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平台的医疗区弥漫着消毒水和能量药剂混合的气味。李静躺在病床上，小腿以下的能量化已经暂时被稳定剂抑制，但皮肤依然呈现出半透明的淡金色，像琥珀里封存的昆虫。
索兰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对不起，李指挥，我没能摧毁那个心脏……”
“你做得对。”李静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如果我们当时毁了它，沉睡者提前醒来，现在的局面会更糟。”她试图坐起来，索兰赶紧上前扶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李静疼得吸了口冷气。索兰的手僵在半空：“我弄疼你了？”
“不，是……”李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也开始变得透明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医疗区的白色灯光下格外明显。“情感提取的后遗症。他们抽走的不仅是‘守护’的情感，还有一部分存在概念。”
病房门滑开，小林墨探进头来。小家伙换上了合身的作战服——莉娜用库存材料改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保暖。他看到李静，眼睛一亮，小跑进来。
“李静阿姨！”小林墨停在病床边，想碰李静的手，又不敢，“你疼吗？”
李静笑了。这是她被捕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有点疼，但看到你就不疼了。”
小林墨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藏了很久。他小心地剥开，递到李静嘴边：“吃糖，甜的能止痛。林墨哥哥以前告诉我的。”
李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含住那颗糖。很廉价的水果硬糖，甜得发腻，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糖。
“你从哪弄来的？”索兰忍不住问。
“扳机叔叔给我的，他说是从原旨派据点缴获的‘战利品’。”小林墨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本来想留给小雨姐姐，但李静阿姨更需要。”
病房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帕拉斯。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脸色比之前好些了，但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明显。
“打扰一下。”帕拉斯说，“李指挥，有些关于南极设施的问题需要确认。小林墨，你也需要在场，因为有些园丁文明的符号只有你能解读。”
小林墨立刻站直：“是！”
帕拉斯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用这么正式。来，坐这儿。”
她调出数据板上的图像——那是她在南极设施用随身记录仪拍下的画面。冰封之心周围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园丁文明的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扭曲的文字。
“这些符号我在任何典籍里都没见过。”帕拉斯放大其中一个，“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很像某种叙事结构。小林墨，你能看出什么吗？”
小林墨凑近数据板，额头上的金色印记微微发亮。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脸色白了。
“这是……‘自述’。”小家伙的声音在发抖，“沉睡者在叙述自己的梦境。它说……它梦见过很多次终末，每一次终末的细节都不同，但结局都一样——所有存在都被抹去，然后它继续沉睡，等待下一次做梦。”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李静握紧了床单：“它知道自己在做梦？”
“它知道，而且它……享受这个过程。”小林墨指着其中一组符号，“这里说，‘梦境中的哭泣声是最好的安眠曲’。还有这里，‘看着火焰吞没蝴蝶翅膀的瞬间，能感受到存在的质感’……”
帕拉斯迅速记录，手有点抖：“它在欣赏文明的毁灭。把它唤醒不是让它当守护者，是让它来看一场盛大的演出。”
“伊莱恩知道吗？”索兰问。
“她肯定知道一部分。”帕拉斯调出另一组图像——这是她用神话编织者能力从规则污染中提取出的伊莱恩记忆碎片，“看这里，她在研究沉睡者契约时，专门标注了这一段：‘对象对‘变化’有异常执着，疑似将文明兴衰视为娱乐’。”
李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她不是要拯救我们，是要把我们包装成一份……精美的礼物。献给沉睡者，换取某种东西。”
“换取‘不成为梦境的一部分’。”小林墨突然说，他指着符号的最后部分，“这里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写着：‘若献上足够精彩的表演，可换取旁观者的席位’。”
病房陷入死寂。
窗外的海面绿光依旧，那些海洋生物的虚影还在游动，但此刻看起来不再美丽，而像水族馆里供人观赏的展品。
