
“师姐换了班次,今日不当值。”白术解释说,“我是她的师妹,白术。您有什么事情,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高高瘦瘦的女官上下打量白术几眼,说:“是阮掖庭推我来寻潘大人的,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近来睡得不好,你与我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就是。”
白术以为是不寐症,问几句就打算切了脉下安神的方子,却见这位姓曹的女官只站在一旁,也不坐,白术请她坐,曹女官道:“我们御前当差的,站惯了。”
白术说:“要切脉。”
曹女官不得已,才拿帕子垫了,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白术问她:“大人素日里做事都是这样仔细么?”
曹女官道:“何止。御前当差容不得半点错处,便是一针一线、一瓶一画都要定点有序,每日不检视七八十遍,我这心中就不踏实。明明看过了,却仍放不下心,夜里也睡不好。”
曹女官说着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皱眉说:“也太乱了。”
“啊?”白术环顾四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说,“还好吧?”
曹女官看着浑身难受,动手给白术调整了起来说:“书应当在书架上,放在桌子上做什么?”
“诶……”白术想说那是她带过来的书,没有病人时候她还得看。
但她刚一开口,曹女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训斥白术说:“这里是你看书的地方吗?看书下值了看。还有茶盏,拿回去,当差的地方,岂能有你自己的东西?”
白术不说话了,看着曹女官像巡视自己领地一样对屋子指指点点:
“这凳子得放在正对桌案的地方,你看看,歪到哪里去了?要定点!”
白术无语地看向凳子,那是方才上一个宫人起身时候带歪的,凳子上的坐垫兴许还带着余温。
曹女官又走向了柜子,抬胳膊够不到,又踮起脚,手指在柜顶摸了下,更生气道:“你看看,一层土,你们太医署平日里怎么打扫的?还有你看你的砚台,不用时候要把盖子盖上,不能落尘。”
白术:“……”
白术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这一位曹女官为什么睡不着觉了。
白术起身,飞快地一脚把废纸篓踢到了墙角——废纸篓里有她写错字撕了丢掉的病案废纸。
白术用身体挡住废纸篓不让曹女官看见,应付她说:“大人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整改。我给您配个方子,安神舒肝的。”
算是送走了这一位大神。
曹女官前脚走,不多时二师兄一钱草手里盘着核桃,悠悠闲闲地就来了。
一进屋,一钱草笑呵呵地问白术:“我来看看,小师妹头一天坐诊,如何啊?”
一钱草常抓白术替他开会,他性情随和,白术与他关系不错,把这一日的病案给他看,又说起了曹女官。
“安神助眠的药虽开得,可她的病根……”白术撇嘴耸肩,“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内廷当差的人惯是如此,”一钱草对此司空见惯,教白术说,“你记好了,咱们太医是服务的行当,叫咱们解决什么问题,咱们就解决什么问题,就是当好了差事。”
白术问:“那不就是头痛医头,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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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脚?”
一钱草惊讶反问:“头痛能医头、脚痛能医脚,你还不知足?”
白术无言以对,想想说:“是,知足了。”
说着话,一钱草把白术的几份病案看完了,摇头说:“小师妹,你这么看病可不行啊。”
“哪里不对吗?”
“你下方子,不要跟潘师姐邱师姐她两个学。她两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仙人,俸禄之外都有营生,你不会也打算靠着家里贴补当差吧?”一钱草把两份方子并排放在白术眼前,说,“你照着她两个的手笔下方子,多少俸禄也不够往里头贴补。改。”
白术不明所以,问:“怎么改?”
一钱草指着两份方子对她讲:“你看这两个人,有何不同?”
很……不同。
症状诊断辩证都不同,白术不知哪里辨起。
一钱草道:“这一份应当是你方才说的那位曹女官的,御前当差的大人。而这一份,常年冷水浣衣所致的寒湿痹证 ,应当是掖庭的浣衣苦役。可你却给曹女官开了酸枣仁汤,给浣衣女开了独活寄生汤,算过成本没有?”
白术茫然摇头。
“还有你这辩证也不好。”一钱草只说不好,而不是不对。他道,“你把那些医书放一放,先去方丞借来了宫人救济令的细则研究明白了,才算会看病。要知道宫里的学问,不在《千金方》之内,都在方之外。”
白术疑惑说:“潘师姐与邱师姐没这么讲过,还有沈供奉、方师姐、郎师姐、苏师姐她们也没有理会过什么救济令啊。”
“你和她们比?”一钱草盘着油光圆润的核桃笑白术,说,“她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来头,你知道么?”
17.无人幸免
不出白术意料的,杨供奉的小孙女进宫那日,引来了整个太医苑的围观。
杨怀舒才过及笄,比白术小了整整两岁。小姑娘看着还没有长大,脸蛋圆圆,被一众师兄师姐们围观的害羞脸红,腼腆一笑,脸颊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苏幼小声与白术嘀咕:“她和杨老板一点都不像。”
——因着杨供奉是个一心钻研医术的老古板,故而又有绰号“杨老古板”,简称“杨老板”。
大抵“讨教医理”是太医苑欢迎新人的传统,尤其是杨供奉门下的弟子们,非但没有放过杨怀舒,反而问的问题更刁钻古怪。
小杨姑娘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红了脸,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白术对这样的窘迫太能感同身受了,挤开人群为杨怀舒解围。杨怀舒向白术投了个感激的眼神,小声说:“多谢师姐。”
小姑娘声音听上去也像个孩子,甜甜娇娇的,叫白术心要化了。
妹妹啊,多可爱的小妹妹!
白术拍着胸脯对杨怀舒道:“有事你吱一声,你白师姐我罩你。”
小怀舒笑眼弯弯点头:“嗯!”
白术领着杨怀舒在太医苑逛了一圈,带她认识了苏幼。
白术觉得她的二代咸鱼组又添一员猛将,但是很快白术就知道,她错了。
杨怀舒只是腼腆,不爱说话,容易害羞,喜欢听别人说话、喜欢一个人读书、喜欢安静独处,但其实一点——都!不!菜!
白术深受打击。
原来太医苑里,真正的咸鱼只有她自己。
苏幼安慰她:“你进步已经很快了,很有天赋。你看,除了潘师姐,没人发现你滥竽充数呢。”
白术撇嘴摆手:“师姐,你不用安慰我,大家看破不说破罢了,我懂。”
苏幼讪讪,又说:“但是你很努力了,再过两三年,一定能像潘师姐、邱师姐一样,成为德艺双馨的名医。”
白术感动,抱着苏幼,头抵在她肩上:“呜呜,师姐,你真好。”
苏幼揉揉白术脑袋,失笑说:“好啦,开心一点。”
杨怀舒拜了邱楚心做师父。
邱楚心向来独来独往,不拜师门,也没有收徒弟。但她的医术却是公认的好,方子下的准,常能用最少得药材治好病。
杨供奉亲自去拜邱楚心,请她收杨怀舒做徒弟。杨供奉是妇儿科三位供奉中资历最深的,临近花甲的年纪,也最古板严肃,便是对妃嫔公主也常不假辞色。
邱楚心不敢受杨供奉拜,连声道:“大人折煞了我。我不过是知道些民间的偏方,不能登大雅之堂。”
杨供奉叹了口气,道:“你的能耐老夫是知道的,不必自谦。这丫头你就收下,倒水添墨的活计给她,倒还使得。”
邱楚心谢过了杨供奉的好意,于是挑了个日子,拜师礼在女医官们的小院里行过,从此,杨怀舒有了师父,邱楚心有了徒弟。
邱楚心仍是每月会去一趟教坊司,白术之外,她也会带上杨怀舒。
三人一道看诊,就快了许多。只是并不能早一些结束——教坊使的“亲戚们”,更多了。
“亲戚们”冲着邱楚心而来,不会找白术与杨怀舒两个一看就很年轻的小姑娘,于是白术和杨怀舒常能偷个闲,嘀嘀咕咕说些小话。教坊司的娘子们与她两个都算同岁,一来二去熟悉起来。白日里教坊司也不忙,得空也与她两个说笑,有时还会抚琴唱曲玩乐。
教坊司的娘子们见多识广,知道的玩笑多,常把白术和杨怀舒逗得直不起腰。只是教坊司的笑话,娘子们习以为常,纵是仔细记着白术和杨怀舒是小姑娘,有些话听不得,但难免说到兴致处,就带了点颜色。
学医的,什么不懂?白术和杨怀舒都听的明白,小怀舒羞得面红耳赤,背手挡脸说:“姐姐们再逗我,下回我就不来了。”
叫人哈哈直乐。
“可别,”教坊司的刘娘子笑说,“姐妹们月月都盼着小神医呢。小神医想吃什么玩儿什么,给姐姐们说来,下回一定给小神医伺候好喽。”
——这话意思上没毛病,可被刘娘子用她软软黏黏的声音说出来,平白就多了几分暧昧。
杨怀舒的小脸就更红了,众人又笑,更想逗她,白术也笑。
从此以后,杨怀舒说什么都不听教坊司的娘子们“讲笑话”了,尤其是刘娘子,开口她就捂耳朵,说:“不听不听,刘娘子存心闹我笑话。”
不能给小怀舒讲笑话成了刘娘子的一大憾事,只好说:“好吧,晚两年姐姐再教你。”
软玉楼的姑娘们多才多艺,刘娘子更是翘楚。她有一架七弦的琴,白术与杨怀舒都觉得好玩,跟着刘娘子几个姐妹,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后话。
现话是——
太医署,被罚了。
整个太医署,都被罚了。
是一日寻常的清晨,白术收拾着药箱,预备出门看几个复诊的病患;邱楚心下值,回来补脉案;潘澄念念叨叨地给苏幼改她乱七八糟的脉案;常志芳这两日脖子有些疼,找徐青燕下针;林韶音搬了一屉屉的药材熏蒸晾晒;小茯拿了一叠方子,穿梭在药柜间配药;杨供奉照旧在骂他的徒弟不长心;沈供奉与万供奉商量怎么给胎相不稳的贵妃安胎;二师兄一钱草一手盘着他的核桃,一手勾画今日要开什么会……
忽的几十名太监力士,杀进了太医苑。呼啸而过,直奔方丞架阁库去。
阵仗骇人,正要出门的白术退到一边,看见大师兄在,凑过去问:“这是要干什么?”
大师兄的表情显得很牙疼,提起官帽捋了把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说:“又来了,这是少府的人。”
白术又看见大腹便便的薛丞陪着一行文官打扮的人走过,里头有好几个人都拎着算盘。大师兄倒吸一口冷气:“太常寺也来了?”
很快医丞方丞药丞几个人跑出来,吩咐腾出十间明堂给太常寺与少府的大人们办差,一箱箱脉案被搬出了架阁库,太医署忙忙乱乱,许多人探头探脑地看。
白术也想看,被她大师兄看了一眼药箱,她大师兄问:“你要出诊?”
大师兄撵她:“快走快走,不要耽误正事。”
白术走了一圈诊回来,太常寺与少府突检太医署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太医署愁云惨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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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面带痛苦之色。一打听白术知道了这回的不寻常处——
这回太常寺与少府联合办案,倒查三年。
“查了多少遍的东西,怎么还要查?”郎典仙烦躁踱步,“这差是当不起了,辞官算了。”
沈供奉叹气道:“叫你们平日里脉案仔细些,什么辩证、什么药理,一条条务必要记明白,都是有用处的。”
“两日归档啊,赶上个值夜、出诊,哪有时间?”苏幼愁的揪眉毛,就数她的脉案写的最烂。
常志芳补充说:“还要开会。”
小茯赞同:“对头。”
杨怀舒问:“咱们做医官的,不是应当看病么?病症看好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麻烦?”
白术脱口而出说:“小舒啊,你想的太简单。”
话一出口白术自己都愣了,不敢想这样的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要疯,白术也忍不住薅头发了。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太医署里响了几日,就叫医官们提心吊胆了多少日子。
大半个月后,太常寺与少府的大人们撤出太医署,开出了天价罚单。
——数额过大,不便展示。
要!疯!
这下子,太医署中最强官二代、淮国公府大小姐苏幼也撑不住了,高声大嚷:“我要辞官!”
方令善拍了她两下叫她冷静:“写申议吧。”
苏幼反问她:“有用么?”
上官有命,没用也得写。
整个太医署,全体点灯熬油,加班加点写申议。
被罚的最惨的是一钱草,对,最圆滑小心的一钱草,这一回被罚的最狠,理由是——甘草。
甘草调和诸药,性甘平,便宜又好用,二师兄一钱草的方子里,几乎每一剂都有不同量的甘草。
于是少府认定钱一草滥用甘草,每份方子都被罚了,三倍处罚。
三年的方子,上千张。
不敢算,吓死人。
其次是苏幼,她医术凑合,马马虎虎,所以组方就没那么精准,时常不敢下药,又怕效力不够,就这个加点那个也加点,一张方子里一二十种药材。要知道《千金方》中平均每副方剂也只有五六味药,故而她有许多被判了大处方。就,从万供奉、沈供奉他们来看,只能说方子用的杂、脏,却也不能说不对。
一样被罚。
只好在苏幼自己看诊的时间不长,被罚的没有太多。
潘澄也被罚了,她下药讲究精益求精。是药三分毒,她总想用最少最准的药材治病,虽精准,却不怎么算价钱,有许多方子一样的病症,却比邱楚心、郎典仙她们用的药都金贵,贵出一大截,所以也被罚了许多。
被罚的也有邱楚心,有几张方子她用了偏方,偏方里的几味药材是宫里没有的,她从宫外带了来,故而药丞煎药留记的方子与出库的药材不符,就也被罚了。
方令善被罚多是因为三年前的方子,那时候的脉案写的没这么仔细,她又是大方脉,什么都能看,三年里看过的病人上千人次,哪里能记得住三年前的情况?所以也被罚了不少。
太医署,除了才来的杨怀舒,无人幸免。
18.重定经方
整个太医署,弥漫着股浓浓的绝望感。
俸禄啊!都是俸禄!!!
