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爱人教养 生理期(时间线收回)……
所以, 在当年,十九歲的钟情,在当爱豆这条路上, 并不害怕自己没有才华,或者在未来无法成名, 她面前最大的问题竟然是董花辞的情绪和以及她和舞蹈老师的关系。
她并不是跳得不好,某种意义而言,这两种困难都是她性格本质的选择。钟情这个人, 她就是会被董花辞所吸引,她也就是会和舞蹈老师硬剛。
舞蹈课。
董花辞第十次跳错一个舞步, 这个十并非一个夸张, 而是一个事实。整組的排练因为董花辞的拖后腿而停滞不前。
舞蹈王老师一直在皱眉,可是语气并不苛责, 反而还有点小心翼翼:“还能继续嗎?小树。”
这个称号真是一传百,十传千。
冬天到了,舞蹈室里却依旧熱腾腾的。拥挤着的青春,躁动着的情绪,董花辞在一锅开水里微弱地点头,汗像水蒸气一样往外冒。她看了看周围,有的眼神异样,有的眼神鼓励, 最后选择说:“要不先让下一組来?我去缓缓。”
王老师一直对董花辞这个舞蹈方面的后进生很温和,尤其是知道她剛剛丧母之后,也许这让她想起了她自己还在读初中的女儿:“行吧,你们先去。”
钟情今日没有分配到和董花辞一组,她刚刚窝在一个角落,悄悄给董花辞拍照。
轮到钟情组了, 董花辞往她这个方向走来,一坐:“钟情,你是不是又拍我啦?这么丑还拍。”
这话对钟情更像是撒娇。钟情从地上起身,顺便用戴着五彩缤纷玻璃珠手机链的智能手机贴了贴董花辞的脸,像在逗一只猫:“很好看,你自己看。”
董花辞自然地喝钟情剩下的半瓶水,接过了手机,但也没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钟情和王老师就好像八字不合,她们之间却總有一些不对付。钟情跳得再好,王老师也吝啬着鼓励,微妙的冷暴力倒也不算偏见,可是總是令人不爽。上次的站位问题也在老板的强势调度下无疾而终,可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下课之后,钟情穿着汗衫,去找董花辞,却发现她又在发呆。
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她们的熱戀期好像冲淡得太快,面对一点波折,钟情却生出了很大的落差,有很大的董花辞来安慰她的期待,但因为她知晓董花辞此刻的无能为力,所以必须要压抑。这种压抑的情绪又无法表现在脸上,说出话,千头万绪汇成一句简短的关心:“还好嗎?”
周围还有人,董花辞穿着一件宽松的T缩在角落里,倒是可怜中又帶点可爱:“你还好嗎?”
这两句话一出来,怪不得她们能当情侣呢。
钟情消气了,在排练里受到的委屈被一下子抚平了,就是这么简单。她盘腿坐下来,董花辞把头靠过来,在她肩上,她们手拉手,看第三组人的排练。周围的人也已经习惯了,之前还会有人嗑,见多了直接就当惯例了,要是她们两人哪天不黏在一起,那才是天下大乱了。
“还有力气吗?”钟情按摩着董花辞的手,“累不累?”
董花辞眨着眼睛,柔和地、简短地来了一句:“还好。”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的日子,究竟算是苦难,还是算是转瞬即逝的最美好?身处其中,却往往只能感受到自身最苦难,最难熬,却好像被什么盲了心眼,完全无法再珍惜一些细碎的幸运和感情。
钟情按摩的力度慢慢变大了,她捏董花辞手的力度,不像是在舒缓,反而转成了另外一种性质的安抚。
在人群尾,董花辞渐渐笑开:“谢谢你。你知道我心有愧疚。”
这种很像虐/待的疼痛对待,能让董花辞高兴一些。
钟情很会把握度,她又渐渐放缓了力度:“那个动作,让我教你吧?”
董花辞点头。
钟情还在她身邊咬耳朵:“你不用紧张,主要是你那个搭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跳得一般,也没办法引导,手还老往你腰上放。”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帶着点酸味儿。
董花辞笑她,却也不敢大声:“这么久了,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啊?她是我这一届也算数一数二的美女宝宝了,而且人家是当仁不让的直女,我认识她——你也应该认识啊。下次你不会要吃路邊猫的醋了吧。”她把“当仁不让”这个词语用得怪怪的,但反正意思钟情是接收到了。
看董花辞有心情开了玩笑,钟情也一下子高兴起来:“不行吗?你管我呢。”她起身,又把董花辞拉起来,给董花辞示范那个动作。
钟情的身段真是漂亮,远远看过去,姿势摆出来,手长脚长,就跟一只鹤一样。董花辞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动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结果又忘了,光顾着看钟情了。
“你在笑什么呢?”钟情念叨,“你还记得动作吗?”
董花辞一下子不敢笑了。她说:“记得呀,记得的。”
然后一跳就露馅。
董花辞想躲起来了,这种舞蹈能力上的先天不足让她整个人又被否定了一遍,刚才所有两人共建的温馨努力又一起轰然崩塌。情绪就是这样,好起来慢,坏起来快。
董花辞有些懊丧地蹲在地上,她说,钟情,我要去洗手间。
钟情就跟在她后面。
董花辞的来得猝不及防,回到班级里,她就去和王老师请假。说实话,在董花辞请假的那一刻,董花辞总感覺到她们全队都好像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覺更是让她挫败了。
等回到寝室,董花辞直接把自己整个人缩在了床上。
钟情让她换衣服:“今晚别睡寝室了,跟我回去呗。”
董花辞嘟囔着:“今天我生理期。”
钟情愣了:“你把我当什么人呀?”
董花辞:“接吻可以。”
钟情和她说不通,但是这个问题很需要严肃对待:“董花辞,你不要物化自己。我是想带你回去……单纯的,想让你睡个好觉。你今天身体不好。”
董花辞又哭了。
生理期的情绪波动和胃部的难受,再加上之前的一连串打击,都让董花辞很难控制此刻的表情。她竭力想说对一句话,开出一句玩笑,或者干脆让钟情走远点,可所有的表达都在往反方向走。
可是,都是“搞艺术的”,钟情怎么可能不是个情绪敏锐的人?
都不用董花辞多说什么,钟情只是捧着个纸巾,也不拉着她走了,暂时坐在了董花辞的旁边,不声不响,给她擦眼泪。
董花辞的眼泪钟情越擦,却是越多。
董花辞问她:“钟情,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但现在董花辞的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危险。钟情感谢上天给她有面对董花辞问题的机会。她有些阴暗地想,最起码此刻是她坐在这里,而不是什么别人。
“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些所求吧。”十九歲的钟情给出一个不算中规中矩的答案,“在我看来,人人做事都是先为自己。要是一个人做的事刚好能够帮别人点什么,那么这个人就是个好人。”
董花辞又一下子不哭了,笑了:“钟情,你回答问题起来,好像个机器人。一点都不想写歌的。别人都说你装,可我觉得,你就是呆呆的。你是一只呆鹤,木头琴,大笨钟。”
一连串神奇的比喻,钟情于是又无话了。
她就应该去学写歌,钟情想。
等董花辞的第一阵痛经过去,钟情已经和舞蹈王老师请完了假,并且还带好了口罩,买好了红糖水,叫了辆车把这位病人一起捎带回去。董花辞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瘦还是因为体质,反正痛经起来比别人都厉害很多。车后座上,她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连外套都是钟情硬给她套的,她的手在这个萧瑟的秋天里,还是直冒汗。冷汗。
钟情一直捏着董花辞的手,她的心情很微妙。就像是世界末日,她们两人在逃难,世界上此刻最好只剩下钟情和董花辞。
也不知道她算不算个深情的人,或者说是正常人,钟情想。她不会告诉董花辞,她甚至想记录下这一刻,把这一瞬间融化进她的歌曲里,记录进她的歌词里,这种深情是用董花辞的单方面痛苦结出来的果实,她这样的人配得上算艺术家吗?或者说算人吗?
