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萤殿落针可闻。
奚淮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苍舒禾,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想过许多,却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提出。
奚淮昭从不知道,安静也会那么难熬。
苍舒禾挑起眼,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更加直白地说道:“和离书我会写。”
话语轻轻飘落地面,将奚淮昭思绪猛地拉回。
“我不同意。”他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为了证明决心,奚淮昭止住心间发颤,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不会同意!”
苍舒禾问:“你娶我,不就是因为宁柏归吗?”
奚淮昭愣住。
她继续开口:“很明显的事,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一定会有牵扯。”
──她知道。
身体浮起的凉意密密麻麻地紧蛰皮肤,弥漫全身,奚淮昭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你想杀他,一直在找机会杀他。”
──她都知道。
奚淮昭瞳孔一缩。
苍舒禾上前一步,直直撞上他眼睛:“如今,你应当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机会。”
她太过冷静,冷静到他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一个人的凌乱。
她是认真的。
奚淮昭突兀想起新婚夜,她就是这么说的,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才需要让她成为局中一角。
现在,她已知晓,留下便不再有意义。
“如果……”他迫切地想要拥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重新感兴趣,留下的理由。
在那双莹目的注视下,奚淮昭无措地发现,没有。
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留下她。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地试图涌出,却统统堵在喉间,反倒一个字也挤不出,更找不到字可以排列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嗓音沙哑,干巴巴地问:“你……觉得这里不好吗?”
苍舒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敛下其间若有所思,抱胸诚实回道:“挺好的。”
奚淮昭突地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心中苦涩如汛期来临的草地河蔓延。
她觉得挺好,不代表她愿意为了这个“挺好”留下来。
她是自由的风,她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峄琼宫不过只是一个去处,不是归处,远远无法成为她留下来的理由。
不想留下,不想就是不想。
苍舒禾转身,往殿内走:“你不必担心,我怎么来,就会怎么走,不会带走任何东西,你给我的那些,浣月都有记录在册。”
“哦,对。”她停下脚步,将手腕上他给的镯子撸下来。
精致的莲花累丝镶珠金镯躺在白净的掌心,她的示意过于明显。
奚淮昭心痉挛得扎疼:“你是要彻底与我撇清关系?”
她正在一步步斩断与他的联系。
一旦她离开峄琼宫,离开斛桑城,无人会想起她与他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天下之大,她会去哪?他与她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她会与他人常常冁然。
那时,她的身边会站着谁?
“宁柏归吗?”奚淮昭话似风轻,视线落至她身。
她曾与宁柏归暂居幽阳,尽管现在的幽阳只是苍洲的一个州郡。
她会去哪?与谁一同?
却发现不论是谁,他都无法忍受,而最有可能的人,是宁柏归。
他果然该死!
苍舒禾看着他,似乎是在观察。
此刻的奚淮昭全然没有察觉,他嘴唇噏动,你与我和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宁柏归吗?
他没能直白地问出口。
“我不会同意!”他只能不断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是我妻,我不同意,你就那也不能去!”
向来理智的人,变得胡搅蛮缠。
苍舒禾沉默不语。
她的沉默令奚淮昭止不住多想,揣测她的意思,揣摩她的态度。
像陷入一场魇,浓雾夺走他的眼睛,怎么也走不出。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微微睁大双眼:“就算知道宁柏归可能会行‘恶’,你也要去他身边吗?你就那么爱……”
分明无人打断,奚淮昭却生生不再言语,面上布满茫然,而后是淡淡的困惑。
爱?
苍舒禾将金镯放在桌上,轻微的清脆响在寂静的慈萤殿内,回头道:“不要闹了。”
她自认没给过一个男人如此例外的耐心。
“我要与你和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需要她在这种事上亲自解释。
“真正的原因,是你。”
奚淮昭一颗心被架得不上不下,等待她的下句话,等待未知的话语是会把它高高悬空,还是砸落地底。
“先骗我的,不是你吗?第一次见面,你就骗了我。”
糊住的脑袋不等他深思,心间便已经狠狠咯噔一下,就听苍舒禾继续说道:“在幻境里救下我的那根长玉,与在衔苦山保护我的一模一样。”
她直视前方的男人,面上并没有不悦,仅仅是陈述事实,“救下我的,分明是奚农安。”
虚晃飘渺的不安猛地砸出大坑,飞溅而出的烟沙足以淹没整颗心脏,奚淮昭浑身一抖。
──她全都知道。
所有隐瞒,所有心怀不轨,她全都知道。
奚淮昭想说些什么,话卡在喉咙,什么也说不出,她说的都是事实。
全都是。
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狭窄,曾经他不以为意的东西,轻轻飘零,悄无声息地一层一层蒙蒙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凝成一把剑。
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剑会不会落下,将他捅个鲜血淋漓,取决于她。
漆黑的眼瞳将持剑的女人完完整整地映入其中。
苍舒禾朝他的方向,堪堪踏出一步,奚淮昭惊得后退。
日光斜洒进窗,明黄的温度未落入二人站立的阴影。
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每一步都没有多大声响,奚淮昭只觉都砸在心口,沉,闷。
和不久前的闷痛一样,他竭力忽视的痛楚,现在,它还在发了疯地冲撞,在她没有停下的时间里,竟生出等待的煎熬。
直到他退无可退。
她已在他身前。
“砰砰砰!砰砰砰!”心脏明是滩柔软血肉,奚淮昭却觉着那分明是块坚硬无比的石头,好像根本就不是他身体里的东西,砸在真正属于他的血肉里,疼痛难耐。
那是他的东西吗?是吗?奚淮昭忽地不确定,如果是,那它为什么叫嚷着,要冲出他的身体?