没有被罚的只有杨怀舒——她还在新手保护期,没有单独执医。
男医官们入夜后无故不得留于宫禁,一科一科聚在同僚家中;女医官们则在沈供奉屋里拼起长桌,挑灯夜战。
杨怀舒想帮忙,但她帮不上什么忙,甚至白术也不会,要请教着郎典仙怎么写“申议”。安安静静的杨怀舒不瞎添乱,她升起小炉煮水,配了菊花决明子的茶,跑前跑后地给师姐们添茶研墨。
邱楚心叫她去睡,也叫白术至芳几个来太医署时间尚短、“欠账”不多的年轻姑娘忙完了早些休息。
“都弄完了踏实,”徐青燕道,“等会儿我帮你们。”
于是白术几个陆陆续续写完了自己的,就去帮资历深的师姐们。资历越深的医官,“欠账”越多。
白术去帮潘澄,林韶音帮小茯,徐青燕和常志芳凑在一起帮苏幼想怎么圆她的方子……一宿一宿,灯火通明。
熬到后半宿,沈供奉实在撑不住了,催促她们道:“散了吧,不是一两日的事情,身子要紧,你们明日还得当差呢。”
哦,对,她们明日有的要值夜、有的要出诊,都有差事。
“散了散了,”邱楚心搁笔起身,一手推白术、一手拉杨怀舒,“你们小孩子,快去睡。”
一连好几日,太医署里人人面如菜色,都顶着乌青眼圈,好似被吸干了精气神。
徐青燕拿出了她祖传的银针——
人人都写断了手,急需针灸科的同僚救命。
包括一钱草在内的几位师兄来帮女医官们把整好的文书抬去少府,白术见到了她二哥。白家二郎才成婚,就遇上这么档子事儿,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了。
白术向她二哥走过去,不禁掩了鼻子,抱怨说:“哥,你几日没有换衣裳了?一股汗味儿。”
白家二郎抬袖问了问,也很嫌弃自己,说:“今日回家了就换。”
“可算完事了。”白术心有余悸,不想再来第二回,“从前只知道有时父亲几日不归,以为是遇上了什么凶险的难症离不得,原来是忙这些事情。”
白家二郎叹了口气,“但愿就这么一回了。”
那边一钱草点齐了箱子,招呼白家二郎出发。白家二郎不与白术多说了,嘱咐她道:“你这两日赶紧休息,我得空了看你,回吧。”
忙碌了好些时日,白术睡了个午觉。
下午时候白术去找了太史仪,捧着热茶,白术疑惑说:“史小仪,我有时候不明白,我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算账?人有生老病死,疾苦病痛,这帐应当怎么算?都说医者仁心,可治病救人的事情,怎么就,都成了生意呢?”
“有些人黑心烂肺,怨不得你。”太史仪义愤填膺,“姐妹,我给你说,你们太医署有些人也太无耻了!分明四五味药材就能治好的病症,却开出来一二十种药,合着废的不是他的银子?还有些人更过分,夸大病情、凭空捏造病患,病案都是乱编的,你说可恶不可恶?”
白术目瞪口呆。
“不是啊,”白术反驳,“谁犯得着做这样的事情?我们都是凭良心看诊的。”
“不是你们女医官。”太史仪道,“不过听说你们女医官里头有位姓邱的太医?”
“对啊,怎么了?”
“你离她可远着些。”太史仪叮嘱白术,“听说她在外头接私活儿,找她看一次诊药好多钱呢,没有些门路还约不到。啧啧,这银子,来的也太容易了些。”
“怎么可能!”白术生气了,说,“你不知道邱师姐一日日有多少事情,哪有功夫接什么私活?邱师姐人特别好,我不许你传这样的谣言!”
“你信我还是信旁人?”太史仪被白术这么说也生气,“都是我跟在皇后娘娘跟前,听少府的大人们说的事情,难道有假?”
“那你是信我还是信少府的人?”白术说,“邱师姐什么为人、我的同僚们什么为人我清楚,你难道不信我?”
“那我问你,邱太医是不是每月会出宫一趟?”
“会呀,她那是奉太常寺命去教坊司……”白术忽然顿住,她想起了教坊使的那些“亲戚”。
似乎邱师姐一天能看多少病患,教坊使就有多少“亲戚”。尤其现在,她与杨怀舒都能替邱楚心看诊,教坊司的娘子们几乎都被挤来了她和小舒这里,而邱师姐就要看整整一天的“亲戚”。
“你看,”太史仪道,“这不就对上了?她那是假公济私呢,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不升供奉?因为升了供奉就不能出宫去教坊司了呀,傻丫头。”
“我不管。”白术闷闷,坚定道,“我相信邱师姐的为人,不许你这么说她!”
太史仪震惊又心碎,难以置信地叉腰说:“姐妹,你居然为了一个医官和我吵架?”
“对!”白术毫不相让,“师姐们一心治病救人,你这样说是诋毁她们!我也被罚了,你怎么不说我也是黑心烂肺?”
“好好好,白小术你变心了!”太史仪气的胸口起伏,“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有!”白术道,“我只是不许你诋毁我的师姐和同僚们!”
“你变了,你与那些个昧黑心钱的一伙了!”
“我没有!”
“你有!你就有!”
“你……”白术气炸了,嚷道,“我要和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太史仪也不怯她,“算我错看了你,白和你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好好好,这是你说的。”白术气红了眼,“绝交就绝交!”
“谁和好谁是小狗!”
“你放心,小狗才和你和好!”
“哼!”
“哼!”
白术与太史仪大吵了一架,带着一肚子的气回了太医署。
回到太医署的白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抱着被子哭了一场。哭过就泄了气,又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又想邱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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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有些同僚们……
一连好几日,白术都恹恹的,潘澄以为她是前几日熬夜累着了,叫她回去休息:“我替你出诊。”
白术看着潘澄,想问什么,却到底没有问出口,只道:“没事的师姐,我没事。”
睡不着的白术,披上衣裳,点亮了油灯,又坐到了窗前。
她研墨提笔,把心得见闻一笔笔记下。
她有许多困惑,也一并,都记下。
白术写了很多,抬头望向窗外,忽见邱师姐的屋子还亮着灯。
白术终是放不下太史仪的话,想了想,穿好了衣裳,去敲邱楚心的房门。
屋里的邱楚心听到敲门声,问了句“谁呀”,就来开门。
“是我,师姐。”白术说,“我,有些事情想……”
邱楚心开了门,白术话没说完,一看,竟见潘澄与方令善都在,还有杨怀舒、小茯、林韶音也在。
白术顿住。
“愣什么?进来吧。”邱楚心请白术进来坐,笑说,“今儿这是吹了什么风,竟把你们一个个都吹到我这里了。”
方令善也笑道:“可见大家是想到一处去了,可不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邱楚心失笑摇头,杨怀舒给白术倒了茶水,潘澄关切问白术:“看你这几日精神不好,不好好休息,还操这么多心?”
白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们聚在一起做什么。邱楚心道:“少府的稽查一年严过一年,为着什么咱们都明白。我就想着与小舒一起把我这些年积攒的经方偏方整一整,哪想你们一个个都来了。”
方令善嗔怪她道:“谁知道你藏着好方子不与我们说?我本是找阿澄商议如何改方子的,她说这上面你是行家,这才来问你。”
小茯则道:“大伙儿挨罚的造孽,我寻思把日常用的药材价码理下,让大伙儿肚儿里有个帐。刚写哒个开头就让韶音扯过来哒,她港你们几个神不笼咚的,暗地里要搞场伙嘞。”
林韶音道:“我懂药材炮制,小茯家里头经商,熟知各味药材产地产量和价钱,我两个别的忙帮不上,替你们合算下价钱倒还使得。”她说着指了指抱着算盘的小茯,“看,我们算盘都带来了。”
小茯很是配合她地把算盘扬了扬,算盘珠子撞在一起,清清脆脆。
“才开了个头,没有成稿呢。”邱楚心眉眼舒展,道,“想着起码先理出来个模样了,再与你们说,你们倒好,一个个都赶着来替我干活了。”
“正好大家们一起研究研究,是难得的好事。”潘澄问白术,“既然来了,也一起?”
白术听明白了几位师姐要做的事情,太医署中三位医术最高明的女医官,与“小神医”杨怀舒,并江南豪商金氏的小茯、还有精通炮制的林韶音,这是打算重定经方!
女医官们这一次组定修正的方子,不但要能治病,还要能便宜、治好病。
要让人人,都治得起病。
白术顿时就忘了她找邱楚心原本的目的,点头笑说:“好!一起!”
19.口不能言
已至夏末。
不当值的时候,白术常去邱楚心房里,与杨怀舒一起整理师姐们记下的手稿。
重定经方一事,邱楚心、潘澄、方令善三个主导,她三个是太医署年轻一代里最医术高明的三位女医官,但她三个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同样一个有多毛、痤疮表现的行经紊乱,方令善看着为人稳重,用方却极为大胆,她认为病因在“瘀热互结”,主张以大黄、水蛭、皂角刺等峻猛之药凉血散瘀、通调奇经;潘澄则认为是肾-天癸-冲任-胞宫失调,应当以补肾、活血为主;而邱楚心则道病根在痰湿脾虚,痰湿郁而化热,运化无力,故治疗上该走健脾祛湿,理气解郁的路子。
一个病症,她仨能争论一宿,叫白术杨怀舒、小茯林韶音四个插不上话。白术从开始越听越精神,到后面困得打哈欠,她小声对杨怀舒说:“我刚学医的那会儿,五行辩证把我绕的稀里糊涂的,晕的像浆糊。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师姐们也各有各的辩证。”
杨怀舒也很有同感,道:“祖父的学生们也常如此,时常在家中争论到后半夜。”
白术看着这架势:“我觉得她三个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有道理。”
“嗯。”杨怀舒说,“祖父也是这样。”
“不如都记下来。”白术咬着笔杆子说,“我觉得,师姐们的辩证思路、病机探讨,比录一个方子更有意义,你觉得呢?”
“我觉得,师姐你说的对。”
英雄又所见略同了。
白术伸手,杨怀舒呆呆懵懵,“干嘛?”
白术拿着杨怀舒的手,与自己悄悄击了个掌。
“你记邱师姐的话,我记潘师姐的。”白术又拉林韶音帮着记方令善,“咱们把她三个的辩证都记下来,写个汇编。”
“辩论体?”
“对!”
……
一夜夜邱楚心房里灯火通明,女医官们都住在一起,这事儿瞒不了几天,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于是没几日,女医官们都知道了邱师姐和潘师姐她们几个要重定经方。
于是自发加入的女医越来越多,徐青燕揽下了针灸篇,常志芳负责祝由科,林韶音和小茯打算干脆借着机会把百草增补勘误重新梳理一遍,苏幼要把她的金创科也加进去——
苏幼说:“既做了,咱们索性就把它做全。”
原本只是想给同僚们写几页便宜的经方做个参考,结果要录的东西越来越多,大有往一部承前启后的医学巨著路子上狂奔的苗头。
女医官们给这部才露雏形的著作起了个名字——《医典汇编》。
苏幼写她的金创科,白术在整理昨夜三位师姐的论证,大多数时候,三位师姐还是可以探讨出来个一致的意见的。
白术写的累了,转了两下肩膀,望向窗外,百年乔木郁郁葱葱。
“咦?”白术觉出了奇怪,问苏幼,“宫外头一到夏天,总有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我进宫这一二年,才发觉宫中竟没有蝉鸣声,好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幼说,“少府有粘杆处,宫里头是听不到蝉鸣的。”
白术好奇问:“什么是粘杆处?”
“粘杆处你都不知道?”苏幼笑白术孤陋寡闻,“那你知道知秋署吗?”
景帝亲政前燕公主“扼控宫禁、监察百官”的知秋署,一度是笼罩在帝都头上的阴影,如雷贯耳的鼎鼎大名。白术说:“这个知道。”
“粘杆处也差不多,都差不多。”苏幼说,“从前宫里年年闹蝉灾,专职捕蝉的。后来就兼了知秋署的差事,夏日里闻声捕蝉,冬日里闻风奏事。”
白术瞬间就懂了。
白术忙捂嘴,左右四顾道:“完了,咱们说的话,会不会都被听到了?”
苏幼说还好,“主要是没空搭理咱们,只是也要小心,言行是要谨慎,不可出忿言。”
宫中无蝉鸣。
“唉,”白术长叹一口气,“也好。”她说,“难得清净,也好。”
《医典汇编》成了大工程,一二十名女医官忙了两个多月,才理出来个大致的篇目雏形。小二代们分头行动,方令善把徐青燕的针灸篇拿给了她姑祖母方供奉审阅,白术趁着去教坊司的功夫回了趟家,向白老医丞要意见,杨怀舒请了杨供奉,潘澄去问万供奉,郎典仙请教沈供奉,苏幼托她爹把金创科部分的文稿寄给了军中的老军医们,小茯甚至问她娘要了金家药行近三年的流水账册……
长一辈的供奉们到底见多识广,都认真看了,各自提了意见,白术她们再改……白术心里算了下,觉得这书,没个三五年,是成不了模样了。
十年也难。
越写越多,白术抱着厚厚沉沉的“改稿意见”,觉得看不到个头了,有些灰心。
却不想“万金油”的万供奉、教了她一肚子“糊弄学”的师父万供奉这一回难得正经一回,鼓励她道:“万事开头难,你们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传承后世,功德无量,便是花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值得。著书需沉心,做吧。”
白术霍然开朗,忽的有了信心。
白术藏不住心事,高兴不高兴,情绪全写在脸上。
万供奉拿糖给她,与她说起另一件事:“周嫔这几日又说不出话了,你去看一看。”
“我?”白术不敢,难为情地推辞道,“师父,我几斤几两,您再清楚不过了。”
万供奉点着白术写的《医典汇编》的文稿,笑呵呵说:“正是清楚,才叫你去。小丫头,你能把阿澄几个的论证记的这样明晰,可以出师了。”
白术博采众长,又用功努力。她日日在高手如云的太医署中没有感觉,不知自己的医术放在外头,也能算是“名医”了。
白术奉了师命,背着药箱,去了周嫔宫里。
周嫔很年轻,她生的貌美,前些年被当地的县令一眼选中,入宫的时候,才刚刚及笄的年龄。年轻貌美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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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艺的周嫔,甫一入宫深受皇帝宠爱,宠冠六宫,风头无二,推举周嫔入宫的文县令与她族中父兄都跟着沾了光。
只是宫中颜色,鲜艳一时,一年年新人入宫,周嫔就不是最年轻貌美的那个了。
周嫔盛宠五年,仍无子。
白术看到了周嫔,也为她的美貌惊为天人。
但这美貌有些骇人,周嫔骨瘦嶙峋,尖痩的下巴衬得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黑洞洞的,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周嫔面色惨白,她又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旁的大宫女对白术讲:“娘娘这病症一直是万供奉调养的,原已见了好,前几日太皇太后千秋,娘娘一片孝心,撑着病体与太皇太后贺寿,回来便又累病了。”
大宫女话刚落,“噗嗤”响起一道笑声,来探病的梁嫔掩唇讥笑,“什么叫做撑着病体与太皇太后贺寿?阖宫上下哪个不想去太皇太后跟前露脸?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因着太皇太后才病了一样,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哪里知道你是哪号人物?何况陛下早下了口谕,叫姐姐你好生养病,自个儿作的这一出,不过是你要搏陛下多看你一眼罢了,又冤赖得了谁?”