她自然也不知道,未来的董花辞,演戏时无数次心动的表情,都会用和钟情那一段热戀时间的恋爱反应来代入角色,进行沉浸。演员配爱豆,真是天生一对。
等车到了,董花辞用最后的力气躺上了沙发,她自然还不知道刚才钟情生出来的愧疚,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问题:“钟情,你说,我们可以出头吗?”
“一定可以。”钟情凝视她,那张青涩的,但她已经能看到未来荣光的脸,属于她的荣耀。她比任何人,甚至董花辞自己,在此刻都希望董花辞得偿所愿。
董花辞很虚弱地笑了:“那我们约好了,我们都要当大明星。”
一直被拉着手,所以钟情只能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摸董花辞的头发,哄她休息,董花辞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又溢出来了。她躺下,被盖着钟情的衣服,伸出手,想摸摸钟情的脸,场景切换,就像是母亲在病床,一样的月光,相到可以重叠的姿势,也是这个角度,想摸董花辞的脸。水盈盈地,连续不断地,董花辞又坠入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一种骨头酥坏掉的感觉在侵蚀她,她真实好不想再跳舞啊,好想就这么缩在钟情的怀里,一辈子,如果她能当她的孩子或者妹妹就好了。也不用天天,一天也不是不行,一天也是偷来的。两个陌生人如果生下来做不了亲人,又想产生骨头和骨头,血和血的融化,那就只能做一辈子爱人。她们的头发会缠在一起,肉会贴在一起,生活会重叠在一起,水不断地冒出来,两个人的形状轮廓就越来越相似,董花辞在思绪飞到最后一秒的时候,轻轻地冒出一句话来:“钟情,拜托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呀。”
唉,哪里晓得后来呢,哪里晓得生活呢,但这一刻,钟情就下定了誓言,那就不能离开了。人怎么会恋爱呢?有时候不是喜欢对方,更多的是在喜欢和对方相处时的自己呀!十九歲的钟情被需要了,十九岁的钟情被崇拜了,十九岁的钟情被肯定了,她熠熠生辉地永远活在了十八岁的董花辞的青春里,光芒无可替代,意义独一无二。
钟情吻一吻董花辞的额头,这一吻就像是有魔力,她一下子就忘了世界上的一切烦恼,陷入了香甜的夢。这一夢就是六七年,再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在钟情床上,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八岁啦!
午睡梦醒,她起身,昏昏沉沉地回忆昨天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好像并不温情,钟情却也没有贪心。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想起来了,胃痛,她吃过药,和钟情说了点什么,又睡下了,这一梦,好像就是好多事。
董花辞像个梦游娃娃一样推门。
客厅里的钟情,她好像和六七年前一样,永远坐在董花辞一睁眼不用费力找,就能看到的位置。晚饭她已经点好了,董花辞的手机又在钟情的手里,她们好像没有分手过,还在热恋。
二十七岁的钟情,脸部轮廓线条和当年完全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完全已经两样。
她盯着大屏幕,也不看董花辞,说的话一串流畅如台词,好像在她喉咙口翻炒过很多遍一样。她穿着一套卡通睡衣——对外这么拽的一个人,在家里竟然穿蜡笔小新的卡通睡衣——钟情就这么自然地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晃了晃手机,和她以前的姿势也几乎没什么变化:“你经纪人找过你,我帮你用你的口吻回点消息。对了,你胃怎么样,能吃饭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我家 疑似同居
董花辞随便发出了一个音节, 作为應答,也没对钟情自作主张,替她回消息有什么很大的反應。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样, 她很自然也很熟练地又坐在了饭桌旁边,面对着一桌白粥而食欲更加不振,
她头昏昏沉沉地,还没有完全理明白。
哦,昨天, 昨天她和钟情……“缓解了一下压力。”
然后,早上, 醒了。她胃疼。她又睡了。现在是……下午五点了。
怎么这么能睡啊!董花辞。
她有些懊丧。下了樓, 迎面的大落地窗外,已经是黄昏侵袭, 稀落的远树外,是一片半黄不灰的天,沉甸甸地压下来。董花辞想,钟情日日夜夜一个人时就在郊区看这样的景,那大概是写不出什么甜蜜轻松的歌的,怪不得后面出的歌真是一首比一首深情,一首比一首命苦。
仿佛知道她醒了似的,钟情那这个杯子, 放到她面前,又在餐桌靠这她坐下:“不知道你要吃什么,我也不方便点外卖。”
董花辞露出一个理解的眼神。公众人物戒备心稍微强一点,正常,何况钟情还是个不爱用助理的人,很奇怪。
其实也不算奇怪, 董花辞了解她,她的精神洁癖,某种意义上,属于她的一种过度自我保护。这个洁癖甚至包括不喜欢用保姆、钟点工和助理,但她可以接受公司团队来她家开会,这其中,有一条很神秘的,不可逾越界限。
那么董花辞对钟情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这个问题出了神,她忘记回钟情那个问题。
钟情只是凝视她,又自顾自把话接了下去:“这时暖胃的茶。”
董花辞没头没尾地:“诶,昨天……昨天那个,我上熱搜了嗎?我没看。”
钟情摇头:“你放心吧,赵萱萱抢位置在先,怎么会把你带上熱搜。她希望别人别想起你才是。”
董花辞“嗯”了一声,又发呆。
“你怎么了?”钟情问,“还是胃疼。”
“没,就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董花辞乖乖地把茶拿过来喝,“和你在一起,不用主动找话题,很舒服,就老是会发呆。”
钟情吃不准董花辞这句话是在示好还是在追忆往昔。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
董花辞面不改色,把茶放下:“钟情,你昨天上热搜了嗎?”
钟情没有得到她需要的答案,她甚至连一个正面答案都不施舍。她是纯粹地把撩拨自己当成了习惯?钟情心里有一些闷闷的,她低头:“我,我上了啊。”
董花辞又不说话了,只是看起来很可怜地拨弄那个碗,又理了理头发。
末了,她说:“钟情,我确实比较习惯表演弱势了。但我不是一个弱势的人,而你不能接受强势的人,这就是我们之前分手的原因。”
有些死結带来的伤口,总要有个人主动来碰一下。董花辞总是在这种方面额外勇敢。但是她又好像仗着什么,对,她总觉得钟情会纵容她的这种冒犯与伤人,她甚至很快转了话题:“所以,我会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
董花辞的这张脸说这种话还是没什么杀伤力,可是钟情知道她是認真的。
钟情说:“我相信你。”
董花辞愕然抬头。她以为钟情会给她再泼层冷水,就像在秀场洗手间一样。
没想到,钟情却只是捧来了开水烫白菜,又好像对聊娱乐圈的内容已经厌烦。她只是贴在董花辞身侧,给她理头发,甚至还给她喷了点香,很認真,让董花辞猝不及防:“新香,我试过,感觉更适合你。”
喷完,她把脸埋在董花辞的头发里:“那你最近也被軟封杀,没活儿,你就在我这里住会儿呗。不複合就不複合,我也不会因为不複合就收你房租。”
董花辞憋了半天,终于开始笑。
她此刻笑起来香香軟软的,又带着病容,钟情一点被拒绝的气都不再有。她环保着董花辞的腰,粘人的很——外界想不到粘人得很的那个是钟情,实在是行为对不上脸——她又有些憋闷地说了一句:“等会儿我经纪人要来。”
董花辞从善如流:“行,那我樓上躲着。不过这好怪啊,真成偷情了。”
她侧过脸,正好对上钟情的双眼,钟情很自然地贴吻了她一下,像是支持她的这种说法。
却没想到,董花辞这顿饭都没安生吃完,钟情的手机铃声消息就是没停过。她穿着钟情的睡衣,软拖鞋上楼,也不知道回到哪间房间,就于是只能回到昨天钟情和她过夜的那间房间。还没进来两分钟,钟情也突然上了楼,在接待来客前,给她主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客厅监控,你看。”
我看?董花辞很莫名地抬头。
你看。钟情点头,看到董花辞在床上盘腿坐着,突然又笑了一下,亲了下她的额头,好整个人患得患失又爱不释手地像她们就要生离死别一样。
一楼。
付红在玄关换鞋,钟情又去给她倒水。
她留意到了新鞋:“钟情,你有朋友?”
