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跪地男人刚刚虽然在怒骂,脸上却满是惊惧之色。
明宜认出此人今日在送葬队伍中,应是李家族亲。
“表兄——”李赟开口的声音低沉冷冽如数九寒冰,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本王袭爵那年,你与我说不想做大宁人,想回漠北寻根。我赠你财帛,差人送你上路,但还不到敦煌,你便跑回来。因为你很清楚,到了北狄人的地盘,你就得跟我们先祖一样,被迫做北狄人的奴隶。”
“没错,我不想做北狄的奴隶,但我也不想做大宁的下等人!”
“下等人?”李赟冷笑一声,“你在大宁的凉州,金樽玉盏,奴仆成群,你只怕是不知什么叫真正的下等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蓦地拔高声音:“表兄!你不是觉得自己是大宁下等人,你是恨自己不是凉王。从前你与北狄人来往勾结,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回你竟然算计到阿玉棺椁上,我不会再姑息!”
地上的男人蓦地睁大眼睛,手脚并用退后进步,及至靠在佛台前,才不得不停下。
“你……你想作何?我可是你亲表兄,我的母亲你的亲姑母就在永安园内!你难不成想杀我?”
李赟负手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冷哼一声:“楚飞,动手!”
他话音落,一道黑影忽然从左侧冒出来,蓦地上前一把将地上的人拽住。
明宜见过那身影,正是李赟的亲随。
白日见时,只见这亲随年纪不大,生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
但此刻看来,显然并非如此,此人动作干净利落,全然是冷血无情的做派。
“朱邪阿奴!你就是魔佛波旬转世,难怪你母亲都对你避而远之!”男人试图挣扎逃跑,但长年的酒色财气消磨了他的力气,被人抓住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骂道,“这是祖父建的佛堂,为得是保佑我们族人世代平安,你敢在佛堂杀我,佛祖和泉下有知的祖父,绝不会放过你!”
李赟哂笑一声:“祖父呕心沥血一辈子,才让族人有了凉州这片栖身之地,既是保佑族人世代平安,佛祖和祖父定然乐见本王除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玩意儿。”他顿了下,又冷冷补充一句,“还有,本王姓李名赟,不叫朱邪阿奴。”
男人还想挣扎反抗,缚住他的楚飞,一只手忽然攥住他头颅,猛得一扭。
只听惊心动魄的一声“咔嚓”,骂声戛然而止,男人略有些肥胖的身躯,噗通一声倒在巨大的金佛脚下,没了气息。
而那拈花微笑的赤金大佛,嘴角的笑容在烛火中丝毫未变。
与此同时,门外的明宜,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剧烈跳动的心,从胸腔中崩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从前宋府也曾打死过犯错的奴婢。但像这样瘆人的情况,还是她人生第一次。
李赟身为凉王,杀人跟大约捏死蚂蚁无甚差别。
可这是笃信佛法的凉州,他竟在佛堂里杀人,杀的还是亲表兄。
明宜心乱如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蹑手蹑脚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屏声静气迅速离开。
等到了院门外,又连忙加快速度,顷刻间便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
佛堂内的李赟,眉头轻轻跳动了下,深邃的眸子,往身后大门斜乜了眼,却并未转头,只淡声道:“把人悄悄带下山,丢入河中,届时就说表兄服丧期私自下山饮酒,不慎失足落水溺毙。”
“收到。”楚飞拱手应道。
李赟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兀自走上前,微微昂头对上身前的金佛。
那金佛似乎也在凝望着他,庄严宝相的佛像和冷峻孤高的男人相持而立,仿若一魔一佛,分不出谁的气势更甚。
李赟默然片刻,拿起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燃,对着佛像鞠了三下,然后将香插入香案中。
却始终未发一言。
“楚飞——”两人出门,李赟轻描淡写扫了眼静谧的四周,道,“表兄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对我下手,他虽然身死,但他背后的人定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永安园这几日只怕不得安宁,你暗中再多派些人手防范,我也正好将这些潜伏在凉州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一网打尽。”
“明白。”
李赟又补充已经:“尤其是兰园那边。”
“嗯。”
楚飞扛着身上尸首,健步如飞要离开,却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犹站在门口的男人。
“王爷……”他见李赟低头看着地面,不明所以地开口。
李赟未回应,只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隐约的脚印。
楚飞见状浓眉一蹙,大惊失色:“刚刚有人来过?我怎的没觉察?”