周嫔原就苍白的脸色,叫梁嫔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的更白了。指着梁嫔,但她失语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
周嫔的大宫女扶着周嫔对梁嫔道:“我家娘娘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娘娘怎能……”
“啪!”
大宫女话未落,面上就被梁嫔的宫人甩了一巴掌,打人的女官收手,向周嫔一福身,道:“娘娘恕下官僭越,替您管教了宫人。不知周嫔娘娘平日里怎么调教宫里人的,一个丫鬟,也敢与娘娘顶撞?”
梁嫔笑说:“就说周姐姐这屋里没有规矩,一个丫头,竟管到主子头上了,可笑。”
梁嫔一通耀武扬威,施施然转身,走前扫了一眼白术,没有理会她,只道:“奉劝姐姐一句,既病了,就好好养病,莫要丑人多作怪。现下阖宫上下都知道了你动不动就失语邀宠的毛病,你还好意思出门么?”
周嫔失语,一字不能发声。
突然急火攻心,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白术懵了,从大宫女说起周嫔病症的时候她就懵了,搜肠刮肚想不出这是哪一门的“失语症”;梁嫔进来的唇枪舌剑她更被吓得傻了,白术她这辈子吵架最狠的就是和太史仪;现下周嫔这一晕……
白术手忙脚乱地同宫女一起把周嫔扶到榻上,从药箱里翻出来醒脑开窍的丹药喂周嫔服下。
白术觉得她那位师父……坑人。
周嫔的脉象缓和,略有几分无力,大约是太瘦的缘故。白术细细看过,也没有看出来什么大碍。
不多时周嫔幽幽转醒,白术思索着说辞,道:“娘娘的失语,大约是郁结于心的缘故。娘娘且宽心,好生调理,当无大碍。”
哪知周嫔闻言登时一怒,拍案指着白术,她身边的大宫女训斥白术道:“大胆!你是说娘娘装病不成?”
20.不知疾苦
“下官不敢!”
白术自知失言犯了忌讳,慌慌忙忙跪下,叩首道:“娘娘息怒,是臣失言,娘娘确实有……”话出口一半,白术想扇自己嘴巴子,娘娘确实有病怎么听怎么像骂人的话,白术实实在在感受到“脑袋拴裤腰带上”的威胁了,深深一个头叩下去,白术道,“是下官学艺不精,下官妄言,臣知罪。”
周嫔面色这才稍霁。
大宫女不耐道:“既知自个儿学艺不精,还敢来替娘娘看诊?耽误了娘娘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滚,传你师父过来。”
白术躬身退下,说:“是。”
出了周嫔宫门,白术发觉自己走路腿都打颤。扶着宫墙与墙角的宫灯,白术惊魂未定地回了太医苑。
见到万供奉的第一句话,白术幽怨地说:“师父,您坑死我了。”
万供奉笑呵呵,说:“今日起,你才算是真正出师了。”
“我觉得周嫔娘娘就是癔症。”白术道,“难道没有人对她讲实话吗?日日给她灌着药汤子,好似什么疑难重病一样,她什么时候能好?”
“又犯轴了不是?”万供奉摇头,说,“周嫔的事,你去问小苏去。”
万供奉说的小苏是苏幼,白术就去找苏幼了。
苏幼一听是周嫔,抚掌道:“你看,我就说她没有病,你也是这么诊的,不是?”
白术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思索了下说:“我觉得她是情志病。不像是装的,你没有听见,梁嫔娘娘骂她的多难听,她被气的晕了过去,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幼撇了下嘴说:“你不知道,她这一‘病’,陛下去她宫里的日子都多了,还给她的父兄加官进爵宽她的心。”
白术说不对,“她若是圣宠正浓,梁嫔怎能那般讥讽她?”
“也只是近来这一二月,她病的太久了,陛下才对她冷淡了些。”苏幼说,“她圣眷浓又如何,邹昌梁氏岂会怵她?莫说梁嫔,便是我姑姑与薛妃、楚妃她们也早看不惯她这幅以病邀宠的行径了。”
白术头疼,也不知这到底算“病”、还不算“病”了。
她望向重重宫墙,前些年宫墙重修过,都刷成了朱砂色。
白术见过浣衣局里浣衣女肿的发亮的指节、见过教坊司娘子糜烂的□□,见过曹女官的“不寐”、周嫔的“失语”。
白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出师”只是开始。
她治得表症,却难治根里。
医者能治人,却……治不了世道。
入秋的时候,青石书院旁、楚氏乌堡里雪桃林的果子熟了,许许多多的果子都熟了。
太医署丞召医丞、药丞与方丞开了个会,之后白术等太医就得了消息——之前点灯熬油写的申议,少府不予采纳,全都被打了回来。
——再补充诉状,接着申议。
白术简直要疯了,她一日日有许多事情要做,抽空还要编修《医典汇编》,实在没有这个闲工夫一天天耗这什么申议。
“到底行不行啊?”白术问潘澄,烦躁地说,“我不管了,罚就罚吧,左右都是罚俸禄,一次罚了干净,省的又罚银子又白搭功夫。”
苏幼也凑来了说:“你是不是不写了?你要是不写,我也不写了。”
叫潘澄一手敲一个脑袋,说她两个道:“气话说说就算了,领灯油纸墨去。”
白术和苏幼揉揉脑袋,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去文思院领灯油纸笔去了。
宫中用度,一纸一草皆有名目。少府文思院的令史查验过白术与苏幼的对牌,算盘珠子打的飞快,盘定了数额叫白术苏幼签字。
白术扫了一眼,被那价钱吓了一跳,回眼又看了两遍问:“大人,这个不对吧?”
“哪里不对?”令史看过一遍没错,不耐道,“快着些,你要算账一边儿算去,莫耽误后头人办事。”
“我师妹不过多问一句,也不行?”苏幼她见不得白术被欺负,维护白术说,“哪里不对?”
“这里不对。”白术指着账册道,“一刀纸怎就要二两银子?外头宣德大街上的纸行铺子,一刀纸不过几十文钱。灯油也不对,这价钱,谁还点的起灯?”
苏幼淮国公府的大小姐,对银钱没有什么概念,更不知寻常市面上一刀纸、一升油要多少银子,凑上去一页页翻着看。
少府令史嗤笑一声道:“这是宫里,你当是你家里头呢?掰着指头给谁算账?快点,笔墨油纸,领不领?不领你自去你那宣德街上的铺子买了去。”
苏幼翻了几页,看明白了,签上了自己名字,也对白术说:“账目没有问题,这是公账,宫中各司都是一样的,签了吧。”
白术诧异地看苏幼,苏幼向她点头:“签吧,早些回去,师姐们等着用呢。”
白术执笔,顿了几顿,最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上一次的申议是按着一个个脉案写的,一份脉案一份申议,这一次少府要按类别重写,又忙前忙后了大半个月才弄完。
白术帮着同僚们把一卷卷申议装箱,说:“这一回就完了吧?不会再来第三回吧?”
郎典仙心有余悸,道:“可千万别,我撑不住了。困的要了老命,我昨儿给个才人请平安脉,切脉时候一阖眼差点睡着,吓死我了。还有方师姐,黄芩写成了黄连,查点出事。”
小茯道:“我前日硬是骇得我一滚,不晓得何解脑壳不清白,手底下七八副方子都抓错哒药,好得万供奉验看发现哒。”
哎呦,女医官们一致表示还是小茯的最吓人。
“你快去睡吧。”林韶音推她回屋,“今儿的差我替你,你先把脑子睡回来了再说。”
“也是给大家提个醒,”邱楚心道,“日后组方,都得小心了。”
白术苏幼等人都说“是”。
这一番审查的风波,且算告以了一段落。
白术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常规。
坐诊、出诊、读书、修书,有时她还会随着万供奉去到各宫妃贵人宫中请脉,有时她会在宫里头碰到太史仪,也说过几句话,但白术有事、太史仪也有事,太史仪觉得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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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与太医署的那些“黑心烂肺的家伙”同流合污,白术觉得太史仪真是不知民间疾苦,也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一般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白术私下与杨怀舒说过邱师姐的“传闻”,杨怀舒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师父德艺双馨,哪会做这样的事情?谁说的?我找他理论去!”
小姑娘气鼓鼓,站起来就要干仗去。白术忙道:“没有没有,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以讹传讹。”
杨怀舒道:“不管旁人怎么说,我信我师父!”
白术说:“嗯!我也信!”
转眼又入了冬,天气渐寒,宫中咳疾的人越发的多了。
入冬咳嗽是小毛病,宫人们也不分什么科,遇见哪位医官坐诊就是谁,白术也接诊了好几个。
但渐渐白术觉出不对劲儿来——效果并不好。
白术百思不得其解,去问方令善,哪知方令善也有一样的疑惑,道:“我也发觉了,我手里的那几位病人也是如此,久咳不愈,吃了药也不见好,很奇怪。”
白术看了方令善的脉案和方子,没有问题;方令善也看了白术的,也都对。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与邱楚心、潘澄一说,潘澄道:“我还以为是我换了组方效力不对,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不会是宫中闹了什么瘟病吧?”白术猜着说,“什么棘手的病症?”
潘澄没有言语,邱楚心说白术小孩子胡说八道,“外头好好的,哪有什么瘟病是从宫里闹起来的?你是医官,说话要小心,这话若是传扬出去闹了恐慌,你是要被问罪的。”
白术忙噤声,“呸呸呸,我胡说的。”
潘澄拿上了病案与方子,道,“去问一问师父。”
正巧第二日白术坐诊,有几日前的病患约了回诊。潘澄请来了万供奉,万供奉亲眼看了病人,又看方子,拧眉道:“奇怪,你药方下的对,照理她用上三日,应当见好。”
“可是没有,”白术丧气,说着翻脉案,“还有这几个,非但没有见好,还有一个更重了。”
万供奉想了一阵,背手出门,道,“带上方子,随我走一趟药丞。”
白术忙跟上。
药丞当值的是小茯,见他们几个一道来了,笑问道:“今日是刮么子仙风咯?你哩何什一窝蜂涌起来哒,我连茶杯子都冇来得及洗嘞。”
万供奉把方子给小茯,说道:“劳烦现配一剂药出来。”
小茯扫过一眼,应一声“好嘞”,拿着方子就在药柜间穿梭。
很快小茯配好了一剂药,给万供奉,道:“跟你们讲声撒,川贝母搞空哒,只有浙贝母在咯。我们药丞大人讲就先按咯样搞,要得啵?”
白术与方令善几个面面相觑。
“药效不一样的呀,”白术说,“川贝浙贝怎么能一样?”
小茯耸肩,“那有么得法呢?我们大人说,一样都是贝母,一钱效力不够就添两钱咧,他硬是咯样讲的,我也只得听咧。”
就……不是这么论的!
21.太医兼职
万供奉捡了颗贝母捏了,道:“是浙贝母。你们几个的方子里,都下了川贝?”
破案了,方令善几个都点头。
万供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佝偻着他微驼的背,背手走了。
白术追问小茯:“川贝母是君药,改不得。药丞什么时候能补进来川贝?”
“鬼晓得哦!”小茯从药台后头探身出来,对白术道,“风声讲川南乱得很,他们那边林家与王府干仗,把剑阁山脉的商路拦腰斩断哒,卡得死哦。陇右那几个地方加起来,拍马赶不上川南的产量。现在川贝市面上的价吓死人,我看啊,有得搞手。”
川贝母断供,这对白术等医官而言实在是个晴天霹雳。
哪知小茯接着道:“不光是川贝母啦。人参、何首乌、犀牛角好几样,都断嘎好久档哒!你们再莫大手大脚哒,库底子都要空哒,用一钱就亏一钱,架势省点啦!”
小茯愁的挠头,白术也愁的挠头。
一味川贝倒还有的替代,可这些个药材都断了供,怎的,以后她们也学钱师兄,组方全用甘草?
发愁,挠头。
白术问:“实在不行,咱们从宫外采买吧?到底治病重要。”
“你怕是宝里宝气哦。”小茯当即说,“外头的药不得惹祸!出了事,天王老子担待得起哦?就算太平无事,你又能搞几回?夹带进内廷是砍脑壳勒罪,查到哒我们一齐了难,这个路真的行不通啦!”
白术想起了她二哥对她讲过的“盗珠案”,从知秋署想到了粘杆处,忙道:“不敢不敢,我不过一说。”
小茯严肃道:“趁早莫起那个心!搞不得!”
搞不得,就不搞咯。
白术这一回,愁的更想拿头撞墙了。
这叫什么?对,叫——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这活儿是没法儿干了,辞官算了。
冬至的这一天,太医署的女医官们涮羊肉吃,初入宫廷时的白术尚不会饮酒,入宫近两年,这一日,白术第一次,醉了酒。
冬去春来,时间就到了宁希702年。
这一年起,太医署所有的医官们,下药组方都谨慎了许多。
二师兄一钱草向万供奉递了辞呈。
医官再小,也是个官,免徭役、减税赋,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太医署而不能。万供奉劝他:“你且再考虑考虑。”压下了他的辞呈。
一钱草道:“师父,我出身不高,家境不裕,我有妻儿,有父母,得养家。”
万供奉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考虑些时日再说。”
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了整个太医署。
潘澄与邱楚心唏嘘,白术问,潘澄告诉她道:“钱师弟才来太医署时,不是这样的。他的脾性与杨供奉有些像,医理药理必要探究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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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白。”
邱楚心说:“他的底子很好,许多人劝他去大方脉,白供奉也劝过他。他说治病救人,哪里都一样,小方脉需要人,他就留在了小方脉。这些年,到底是耽误了。”
白术道:“医者不能自医。”
“是啊,”邱楚心喟然道,“宫里头的这些病,哪是咱们治得了的?却只有咱们是医官。”
潘澄道:“咱们治得了病,治不了人。”
治不得世道,治不得人心。
杨怀舒也听说了此事。杨怀舒很小时候就认识一钱草,很早之前去到杨供奉府中探讨医理的人里也有钱师兄。
杨怀舒知道一钱草辞官的原因是“要养家”,想了一番,出主意道:“不如我们在宫中自己找些营生来做?”