钟情根本没有多解释:“嗯,她临时来住两天,圈外的。”
付红嗯了一声,也没多管,开门见山:“公司的新文件,你也不回复。直播你也不开,营业圖你也不发。所以興圖让我来问问你,到底下个月行程是个什么计划。”
“其他都行,进组真不行,是公司不尊重我的需求。我上次已经答應你去客串了。但是我的事业重心,并不想放在演戏上。”钟情只是敷衍地看了下台本,拿着董花辞喝水的杯子,喝了一口还泛着暖气的糖水。
付红环抱着胸口,表情紧绷,一言不发,但微微颤动的唇还是出卖了此刻她内心的不平静。
董花辞已经把自己裹在钟情的毯子里,像一只毛绒绒的狗狗。
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房间内监控里的视频映像,偷感达到了一个巅峰。她们没有任何道德问题,但如果此刻被付红发现董花辞出现在钟情家里无异于地球爆炸,所以董花辞大气都不敢出,呼吸都跟着节奏来——她真切地希望自己彻底变成钟情别墅家里的某个非常昂贵且笨重的花瓶,但是拥有视力。
她没想过钟情房间隔音其实还不错这个可能性。
楼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新专辑卖得没有你想象的好,钟情。”付红摆事实,讲道理,蹲下身从公文袋里直接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了钟情的桌上,“因为你和董花辞过去的新闻,你这次的粉丝买的不多。CP粉和唯粉相比,氪金能力没有那么强,你能理解。而你和公司的合约……”
“我记得是你要求我去接《凰决》这个本的友情演出的呀,红姐。”钟情似笑非笑,还有意无意老是往监控的方向看。
那个眼神很复杂,甚至有邀功的得意。
董花辞胃搅动了一下,她有种很神秘的反应。
关于董花辞的这个反应,就很复杂,实在是太复杂了。
简单来说,钟情这个窥探的眼神很漂亮,很侵略,她想吻钟情。
付红自然不知道钟情在干嘛,她沉浸在情绪里,只以为钟情在和她甩脸色:“这性质不一样。《凰决》是一个人情。”
“《凰决》有董花辞。”
“处理好个人绯闻,尤其是和同性的个人绯闻,不让自己成为风险艺人,或者得罪粉丝,是你的责任,钟情。”付红一字一句,“而不是让興图去替你规避董花辞。你今天谈一个董花辞,明天谈一个董树辞,公司通通要根据你的规避要求来替你筛选剧本吗?”
钟情听到那两个名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付红甚至反而觉得她有些高兴。钟情还是那种微妙的情绪:“红姐,我是个歌手,严格来说,是个爱豆。唱歌跳舞的,还是那句话,剧本和我没关系啊。哪里劳烦公司替我筛选呢?”
付红用一种专业化的語调表达她的愤怒:“我不是来和你小学生吵架的,你能不能理性一点,钟情。”
“不要在我家里聊这种事情了。”钟情皱眉,語气却还是温和的,客气的,“红姐,我理解您工作不容易,遇到我这么个只能哄不能打的‘烫手山芋’,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能配合你就配合你。”
付红更是惊奇:“现在你要和我分你家我家了?以前兴图对你好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能来你在家开会……”
“我家,公司的事回公司的事说,红姐。剧本,你也把我的意思可以和公司说,就是让我转演绎,我不接。”钟情强调的语气,字正腔圆地念下面这句话,“我今天身体不好,要休假。”
“你真是傻!公司如果没有一些消息,会让你一定要执着地往演员转吗?你在这种时候刷小孩子脾气?”付红真是气到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钟情,“公司不缺新人,也不缺努力的,有天赋的,好看的新人。”
“我并非想惹你生气,红姐。”钟情的语气越来越软,但话的内容却更加不容置疑,“只是这是有关我事业的原则问题。无论是按个所谓的选秀禁令真的下来了,还是所有舞台演出都不让唱跳了,只要还有观众喜欢我,总有路走。”
她最后说话的口气接近于董花辞认知里的天真,也接近于董花辞认知里的钟情。
是她那种怀念的感觉。
不过,她口中的选秀禁令,不让唱跳,这些都是什么?
董花辞虽然一直在盯着屏幕看,可是对于这些对话,还是理解得一知半解。可能是她脱离爱豆圈太久了,她的公司自然也不会特意交代透露她这些事情。
得了,她还在替钟情担心呢。
董花辞一想到那个新闻就头大,但又对钟情和付红口中这个“你家”“我家”的称呼感到有趣。旁观者清,她们已经不是真的在讨论钟情的事业了,这分明是两个成年人很不理性地在置气,还都以为自己才是有理的那方。
打了个哈欠,董花辞起身,胃痛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么晚了,还没吵完,真把这里当公司了。她很自觉地当缩头乌龟,方正钟情替她应付过消息了,她躺在床上,今天又是卸载微博适合冷处理的一天,她负责给自己做一些基础的拉升和运动。
还没做完一组动作,门开了。
董花辞从床上抬头,她刚才那个动作还怪难度大的,可惜钟情房间里也找不到一个瑜伽垫:“你結束啦?”
说完,她们两个都一起愣了一下。
董花辞那句问话太亲切自然了,就像是她们从来没有分过手,而是生活在一起很久的伴侣。董花辞正在问她,你工作应付结束了?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所以,董花辞把那句“帮我瑜伽垫拿一下。”硬生生咽回去了。
可钟情却好像在此刻比董花辞更适合当个演员,进入状态。她点头,开始脱衬衫,换睡衣。董花辞都来不及把毛巾盖头上,就看到了她好像不好意思又不应该不好意思看到的场景。她的脑袋里现在乱七八糟的,原来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又是新的一天晚上了。
第43章 起名艺术 知名女明星疑似被包养
“我今天睡哪里?总不能再赖一天, 我不然还是回去吧。”董花辞说。
钟情疑惑:“你身体一天又好不了,房子也没買,无论杭州广州苏州也是住酒店, 来上海更是住酒店,为什么不住在我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没買房?”董花辞震撼之余, “我真的在外面看起来混得这么差?”
