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李氏墓园,已临近午时。
凉州笃信佛法,棺椁入土前,由两位高僧诵经超度。
李悆过世已一月有余,明宜原本以过了伤心时刻,然而眼下听着经文,却再次悲从中来,一时忍不住潸然泪下。
一同抹泪的,还有一众送葬亲友。
唯独站在棺椁前方的李赟,面容肃穆,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及至僧人诵完经,抬棺人按着仪式,准备再次抬棺正式入土时,男人忽然抬手摁在棺盖上。
抬棺人纷纷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
明宜也奇怪地朝人看过去。
李赟俊美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覆在棺盖的大手,却是青筋暴起,显然在蓄积巨大力量。
一旁的周子炤见状,蹙眉问道:“表兄,你这是作何?”
李赟默不作声,双手却是越发用力。
“咯吱——”
原本严丝合缝的棺盖,发出低低的摩擦声,竟是一点点被那双大手推开。
明宜被这般可怕的力量惊到,但更多是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惊愕地睁大眼睛,与其他人一样屏声静气紧张地望着对方。
周子炤又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表兄”,李赟这回终于有了回应。
“我想见阿玉最后一面。”
他低头望向被自己推开的棺椁内侧,淡声说完这句,又缓缓将内盖挪开。
明宜看不到棺内的情形,却也知道那是一具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尸身,即使有药材保存,定然也不似活人模样。
事实也是如此。
棺椁中李悆的脸,早已经枯败成青灰色,尸身的腐味夹杂药草香味,随着开棺,瞬时散发出来。
一旁的周子炤只瞧了一眼,便满脸惊惧地退开两步,扭过头不敢再看。
但李赟却显然对此不以为意,伸手轻轻抚了抚棺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哑声开口:“阿玉,让阿兄好好看看你,日后去了黄泉路,也才好相认。”
明宜默默望着这一幕,心中涌上一股悚然。
她不再怀疑从前李悆说的,他有一个疼爱他的好兄长,却也确定,他的这位好兄长,性情乖僻邪谬,与温善的李悆迥然相异。
实际上,送葬众人,显然也被李赟举止吓到,只是谁也不敢出声,整座墓园一时有股古诡异的静谧。
好在李赟这举动并未持续太久,他端详棺中的弟弟片刻,闭眼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将棺盖缓缓阖上,低声吩咐:“落葬!”
棺椁再次被抬起,一点点沉入墓坑中。
明宜悬着的一颗心也随之落下。
只是望着那熟悉的金丝楠棺椁渐渐被土掩埋,一股怅然若失的伤感,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由自主阖上双目,一行清泪到底没忍住滚落下来。
明明相处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可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世上,再不会有李悆。
这个赤诚纯善的少年郎,从今日起,便彻彻底底离开了自己。
明宜承认当初执意嫁给李悆,确实存着利用对方来获取自由的私心,但利用的前提,也是因为对方一颗真心打动了自己。
而她也交付了真心。
只是两人的缘分和牵绊到底太短暂,如今斯人已逝,留给自己侯夫人这个尊贵身份,拥有了想要的自由,却到底还是遗憾。
“三娘子,节哀!”