她这一句说的大家都转头看她,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又红了脸,磕磕巴巴地道:“就是……我听说宫里头的宫人,时常会向膳房订小食小菜,都是额外的钱。咱们不妨也学起来,不当值的时候,或是自己配些滋补的茶饮,或是与膳房一起做些茯苓糕、药膳什么的,去与宫中卖?”
白术问:“你是说,大家伙儿去干兼职?”
白术和杨怀舒,没能组成“咸鱼二人组”,但她两个常想一出是一出,处成了太医署的“鬼点子二人组”。
杨怀舒连连点头。
方令善皱了下眉说:“如此与贩夫走卒何异?”
22.苞苴馈遗
一钱草低下头去,上前一步道:“禀掖庭,这是下官的主意,拉了师妹们帮忙,下官知罪,甘领处罚。”
阮掖庭眼神从白术转向一钱草,又看向惴惴不安的小茯和杨怀舒,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面容难掩惶恐不安,沉默了片刻。
“虽有失体统,你们这些方子,倒是好的。”阮掖庭和缓了语气,“每样包十份与我吧。”
白术察觉到阮掖庭语气的变化,抬头忙笑应道:“是,多谢掖庭大人。”
阮掖庭摇头,严肃道:“衙门前头叫卖确不像话,快收了。你们若当真要做,待我禀了娘娘,在宫中为你们定出几个位置来。凡事须有规矩,岂能容你们胡来?”
“阮令教训的是。”白术等人低头应声。
又过了些时日,掖庭出了诏令,准许太医署医官休沐兼职,充分发挥太医署医官专业特长,服务广大官吏宫人。
薛丞向太医署的医官们宣读了诏令,太医署百余名医官山呼万岁,叩谢皇恩浩荡。
沈供奉摇着头走了,留下了一句:“都算什么事儿呢?”
但钱师兄不必辞官,总归是好事。
白术学会了小茯的一句话:“拆东墙,补西墙,东边不亮西边亮。”
白术望着沈供奉离去的背影,心道,太清醒的人,心里总会很重。
二师兄说的对,一日日,难得糊涂。
编书之外,白术又多了一件事:与小茯、怀舒、二师兄还有好几位要做兼职的师兄师妹们搞“营生”。
白供奉说她胡闹,来看白术时候带了两吊银钱,心疼道:“丫头,你缺嚼用给爹说啊,一身差事够累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沐好好休息,犯不着做风吹日晒的活计。”
白家大郎说:“小妹,不如辞官回家吧,你看看,人都瘦了。”
白术被爷仨嘘寒问暖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蹦了两下说:“我好好的,哪里受苦了?我不辞官,我现在能治病、会救人,有事业,有意思的紧,我也不缺银钱,你们莫瞎担心啦。替我和娘亲嫂嫂说一声,下次我去教坊司的时候,回家看她们哈。”
送走了父兄,白术又找杨怀舒和小茯商量起她们的“生意”要怎么做。
白术说宫中又宫娥会绣香囊偷偷卖去宫外,他们太医署既得了掖庭的许可,不如与这些宫娥合作起来,做成药囊,宁心安神、醒脑开窍、避蚊驱虫,都好。
是个好主意,杨怀舒和小茯都赞同,白术觉得她又能行了,又拉起徐青燕、林韶音、常志芳几个,热火朝天地就干了起来。
小茯兜了药材到屋里,夜半三更时候几个姑娘聚在一起,烛光暖亮,药香浮动。六个姑娘围坐在两张拼起的桌子旁,小茯和林韶音称量,杨怀舒配药,白术把药材满满当当填进香囊递给林韶音,徐青燕飞针走线缝合上边角,常志芳修剪掉线头,把一个个香囊整整齐齐码进篮子里。
“还是小术的法子好,”徐青燕说这香囊在宫里宫外卖的都不错,“听说师兄们还打算在宫外头觅个铺子,就卖咱们太医署专供,有太医署的名头,应当不愁销路。”
小茯八卦道:“我听得讲喃,你们哒针灸科有位师兄,下咯值在宫门口摆摊子卖烧饼,有得咯号路不啰?”
“就是这位师兄,”徐青燕说,“不是针灸科,是按摩科,他的面揉得好,炊饼可筋道了,一出锅就没了,前阵子那位师兄还说要辞官了专卖炊饼去呢。”
“还有师兄给馔玉楼送外卖的,”杨怀舒道,“只是他总要当差,今日送明日不送,馔玉楼总找不见他人,后来就不做了。”
林韶音稀奇问:“感情师兄们在外头做生意,由来已久了?”
杨怀舒说是:“只是从前不好意思说罢了,也怕太医署不许。如今掖庭出了诏令,大家才敢说在明面上。”
常志芳对白术杨怀舒道:“哎呦,这下子,你们算是大功一件了。”
“可不是?”
……
纤指翻飞间,几个姑娘笑语晏晏。窗外虫鸣隐隐,映着窗内温馨忙碌的身影,药草清香弥漫。直到邱楚心来催她们,才嬉嬉笑笑地散回各自房里去睡。
拆东墙,补西墙,东边不亮西边亮。
难得糊涂,才是生活。
副业要干,医典要编,病患得看,白术一日日干劲十足,万供奉十分欣赏白术的这份热情,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白术好忙,真的好忙。
更忙的是,第二次交去少府的申议文书,再一次,被打回来了。
疯了疯了,太医署要疯了。
苏幼冲去找医丞,拍案问他:“说!这回是什么理由!什么理由!”
医丞叫苏大小姐消消火,侧步一让,白术看到医丞后头还有许多朱袍玉带的官吏——
这一回送来的不止文书,还有面议评判的少府官员。
苏大小姐熄火。
白术觉得是好事,本来就该这样,那一箱箱文书交上去,要看到什么时候?何况医理辩证这东西,一纸文书哪里说得清楚?还是这样,当面讲明白了好。
杨怀舒笑着说是,“来了人就好,师兄师姐们堂堂正正治病救人,不该被这么冤枉。”
太医署的医官们,连夜准备面议的论据。
白术她们品秩太低,等闲见不到少府的大人,太医署中最有资历的供奉先看了文书,与邱楚心、一钱草等人议过,带着病案和历朝名家的医书,去见少府来人。
白术这一日出诊,看完了病人,一路小跑回到太医苑,兴冲冲问:“怎么样了?供奉们出来了吗?”
医官们都聚在一起等信儿,苏幼道:“没呢,钱师兄刚去问过,又把万供奉请了过去,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白术喃喃自语:“怎么这么久?”
突然徐青燕冲进来,气喘吁吁对杨怀舒道:“不好了,怀舒,你快去看,杨供奉气急攻心厥过去了。”
“啊?”
白术目瞪口呆,跟着杨怀舒后面跑,苏幼几个反应过来,也紧随其后。
公廨外围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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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人,徐青燕领着杨怀舒挤过人群,白术听见了杨供奉气到破音的声音吼:“苞苴馈遗?你说先贤典籍苞苴馈遗?你你你……好哇,好哇!走走,我不与你论医理,论不通,你随我去太皇太后跟前说道,问问妘氏仁心阁,这方子对不对!看松原妘氏是不是苞苴馈遗!”
万供奉跟在后头劝:“老杨,老杨!你消消火气,何至于惊动太皇太后!一把年纪了,莫动肝火……怀舒来了正好,快劝劝你祖父。”
白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前头,看见杨供奉面红耳赤,气的浑身发抖,万供奉和杨怀舒一左一右的劝,杨供奉头上还扎着亮闪闪的银针,后头跟着方供奉,方供奉老寒腿的毛病近来又重了,一走路颤颤巍巍,还要万供奉劝她去坐。
白术问旁边人:“这是怎么了?”
旁边人是方令善,忡忡道:“好像是杨供奉拿了冰月夫人的《百草通鉴》说甘草调和诸药,组方多用甘草没有错。少府人说一剂两剂不显,凡组方必添甘草是多大的用量?便是古方,焉知其中没有苞苴馈遗的勾当?”
白术震惊到失语:“什么?古方,苞苴馈遗?他说冰月夫人苞苴馈遗?便是古方苞苴馈遗,他当去纠错古方,我们按制下药,也是过错?”
潘澄道:“所以杨供奉气厥了过去,要拉少府去到太皇太后跟前说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白术冷笑,“他敢?”
景裕圣后妘绯、太皇太后妘绮,都是松原妘氏女;
编撰《百草通鉴》的冰月夫人妘冰月,松原妘氏之祖,大雍前后七百年,松原郡公母退女继,妘氏女一脉相承。
潘澄回道:“少府不敢,但不认。不但不认,他们将方子合算过一遍,以最低的方子价钱划了条线,超的都要罚,而且只看主诊表征,不论辩证。”
白术长呼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快要厥过去了。
徐青燕扶了她一把,担忧问:“要不要给你扎一针?”
白术说不用,谢谢。
杨供奉被万供奉和杨怀舒齐力劝走了,大腹便便的薛丞出来轰围观的医官们散了。白术看见了二师兄,臊眉耷眼地向僻静处走,白术想追过去问问,却被潘澄拉住。
白术不解,邱楚心道:“钱师弟从前每组方,必不超七味药材,药到病除。却是后来有一次,有个伤寒的宫人用了他的药,病虽好了,却坏了肝气,一路告到方丞和掖庭,太常寺判,是钱师弟组方没有用甘草调和药性的缘故,险些将他革职除官。从那之后,钱师弟每方必用甘草。”
“臣佐之药越加越多,”潘澄说,“反倒是主药,他却越发谨慎小心,不敢用了。”
“不是钱师兄要用甘草,”方令善道,“是不知道哪一个万一没用甘草,出事了,担待不起。”
“这……”白术忧心问,“钱师兄这一次被罚的最厉害,会辞官么?”
邱楚心望着一钱草消失的背影:“难说。”
潘澄道:“随他吧,凭他的医术,去到外头,未尝不是件好事。”
23.先煎后下
历时近一年,“数目太大不便展示”的少府处罚,到底落在了太医署医官们的头上。
悬了一年的心,折腾过三轮,到底还是死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新规,譬如价钱。
白术看着医丞新发下来的诏令头大,她在编撰《医典汇编》,现下对什么辩证什么方剂什么价钱门儿清。
“这不行啊,”白术说,“这价钱放外头自个儿收药、自个儿坐堂的药铺还成,咱们这是太医署,笔墨油耗哪个不要钱?还有今儿架阁库换架子,明儿药丞换柜子,少府也不给咱们拨银子,不成不成。”
但只不过私下里一说,苏幼轻轻朝她脑袋上一敲提醒,“天热了,知了就快上树了哦。”
白术噤声。
邱楚心叫白术拿了医典过来:“我看看,哪里还能再减一减吧。”
价钱毕竟是以后算账的事儿,并不是眼前最头疼的,最头疼的是——
煎药。
对的,煎药。
众所周知,药性不同,一盅药的熬煮须得分先煎后下。即如矿石贝壳类,如龙骨、牡蛎、石膏等;药性有毒类,如附子、乌头等,还有天麻等需要久煎的药材,都要提前单独熬煎;而如大多辛凉解表的药材,如薄荷、藿香、紫苏叶、砂仁这些,则要在收火时候再放,不然会破坏药性。
故而,少府认定,一副方剂中,先煎药与后下药同时下锅熬煮,定是不合理,有虚假定方之嫌。故,除了药方、药材出入库记录之外,又增加了一项核查的文书——
须得体现何时、由谁、下了什么药材,谓之“台账”。
太医署丞薛丞与医丞、药丞、方丞四个人碰头议过了,各自向下面人宣告了最新的规矩——
流程要合规,过程可追溯,因着这一份“台账”,故所有药材下锅、取药、出库、下方时间必须记录,必须有画押,必须严谨,必须……一样一样,清晰可查。
对,就头疼在这里,一样、一样!
从前医官一张药方上把药材写齐全、药库配药、打包、熬煮的流程行不通啦,现在须得是太医记好了脉案,太医下一味药、药丞就出一味药、药工再煎一味药。几时下药就几时取药、几时出方,一副方子里有五味药,就写五回方子、取五回药;有十味药,就写十回方子、取十回药。文书、画押,一个都不能落。
……
太医苑炸了!
小茯那个暴脾气的姑娘当即疯了,对着药丞骂道:“你怕是脑壳有毛病哦?我火上正煮起七八锅药,还要跑起去寻医官开方子?你耽搁事不啦?”
药丞说:“这有何难?你们多一个人守着药炉便是了。”
小茯瞪大了眼睛:“我滴个乖乖,那要添一半的人手晓得啵?养咯多闲人,俸禄你出咯?”
苏幼问医丞:“我们难道整日不看病人不出诊,专守着药丞下方子、围着方丞写脉案了是吧?我就问,我人在宫里头出诊,怎么回来下方子?怎么下!”
医丞道:“知道你们为难,这是少府的令,薛丞定的法子,我们也没有办法,大家辛苦辛苦,克服一下。”
潘澄质疑道:“便是要显出先煎后下,有药丞煎药时候记好便是,与我们下方子有何关系?”
“薛大人就是这样吩咐的,我们照章办事。”方丞补充说:“我强调一下啊,台账也要入脉案归档封存,你们仔细些,不得糊弄、不得作假,严格按照规范记录留档。出了差错,你们自己负责,本官不会包庇。”
事儿说完了,三位大人你推我请地谦让一番,联袂走了。
留医官们愁云惨淡。
有人暴走骂人,如小茯苏幼;有人苦笑叹气,如邱楚心、方令善,有人偷摸着写辞呈——是一钱草。
发脾气的苏大小姐有些可怕,白术绕着她走,去找杨怀舒,年纪最小的两个医二代,一起愁的挠头。
杨怀舒掏了把瓜子给白术,说:“下个月我就要自己出诊了,怎么办啊师姐?”
白术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
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要么辞官,要么就按规矩办。
莫得办法噻。
过了些时日,白术出诊时在永巷里遇到杨怀舒,小姑娘急匆匆低着头跑,白术喊住她了问:“你慢些,慌张什么?”
杨怀舒着急,说不与白术说了:“师父有两副方子要下,她在暴室看诊一时回不去,喊我去药丞先把药下了。我要来不及了,回见啊白师姐。”
“诶……”杨怀舒一溜烟地跑了,白术失笑摇头,真是……
也就是小怀舒跑得快。
难评。
白术提了提药箱,也往膳房方向走去。
却刚走出几十步,隐约听到一声惨叫——
“救命!”