“娱樂圈的社交这么费钱,能攒下多少钱啊,你当我不会算账。你忘了, 我妈妈是做什么。”钟情笑话她,换好衣服, 自然地坐到董花辞床边的另一侧, 侧过身,“你要真買房了, 也藏不住。娱樂圈有什么秘密。”
“是啊,别人买三套豪华江景房,娱乐记者一查我董花辞,哈哈,不买则已,一买就买了个又破又偏的二手房。”董花辞有意自嘲,结果这一干笑,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强忍着起身:“我还是走吧, 带口罩打个车不方便,風险有点大,你最好还是送我下。”
钟情不做声。董花辞又调剂气氛一样来了句:“当然,如果你相信我的驾驶技术,你也可以把车借我开开。”
你睡觉。钟情语气越来越不对了。实在不行,我睡别的地方去。
董花辞又急, 这两人和唱戏一样:“你睡哪里去呢?”
钟情眼尾一瞟:“我睡我的‘摄影房’,大小姐。”
“你看你,又阴阳怪气我。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换洗衣服都没带,内衣穿你的是不是我们有些太暧昧了——纬度都不一样啊。”董花辞说话没边起来好像特别难刹车,她身体越不舒服,话说的却越漂亮,好像那副光鲜壳子就是不能碎,“怎么,钟情,你如今终于打算把我圈起来了?咱这身價也不一样了,现在也是个小明星啦,你懂吧。”
“马上要被全网冷藏的小明星。”钟情又笑了,她也不走了,往床上一翻,“你也真顶得住,饭局不去,真舍得那个刘缪的资源?我都要卖她面子。”
董花辞依旧在床边:“你哪里是卖她面子啊——你是卖付红面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你这人呢,特别特别特别……念旧情。”
最后三个字董花辞咬得很软,说完,自己也就先泄了气:“我承认,我裝的时候是挺爽的,可现实砸到我面前了,我连石小楠的消息都不敢自己回。”
我知道,我这不是帮你回掉了。
钟情的声音慢了下来,翻腾的情绪似乎又压了回去。
董花辞这才惊觉,话一说就扯远了,她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和钟情聊了那么多心事,再聊下去,怕她们真的要复合了啊。
不对啊。
董花辞又想起身,结果这下直接被钟情按下来了。
她们昨天刚搞过,所以亲密接触倒不忌讳,就是不为了“搞”这个目的而产生的亲密接触,反倒让董花辞心底漫过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钟情喊了一句,智能家居把灯暗了,钟情就这么环抱着她:“你就安安心心睡下吧,明天去买药,见石小楠,我明天也要去一个地方彩排,大概凌晨才能回上海。你见完石小楠呢,让乔亦把你送回这里,如果胃痛,就要去医院,我反正给回家——董花辞,不要害怕,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不,感情问题不会。
董花辞没把这句话说出声。
她只是缩进了被子里,钟情环抱着她,她的胃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暖意,好像前面不安分的阵痛都被冲淡,缓释。理性告诉她,这也许是多巴胺,或者是催产素——这只是一种控制。钟情对她而言,是一种控制,她在不抵抗的时候乐在其中,她在痛苦的时候感到安全,可是当她在想要自由和方向的时候,她却感到惶恐。人,多么矛盾。
但肯定的是,此时此刻,她是不可能离开钟情身边的了。
这个晚上不会有性,另外一种更加高级又或者只是更加平俗的东西代替了这个桥梁。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钟情已经不见了,可董花辞却不觉得难过。
她隐约记得,钟情好像在离开前,偷偷吻了她的脸好几下来着。
很温柔,很平淡,很小心的吻。
就这样怀着微妙的心事,董花辞和石小楠约在了公司一个分部。在电梯里,董花辞看着钟情给她回复的措辞。钟情回复时竟然还不忘了模仿她平常的口气,给石小楠发了两个表情包。
石小楠也没多怪她:“小树,你該早点和我说呀。”
“早说晚说,一样完蛋。”董花辞叹气,“但我还得和你说句对不起,小楠。”
“其实,你哪里要和我道歉呢。”董花辞態度一软,石小楠就会更软,但还是难免说她两句,“得了,你怎么不和我耍威風了,说你有本事解决呢,就知道大人物耍威风。”
“什么大人物,一群猪。我就说,他们是风口飞起来了猪,老登,我看他们几时完蛋。”董花辞哼哼了两声,竟然还有点朝着经纪人撒娇的味道。
“行了,反正得罪了就得罪了。你说的对,总有新的老登,又或者以后就没有登坐在那种位置上了。时间久了,总該换一批人了!”石小楠感慨,“不过,你昨天到底去哪里了?公司也不来,又不让我们见你,怪担心的。公司那几个做总结报告的不算你矿工,没和投资人说,算是她们开恩了。”
“要算矿工,我现在也没有工。”董花辞又叹气,“你不用瞒我,我昨天那两个‘耍大牌’和‘站位退步女王,树林终成昨日黄花’新聞一出,刘缪的新电影肯定黄了。网上是不是都笑我呢,趙萱萱这个人,可算给她抓到立‘强势自信大女主’的人设机会了!这放以前不就是蛮抢吗,真是改朝换代了。”
石小楠听笑了:“你哪里学的新闻起名天赋?咱们国内的熱搜可没这么夸张。”
董花辞总不能说这个是以前年轻的时候——年轻,这词儿用的——和钟情学的本事。钟情那时候锋芒更露,性格还不会藏,在十八九岁的董花辞面前喝多了,吐槽起来也不把门,称得上牙尖嘴利。和现在外面的高冷姐,还是有点差距的。
“是的,国内熱搜只会精辟地给几个名词。比如‘董花辞站位’,是吧。”董花辞一气恼起来真和花枯萎了一样,“算了,别管它,你也不用担心我,我心態好着呢。”
“我不担心你的心态,也得劝你一句:秀场站位不说,刘缪那个舆论,你不能置之不理。耍大牌是态度问题。你有空得找个机会营业,把这个标签摘了。”石小楠苦口婆心的,她看董花辞,真像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其实石小楠甚至真实年龄还要比她小。
董花辞狂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接下来,就和钟情安排的一样,乔亦开车送董花辞回钟情的住所。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可是一回家就出岔子了。
董花辞的车被跟踪了。
可能是人怕出名,黑名更怕,前两天秀场和大牌新聞可能给董花辞带来了太大的熱度,结果董花辞被拍到回郊区豪宅,一下子又哗啦啦冲到热一了。
配图是董花辞休闲提药的塑料袋。
微博热搜很有引导性。【董花辞现身神秘豪宅,衣着随意,提着药品。】照片倒是把她拍的还行,结果,【怀孕说】和【包养说】一下子冲上去了。董花辞这天晚上睡觉前刷到消息,天都塌了,怎么狗仔也不找她来商量一下價格?就这么华丽丽发了啊,正常不是这个流程啊。
董花辞刚想给钟情打电话,让她今天别回来,大门又开了。
钟情也是便裝,带了个塑料袋,和黑影一样钻进来:“吃过了?夜宵。”
董花辞结结巴巴,刚想说她闯祸了,钟情又来了一句:“那事儿我知道了。没事,一小时前就压下了,没上第一多久,你们公司辟谣很快,有更大的消息。”
董花辞一愣。
公司给董花辞的辟谣是【剧组聚会】,手上的药也进行了技术放大,证明是胃药,大家明眼人也都知道,这怎么回事怀孕的药?瑞源公司也没和董花辞通个气,就这么让石小楠主导者解决了这件事。董花辞第一次感到做傀儡娃娃如此幸福。石小楠的消息姗姗来迟,让她什么也别说。只是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这是谁的房子?