李赟起身轻轻拂了拂过指腹间的尘土,淡声道:“无妨。”
“王爷——”
李赟挥挥手:“去办你的差事。”
楚飞略有些犹疑,到底什么都没问,只用力点头:“收到。”
*
这厢回到兰园的明宜,悄无声息钻回床上,只是如何都睡不着。
脑中都是先前佛堂里的画面。
佛堂中那道身影,离李悆口中的好兄长越发相去甚远,而与坊间传闻的小凉王却渐渐重合。
其实无论李赟是怎样的人,都与她无关,毕竟两人并无任何利害关系,然而她心中就是对此人此地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
她得尽快启程回京。
*
“咦?娘子,你昨晚没睡好么?”
早上醒来,白芷见明宜眼下隐约的青色,不由关切问道。
明宜道:“可能山中有些阴冷,睡得不是很踏实。”
白芷摸摸头,嘟囔道:“阴冷么?我怎么不觉得?”
不过她也未多想,主仆二人洗漱后,正等着婢女来送早膳,却听秋霜跑进来道:“二夫人,王爷差人请您去浣花厅一同用早膳。”
明宜微微一愣,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也不敢耽搁,赶紧随候在院门的小厮,匆匆赶去浣花厅。
浣花厅乃是永安园中一座宴厅,明宜赶到时,见族亲皆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家宴,并非专程请自己。
李赟已在主位坐定,明宜被仆人领至其右手边下位,对面则坐着周子炤。
明宜与二人行了礼。
周子炤朝她轻笑了笑:“三娘子不用多礼。”
李赟则只轻描淡写看她一眼,淡声道:“坐吧,弟妹。”
明宜不动声色扫了眼周遭一张张陌生的脸,除了依旧神色散漫的周子炤,各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可见小凉王在族中威严。
明宜以为李赟叫来族亲一起用餐,是有事要说,但一顿早膳用毕,他也没说任何正事。
而明宜心中有鬼,一顿饭是吃得是味如嚼醋,好不容易等到散席,她赶紧起身同李赟和周子炤行了个礼,便跟着人群离去。
只是才刚走到浣花厅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弟妹,请留步!”
明宜脚下一顿,缓缓转身,却见是李赟不急不缓朝自己走来。
“阿兄——”
李赟淡声道:“我带你去阿玉从前住的院子看看。”
语气彬彬有礼,却不是提议,而是告知。
明宜微微一愣,继而轻笑道:“阿玉与我提过,他幼时来永安园,是住梅园。
“嗯。”
“那就劳烦阿兄带路了。”
李赟点点头,深灰色眸子轻轻扫了眼她的脸,然后迈步从她跟前越过。
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拂过明宜鼻间,明明是清淡好闻的香味,却又好似带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血腥。
她抿抿嘴,默默跟上这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条青石板小径,只有李赟明宜和两人各自的贴身随从和婢女。
明宜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身旁的楚飞,对方先前在门口迎上来,恭敬有礼,面上依旧是挂着淳朴的浅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佛像面前一手扭断人脖子的刽子手。
其实单看李赟的外表,也并不像冷血无情的杀神,虽然神色冷峻,但五官深邃立体,颇有几分秾艳之色,且行为举止十分恭谦有礼,至少对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弟妹,礼数做到了十分。
行了须臾,一片湖景蓦地映入眼帘,这是她昨晚来过的永安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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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湖边夜景与白日大相径庭,但熟悉的路径,还是让明宜心中有些悚然。