明宜神情恍惚,及至周子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才发觉自己已经跪在墓碑前,身前的盆中,是自己点燃的纸钱。
她身形消瘦,一身素白孝服,俨然是一个伤心可怜的未亡人。
明宜轻轻叹息一声:“嗯,多谢殿下关心。”
她下意识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拭眼泪,却发觉掏了个空,正要作罢,面前却伸出一只握着帕子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与指间绣着兰花的洁白丝帕,有着巨大反差。
明宜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过来:“多谢阿兄。”
原来李赟一直半跪在墓碑前,与她只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
待明宜接过帕子,男人轻飘飘收回手,修长手指覆在逛街的新碑上,一点点从“西平侯李悆之墓”缓缓抚过。
明宜拿起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拭赶紧,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只大手,低声道:“阿兄节哀。”
“嗯。”李赟淡声应道。
语气中依旧听不出哀伤之色。
李悆在京城已经办过隆重丧事,因而今日这场葬仪并不繁冗,不过是为了让亡人入土为安。
然而结束时,明宜才知,王府还安排了族亲在永安园为李悆服丧七日。
这个族亲,自然也包括明宜在内。
难怪出门时,秋霜寒露准备了大包小包,原是要在山中度过七日。
明宜本是打算待回王府歇两日,便道别回京,如今忽然多了这七日服丧,她也只能暂且将回程计划延后。
李悆刚下葬,于情于理,她也是该陪他几日。
毕竟自此一别,相隔千山万水,日后再来上香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与李氏族墓不过一墙之隔的永安园,是一座颇有几分江南韵味的园子,据说也是当年李氏为远嫁的惠心公主所建。
惠心公主的母后乃江南人,先皇后曾在京郊打造过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行宫,惠心公主耳濡目染,也便喜欢精致隽秀的景致。
惠心公主在凉州近二十载,想来李家为这位公主也费了不少心思。
永安园中的院落各以梅兰竹菊等命名,明宜下榻的是兰园。
此时正值夏秋交季,园中有不知名的紫色兰花开得正艳。
院子虽然风景别致,但明宜却是有点待不住,李悆顺利下葬,她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落地,却也升出几分空虚无聊,心中空空落落,只想快些离开这陌生之地,回归自己的生活,才能安心。
作为未亡人,她白日不好出门,怕在园中遇到李家不相熟的亲戚,免不了要虚与委蛇。
她是要马上回京城侯府的,与凉州的人无需交集,自然无心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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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因无事可做,今晚比前两日在王府时歇下更早。
一觉醒来,还不到子时,但脑子已然清醒,一时半刻想再睡着是不大可能,便决定起床去走走。
她见碧纱橱外的白芷睡得正香,没去叫醒对方,自己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出了门。
明宜本打算只在院中赏月。
只可惜如今是月初,虽是碧空如洗的晴朗天,那挂在夜空的月亮却只如一枚细细的镰刀,倒是周围的星子熠熠生辉,亮如明灯。
她顺着星空往院外看去,却见红光点点,应是永安园挂上了宫灯。
想着这会儿除了巡视的侍卫,应该没了其他人,明宜干脆起身,走去院外看看园中夜景。
果然是一座别致的江南园子,此时从别院到外面小道,全都点着宫灯。尤其是到了园中永安湖边,沿岸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亡人归来,想必也不会迷路。
一路无人,只有随风摇曳的灯,明宜不知不觉走到湖的尽头,见前方已是山林,便踅身要往回走,只是转身间,却又瞧见那山脚下伫立着一座亮着灯的翘角楼阁。
因为孤零零屹立在草木深处,莫名有种诡异感。
不过,明宜很快看出来,那是一座佛堂。
她想起的李悆与她说过,祖父笃信佛法,专门在永安园的修建了一座佛堂,佛堂中的金佛,乃是祖父亲手锻造。幼时每回来永安园避暑,他与兄长都会陪祖父在此烧香诵经,求佛保佑族人世代安稳。
明宜心下好奇,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那金佛,顺便去佛前求个平安。
待走到那敞开的院门口,正要继续往里走,却忽然听到里面隐约有声音传来。
有人?
这倒是不奇怪。
但她很快有听出那声音,似乎是痛苦的闷哼。
明宜怔了一怔,下意识是以为有人受伤,便迈步继续朝里走去,想去瞧个究竟,只是警惕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夏末夜风,拂过草木,虫鸣正欢,将她这小小的动静,悉数淹没在夜色中。
那佛堂朱红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丝红烛幽光。
在明宜靠近时,那痛呼的闷哼,变成了不甘的怒喝。
“朱邪阿奴!别忘了你流的是沙狄人的血,你当真以为大宁皇帝多看重你,你不过是替他看守河西的一条看门狗!”
明宜微微一怔。
她听出里面发生的事不同寻常,自己最好赶紧悄无声息离开,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蹑手蹑脚上前两步,弯身往门缝凑去。
只见屋中那佛台上点着几只红烛,巨大的金身佛像,威严耸立在烛光后。
在佛像下方,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他跪着的方向却不是身后镀金佛像,而是背对着门口的一个男人。
明宜只能看到那人背影。
身形颀长挺拔,着一身玄色长衫。
不是别人,正是小凉王李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