董花辞不知道咋回,先不回。
董花辞更好奇她的热搜是怎么下来的。
原来,爆上去的是趙萱萱关于旧剧税务的问题。同时,还有刘缪邀约赵萱萱的背后的天价演出费问题。虽然刘缪导演十分钟前已经做了緊急公关,说演员都没定下来,可是大家有赵萱萱时尚发布会的c位意气风发在先,没人会相信这其中没有联系。
赵萱萱这样的新聞一出来,却也没有令董花辞非常如释重负,反倒有种不应该的兔死狐悲之感。大众喜欢看女演员的绯闻,更喜欢看女演员的高楼塌。也许是董花辞拧着眉毛坐在单人沙发的表情是太显眼,钟情洗完手,就打趣她:“怎么,没有被爆出来是我的房子,觉得很不爽?”
“不是这么个事儿,我可不想连累你。就是吧……突然看到对家楼塌了,还不是自己的手笔,心情复杂。”董花辞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晚归的钟情,那种“同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不知道钟情看到她们的消息没有,反正她觉得钟情现在的表情喜气洋洋的。所以,她假装无事发生,结果这一假装,又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对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说凌晨,这都早上三点了。”
钟情看起来更高兴了。
她热馄饨,放头发,把自己放在大沙发上,手一指,却还是端着架子,拽拽的语气:“报告,花了一小时练车技,摆脱跟踪。如果大陆和香港的新闻标题一样闻怕不是:知名爱豆耍大牌豪车超速惹人眼。”
她的话一落,就惹得董花辞大笑,勾起了她下午和石小楠对话的回忆,彻底忘了她的被偷拍和赵萱萱的税务新闻。她说,好吧,好吧,其实你也许想多了?现在其实大家都不关心我们两谁耍大牌了,先看看下次出镜,如果被爆料出来这房子是你的,我们怎么緊急避嫌吧。
董花辞咬文嚼字,把“紧急避嫌”念得和“紧急避险”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董花辞总有种错觉。那就是,钟情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隐隐有一些期待的感觉。
第44章 避嫌无用论 “演不出爱的时候就想你。……
董花辞忘了昨天晚上, 她是怎么睡着的了,最后,她只记得和钟情聊着什么天, 聊着聊着,钟情一坐在她身邊, 她内心就不自觉地非常安心,哪怕这么多年她也并非沾枕即睡,有时候对枕头和氛围更是有自己的挑三拣四, 可昨晚就是这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反正一醒来,董花辞虽然发现她在沙发上, 可是她被子还好端端地盖在身上。她起身, 胃也不难受了,身体也不难受, 比起贪恋一晚上的多巴胺,董花辞恍然发觉,这样的睡眠反而更讓她有“真实活着”的的触感。
她起身,赤着脚站在钟情的客厅里,发了一阵子幸福的呆。
“你站在那里想什么呢?”
钟情的声音像从天上落下来,这下就真的很像在同居了。梦里面什么烦恼都没有,真回到人间了,烦恼和情感等七情六欲又争先恐后地涌上脑门。董花辞暂且搁置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新闻, 回头看钟情。
董花辞此刻的眼睛活生生的,像一条魚。这么形容很奇怪,但在钟情这半个艺术家的脑袋回路里,她就是觉得刚刚醒来的,赤着脚的,穿着她睡衣的董花辞, 很像一条活生生的,像是下一秒会跳过来的,魚。
钟情见她不回答,那呆呆的眼神就更像鱼眼了:“你怎么了?发呆呢。”
董花辞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答非所问:“钟情,我总感觉你刚才站哪邊,在骂我。我在想你是怎么骂我的呢。”
钟情在此刻比任何时刻都相信量子力学。她有些心虚:“我在想你是不想吃早饭吗?再不动的话,就中午了,不吃早饭很不健康,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她最后几句话正经地跟老幹部一样,钟情的这一面好像也只对董花辞流露得额外多。
董花辞很顺梯下坡,点头,施施然走进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早饭就又上桌了。钟情依旧不吃。原来同居生活也许就是两个人不断的又不会厌倦的重复吗?董花辞总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她上桌,而钟情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刷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花辞一边给软面包折一半,控制食量,一边感叹:“钟情,你做的早饭真的很好吃。”
钟情笑了,说:“平日剧组起不来,不吃早饭是吧。”
董花辞说:“演习的时候壓力大,作息不正常。而且你我都知道,什么规律饮食,做我们这行,哼哼,纯饿瘦出来的。”胃又有一阵迟钝的痛苦,董花辞壓了压眉毛,面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倒显得更加可怜。
钟情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今日,她坐到董花辞对面去了,用手撑着下巴,明明非常近的距离,却用一个非常遥远的姿态望着董花辞,“如果在演戏的时候,某种感情演不出来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沉浸吧,很多感情都可以沉浸。如果是一个好剧本,真的理解了一个人物和她所身出的环境,那么感情,动作和神态就是自然而发的,那个时候,我不会有很强烈的我在为了工作卖命的感觉,而是很真实的哭,笑,恼。”董花辞说,“所以,有时候导致我现实的情绪也会比较难控制。但有一个不太一样。”
“什么?”在董花辞刚才说话的过程中,钟情一直在正面望看她,从来不避讳董花辞的眼神,连接话都显得及时而捧场。而相对的,董花辞说话的肢体与语气却显得有些胆怯和过度谦逊了,但在钟情的眼中,董花辞的一些光芒却在她刚刚的叙述中,不可遏制地往外散放。
“爱,这种感觉比较麻烦。”董花辞放下面包,微微笑了,惹得钟情一愣。她分不清董花辞这个笑里是否有示好的意味在里头。
此刻,钟情就像是被董花辞牵着走,好奇也是自然而然,“演不出来怎么办呢?”
“演不出来就想想你。”董花辞回望她。
她们的视线融合在一起,钟情差点忘了呼吸。
可是董花辞又先低头了,开始切面包:“準確来说,是我还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我感觉是有报应的,要不是经常用这方法,百试百灵,我也不会还没完全忘记你。毕竟,我又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
钟情又不说话了。
在和董花辞分开以后,她的寡言不再成了某种伤痛的证明,人设的確立,而确确实实成了一种习惯。很自然,不必需要什么硬性的推力,她惯常用沉默来掩饰自身情绪的波动,而转而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泻住在歌曲里。
董花辞看起来胃已经好多了,也不发烧,今日她已经没什么理由再留董花辞。
可是那个微笑,却讓她的心里很痒,她也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遇见董花辞,永远用一个冷脸和避开的眼神去宣告她在这场分手中的幸存。
她还没有走出来,这种东西,很难骗过自己。
也很难骗过董花辞。
董花辞对她们的感情,自然也有她的不讲道理在里头。就像她刚刚好像对钟情发出了某种暗示,吃完了钟情给她準备的早饭,她又非常幹脆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钟情,谢谢你。”她甚至连下次见都没说。
钟情这次没再留她。
也许使她们心底隐隐约约有种預感,反正这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会面,也用不着闹得像生离死别。
可是在董花辞穿回她的高跟鞋时,钟情的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缠在董花辞的脚腕上。
于是她连再见都不敢说了,甚至,只是坐在董花辞早餐时的对面原位,好像被什么情绪给钉死住了。
从钟情家里离开时已经接近中午,因为前两天的新闻,这次董花辞很谨慎。她有意没让乔亦来接她,而是让钟情帮她叫了她在上海管家的车,也不是钟情常开的车,是她母亲聂青女士的车,把她送到了美容院。刚做完一个臉部护理,董花辞正在美容院护理院的私人休息室里,被赶来交接工作的乔亦和石小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其实前天,他们已经拍到我的正臉照,还有这个房子的信息。啊……连晚上钟情的车入库照片都有?这么高清,什么镜头,他们怎么不改行做摄影自媒体啊?”