白术怔了一怔,这是杨怀舒的声音。
永巷幽深曲折,朱墙森森,一声声凄厉的呼救折过重重宫墙,荡开一重重回音。
白术惊恐,扭头拔腿,向着声音处跑去。
杨怀舒,倒在了血泊里。
三三两两的宫人远远围站着,凶手已无了踪迹。
朱红的宫墙,赤红的鲜血,了无生气的……小怀舒。
白术一瞬间血液冷透,如坠冰窟。
“怀舒!”
白术扑过去,抱起杨怀舒探她鼻息,体温未冷,脉息俱绝。
围观的宫人三三两两的议论——
“女娃娃看着年纪也不大。”
“是呐,好年轻的模样。”
“杀人那个说她医坏了人?”
“你瞧见了?”
“瞧见了,和你讲,吓死人了,冲上来就朝脑袋砸,怕是脑袋都碎了。”
“哎呦呦,太吓人了。”
……
“救人啊!”白术手忙脚乱地捂杨怀舒的伤口,可她捂不住,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来,白术摸到了碎裂的头骨,也摸到了软软黏黏的……
白术知道那是什么。
白术是医官,可她此刻,眼前是黑的,脑子是白的,身上是凉的,手是颤抖的……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宫人喊:“快去太医署喊人啊!救人啊!”
“师姐!师兄!来救人啊!”
……
很快苏幼跑来了,邱楚心来了,杨供奉也被弟子搀扶着赶来了。
阮掖庭来了,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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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来了,方丞来了,永巷令也来了。
杨怀舒的身体,已经冷透了。
……
……
力士太监抬走了杨怀舒的尸体;
杨供奉被弟子劝着、抬着回去了;
邱楚心不敢相信她的小徒弟不过是回去写个方子的功夫就没了,潘澄和郎典仙扶着她回去,离去前潘澄不放心失魂落魄的白术,对苏幼道:“照顾好小师妹。”
苏幼沉默点头,“嗯。”
永巷令驱散了围观的宫人,天色渐黑了。
苏幼陪了白术一会儿,轻声道:“小术,咱们也回去吧。”
白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低头看自己的官服,片片血迹,已经开始变得暗沉。
白术想起来,她官服的大袖里,还有小半包瓜子,前两日杨怀舒给她的、没有磕完的瓜子。
白术忽的落了泪。
苏幼轻轻拍了拍她,“走吧,天黑了,宫门要落钥了。”
……
……
……
杨怀舒的死讯传开了。
杨怀舒的死,好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了所有太医署医官的心上。
太医署下了令,不许妄议。
一钱草递上了最后一份辞呈,对万供奉道:“学生多谢老师多年教导,只是这一次,学生去意已决。”
这一回,万供奉没有再阻拦他。佝偻的小老头只叹息一声,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上医治国,你去走仕途,也好。”
杨供奉害了场重病,上回被少府气厥过去,白术她爹给杨供奉诊了脉,就说他上了年纪,当静养,不能再动肝火。才养了没几日,就是小孙女的噩耗,杨供奉一病不起,他的儿子替他递了告老的折子。杨供奉的儿子也是杨怀舒的父亲,白术撞见过他一面,中年丧女,一夜白头。
邱楚心也病了,短短几日,人瘦了一大圈,水米不进,直说是自己害了怀舒,不该叫她回去下方子。
“她进宫还不满一年,日日跟着我,能与谁结仇?”邱楚心憔悴自责道,“是我害了她!”
方令善与郎典仙几个轮着照顾邱楚心,潘澄去与阮掖庭打听消息。宫禁之中,那凶手也无处可藏,很快就被拿住,押进了掖庭狱。
“杀人的是暴室的宫人,”潘澄告诉白术说,“据他的供述,前几日他妹妹偶感伤寒,却没能救回来。他认定是医官瞧坏了病,就要与他妹妹偿命。”
白术不解:“与怀舒有何干系?”
“没有干系,”潘澄道,“只因小舒撞上了,落了单。”
“这……”白术失语,愤怒填满了胸腔,问,“为什么?”
潘澄没有回答,没有人能回答,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
“咚咚”两声,有人扣门,苏幼去开了,进来的是医丞与几位外朝官吏打扮的人。
来者不善,苏幼挡在门口,警惕问:“诸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这几位是御史台和司吏官狱的大人,”医丞道,“有人参奏太医署医官邱楚心借奉太常寺借调往教坊司看诊之便,大肆外诊敛财,故请邱女医往司吏官狱走一趟,问几句话。”
24.前途光明
“问话也得分时候!”苏幼力争道,“怀舒尸骨未寒,邱师姐生着重病,你们这时候要传她去司吏官狱?”
“这是公务。”
白术本就一肚子压抑的怒气,上前道:“这是污蔑!”
“小术,”邱楚心撑着身子,虚弱道,“我随他们走一趟。”
潘澄拦她:“你这身子如何能行?我去与阮掖庭说。”
邱楚心摇头,推开了潘澄,“我行端立正,不必惊动阮令。”
都司官狱的人带走了邱楚心,留一室女医官愤懑而不能言。又有一官吏上前,“我等奉命搜查邱太医私物,请诸位暂避。”
就把白术、苏幼等人“请”去了外头。
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进庭院,苏幼握紧了拳头,白术气红了眼睛,是愤怒,是委屈,是不值,是……心寒。
是盛夏的时节,朗朗乾坤,却如置身数九冰窟之中,一腔热血凉的通透。
白术问潘澄:“师姐,为什么啊?”
外头跑来了个小太监,是平日里太常寺的车马来接邱楚心去教坊司的小黄门。一看几位女太医都在院子里,奔着白术跑来了催道:“原来大人在这儿,叫我好找。邱大人在吗,去教坊司的车马备好了,咱们何时走?”
对了,白术想起来,今日也是去教坊司看诊的日子。
往常每月的这一日,邱师姐就会带着她与怀舒去教坊司,去宫外透个气,吃一顿夹了羊肉的炊饼,偷闲时候还能向教坊司的娘子学个琴。
怀舒没了,邱师姐也被押去了都司官狱。
苏幼没什么好气,对小黄门斥道:“走什么?人都没了,还去什么教坊司!”
永巷里打死了个女医官的事儿宫中有传,小黄门也有耳闻,只不知道死的是谁。听苏幼这一句,小黄门还当死的是邱楚心,讶然道:“前几日遇害的就是邱大人?太常寺的大人也没交代,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幼一哑,白术上前说:“不是邱师姐,师姐近来有些事情,分不开身。教坊司,我随你去。”
“你能成吗?”方令善担忧道,“你也受了惊,这几日恍恍惚惚的,还是我去吧。”
“我可以,教坊司娘子们的情况除了邱师姐与怀舒,只有我清楚。”白术叫方令善放心,说,“邱师姐说过,贫富贵贱,都是病患,我去。”
吱吱呀呀的马车驶出宫门,驶过宣德广场,驶向宣德大街,停在了软玉楼的招牌前。
教坊使迎出来,见只有白术一个人,问:“邱大人哪里去了?”
白术看他一眼,道:“师姐有事,今日不来了。”
“这……”教坊使面露难色,“白大人,不是我信不过您,这有许多人都是冲着邱大人的名声来的,突然说她不来了,这……不好交代。”
“我奉太常寺命,来给教坊司娘子看诊,有太常寺的调令。”白术道,“至于旁人,信我,我便如邱师姐一视同仁诊治,不信我,就另寻高明。”
白术语调冷硬,抬步往教坊司里走,教坊使“诶”了两声跟在她身后,暗道:今儿是怎的,只来了个小白太医,还似吃了火药似的。
看诊的人很多,排到了刘娘子,刘娘子“咦”了一声问:“我说怎的今儿这么慢,怎么只有小白大人您自己?邱大人和小神医呢?哎呀,我上次还说小神医才过了二八年纪,要教她些新奇东西,莫不是吓到了小神医?哈哈哈哈,那个小丫头,还这么不禁逗,孩子似的。”
是呀,被刘娘子这么一提,白术也想起来,杨怀舒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还是个……会被刘娘子她们逗得面红耳赤的小娘子。
白术忽然搁下笔,捂了眼睛。
刘娘子觉察出白术不对,敛了玩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白术揉了下眼睛道,“怀舒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刘娘子几人怔了一下,另一位娘子问:“为什么?”
太医署有令,不得妄议杨怀舒的死讯。
白术摇头,“没什么,她没有时间来了。”
刘娘子几个面面相觑,有个后头的娘子“嗤”了一声嘟囔道:“也是,咱们是什么人呐,小神医清贵,哪儿能月月屈尊来替咱们瞧病?”
这一声嘟囔虽小声,可白术听见了,白术正低头写方子,攥着青玉笔杆的指节白了又白,再难落笔。
“你少说两句。”刘娘子偏头斥后头的人一句,尴尬轻笑了下道,“小神医医术高明,姐妹们只是想她罢了,没有旁的意思。不来了也好,这儿也不是该她小娘子家来的地方,还请小白大人替我给小神医带句话,多谢她这一年费心帮我调理,我腹痛的毛病好许多了,祝小神医日后医技精进,前途灿烂光明。”
“嗯。”白术不敢抬头,只道,“拿好方子,下一位。”
……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麻木的白术起身,麻木地收拾着药箱。教坊使神秘兮兮过来,掩上门,向白术递出一个绣囊。
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白术没有接,问:“大人这是何意?”
“是诊金。”教坊使也不避讳,直言说,“有许多人都是奔着邱大人名头来的,不想今日邱大人却不在。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着你给看了,这是你的诊金,当给您。”
白术心头一沉,不敢信传闻是真的,又问:“从前,邱师姐也有?”
教坊使笑道:“那是自然。”
白术如鲠在喉。
“我不要。”白术说道,“这银子我不收,以后我也只给教坊司娘子看诊,旁的人我不会接诊。”
这可不成,教坊使拦白术说:“小白大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生意。银子你若嫌不干净,也如邱大人一样,留做教坊司娘子们的买药钱。可若是不接这生意,怕是不能行。”
白术顿步,“药钱?”
教坊使说是,“生了病的娘子就是药罐子,一日日只进不出,太常寺哪儿有那么多银钱白养她们?邱大人说过,要多少银钱都从她留的诊金里头支。”教坊使说着感叹道,“邱大人医术医德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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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以她的资历早该升了供奉,只是放不下这里的苦差事。”
“大人!”白术喊住了要走的教坊使,问道,“大人方才的这番话,可否去御史台和都司官狱,替邱师姐分说明白?”
教坊使一怔,白术殷殷看他,教坊使问:“你是说,邱大人……”
白术轻轻点了下头,理袖向教坊使一揖,躬身道:“白术请大人为邱师姐正名。”
“白大人快起,”教坊使扶白术,面露难色道,“这……邱大人行端立正,御史台的大人明察秋毫,必不会冤赖了邱大人。天色不早了,我安排车马,送白大人回宫。”
……
盛夏日长,白术回到宫里,天还没有黑。
碎金一样的落日暮光照在往常与邱师姐、杨怀舒走过许多次的白玉阶上,好似有粼粼波光。
白术慢悠悠地走过未央大殿,转过宫巷,听到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议论纷纷——
“听说前几日太医署打死了个医官?”
“是呐,听说了,还是个女医官。”
“为什么?”
“我听说是把人给医坏了,没私下给她银钱,就治死了人。”
“啊呸,烂透了的心肠!”
“是啊,听说今儿掖庭还上太医署拿人了。”
“该!”
……
滔天的恼意翻涌在心头,白术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满腔的愤怒,快步走过去说:“你们知道什么!怀舒没有医坏人,邱大人也没有敛财!……”
窃语的宫人看一眼白术身上的衣服就知道她是医官,一个个眼神古怪,不与她多辩,推推拉拉地走去另一处闲话——
“咱们又没有说她,她急的什么?”
“想来是认识。”
“兴许是一丘之貉,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就是,咱们犯不上与她吵。”
一口气堵在喉间,白术被气的心口疼。
“你们乱嚼什么耳根!”
一道熟悉威严的声音插进来,白术转头,看见太史仪走过来,后头还跟这个徒弟样的小女官。
太史仪站在嚼舌根的几个宫人跟前,道:“掖庭尚无定论,你们几个倒断了案!诽议宫中禁事,好大胆子。你们供职何处、姓甚名谁、上官何人?速速说来!”
太史仪供职彤史局,女史记书后妃言行起居,也可录宫中事奏于皇后,宫人们没有不怕彤史女官笔杆子的,一个个忙说知错:
“我们胡说的,”带头一个自打嘴巴,“大人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是是,不敢了。”
太史仪叫他们滚,几个宫人顿作鸟兽散。
白术忽觉卸了力气,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太史大人,好大的官威。”
料理了嚼舌根的宫人,太史仪快步向白术走来,听到她这一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说你们太医署出了事,专去看你,你同僚说你出宫了,守在这儿等了你好半晌。白小术,你还好吗?”
25.早日凯旋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愤懑、不甘、心寒,好似忽然有了出口,白术搭上太史仪肩膀,把眼睛埋在她衣襟前,大哭着道:“史小仪,我想辞官,我想回家。我好难受,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是的!太难了,史小仪,我们太难了……”
太史仪回抱住白术,由她哭个痛快,安慰她道:“我知道,白小术,想哭就哭吧,我在,听你说,陪你哭。”
……
又过了几日,杨怀舒遇害一事掖庭结案,算是给杨怀舒正了名。
太医署的医官们联名为邱楚心写了保书,太史仪也向皇后娘娘上奏,邱太医人品清正,无敛财之行。那日来拿人的官吏搜遍了邱楚心的住处,再没有搜到什么银钱,查过几日,无罪放了邱楚心。
太史仪后来告诉白术说:“听说这两件案子,教坊司也使了力气。”
白术问:“什么力气?”
