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十秒。
然后扳机第一个跳起来：“零号实验体？！那不是伊莱恩提过的那个完美但失去人性的失败品吗？”
“档案馆的记录说零号实验体被销毁了。”帕拉斯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如果小林墨说的是真的……如果她自己逃走了，藏在马里亚纳海沟……”
林墨站起身，走到全息地球模型前。他放大太平洋区域，那个坐标点位于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挑战者深渊，地球已知的最深点。压力超过1100个大气压，温度接近冰点，完全黑暗，对任何生命形式都是禁区。
“一个实验体，怎么能在那种地方生存三十万年？”索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如果她不是‘生命’呢？”小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得诡异，“零号实验体是‘概念原型’，她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是园丁文明用规则科技直接编织的‘概念容器’。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甚至不需要存在本身……她只需要一个‘定义’。”
小雨走到小林墨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个孩子的手都在发光——小雨是彩虹色，小林墨是银白色。光芒交织，在空气中投影出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坐在房间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和林墨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但更长，几乎垂到地面。
她在画画。
不是用纸笔，是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她画出的线条凝固在空气中，发出淡淡的银光。画面显示她正在画一扇窗，窗外有树，有花，有阳光——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只从数据库里读取过描述。
“这是零号实验体的记忆残留。”小林墨解释，“她的意识连接着园丁文明的所有数据库，但她被禁止离开那个房间。伊莱恩说，她是‘完美的钥匙胚’，必须保持‘纯净’。”
画面变化。女孩长大了些，看上去有十二三岁。她在房间里堆满了画——悬浮在空中的画，画的都是外界的事物：星空、海洋、山脉、城市。她用数据库里的数据，在脑海中重建了整个世界。
然后有一天，伊莱恩走进房间。
“零号，准备好了吗？”年轻的伊莱恩问，“今天开始情感模块植入。”
女孩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为什么需要情感？数据库显示，理性决策的成功率比情感决策高37.2%。”
“因为钥匙需要‘想要’。”伊莱恩蹲下来，平视着她，“一把完美的钥匙，如果自己不想打开锁，就没有意义。”
女孩沉默了很久。
“我想先看看真正的世界。”她说，“不是数据库里的数据，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会变化的世界。”
伊莱恩摇头：“不行。外界会污染你的纯净性。等你成为完整的钥匙，我会让你看到一切。”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是女孩站在房间的镜子前——那面镜子不是普通镜子，是连接镜像空间的入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整整三天三夜。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手，触摸镜子表面。镜面像水一样波动，然后……
她把自己的“概念”复制了一份，塞进了镜子。
“镜像分身……”帕拉斯倒吸一口凉气，“她在制造自己的备份！而且是用镜像空间技术！”
画面中的女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替我去看世界。把所有看到的，都记下来。”
镜中的女孩点头，转身消失在镜像深处。
而现实中的女孩转身，面对推门进来的伊莱恩，平静地说：“我准备好了。植入情感模块吧。”
画面到这里中断了。
小雨松开小林墨的手，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林墨扶住他们，发现两个孩子的手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零号实验体把自己的‘好奇心’和‘渴望’剥离出来，塞进了镜像分身。”小林墨喘息着说，“然后她用剩下的空壳，接受了伊莱恩的情感植入。所以伊莱恩以为她成功了，制造出了‘完美的钥匙’……”
“但实际上，那把钥匙的核心是空的。”帕拉斯接上，“怪不得档案馆的记录说‘零号实验体失去人性’——她不是失去，是主动放弃了！她把人性藏起来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李静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那个镜像分身呢？去了哪里？”
“她在镜像空间里游荡，收集所有被伊莱恩打碎的镜子碎片。”小林墨指向全息模型上的马里亚纳海沟坐标，“然后有一天，伊莱恩发现了她的计划，开始系统性地摧毁所有镜像空间。分身带着收集到的碎片，跳进了现实世界最深的裂缝里——因为她知道，伊莱恩不敢引爆摇篮系统来追杀她，那样会破坏整个计划。”