它要去哪?
“奚淮昭。”
它随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声音的主人身上。
全神贯注。
熟悉的嗓音包裹他的名字,听来莫名陌生,然让奚淮昭不合时宜,奇异地还想再听一遍。
又惊觉,她从没有唤过他名姓。
这是苍舒禾真正地,第一次叫他的名,经她的口,发出的声。
二人身量并没有太大差距,足够他们在各自的眼睛里,看见对方的脸。
她唤了他的名字,又什么都不说,徒留他一人凌乱,一人胡思乱想。
苍舒禾缓缓伸出手,凑上前,奚淮昭有片刻的僵硬,一动不动。
直到温热的手心轻轻抚上脸,他不禁将紊乱的呼吸放轻,再放轻。
她盯着奚淮昭脸上的表情,轻易地听见对面胸腔里心脏的砰砰作响。
窗外涌进一阵风,引得殿内帷幔蹁跹。
时节已然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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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淮昭却无端觉得风舔过身体,留下一股湿冷的寒意。
眼前要与他和离的妻子,与他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眉眼间隐隐露出的恶劣,就与新婚夜一样。
脸颊是她的温度,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地触碰那片温暖,又隐约生出说不上,没由来的恐慌。
她忽地绽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靥,是他如此时日里日思夜想,妄图再见到的春景。
她轻笑道:“你在不甘什么?”
*
麻雀扇动翅膀,踩住渡上一层阳光的街道,爪子几步跃动,跳至昏暗街巷内。
不过少许,突然被惊得扑腾飞离。
暗巷里不知何时多出三个人影。
负山轻呼一口气,脑海里还在止不住地回想乌月蕖那一眼。
她们的动作显然被她知晓。
她的意思也无比明显,任她们谁都能明白。
──是我,放过了你们。
“呼──”
舂霜客捂住跳得异常快的心。
完全是被吓的。
明明那么隐蔽,居然还能察觉。
她望向旁边还在缓神的负山,还有发呆的勿月。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勿月,她曾经远远地见栖竹带过他一次。
“那个人谁啊?”舂霜客问,即便她心中已有猜测。
负山斜她一眼,道:“元后乌月蕖。”
“果然是她!”孩童叉腰,“能察觉我想启动阵法,也就不意外了!”
负山没有理会舂霜客将心里话喊出来,她眼珠子划过勿月。
少年正抬头,呆呆望天,像极在感受日月精华,尽管她们到达的街巷里没有日光洒落,也不是黑夜。
勿月现在只希望负山两人谁也别注意到他。
他闭上眼,感受胃里的空荡,和较为高级的替身被杀死时,由于同源,身体不可避免受到的内伤。
好饿。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耳边传来负山的怀疑,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
勿月一动不动,像是在为回答积攒力气,片刻后有气无力地开口:“你死了,任务就失败了。”
一个极其合理的理由,也非常符合勿月的行事作风。
负山没问到底,收回视线,算是勉强接受他的解释。
她也开始望天,思索起乌月蕖的事。
乌月蕖为什么要放过她们?于她有什么好处?
她不是凡人,衔苦山地底绝大部分玄蝉蜕中人都是被她屠戮,可又冒出来一个恩人。
恩人?
乌月蕖并不需要别人去救她,能出现一个恩人,就只有一种情况,元主并不知道她是入道之人,她需要一个人用来混淆视听。
在榕树林时,她没有动手。
若是连她也动手,他们不一定能成功逃离。
唔……
乌月蕖为什么愿意放过他们,似乎已经能猜出来。
──她不想让元主知道,她不是凡人。
既如此,她与元主是同盟这件事,也就不成立,顶多算是有相同目标。
那又是为什么,乌月蕖不愿意让元主发现她不是凡人?
思考越深入,负山越觉着自己真的搞不懂强者的世界。
分明强得要命,却愿意以一个凡人的身份成为元后,嫁给奚淮昭为妻,甚至还不想被他发现?
一旁的舂霜客瞧他俩相同的姿势,循着他们目光,不明所以地抬头。
什么都看不出,视线又重新回到负山身上,只见她蓦地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笑来,还隐隐有些玩味和兴奋。
“你干嘛?”舂霜客问道。
负山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悠悠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只是突然找到,要怎么完成杀死乌月蕖命令的方法。”
勿月眼珠几不可察地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