美容院护理院的私人休息室,董花辞顿时面色煞白,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
石小楠点头,乔亦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倒也不是害怕,主要是憋笑。
吐槽了半天,董花辞终于呼出一口气:“好了,言归正传,那群狗仔到底要多少钱?”
石小楠说:“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其实一开始就是个預热——是赵萱萱那边的團队施压,一定要发。她们给的钱有点多,公司建议是没必要,我们早上紧急开了个小会分析了一下,这个新闻对你不算很致命。”
“但这是侵犯名誉权的吧!什么意思?自己的新闻压不下去了,拿我的来爆料。”董花辞现在非常懊悔前阵子对赵萱萱的同情,她近乎哀嚎,“税,底线问题的热度,会比不上我的私情??别呀别呀,天呀呀,地呀呀,偷税漏税多么重要的议题啊。我和钟情,八百年啦,她们倒也嗑不腻歪了?”
“而且主要可能不止是一个團队施压……我听说好多团队都希望你的新闻能把细节爆出来。”乔亦小声说道。
此刻,董花辞的崩溃显得有些过度歇斯底里了:“我平时得罪了多少人啊?我有那么火?我动了哪块资本的蛋糕了啊啊啊啊。”
好在,石小楠和乔亦似乎都对这个场景有所预料,或许她们也对钟情和董花辞的关系,到底比旁人更了解一些的。
所以,她们先是互相同情地对望一样,后来她们分工非常和谐的,石小楠负责过去拍拍董花辞,像哄小孩子一样,先讲道理,后给对策;而乔亦负责给她们三个先点个晚上的外卖,对外安排行程,以及对接公司的一些琐事,公关文案写完让上下都知道。“请粉丝和记者不要干扰私人生活。”
她们此刻比起经纪人和助理,更像是变成了董花辞事業上的母亲和父亲。
“没事儿,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儿。”这么多年大风大浪经历过来,石小楠的专業水准未尝比不上一些公司用尽心机留下来的高薪经纪人,她的职业成长里头更有一份和董花辞共患难的情分在里面,“如果你真的被有意冷藏,这也正好是一个最最好的曝光点。”
董花辞却一直缓不过劲来。她咬牙切齿,她气急败坏,她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过往从演绎费里抠出来美容院的画费统统白搭,最可恶的是她现在不知道该埋怨谁。董花辞现在最恨她自己当时脑子冲昏了和钟情过夜:“就真的没有更好的对应措施吗?”
“有的,反正你们无论真的假的,你和钟情一定要避嫌。假的就是真实现状,真的就是‘更加好嗑’。这是一种事业需要的公关,小树,你要振作起来。等这阵风头一过,赵萱萱也不会再出头了,说不定还会有你事业的转机。”石小楠摸摸董花辞刚刚洗完的,洁白干净的脸,带着点哄人的语气说。
这番话听完,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挠了挠头发,说,我明白,那是不是我得和钟情她们通个气。
董花辞决定立刻打给钟情,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头又是怎么样另外一番兵荒马乱。这种迫切,比起恐惧,更多了一份愧疚和担忧,让她一分一秒都无法迟疑了。
第45章 恐惧 疯子和不入流野心家的不谋而合……
“喂?”
不知道为什么, 钟情的声音已传过来,董花辞就莫名其妙的安心,也莫名其妙的很想哭。她覺得有时候在钟情面前, 她真就还是徹徹底底一个幼稚的,不可靠的儿童, 只会给钟情惹出很多额外的祸端。
似乎很习惯于董花辞主动打电话过来却不主动开口这一套,钟情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我们才分开没多久,想我的话也许可以等到晚上。”
又是这种钟情式的冷幽默。
董花辞这边的情绪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她有些惶恐不安地把刚才和经紀人,还有助理的大概对话给钟情复了一遍, 说的甚至还有点条理不同。钟情在她讲的时候, 全程没吭声,但呼吸一直在, 匀称,叫董花辞终于说着说着,把话说顺儿了。
钟情在那头:“所以就是,我们被拍到了?”
董花辞:“你覺得呢?我们……”
钟情:“其他都懂了,我没懂我们继续避嫌的必要性。”
她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却是文绉绉的坦白,让董花辞吓了三大跳,都忘了她已经下意识把自己和钟情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视角了。但钟情反正是明白得很, “我们”这个词接着额外顺。
董花辞:“不避嫌了?”
钟情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就是该怎么样怎么样吧,也不用装不认识。说穿了,小树,我们都靠粉丝吃饭的,对待粉丝要真诚, 令她们不满意的真诚也胜过无意义的虚伪——粉丝也是人,不是傻子。”
钟情这么一讲,董花辞又好像回到了十八岁,她什么都不太回,不太懂,而钟情似乎无所不能的十八岁。
钟情:“反正都这样了,等你胃好点了,想不想吃烧烤?”
话题跳得太快了,董花辞甚至当着乔亦和石小楠的面“啊?”了一声:“吃烧烤?你想吃?我们能吃?”她转过味儿了,才反應过来钟情是给个机会想让她“还人情”,一起吃烧烤在身材就是命的女明星之间可得是过命的交情,总不能是想她了,和她約会吧!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来,她就没那么紧张了,只是又说:“好。”
电话挂断。
董花辞那边,三个人都在場,倒为钟情这样的反應而感到一些措手不及。石小楠本来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可是等董花辞挂电话之后,她突然又静下来,这就很不石小楠的风格了。董花辞有点紧张:“是不是我不该答应她?”
石小楠摇头,突然又长吐出一口气,摸董花辞的头发。这一摸有些温情脉脉:“看吧,人的反应,是我们管不住的。我们能管住的,只有公司手底下的营销號。我看看风声,再帮你写几套方案吧。”
这是真家人的口吻了。董花辞一下子就抹了一把眼泪。胃却突然怪异地抽起来。前途茫茫,说来奇怪,当了演员,工作的哭就变成一件很难的事,可是生活的哭却好像处处可哭。明明在娱樂圈已经算是有朋友,有家人,不算孤家寡人,可是没有每一件事儿——怎么都这么难啊。她一开始是静默的哭,到最后忍不住,整个人又埋在乔亦怀里哭了个痛快,这次的哭就帶上了被雪藏的无奈和对自己弱小的不甘了,还有对于钟情的一点理不清的旧情,真不是一下子能止住的。
电话另一头,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格调。
董花辞走了,钟情赤着脚站在大理石板上,屋子里明明没少一样,还多了好几个外卖袋子,却好像哪里都空了。人果然是不能独自活着的,最起码也要应该有一只猫。她是不是和董花辞有过一只猫?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卡卡的,荒诞得像是她在回忆她是不是和董花辞有一个孩子。她当然知道女孩子和女孩子生不了,可是她非常想和董花辞有个孩子,谁生不是关键,孩子也不是关键,它活不活死不死的,别扰着她和董花辞就行,反正肯定没有,那想一想也是无碍的,不必接受道德批判的——关键是她和董花辞得有一个联系,一个凭据,让她们在世俗意义上能够扯不开,断不掉,切了皮肉连着骨,而目前法律无法给予她这样的安全感,董花辞目前给她的感覺,很不幸,也没有。钟情挂了电话后,无意识地在她的空荡的屋子里走着,望着那面照片墙,突然眷恋她和董花辞那种肌肤相亲的瞬间,太契合太紧密,她还是她,她还是她们。
所以她会原谅自己。
钟情突然出了一层冷汗,她摸到了口袋里的药,董花辞没有帶走,只带走了一张大病刚愈的惨白的脸。她不敢想如果董花辞知道这消息是她放出去的会发生什么,她本意也从来没有要董花辞走投无路。
只不过她感觉到了董花辞此刻的走投无路,她竟然生了侥幸的快樂,她不得不卑劣地承认,她喜欢董花辞的这种走投无路,胜过于董花辞风风光光,和她在公众場合或冷脸,或漠然着表情,或端庄着仪态,和她擦肩而过。
她的控制欲被微妙地满足了,尤其是在夜晚,是的。她在回味。对着这面照片墙。
但是董花辞那边容易瞒,经紀人对她的娱乐动向还是了如指掌的。钟情知道她得和付红还有一场对话,知道会来,没想到这对话来得这么快。
付红几乎是在电话后脚,按响了钟情的门铃。
钟情穿着睡衣,有意慵懒着去开门,目的很幼稚,就是彰显她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试图杀一杀这位经纪人心有不平的锐气。可是她在失了自己礼節,不失经纪人礼節地给付红上茶时,付红却也没有情绪很激动,只是用一种很自然而然地威压手段——凝视。她就一直盯着钟情看,一句话不说。你要相信,如果班主任这么看着一个犯错的学生,老板这么看着一个迟到的下属,这种看比千百种责骂都叫人难捱。
钟情捱了。
她说:“上次节目送的茶,您尝尝?”