太史仪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些复杂,听说出力的娘子不少,你可不要小瞧了软玉楼。”
杨怀舒的死是血的教训,太医署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大会,薛令丞反反复复强调服务与沟通,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宫中也再下严旨,禁凶器、禁夹带。
这些都是后话。
杨怀舒遇害案落定后,杨供奉与杨怀舒的父母来过一趟太医苑,收拾杨怀舒的遗物。
白术来看了一眼,算与怀舒最后告了个别。杨供奉叫住了白术,将大约十几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她,说:“小舒说,你们在写什么《医典汇编》,这些是小舒从小到大的笔记。这丫头,打小悟性就好,对医理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比喻,还编了不少童谣,留给你吧,若能用得上,也不枉她在世上一遭。”
杨供奉不舍地摸着十几本厚厚的册子,好似抚摸他一手亲传养大的乖孙女的脑袋。古板固执的老头,没忍住,偏过头去,拭了把泪。
白术将册子接过,沉甸甸地拿在手上,说:“您放心,《医典汇编》,我一定,会写下去。”
杨供奉点了下头,他也辞了官,收拾了东西,道:“走了。”
……
初秋的时候,邱楚心从司吏官狱放归,也递上了辞呈。
“为什么啊师姐?”白术不解,问,“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么?”
邱楚心笑笑,道:“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这二三年升供奉是不能了。宫中的规矩,女医三十五还未升供奉的,就要放出宫。我明年就到了年纪,不如自己辞了去。也好,我打算在京里租个铺子,开堂坐诊,不愁没有饭吃。只是以后教坊司那边,你还去吗?”
“嗯!”白术坚定点头,承诺说,“只要我在太医署,就不会叫教坊司娘子们无医可看、无药可用。”
“好。”邱楚心欣慰道,“那我们以后,教坊司见。”
秋深了。
秋风渐寒,吹落一地梧桐枯叶。
太医署里传开三个好消息——
其一是药丞因贪墨被拿了,新任的药丞重新梳理了一遍药库,算是解了太医署无药可用的燃眉之急;
其二是再也受不了一个方子跑五趟的药工告到了少府,少府正名,说从来没有出过一副方子要分五遍下的规矩,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文书闹剧;
其三是皇后娘娘下了旨,重勘《宫人救济令》,尤其不准滥刑太医署,更说:“辩证施治,因人而异,怎可一以蔽之。”
太医署欢欣鼓舞,都赞帝后圣明。
天冷了,京里落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方供奉的老寒腿是老毛病,沉疴痼疾,再高明的医术也除不掉根,靠着平日里吃药扎针,缓一日,是一日。今年冬天却比往常冷,她举步难行,只好也递上辞呈,告老去了江南。
而朝上也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犬狄犯边。
犬狄阿骨打部崛起,挥师南下,屡屡叩关,骚扰北境边防。
朝廷点骠骑将军挂帅,发兵五万,远征漠北。
冬至夜,太医苑的女官们再办火锅宴,为辞呈批复下来的邱楚心与方供奉送行。
酒过了三旬,苏幼与郎典仙相视一眼,起了身。
苏幼说:“我有一事要讲。”
见她二人这般郑重,众人停箸,方令善问:“什么事?”
“我与郎师姐,”苏幼道,“要随北征军开拔,做随军的军医了。”
“什么?”白术大吃一惊,“苏师姐,郎师姐,你们也要走?”
“嗯。”苏幼点头说,“我生在关山大营,师承军中的老医师,学的是金创科,随军报国才是我从医之志。”
郎典仙则道:“我祖上可是长宁侯郎大司马,祖传的长缨枪我也会使,便与阿幼一道投去军中,尽绵薄之力。”
白术就知道,苏幼与郎典仙是深思熟虑过,去意已决了。
“好。”白术起身,斟酒送苏幼与郎典仙,举杯笑道,“那便祝二位师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白术说罢,一饮而尽,苏幼郎典仙也笑说:“谢师妹吉言。”
众人纷纷起身送她两个,小茯不舍说:“我等哒你们明年再聚,你两阿个要早点回来啵。”
“好!”苏幼豪爽应道,“仗打完了就回来,我还要与你们一起修医典。等我回来,把金创科修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咯。”
……
黄铜锅子炭火旺盛,热气熏腾,屋外头雪落无声,厚厚地覆了一层又一层。
夜深了,场散了,火熄了,汤凉了,只剩一室清冷。
白术回到屋里,才躺下,忽听“咣当”一声,寒风撞开没拴好的门,灌进了屋子,裹挟着雪花冰渣,浇灭了炭盆。
白术打了个喷嚏,皱眉看着灭掉的火盆。
没有火,会冷。
饮多了酒的白术,寒风吹的冷,心里却燥热。她揉揉脸蛋,不想睡,索性裹了被子抱着枕头,光脚趿上鞋子,去敲潘澄的门。
“师姐师姐,”潘澄敲着门说,“我屋里炭盆浇灭了。师姐师姐,收留我吧,收留我吧。”
白术念叨到第二遍“收留我吧”的时候,潘澄给她开了门。
一把把白术拉进屋里,潘澄叫她去床上暖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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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你发什么酒疯呢?醉成什么样子了,我去给你弄醒酒汤。”
白术说着她没醉,笑嘻嘻地挽上潘澄胳膊道:“我就知道大师姐会收留我,师姐最好了。”
潘澄推白术上床盖好被子,“你才吃了酒,发一身汗,再吹了冷风,最容易激出病来,老实着些。”
白术嘿嘿地笑,“我不走了,师姐,我要与你一起睡。”
“好。”潘澄拿白术没法子,吹熄了灯,“睡吧。”
雪夜月更明,清冷的月色映过窗子,投下影子,一地清辉。
白术翻来又覆去,一忍又忍的潘澄冷声问她:“你睡不睡?”
白术翻过身来对着潘澄,可怜巴巴地说:“师姐,我睡不着。”
潘澄也饮了酒,被她折腾的没了睡意,睁眼,问:“那你想如何?”
白术吸了下鼻子,道:“我想小舒,想邱师姐、苏师姐、郎师姐,还有二师兄。”
潘澄一默。
白术又道:“师姐,我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好不好?”
潘澄合上眼睛:“嗯,你说。”
白术絮絮叨叨,东一句,西一句,潘澄就听着。
白术自己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问潘澄道:“师姐,你与阮掖庭很熟悉的样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潘澄沉默了一瞬,道:“我自幼长在太医苑,阮姑姑从前是太医署的方丞,对我我照顾良多。”
白术忽然想起了潘澄的“资历”——六岁就拜了万供奉为师父。
原来不是拜师,而是长在太医署。
白术自认她已经够“二代”了,祖上八辈都是太医署供奉,她也没有到把太医署当“家”的地步。
白术懵懵地问:“为什么呀?师姐,你为什么是在太医署长大的?”
潘澄沉默了一瞬。
在白术以为潘澄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到潘澄清清冷冷的声音说:“我的父亲,殉职在了海齐路。”
白术一怔。
潘澄接着讲道:“那一年我的父亲才升了供奉,与我母亲、兄长、阿姐回乡祭祖。我年纪太小,带我不好赶路,父亲便把我留在京中,托同僚照顾。路过尧东县时,尧东大疫,父亲为太医署供奉,一面留在尧东县看诊驱疫,一面差我大哥快马回京报信。大哥病死在帝都城外,遗书为城门巡将所获,朝廷才知尧东大疫,赈灾人到的时候,尧东县,已如死城。”
——这是二师兄说潘师姐,“年年领着朝廷抚恤”的来历。
她是太医署供奉潘家唯一幸存的遗孤。
白术忽然后悔大晚上来磨潘师姐了。
她抱住潘澄,小心地问:“师姐,你难过吗?”
潘澄想了想说:“那一年我还不怎么记得事情,倒是……也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滋味。”
白术一默。
“我想……”潘澄轻声又道,“小时候,我是怨过爹娘管闲事的。可是我想,若换做了是我,应当也会与他们一样……”潘澄顿了一顿,说,“睡吧,天要亮了,白术。”
一年复一年,时间到了宁希703年。
26.同气相求
宁希703年。
冬去春来,太医署散了许多人,又进了许多新人。
梁嫔身子小恙,传了万供奉请脉。
梁嫔的身子原是杨供奉在调理,杨供奉告老还乡,就到了万供奉这里。
梁嫔与万供奉说起杨供奉,惋惜道:“记得我娘从前就常请杨供奉看诊,可惜了杨供奉一身医术,也没留下个传人。”
梁嫔对万供奉客气和善,白术觉得与那日在周嫔宫里一通贬损的简直不像一个人。白术侍立在一旁,偷偷拿眼去看梁嫔,见她鼻翼两侧生了鲜艳的红斑。
万供奉诊了脉,梁嫔收手,打了个哈欠问道:“我这是什么病症?”
万供奉起身,佝偻着身子,恭敬道:“回娘娘,您有喜了。”
这是好事,白术却不见她师父面露喜色,果然听万供奉下一句道:“您面上的这红斑,当是蝴蝶斑。”
“蝴蝶斑?”梁嫔听了好奇笑问,“这是什么病症?名儿倒是雅致好听。”
阴阳毒,蝴蝶斑,“阴虚火旺,热毒瘀结”的难症,要命的是这时候,梁嫔她还怀了身孕。
回太医署的一路上,万供奉眉头紧锁,很快便将此事报于了医丞。医丞上报太医署丞,沈供奉、白供奉等大小方脉六名供奉为梁嫔合诊,回来了都说:“的确是阴阳毒。”
再报太医令,太医令报皇后,不多时内廷传下诏书:“保胎,救人。”
在太医令的主持下,大方脉、小方脉、针灸科、祝由科有资历的医官都聚在了一起,薛丞、医丞、药丞、方丞也到了,一道研讨梁嫔的病要怎么救、胎要如何保。
方令善才升了供奉,说了个古方,万供奉说不成,“梁嫔有孕,活血药扰动胎气,清热药苦寒损阳,都用不得,你这方子就塌了大半。”
白术她爹白供奉道:“这阴阳毒本就是热毒亢盛、阴虚血热的棘症,身怀有孕的女子又常阴不足、阳有余,与阴阳毒病机同气相求,更是棘手了。”
沈供奉道:“若能保到七月,倒可催生一试。”
还有五个月余。
医丞问万供奉,万供奉沉吟一瞬,道:“不好讲。”
白术与潘澄作为万供奉的学生跟在后面,白术也知这病症的凶险,对潘澄小声嘀咕道:“梁嫔发现的早,现下拿掉了胎元,或许尚能保得一命。”
潘澄警告白术一眼,低声说:“这是皇嗣。”
白术知道这是皇嗣,看前头这些个供奉大人一个个说着车轱辘话,却没一个敢提一句“弃胎保命”,就连她爹……她爹那一句“病机同气相求”,已经是最直白露骨的了。
白术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扣了两下门,太医令打断了供奉们的讨论,小太监进来,回禀说:“大人,梁太常来了。”
太医令出去了,过一会儿回来,说:“娘娘腹中龙胎,关乎宗庙社稷,务必保得胎元安稳,母子俱泰。医丞、药丞、方丞通力合作,事无巨细,斟酌再三,不容有半分差池。望诸位各司其职,不负圣恩。”
太医署丞薛丞道:“署令大人训示,下官等谨记。为保万全,医丞为首责,不得怠慢,遇有难处,无论巨细,即刻呈报,不得延误。二者,药丞协同,凡娘娘用药,配伍、炮制、煎煮、呈送,皆需与医方对应,双重画押,详实记录,以备稽核。三者,尤为关键,方丞处严加把关脉案,从脉案记录到方剂增减,皆需专人校核,务求措辞严谨,理据周全,格式无误,文书体例、字句,务必严丝合缝,不可予人口实。”
医丞拭汗,恭谨说:“下官谨遵钧命。即日起大方脉、小方脉、针灸、祝由等各科,每日分作两班,于卯时、酉时入内请脉。各科供奉每日齐聚合议,拟定章程。脉象如何、用药几何、如何向娘娘回话,皆会详记于册,并着人专司与药、方二丞对接文书事宜。”
药丞接口道:“药材之事,大人尽可放心。下官专设内廷御药房一处,所有进出药材,皆经三拣四选,由臣与医丞共同监看炮制、煎煮。每剂汤药,必存样封记,配伍记录需经医丞、药丞、进奉内侍三方画押,另录副本案送方丞架阁库备查。万事皆按祖宗成法,不敢有分毫差池。”
方丞拱手,肃然说:“下官署内特设案牍房,遴选举笔老成、心思缜密之员,专职勘核一切往来文书。凡格式、签押、时序、用语,有一字不妥,即发回重拟。所有案卷,必经校、印、裱、存四道手续,每旬造册呈报,以资稽查。臣等必竭尽驽钝,务求案牍之上,滴水不漏,以报上信。”
几位大人发了话,供奉们应是。
几位大人们依次出了门,供奉们三三两两的也跟在后头出去。
白术垂眸看着干干净净的簿子,想记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记什么。
潘澄问她:“怎么还不走?该吃饭了。”
白术环视一周,怀舒不在了,苏师姐走了,钱师兄走了,邱师姐也走了。
白术打起精神收拾纸笔,白供奉与同僚打了声招呼,过来看白术,喊了一声“丫头”。
潘澄见白父过来了,尊白父一声“叔父”,就不多扰他父女叙话了。
白父告诉白术道:“今年中举的有个年轻后生不错,人品、相貌、才学都好,哪日你出宫方便时候见一见?”
白术动过辞官回家的心思,与太史仪说过,也与她二哥说过,白家人就留意着给她相看人家了。
白术愣了下,闷闷道:“可是爹,我还没有想好。”
“怎么?”白父问,“反悔了?”
“不知道,”白术说,“想辞官,却又觉得,舍不得。”
“既没有想好,那便再想想,不急。”白供奉道,“丫头,不要让自己后悔,爹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城南小巷里三进的院子,永远是白术的家。
白术笑了下,“嗯!”
……
妇儿科,素来有“狗都不学”雅号的妇儿科,本来就很难招人。
这下子,杨供奉、杨怀舒、邱楚心、一钱草、苏幼、郎典仙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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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散的散,万供奉与沈供奉守着梁嫔寸步不敢离开,白术竟成了看诊的挑梁大将。
小茯私下里与白术玩笑,称她“小白供奉”,称潘澄“潘供奉”,徐青燕也笑说:“小术已经去给公主看诊了,我看离供奉不远了。”
“我还头疼呢,莫笑我。”白术嗔徐青燕道,“我觉得我不会看病了。”
徐青燕问:“这怎么说?”
这要从白术近来的一位“小病患”说起——九皇子。
九皇子近来总腹痛,大小方脉诊过一圈,也没诊出来病症,到了白术这里。白术如今颇是擅长情志病,给开了疏肝解郁的方子。
——有柴胡,挺苦的。
小皇子喝不下去,又哭又闹,他的母妃命白术道:“你一个太医,就不能配了不苦的药来?”