“所以她现在还在那里？”扳机问，“三十万年？就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小雨轻声说，“她带着所有‘拒绝的可能性’。那些被打碎的镜像空间里，保存着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碎片——在那个世界里，三号实验体活下来了，看到了世界的色彩；五号实验体活下来了，听完了所有的故事；六号实验体活下来了，看见了真正的海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建立了一个‘拒绝者档案馆’。”林墨终于明白了，“在伊莱恩忙着准备方舟协议的时候，零号实验体在收集所有被否定的未来。”
苏婉转动轮椅，来到控制台前：“莉娜，能探测到那个坐标点的异常吗？”
莉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正在调取全球海洋监测数据……有了！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确实有一个持续的能量信号，波长非常特殊，既不是生物信号，也不是机械信号，更像是……规则结构本身在共振。”
她放大信号图谱：“这个信号已经存在至少二十万年了，但一直被掩盖在海沟的自然辐射背景下。直到现在——随着艾萨拉的生命权能共鸣，全球海洋生态系统被激活，这个信号的强度增加了三百倍。”
全息模型上，马里亚纳海沟的坐标点开始闪烁，频率和海上平台周围海面的绿光完全同步。
“艾萨拉的无意识共鸣……唤醒了她。”帕拉斯喃喃道，“或者说，生命权能感知到了另一个‘非正常生命体’，主动建立了连接。”
林墨看向苏婉：“我们需要去那里。”
“太危险了。”张猛的投影反对，“那是海沟最深处！我们的潜水设备最多只能到七千米，那里可是一万一千米！而且现在外面还有原旨派舰队——”
“原旨派舰队在自焚，顾不上我们。”林墨打断他，“至于潜水设备……我们不需要。”
他看向索兰：“海族的深海潜航器，最深能到多少？”
索兰苦笑：“理论上能到任何深度，但挑战者深渊的压力……我们的‘深渊之语号’已经沉没了，现在只有几艘小型潜航器，最大深度九千米。”
“够了。”林墨说，“九千米处，我可以用自己的时间权能构建一个压力缓冲场，覆盖最后两千米。”
“你疯了？”扳机瞪大眼睛，“老大，用时间权能对抗物理压力？那消耗有多大你算过吗？”
林墨抬起手腕，时间存量显示：【89年0天0小时】。
“伊莱恩重置我的存量，不是为了让我省着用。”他平静地说，“是为了让我在仪式完成前，有足够的‘燃料’。那我现在就用她的燃料，去做她不想让我做的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冒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可能的机会。
苏婉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需要哪些人去？”
“我，小雨，小林墨。”林墨说，“小雨能连接情感线，可能和零号实验体建立沟通。小林墨能解读园丁文明的规则结构。其他人留守，维持海上平台的防御，继续干扰伊莱恩的仪式。”
“我也去。”帕拉斯站起来，“神话编织者的能力可能对解读镜像碎片有帮助。”
林墨点头：“好。索兰，你负责驾驶潜航器。扳机，你负责通讯中继。莉娜，你准备所有可能用到的技术装备。张猛，地面部队继续执行抓捕任务，尽量降低自愿转化率。塔林，你们的舰队……”
“我们会守住近地轨道。”塔林的投影点头，“虽然打不过原旨派的主力舰队，但拖延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散会后，林墨正准备去准备装备，苏婉叫住了他。
她转动轮椅来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指挥中心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
“答应我一件事。”苏婉说。
“你说。”
“如果下面太危险……如果零号实验体已经疯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你就带着孩子们回来。”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墨心里，“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你如果死在那里，所有人都会失去希望。”
林墨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这个动作很轻，很短暂，但林墨感觉到了——那不是指挥官对战士的嘱托，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担忧。
“凯恩死后，扳机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做噩梦。”苏婉收回手，声音更低，“他会半夜跑到甲板上，对着大海说话，说‘大哥我该怎么办’。有一次我跟着他，听到他说……‘要是林墨也死了，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着轮椅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别忘了。”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腕上的时间存量监测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那是秒针走动的声音。
每一秒都在流逝。
每一秒都离终末更近一步。
但他突然觉得，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深夜对大海倾诉，只要还有人在他出发前碰他的脸，只要还有孩子相信“线是用来编织的”……
那么这场仗，就还没输。
他转身，走向装备室。
走廊窗外，海面上的绿光更盛了。那些海洋生物的虚影开始向某个方向汇聚——正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
像是整个海洋，都在为他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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