付红喝茶。
还是钟情落座,开门见山:“您也知道了。”
付红放茶杯,慢慢开口:“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坎。”末了,还是忍不住,“为什么你这次这么轴?一定要和董花辞绑在一起?情种进什么娱乐圈啊,结婚去啊——国外能结,要不要我给你买机票?不是我说,你活像是被谁下了降头一样。要不要我找人替你算算?最近是不是运道不好。”
钟情带着点微妙的自暴自弃口气:“红姐,玄学难救想死的鬼,你也不要录音了。我知道你的专业素质,二十四小时录音都不会关。”
付红冷哼一声:“你每次让我到你家里来,难道我不知道你家里有监控设备吗?办公场所,一旦恩情断绝,备份也要被你说上一嘴。”
“是的,我们最好公事公办。”钟情大叹气,甩下一记惊雷,“红姐,我不续約了。”
付红愣了。
她说:“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是命令的口气。
钟情:“不是我不想续约了,是我不续约了。这是一个决定。”她说完这句话,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这么多年,我给公司赚的钱,也够合约了。”
静了几秒,付红:“你看不上我了,我不怨你。如果你还念叨我们一点情分,我就问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钟情嘴咧了咧,睡衣蓬头,却笑起来还是有点风华绝代的影:“哪都不去。”
这头是说一时半会儿扯不明白了,但结果既然已经明白,那我们的镜头还得再回到另一头。董花辞自然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消息,这照片,有钟情的手笔——谁能想到枕边人一面是面面俱到,把车牌號都照顾到了,一面就把照片给娱乐公司,让他们直接找一天合适的全线爆料她们的“一夜复合”,她只以为钟情还在可怜她,拿她解渴呢。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事业是奄奄一息,崩塌得扯不彻底,全看CP粉到时候能不能把热度给逆转了。人心是一百个营销号都很难把控的,这都是命。
董花辞缩在酒店的被子里,虽然她的存款是有一定厚度了,和钟情之前的卖惨,也算是她的一种示弱手段,可她却是真的没想过买房。公司一走,乔亦和石小楠不在,董花辞额外觉得凄凉。她不敢刷消息,又一时间没有力气去想着这么对赵萱萱,甚至开始懊悔要是当时不那么肘,就去吃顿饭,被那群老登骚扰了再掀桌子,也来得及啊——好吧,其实董花辞是不愿意去的,也不想去的。这是一种壮烈牺牲,她愛当烈士胜过事业的野心家,也许,当年她就不该选择这条路,老老实实地读书,赚微薄的工资……却也就遇不到钟情了。
如果事业上真的有此一劫,那错的也是对的。她最起码还不算完全失去钟情。
此刻她早就没了当年甩钟情的锐气了,也忘了当年她多么恐惧钟情。两个人相处久了,董花辞不是傻子,有时候她们是真的愛,有时候她是真的怕,这种怕来自于一种很难讲明白的细节,爱的时候很爱,怕的时候就感觉毛骨悚然。她打钟情只能算是一种过度地补偿心理,她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钟情才是恐怖的那个——别人只看到她的恐怖。
唉,算了。她想钟情了。
这也算是一种命运吧。
董花辞拿起手机,删删改改。
“感觉……我们像是一对同命鸟。”好矫情。
“你想吃烧烤吗?”太突然了,她的胃也没好全。
“我想你了”
董花辞脸一埋,心一横,就直接发出去了。怕什么,反正都要曝光了,她还怕到时候钟情把截图亮出来说是她旧情难忘,前傲后卑,死缠烂打吗?
第46章 理想主义者 我其实最想做演员——我想……
钟情自然是一秒钟就看见了董花辞的信息。
她生出了一种胜利者, 但是得位不正的一种怪异的满足。望了手機半天,她故作气派地冷处理董花辞三秒,就立刻打完了回复的消息:
“没关系, 小树,明天我们就‘官宣’了。”
对面又姗姗来迟地回复了一句【……】, 惹得钟情捧着手機笑得不行。
这种神態,好像情窦初开。
钟情久违地感受到幸福,可惜人贪得无厭, 明天,她想, 她会更加幸福。
明天。
明天, 她和董花辞的过夜爆料就会炸内娛一个惊天;同时,她的经纪人付红和她脱离商业关系, 这个消息也会在公司里面传开。
钟情这些年在事业上已经足够满足,上过舞台,得过奖励,现在应该到了退下的时候。
在金融业工作多年的母親一向对于消息敏锐,在她们公司听到的还是风声的时候,聂青就已经和钟情通了电话,下了铁板钉钉的结论,略带着点母親和女儿亲密的嘲笑:“未成年官方平台禁止打投已经是板上钉钉。你要么得去国外跳舞了——但是无论如何, 换公司是一定的了。”
钟情嗯了一声。
聂青又给她通了第二个消息:“情情,国内很快就没有舞台了,選秀舞台禁令只是时间问题。你自己做决定吧,妈妈永远相信你。”
钟情再嗯一声。
她们自然都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想到这结果落实地这么快。
選秀发展太过,虽然赚到了未成年的錢, 却踩到了不该踩到的原则红线。这些年舞台的錢和风光算是来得太快,也太没有根底。人们热愛素人神话,更喜欢自己亲自造神的感觉,但是这阵风也马上再也吹不下去了。
素人,真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钟情脑海里的场景,一下子就又穿回到了钟情的十九岁,董花辞的十八岁。
十八岁的董花辞,跳舞实在是没有一点天分,也没有一点努力的狠心——狠心是一种可以为了欲望不擇手段,苛责他人,也苛责自己的征兆。她虽然非常想要发财,但是也非常随遇而安,不够狠心,钟情非常愛她这一点——哪怕她董花辞都没意识到,总以为钱对她的生命而言有某种不可替代的意义,可是钟情却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董花辞在高考结束,没有按部就班上大学。在她的这一选擇上,就说明董花辞不是一个喜欢吃苦头的人。自己不爱吃苦头的人,通常也不会期待身边的人为她吃苦,拼命,为了某些抽象的遥不可及的东西,脱一层皮,不成人形。
在钟情的童年里,她曾经在金融大厦的进出人流中,包括母亲眼里,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他们这些男男女女都年轻,优雅,精致,努力,有一股躁动的,相似的狠心。这种狠心熏陶塑造的钟情的底色,可也注定她的灵魂会被另一个极端恶狠狠地吸引。
董花辞的脸就长着这股劲:渴望成功,却不狠心,有一股子樂观的天真。
不止是脸。
包括她碰董花辞的某些时候,董花辞并不遮掩她的恐惧和向往,她甚至会帮钟情擦汗,笑着问她:“钟情,累不累?钟情,这样你会开心吗?”