白术说:“娘娘,良药苦口。”
“你莫讲那些糊弄人的道理!”淑妃斥白术说,“几日了,九皇子的病症丝毫不见好。你既医术不精,就换了能治病的来,耽误了皇子身子,你担当的起?”
白术还试过针灸,可也一样,九皇子看见那闪着寒芒的银针就躲,躲到淑妃身后,白术少不得又被淑妃骂了一顿“医术不精”。
啊行吧,白术转头重写了方子——甘草打头,薄荷配伍,再加枣仁、饴糖,清凉甘甜的一碗“药”,九皇子喝的挺开心,效果也不错。
淑妃这才满意,打赏了白术不少银钱。
只是九皇子的这“病症”不好除根,三天两头地请白术看诊,白术很招小孩子喜欢,一来二去的,与九皇子就熟了。
白术有时候会带着九皇子散散步,有一回在宫里遇到了周嫔,就说起了周嫔的失语症。九皇子对白术道:“我觉得周娘娘这病症挺好。”
“生病怎么会好?”白术惊讶问,说,“谁不想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呀,人人都怕生病,不是好事。”
“可是周娘娘病了,父皇赐与了她许多赏赐,还给她的父兄加官进爵。我从前三更便起,读书习武,样样都比兄弟们强,也不见父皇多来看我一眼。”九皇子说,“倒是生了病,既不必早起去学堂了,父皇也来看我,母妃也不骂我笨了,多好。”
白术无言以对,她小时候也装病逃过课,被她祖父一眼看穿了,装病这回事,在供奉白家行不通。
白术说:“理不能这么论……”
九皇子不屑道:“你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你那些道理又不能当饭吃。”
很难想这样老成的话是从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白术严肃道:“九皇子,你还想不想好啦?你得自己愿意好,我才能帮你治病。情志病,若是你自己都不愿意好,谁也帮不了你!”
九皇子诚实地告诉白术:“不想。”
白术气的叉腰,九皇子向她扮了个鬼脸,很无所谓道:“我是皇子,是病人,你才是太医。治不好病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你管不了我。”
白术无言以对。
将士不一心,天王老子来了也搞不赢。
27.几分把握?
梁嫔硬保胎了五个多月,病的越发的重了。
大把大把的头发开始脱落,身体变得水肿,皮肤生出一块块红斑、瘀斑,最难熬的是骨头,关节红肿疼痛,疼到了骨头缝里,头也疼。
针灸科的人原就不多,方供奉退了,徐青燕来给梁嫔施针安胎。
梁嫔头痛欲裂,她已看不清东西,两只手胡乱抓着,哀嚎道:“我到底怎么了?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病!我是不是要死了?给我个痛快吧,让我死了吧……”
徐青燕指尖颤抖,几度拿不稳银针。
夜里沈供奉来换白术的班,白术提着灯笼,与徐青燕一道,沿着幽长曲折的永巷,往太医苑走。
徐青燕的手还在抖,她挽着白术,低低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说:“小术,我觉得,我们在……杀人。”
“不,”白术回握住徐青燕,坚定地告诉她,“我们在治病,在救人。”
“可她应当堕胎,早就当堕胎。”徐青燕说,“我们都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一尸两命。”
白术手心里都是冷汗,说:“我们要相信师父们。”
杀人?还是救人?
白术也不知道。
但见冷月照宫巷。
忽然身后传来急迫的脚步声,白术与徐青燕回头,见是梁嫔宫里的女官——
“快!”女官见了她两个,停了步子说,“娘娘,发动了!”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梁嫔的这一胎……不足七月。
女官还要去太医署传了所有女医稳婆来,白术与徐青燕快步向梁嫔宫里跑去。
沈供奉与稳婆在内室,万供奉与潘澄在外头。梁嫔一声声哀嚎传出来,还有血腥的气息,白术慌了,冷汗出了一身,奔着万供奉过去道:“师父……”
“稳住。”万供奉拍了下白术,安定了她心神,说,“去洗手,进去给沈供奉打下手。”
“嗯!”白术重重点头。
这是一场硬仗。
万供奉又对潘澄道,“你去隔壁,盯着人把炭火烧起来,一定要暖和。”
“是。”
白术与徐青燕都束袖洗手进了内室,内室里的血腥气味更重。
艾草燃烧的气味飘进来,掩盖住血腥味些许,白术知道,常志芳也来了。
一碗碗固元续命的汤药送进来,但梁嫔已经意识模糊,喂到嘴边不知吞咽。沈供奉一面按着梁嫔肚子,一面对白术两个道:“给她灌进去!青燕,水沟百会,施针。”
皇后跟前的女官也来了,问了几句话,叮嘱沈供奉说:“务必母子平安。”
忽的梁嫔咳嗽了两声,白术大喜,对沈供奉喊道:“娘娘醒了!”
沈供奉上前一把握住梁嫔的手,趁她意识汇拢的这一瞬,对她命道:“娘娘,孩子出来,你才能活!用力!”
……
孩子,是被沈供奉用她的一双小手拖出来的。
才巴掌大的孩子,小小的一团,气息弱的好像猫儿喃喃,身上红彤彤,像有一层腊冻。
沈供奉双手上都是血,把带血的孩子托着给白术,说:“出去给万供奉。”
那么小的孩子,五个指头的小手握成拳头,甚至没有白术的指甲大。
接在手上,白术心头跟着一颤。托着孩子跑去外面,万供奉已在候着,接了孩子就解开了衣襟,把他贴身揣在心口保暖,跑去隔壁潘澄去布置的暖房里。
梁嫔的胞衣还没有娩出,人却突然抽了起来。沈供奉喊白术,白术冲回内室,卷了团软布垫进梁嫔口中。
过了一会儿,梁嫔静了,不动了,白术怕她方才发疯似的翻着白眼抽动,更怕她这样一动不动,提心吊胆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梁嫔鼻下探了探——
还有气。
还好还好,白术长松了一口气,有气机。
另一头沈供奉检查了胞衣完整,洗手对梁嫔的宫女道:“可以了,收拾吧。”
天色已大亮,后头就是梁嫔的“阴阳毒”了,几位大方脉的供奉来接了手。沈供奉叫白术与徐青燕她们先回去,“忙了一宿了,你们先回太医苑,我还要去向皇后复命。”
白术回去碰到了方令善,方令善等了大半宿,见白术、徐青燕回来了,问:“怎么样了?”
白术道:“孩子生下来了。”
方令善追问:“然后呢?”
然后?
白术不知道,才六个多月大的胎儿,捧在手心里又小又轻,叫人心惊胆颤、没有分量一样的肉团子,怎么活下来?
白术不知道。
还有梁嫔……
徐青燕说:“才娩出了孩子,梁嫔就抽起来了,我觉得她的病症,更重了。”
方令善请白术几个进屋,关上了门,说:“我有个想法,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白术问:“什么?”
方令善道:“我这些时日翻看古书,这阴阳毒是本虚标实之证,以肝肾阴虚、气阴两虚为本,热毒、血瘀、风湿痹阻为标。雷公藤性味苦、辛,凉,大毒,归肝、肾经,与这阴阳毒病机契合。可否以雷公藤为君药,以毒攻毒、祛邪扶正?”
“你疯啦?”白术第一个反对,说,“雷公藤,那可是断肠草!这哪儿是救人?是杀人!”
徐青燕也道:“我虽不如你们精通药性,也略知一二,这雷公藤万不可用。”
“但梁嫔的病已入膏肓,”方令善说,“咱们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寻常调养的法子,不过隔靴搔痒,难有回天之力。”
白术严肃道:“你三思。”
徐青燕说:“师父要是在这儿,一准也拦你。”
徐青燕抬出了方供奉,方令善不在坚持了,暂且搁置。
但果如方令善所言,梁嫔这一胎拖得太久,已入了膏肓。
一剂剂药灌下去,非但没有见好,反而越发的重了。而另一头,万供奉看护的小皇子情况也不好,万供奉与潘澄没日没夜的守着,白术想过去替一替,万供奉对她说:“你不行。”
就把白术赶了回去。
万供奉不假人手,硬给小皇子吊了五天的命,第六天清早,才巴掌大的小皇子,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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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好几宿没有合眼的万供奉,起身时候没站稳,踉跄一下险些跌倒。潘澄扶了他一把,万供奉撑着桌案站稳了,推开潘澄,说,“我没事,这就去向圣人复命了。”
内廷出诏:万供奉救治皇子不力,罚俸。
小皇子的死给太医署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病入膏肓的梁嫔……
太医署再一次召开了疑难堂议,方令善重提雷公藤。
“雷公藤”三字一出,满座哗然。
方令善成了众矢之的,白供奉拍案斥她:“你才升了供奉几日,就敢提这样胆大妄为的方子?”
白供奉的脾气一向很好,见他把白术宠的多么“不学无术”就知道了。白术从来不曾见她爹发火,被吓了一跳。
薛丞虚按了下手,压住了一片斥责之声,和蔼可亲地问方丞道:“小方供奉,你用这雷公藤,有几分把握?”
方令善没有把握,她道:“下官只知寻常的方子,治不住梁嫔的病症。”
薛丞呵呵了一声,不置可否道:“到底是年轻人,有想法。有想法是好事,你们议一议,不要打压了后生。”
白家大郎说梁嫔体虚,雷公藤药力迅猛,她受不住。方令善说:“可以增减配伍。”
白家二郎说断肠草大毒,方令善说:“可以炮制减毒。”
争论了半晌,沈供奉出声道:“令善,你有几分把握?”
方令善沉默一瞬,道:“唯有此法,或可一试。”
沈供奉又问白供奉等人:“除了小方供奉的法子,诸位大人可有良策?”
白供奉想说什么,又收回了话,叹气摇头。
“既如此,”沈供奉道,“我同意方供奉,或可一试。”
白供奉急道:“怎么你也拎不清轻重?”
沈供奉道:“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不可行?梁嫔娘娘的孩子是我接出来的,她的病也是我照看的,我愿一试。”她说罢转向薛丞,道,“请大人准许。”
“好。”薛丞点头笑道,“还是沈供奉技高,哈哈,那后面,就辛苦沈供奉了。供奉不要辜负了圣人与娘娘信任,救过来了梁嫔娘娘,本官定为供奉请赏。”
堂议散了,方丞下的书吏拿了记录,挨着叫诸位供奉画押。沈供奉画了押,对方令善鼓励道:“去吧,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是夜,众女官齐聚方令善处。
小茯那个暴脾气,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看,沈供奉也在,白术、徐青燕、常志芳,都在。
到底沈供奉官大一级,这般多人,小茯收了脾气讪讪关门,沈供奉不紧不慢和气道:“人倒是齐全了,便议一议这阴阳毒怎么治吧。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不记什么,大家各自法子有什么法子,都说一说。”
小茯头上刚灭一点的火气腾一下就着起来了,冲着方令善就问:“么子路咯?听港你要给梁嫔用断肠草?你胆子大的包了天咯!”
林韶音与小茯一起来的,也问:“药丞已经传开了,没人敢给你配方子,到底怎么回事?”
方令善说:“我想试一试。”
28.复合炮制
“试试?”林韶音诧异说,“雷公藤的毒炮制不掉的,我从前试过许多法子,甘草炙、蜜炙、黑豆制,蒸制、煅制、 醋制、酒制都试过,都不能灭它的毒性,你怎能把它用在梁嫔一个病重垂危的人身上?”
“虽不能灭毒,却能减毒。”方令善说,“一遍炮制不得行,就三遍、五遍,甘草、醋、熏蒸,复合炮制,或可行。”
林韶音斩钉截铁道:“不行!”
“你可知一道蒸制的工序就要几天?梁嫔她根本等不及!”林韶音道,“你找遍药丞,没人敢替你炮制断肠草的,你收了这个心思!”
小茯连连点头,“韶音港得对咯,俺们大人讲你硬是不要命哒,药丞里冒得人敢搞这个路嘞。”
“小茯,韶音,”沈供奉出声道,“若是炮制科无人敢制,我们便领了药来,自己炮制。时间不多了,咱们要商量怎么办,不是如何行不通。路总是要人去走的,走出来,才能通。”
“以当归配伍养血滋阴减燥、以茯苓健脾护胃,”白术想了想说,“先用小量试着,若梁嫔她受得住,再加。若是瞧着不好,方师姐,不能勉强。”
方令善点头:“我会小心。”
林韶音直摇头,说她们不要命。
“炮制也是门学问,太医署医药分家,你们虽懂,却做过几回?贸然上手怎么能行?何况还是雷公藤这样的凶险药,”林韶音无可奈何道,“明儿我去向上官请命,给你们制药。”
方令善说:“多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林韶音道:“我……尽力而为。”
期间有淮国公府的人来找白术,给她送苏幼与郎典仙从关外寄来的信。苏幼在信中说,犬狄人逐水草而居,大军在草原上追了小半年,也没能找到阿骨打部的老巢,只好暂退回了关山大营。苏幼说这仗怕是三两年打不完,她与郎典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叫白术小茯她们不要太想她。
郎典仙给白术寄来了一套拳法。
郎典仙祖上武将出身,有家传的武学。到了军中,也是日日操练,一下子就点起了郎典仙将门之后的武魂。一通拳脚耍下来,郎典仙神清气爽。军中操练是为了上阵杀敌,郎典仙觉得强身健体也没毛病,便合着经络吐纳,重编了一套拳法,能强身健体,也能自卫防身,叫白术她们都练着试试。
郎典仙画功平平,说是画的拳法,就是两三笔勾出个小人的示意,旁边的注解占了大半。白术一页页翻过,想郎师姐寄了这套防身健体拳法来,不知是不是有小舒的原因。
白术把信收了起来。
几日后,林韶音制好了第一剂雷公藤,梁嫔的病已经很重了。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身上肿的仿佛要把皮肤撑破,尿浑如膏脂,还带血。
一碗药刚刚喂下去,梁嫔突然气喘憋闷,很快,在白供奉等人赶到梁嫔宫里前,就已没了气息。
小皇子没了,梁嫔也死了。
圣人震怒,着掖庭严查。
掖庭的人来了太医署。
太医署里,沈供奉对方令善道:“梁嫔的病症是我主管,你不过是提了雷公藤,用药是我定的,也当我一人担。与你没有关系。”
并不是这样!