通讯器在这时响了，是苏婉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到指挥中心开会。
五分钟后，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墨、苏婉、小雨、索兰、帕拉斯、扳机、莉娜、张猛（通过全息投影）、塔林（同样投影），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李静，以及站在林墨身边的小林墨。
会议桌中央悬浮着地球的全息模型，那个沙漏图案覆盖了整个北半球。沙漏上端的舰队已经自焚了三分之一，流光还在持续坠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苏婉开门见山，“伊莱恩的方舟协议，沉睡者的真实意图，还有71天的倒计时。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打破这个僵局的计划。”
林墨第一个发言：“我的时间存量重置到了89年，这可能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伊莱恩需要我活到仪式完成，所以至少在71天内，她不会直接杀我。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利用什么？让你当诱饵？”扳机皱眉，“老大，这太冒险了。”
“已经是冒险的时候了。”林墨看向全息模型，“伊莱恩的计划有逻辑漏洞。她需要‘自愿献祭’，但如果我们都不自愿呢？如果我们在最后一刻，集体拒绝登上她的方舟呢？”
帕拉斯摇头：“她准备了三十万年，不可能没考虑过这种情况。南极设施里的情感提取实验就是证据——她在研究强制提取情感的技术。如果自愿不行，她会用强的。”
莉娜敲击着面前的键盘，调出一组数据：“我分析了摇篮系统的后门代码。伊莱恩留下的不只是控制权转移程序，还有一个隐藏的‘强制执行协议’。触发条件是：当仪式进行到70%进度时，如果自愿转化率低于阈值，系统会自动启动强制转化。”
“阈值是多少？”苏婉问。
“80%。”莉娜说，“也就是说，只要有超过80%的人类自愿或被迫转化为信息态，仪式就会继续。如果低于80%……”
“她会直接引爆摇篮炸弹，把所有反抗者清理掉，用剩余部分继续仪式。”塔林的投影接过话，“这是典型的园丁文明逻辑：如果样本污染严重，就切除污染部分，保留干净的。”
张猛的投影爆了句粗口：“所以她根本不关心我们死活！我们就是她实验田里的庄稼，长得好的收走，长不好的烧掉！”
会议室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反抗会被清理，顺从会被做成标本。
小雨突然拉了拉林墨的衣角。
“林墨哥哥。”她小声说，“你还记得镜子空间吗？”
林墨一愣：“记得。我在那里找到了小林墨……”
“镜子空间不是只有一个。”小雨的眼睛开始泛起彩虹色的微光，“帕拉斯阿姨的神话记录里说过，园丁文明在建造摇篮系统时，为了防止单点失效，建造了七个‘镜像备份’。每个摇篮节点，都对应一个镜像空间。”
帕拉斯猛地站起来：“对！我怎么忘了这个！起源档案馆的文献里提到过，镜像空间是‘可能性仓库’，保存着文明发展的其他分支路径！”
莉娜已经调出了相关数据：“理论上，镜像空间和现实世界通过‘概念共振’连接。如果能找到入口，就可以……”
“就可以把一部分人送进去。”苏婉接上，“躲过仪式，保存火种。”
“但入口在哪？”索兰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林墨。
小家伙额头上的印记正在发光，不是之前的温和金光，而是一种躁动的、闪烁的银白色光芒。他捂着头，小脸皱成一团：“好疼……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林墨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看到什么了？”
“七个……镜子……”小林墨断断续续地说，“北极、南极、海上、沙漠、雨林、高山、深海……七个摇篮节点，每个节点都有一面‘镜子’……但镜子碎了……被伊莱恩打碎了……”
“为什么打碎？”帕拉斯急切地问。
“因为……镜子里的人……不听话。”小林墨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银白色，“镜子里保存的，是所有‘拒绝方舟协议’的可能性分支。伊莱恩在三十万年前，就把所有反抗的可能性……提前扼杀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这次连绝望都没有了，只剩下冰冷的虚无。
伊莱恩不仅设计了现在，还抹杀了所有可能的未来。
就在这时，小林墨突然指向全息地球模型上的一个点——那不是七个摇篮节点的任何一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坐标，位于太平洋深处，马里亚纳海沟的最底部。
“但有一面镜子……她没找到。”小家伙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像在转述别人的话，“因为那面镜子……在‘镜子打碎镜子’的那天……自己跳进了海里。”
他抬头看向林墨，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影子：
“那面镜子叫‘零号实验体’。她不是失败品，她是……第一个成功拒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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