尤其看着李赟沿着岸边,一直往前方山脚走去,她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这路线竟是与自己昨晚一模一样。
及至那山脚八角佛堂出现在视线中,行在前边的李赟轻飘飘抬手指过去:“那是佛堂,里面佛像是祖父亲自打造,弟妹若是也信佛,回头可以去里面拜拜。”
明宜心里一提,姑且不论她信不信佛,但这佛堂分明就是命案现场,显然不适合去拜。
不过她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应道:“嗯,好的。”
李赟微微顿步,转头朝她看了一眼,那深灰色眸子一如既往的冷然,以至于像是睥睨一般。
明宜面色未变,只客气又坦然地迎上对方目光:“怎么了?阿兄。”
李赟勾了下唇角,淡声道:“前面转弯,便是梅园了。”
明宜点点头:“嗯。”
李赟转头,继续阔步往前走,此后一直到了那写着“梅园”二字的别院前,又才再次开口。
“到了。”
明宜随他走进那月亮门。
因李悆提起过这梅园许多次,她心中不免好奇。
眼下这精巧不过的院落,虽然看得出久未有人居住,但显然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石桌石椅光洁如新,一尘不染。
院中草木枝繁叶茂,却几无杂草。
李悆说过,梅兰竹菊中,母亲最喜欢梅花,所以每回都带他住在这座梅园,园中梅树都是母亲亲手种下,冬日初春盛开之时,色若胭脂。
只是如今时节不对,院中几棵梅树,只生了叶,还未开花。
李赟走到一棵梅树旁,伸手抚了抚枝头的绿色,似是随口道:“这梅花还要几个月才开,届时弟妹可以过来赏梅。”
明宜心中猛得一跳,明明是一句堪称温和随意的话,她却莫名觉得刺耳。
她只是来送李悆回乡安葬,过几日就回京,怎可能几月之后还能过来赏梅?
但旋即一想,对方大约也就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于是她便没去纠正这话,只环顾了眼四周道:“这园子确实别致,难怪阿玉总提起。”
李赟走到石桌旁坐下,淡声对明宜示意道:“坐吧,弟妹。”
明宜犹疑了下,还是从善如流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个小厮,端着茶水放在桌上,正要抬手为两人斟茶,却被李赟抬手制止:“下去吧。”
小厮拱手作揖,转身退下。
楚飞也拱拱手,随即对白芷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白芷不明所以,还是明宜道:“白芷,你先下去吧。”
白芷这才明白过来是小凉王不喜人打扰,赶紧随着楚飞出了院子。
待院中只剩两人,李赟不紧不慢端起茶壶,给桌上两只茶盏里斟上茶,又将其中一盏,推到明宜跟前,然后举起手中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弟妹不辞辛苦千里迢迢送阿玉回凉州,来了这几日,阿兄还未曾好好招待过你,怠慢了弟妹,阿兄以茶代酒给你赔个不是。”
明宜一愣,反应过来,忙不迭举杯回道:“阿兄言重了,王府将我招待得很好,未曾有半丝被怠慢。阿兄庶务繁忙,又要操办阿玉下葬事宜,这等小事便不必操心。”
李赟垂眸呷了口茶,默了片刻,又才冷不丁问道:“母亲在京城可好?”
他语气平淡,仿若是在问天气,而不是在谈八年未见的生母。
明宜看向他,那双深灰色双眸微垂,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略微斟酌了下,道:“阿兄不需担心,母亲虽因阿玉过世伤心难过,但毕竟早有预料,她很快便看开。原本她要亲自送阿玉回凉州,无奈身子不适合长途跋涉,只好由我这个儿媳来办。”
李赟仍旧垂着双眸,唯有浓长的羽睫微微跳动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片刻后才点点头,淡声道:“嗯,母亲年岁已长,确不适宜舟车劳顿,安心在京城休养便好。”
明宜原本想为惠心公主说几句好话,但旋即一想,自己到底是个外人,只怕多说多错,于是只端起茶盏默默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