方令善追出去,沈供奉严厉的眼神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令善,你没有错。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回去。”
沈供奉说罢叫来白术,说:“这件事,除了我,你们都担不起。看好了令善,不要出事。”
沈供奉走了,再也没有回太医署。
白术向太史仪打听,太史仪告诉白术,沈供奉担下了所有的罪责,从拟方、到炮制,沈供奉说,都是她拿的主意。
沈供奉被革职驱逐出了宫,家族子孙,禁止行医。
太史仪说,原本是要判流放的,但沈供奉是从前随景裕圣后出松原的冰卫、码内阁沈家之后,太后念及旧情,阮掖庭也为沈供奉求情,道:“不当惊动太皇太后。”
遂只判了驱逐。
沈供奉离去的那一日,京里又落了雪。
一年复一年,白雪覆朱墙。
这一年,苏幼与郎典仙没有回来。
这一年的冬至,太医苑的后厢房,没有热腾腾的宴饮聚会了。
次年开春,小茯与林韶音也分别向药丞递了辞呈。
小茯是因着家里头的生意,这二年年景不好,金家不少地方的生意都遇上了麻烦,本家打算南迁去圆州,事情太多支应不住,小茯她娘来了信,叫小茯回家照应药铺的生意。
林韶音则是被药丞排挤,她自为方令善炮制雷公藤后,常有同僚阴阳怪气她“艺高人胆大”、“制的是杀人药”。
小茯看在眼里,索性拉了林韶音说:“你干脆跟俺一路辞官算哒,受他么的鸟气。我屋里要我回去打理药行,你手艺咯个好,来帮我做制药的大师傅,保证不亏你咯。”
于是两人一道辞官,南下去了。
六月时候,徐青燕也递了辞呈——
徐青燕进宫前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那郎君才中了举,家里头来信,催她回去成婚。
徐青燕与她的未婚夫婿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成婚是大事,白术心中一千一万个不舍,仍是祝愿她道:“来日你做了诰命夫人,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同僚呀。”
徐青燕被白术打趣的脸红,白术送她,送到了宣德门前。
又到了桂花送芳、月圆如镜的时候,太医苑的后厢房,女医官却少了大半。
依着传统,大家伙要饮宴赏月,却一点人数,凑不齐一场席面。于是就着庭院里的石桌,潘澄、方令善、白术、常志芳四个,一壶清酒,四色果子——
不多不少的,四个人。
白术举杯对月——
敬怀舒:在天有灵,此后再无烦恼困闷;
敬塞外军中的苏幼、郎典仙:救死扶伤,早日凯旋归来;
敬不知身在何处的邱师姐与沈供奉:自此天高海阔,心无挂碍;
敬南下从商的小茯、韶音:前程似锦,展眼尽是坦途。
白术抱来了架琴,弹了一首小曲,还是教坊司刘娘子教她的。
曲终,席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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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草木凋落的时节,御史台参奏太医署丞苞苴馈遗,私德不修,司隶寺来了太医署拿人。
朝廷下旨彻查,由太医署起,带着少府、太常寺,拔出萝卜带出泥,都司官狱拿了许多人。
万供奉德高望重,被举荐为医丞。
佝偻着背的小老头,背更驼了,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宁希706年初,万供奉也向太医令递了告老还乡的辞呈——
“古来有训:学不贯今古,识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宁耕田织布取衣食耳,断不可作医以误世!医,故神圣之业,非后世读书未成,生计未就,择术而居之具也。是必慧有夙因,念有专习,穷致天人之理,精思竭虑于古今之书,而后可言医。”万供奉道,“小老儿我,山野一村夫尔,才不近仙,心未成佛,弃身医道六十载,恬为谷米饱腹也。我田舍翁,无才无德,难勘其任,恐污师门,固请辞,乞骸骨。”
太医署令再三挽留,万供奉决然辞官。
跟着万供奉,潘澄也递了辞呈,要随万供奉归乡,侍奉膝前。白术对此并不意外,潘澄自幼失祜,六岁拜师,万供奉于她亦师亦父。万供奉没有成家,无儿无女,潘澄就是他的女儿。
万供奉与潘澄离去的那一日,白术去送他两个。
出门前白术告诉了自己十几遍“不能哭”,但真到了分别的这一刻,她到底是忍不住,抱着潘澄呜呜道:“师姐,我舍不得你呜呜。苏师姐还没有回来,你这也要走了,呜呜。”
潘澄觉得一身骨头要被她晃散了架,却到底没有推开她。
白术抱着潘澄哭了好半天,也没忘了她师父,又找万供奉哭了几声。
万供奉劝慰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又语重心长地叮嘱说,“丫头,我老了,退了,可咱们这太医署、小方脉,你得守住。”
妇儿科的三位供奉,杨供奉、沈供奉、万供奉,一个接一个,都离去了。
白术哽咽点头:“师父放心,”她说,“我会守住,等苏师姐、郎师姐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们,等同道。”
潘澄从马车上搬了个箱子下来,对白术说:“师父要把这个传给你,你编的书,兴许用得上。”
箱子很沉,满满一箱,都是典籍、笔记、经方验方,和病案。
大部分是万供奉的,还有一部分,是潘澄的。
白术接过。
万供奉拍了拍白术,欣慰点头,道:“为师见你第一面,就知你这丫头面相好,来日成就,必不在我之下。为师看人不会错,去吧,丫头,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白术哽咽,重重点头:“嗯!”
潘澄扶万供奉上了马车,向白术招手告别。白术也挥手,目送着马车行远,消失在宣德大街的车水马龙里。
金乌西坠,白术望着落日余晖,望向西边,灿烂金光下,是苍翠青山——
青山之中,是上林苑。
上林苑后,有甘泉宫。
甘泉宫里,常年住着当朝的太皇太后——
妘氏第二十七代女,锦绣太后,妘绮。
29.门可罗雀
宁希707年,白术升供奉。
白术的父亲升了医丞,大哥也升了供奉,四弟也入职了太医署。
“一门三供奉”,眼看着二郎也快了,人都要赞一句:不愧是供奉白家。
许多同僚来祝贺白术,白术淡淡地,说:“蒙上官错爱,比之师父师姐还差得远。”
熟悉的师兄们哈哈笑小白术,都说:“小白大人一点儿没变,和从前一样,还是这么谦虚,哈哈。”
白术妇儿科,擅情志病。
四月关山大营传来了大捷的消息,王师大破犬狄阿骨打部,班师回朝。
内廷传了诏令,举宫同庆,每人都多发了两吊钱。
五月时候,淮国公府请小白供奉白术给世子夫人看诊,白术背上药箱,坐上马车,就去了。
白术一进院子,就看见淮国公府回廊檐下挂着白灯笼,管事领着下人,正把沾灰的灯笼一个个撤下。
家丞告诉白术:“小姐年前阵亡在关外,一直瞒着夫人。前阵子王师凯旋,将军回来,实在瞒不住……唉。听闻白大人擅情志病,请您来给夫人看一看。”
“贵府的小姐……”白术怔了一怔,问,“可曾供职太医署,后随军去了漠北?”
家丞说是,对白术道:“好些年前的事儿了,白大人认得我家小姐?”
白术恍惚了一下。
——这阖府的白灯笼,挂的是苏幼,是第一次值夜时候,拉着白术,带着六个苹果“做法保平安”的,苏师姐。
世子夫人以泪洗面,见了白术,哀戚的眼神,仿佛透过白术看苏幼,说:“白供奉看着年纪不大,倒与我的阿幼相仿。”
白术没有说苏幼师她的亲师姐,此刻,她是来为苏夫人看诊的太医署供奉。
白术为苏夫人诊了脉、开了方。
最后,白术对苏夫人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
苏夫人掩面而泣,白术合袖躬身:“下官告退。”
白术木然地跟着家丞出门,木然地抬步迈过门槛、转过回廊,忽的家丞回头,问:“白供奉,您怎么了?”
白术回神,抿了下脸,说:“没事。”
“大公子,”家丞示意白术回头,“方才喊了您好几声。”
白术回头,看到一位与苏幼眉宇间四五分相似的年轻公子,那公子对白术说:“我是阿幼的长兄。军中时阿幼常托我给你寄送手稿,我在她帐里收拾出些遗物,想来阿幼若在世,应当也是要给你的。”
是苏幼编写的《金创科》的手稿。
白术接过,道:“多谢。”
苏大公子颔首,嘱咐家丞:“送白大人回宫。”
白术回到了宫里,向御前的大监打听苏幼与郎典仙的消息。
大监告诉她们:“抚恤的名单里,只有苏大人。”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大监说,郎典仙与苏幼都在同一支队伍里,那支队伍在草原遇到了风雪,迷了路,不知遇上了哪一支犬狄部落的主力,被打散了。苏将军找到了苏小姐的尸骨,却没见到郎典仙。没有尸骨,没有遗物,不知是生是死,也不知是被俘、还是投了敌。
——大雍的军法严,若投了敌,郎典仙的父兄也要受到牵连,故,以“失踪”定论。
大漠辽阔,犬狄人逐水草而居,找人,难于登天。
方令善说:“典仙是将门之后,不会叛国,我去找她。”
六月,方令善递上辞呈,孤身北上,远赴漠北,寻找郎典仙的踪迹。
至此,白术入宫时的太医署的女医官,只余了她,和常志芳,两人。
第七年。
第八年。
第八年时,太医署进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
八月十五,金桂送香,中秋月圆。
年轻的女医官、药官们搬了桌案、草席在庭院的大树下赏月宴饮,请了白术和常志芳。
白术去了趟膳房,城西豆腐郑家的小郑娘子也已升了膳房的小管事,白术向她定了桌席面。郑娘子爽快地应了,笑说:“白大人吩咐,包我身上。”白术要给她银钱,郑娘子不收,道:“咱们是什么交情,您还与我客气?见外了,收回去。”
白术笑笑,走前悄悄地把银钱放在了郑娘子的案几上。
八月十五,这一晚的月色的确很好,两轮圆月都很明亮,庭院里月色空明如镜。
年轻的女医官们都坐定了,白术提杯,道:“咱们这儿没什么规矩,愿意饮酒的自去倒酒喝,不能饮酒的也随意。趁着今日,这第一杯咱们先欢迎方剂科的祝大人、推拿科的许大人两位新来的医官,以后大家都是同僚,教学相长,互帮互助,办好了差事。”
两位看起来还有些青涩的年轻医官诚惶诚恐起身,一起说:“多些供奉提点,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办差。”
白术摆摆手,笑说:“两位大人往后就要在这里常住了,只管把此处当家,当值时候大家是同僚,下了值就是姐妹,不必拘束。”她说罢又看常志芳,问,“常大人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常志芳笑笑,说:“你的那些场面话还是留着给令丞讲吧,她们热闹松快,我们两个在这里,倒叫她们不自在了。”
白术说是,与常志芳一道起身离席。白术有了自己的小徒弟,小徒弟起身送她回房,白术说着不用:“我与至芳一道,你不必管我,与她们玩儿吧。”
月移树影,醉了光阴。
第九年,宁希708年。
白术接到了小茯的信。
小茯问白术,这些年过去了,太医署里,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治阴阳毒的好法子?要问问方令善,她当年用雷公藤的思路是什么,要怎么用、怎么配伍?
这封信也写给了方令善,只是小茯与韶音她们远在江南,不知道苏幼与郎典仙的噩耗,不知道方令善已远赴塞北两年。
——徐青燕,也害了阴阳毒。
徐青燕成婚两载就有了孩子,却是孩子生下后不久,就发现,自己鼻翼两侧,也生出了鲜艳的、对称的、蝶形红斑。
徐青燕见过梁嫔的模样,很快她就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症,于是,通过金家的商号,向小茯韶音传信——
她请林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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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为她炮制雷公藤,她要再试一试,方令善的法子。
“总要有人试试。”徐青燕对林韶音说,“我相信方师姐与沈供奉。梁嫔那时候已病入膏肓,受不住药力,我却是才发病,底子还算好,可以一试。”
白术已是供奉,出不得宫禁,她回信告诉小茯——速去找邱师姐与潘师姐。
金小茯发动金家所有的商号,终于在扶风郡打听到了开堂坐诊的邱楚心。
邱楚心不知这些年太医署生了这般多的变故,即刻收拾了东西,与金小茯、林韶音快马去寻徐青燕。
饶是多用偏方的邱楚心,听小茯几人讲了雷公藤治阴阳毒的辩证,也惊呼了一声:“你们真是大胆。”又细细地想了片刻,邱楚心明白了方令善的思路,说,“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徐青燕握住邱楚心的手,轻笑了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邱师姐,我信你。”
——这一次,徐青燕有时间,林韶音九蒸九制,一遍又一遍,削减雷公藤的毒性。
……
徐青燕,是极其珍贵的病案。
林韶音仔细记下她每一次炮制的步骤,邱楚心详尽地记下徐青燕每日的病情演变。徐青燕也是医者,对自己的感觉描述更是详细。三人的记录汇集在一起,小茯誊抄罢,毫无保留地,都寄给了宫中的白术。
白术看着林韶音一遍遍改进炮制的法子、看着徐青燕的病情一日日变化,乏力、脱发、红斑,看她关节肿了又消、看她连日呕吐水米不进、一日清减过一日,看她出了黄疸、肚子涨起来消下去、看邱楚心说她掌上生出了蜘蛛痣,又停了雷公藤……反反复复,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一日日,都是折磨。
白术看着揪心,去信劝徐青燕:青燕,停了吧。
徐青燕却回白术:“我们是医者。”
徐青燕一直觉得,她们,欠了梁嫔一条命。
徐青燕说:“我只愿后人,再不惧蝴蝶斑。”
再后来,徐青燕虽还有信传回来,却已是青燕的口吻、邱楚心的字迹了。
许久之后,最后的一次通信,白术收到了徐青燕《医典汇编·针灸篇》的终稿,里头泛黄陈旧的纸张是徐青燕的字迹,而剩下的、增补的部分,字迹有邱楚心的,也有金小茯、林韶音、沈供奉、和方供奉的。
一箱、又一箱的手稿;
一个,又一个离去的人。
白术关起门,痛哭了一场。
宁希511年春,太医署再招新女官。
大小方脉已经三年没有再进新女官了。
白术向太常寺与掖庭请命,出宫去了宣德广场,招募女医官。
宣德广场人头攒动,与白术当年的盛况无二,膳房、织室、考工室等等挤满了年轻的小娘子。
只有太医署这边,门可罗雀。
偶有几个来问的,白术问了两句,就知道是什么也不会的白丁。
白术和气说:“没有关系,进来了再学也是一样。”
两个姑娘嬉嬉笑笑,腼腆摇头说:“学医太难了,我们旁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