她很开心,也非常天真地关心钟情怎么开心。没有人给她科普这种东西。
董花辞觉得钟情是看她好看,看她为她情绪波动,看她为她差别对待,所以开心的。没有人教十八岁的董花辞怎么和一个十九岁的女生谈戀爱,异性戀的模版无法搬运,钟情的背景又和董花辞千差万别,董花辞就用让自己好看且只尽量对钟情特别好的方式表达爱意。
所以,董花辞后来的容貌焦虑,肯定也有钟情的伏笔。十八岁的董花辞在四人寝室里,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问钟情一句:“钟情,我好看吗?”
钟情停止写歌词,回头看她。
钟情:“好看啊。”
董花辞睁大眼睛:“那这首歌的歌词你怎么会卡住呢?你明明说看到我就能写出歌词呢,是我不好看了吗?”
钟情笑了:“啊?可能是这是一首失恋主题的歌吧。”
董花辞于是也笑了:“那我和你分个手,你是不是就写出来了。”
钟情给了个无语地挑眉,回过身去,盘腿坐到床上。
还没等钟情再写两句,董花辞又突然开口,直愣愣地看着她:“钟情,你好看。”
钟情把纸揉成一团,颇为无奈地笑着,在没有第二人的寝室里,下床去和董花辞接吻。
热恋期间,董花辞还会关心钟情之前那个室友好不好看,钟情说,她们是纯粹的友谊,只是这个公司实在不算好东西,她只是处于人道主义的关心。结果在何西姿那里,董花辞无意间看到了钟情她们三个的合照,又不声不响了半天,连续两天晚饭只吃白水烫白菜,钟情去洗手间撞见催吐的董花辞,第一次对董花辞黑脸,直接很强势地把她捞起来送去医院吊葡萄糖,也是第一次董花辞对钟情上手——她把钟情推走,又非常惶恐,如临大敌,泫然欲泣地看着钟情,厕所白灯亮如教堂顶光,这场审判实在是太过于突然。
钟情被推得乌青,却是一声不吭。经此一劫,董花辞乖乖跟着钟情去医院,葡萄糖不知道算不算有用,反正董花辞盯着她把和那为朋友的聊天记录翻给她看,还确定她解约之后有了新的约会对象,才算是破涕为笑,有胃口吃东西。好在那时候她们都很糊,只有普通的演出要求,没有什么粉丝二十四小时盯梢,不然放在今天,多半已经被喷到退出娛樂圈了。
她们两个戴着比脸都大的口罩,打点滴的速度过得又慢又快,钟情又冷不丁来了一句:
“人相处久了,其实真的是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了。”
她又慢悠悠地补充:“可是这么多好看的人中,我却能一眼认出并记住你的脸。”
她们都心知肚明。钟情自然知道董花辞好看 ,董花辞自然也知道钟情好看,但好看的效果主要起在了第一面里,第一次肢体接触里,但是时间久了,好看就成了一种感觉。每次董花辞把她的脸贴到钟情肩膀上的时候,素颜,有汗水,偶尔会有泪水,有时候眼睛周围的妆还没有卸除干净,她的指甲有些长到让人疼痛,钟情在那一刻觉得她是最好看的。
现在也是,她面色惨白,病容憔悴,全身心依赖钟情,钟情觉得董花辞此刻美得叫人非常厭烦。是的,厌烦,她甚至开始憎恨这种美丽,不然她就不会爱得这么痛苦,这么残忍,甚至有点变態到自我唾弃。所以她后来很奇怪,明明是她董花辞一开始要查她手机,要干涉她人际,要打她,还要她买单,她哄,为什么她后面越做越好,董花辞却开始害怕她。怕她缠着她,怕她不加手,更怕她对她冷脸以对,还很残忍地说:“钟情,你别再跟着我了……你是不是神经病。”
她说了吗?董花辞说过吗?董花辞还是没说?
二十七岁的钟情从回忆陷入幻觉,她在沙发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像她用手在拥有董花辞。离开明天的新闻预定爆料时间越接近,她越接近幸福,越感到惶恐。
她要喝一点酒,不然她害怕她会忍不住打董花辞电话,和她坦白:赵萱萱的税务问题,是她放出去的;她们的合照,也是她钟情放出去的。
钟情的人生,不能不拥有董花辞。她是因为她学会写歌的,她也已经不喜欢跳舞了。
喝到不知道第几杯时,钟情看到快要十九岁的董花辞披头散发,就这么亲密地,一如既往地靠着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钟情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幻觉。她迟疑了一阵:“你定呗。”
董花辞于是拿过钟情的手机:“我要吃日料,大吃特吃,她们都说,吃日料不会胖的啦。——我可以不看价格吗?钟情。”
钟情轻轻笑了:“小树,进娱乐圈唯一值得一提的红利,就是让人可以不看价格地吃饭。不然连这点都做不到,大家还进什么娱乐圈呢?”
画面一转,钟情又置身那间十九岁的,狭小的,她们701寝室的卫生间。董花辞正抱着马桶催吐,钟情就站在不远处,很僵硬,很痛苦地望着她。
董花辞披头散发,像鬼一样无辜又天真地抬头:“钟情,有时候我嫉妒你,嫉妒你跳舞跳得那么好,只不过最嫉妒你家里有钱。”她像喝多了,又开始抹眼泪,“你们都很厉害,有梦想,可我就是为了钱啊。我好缺钱……”
你想做什么呢?你想要什么呢?钟情近乎喃喃。
我想。董花辞朝她笑,她的笑有让人忽略环境,忽略悲伤地感染力:“我其实最想做演员——我想要体验一个人生来就能拥有做人基本的尊严,而我的出生没有赐予我毫不费力就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我太想要一种天赋了,已经忘记了天赋为什么叫做‘天赋’了——那是天赋予的东西……我想要,大家都能为我高兴……这个职业已经、非常、非常、接近……”
她凑上来,狼狈地,轻盈地抱住十九岁的钟情,全世界都在跟着轰鸣。
而现在,二十七岁的钟情听不见尾音的余响。
她又读了一遍“我想你了”的信息,一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地等待明日命运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抱歉,终于研究生考试结束了,找了几天手手感又顺了顺大纲~
感谢等待和包容。
第47章 真心曝光 被迫暂时退圈的同居日常
门铃声。
喝多了的钟情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在开门见到董花辞的瞬间甚至还以为她真的还在十九歲的梦境里。董花辞捧着钟情的脸,认真地在玄关处研究她:“你喝醉了?”
钟情说醉也没醉,说醒也没醒:“你为什么会……”
“想你就来了, 反正也不怕被拍到了。一次是拍到,十次也一样。”董花辞和她进去,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她很惊异钟情为什么突然喝酒,演员的天赋讓她总能很好地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情绪。她在等钟情的答案:“你很难过吗?要和我绑定……”
钟情不想理她这个问题。
她只是在沙发上靠着董花辞,而董花辞非常自然地打开投影仪, 选一个非常经典的黑白电影。光影闪烁,她和钟情的面孔上各自流淌着各自的心事。
董花辞轻轻地:“钟情,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由了。当初和你分手, 是因为我感觉到不自由;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感觉到不自由——说实话, 我不确定这对你而言是否公平,也许在此时此刻我是真的非常愛你,这其中包含着对某种力量的反抗。我厌恶一些规则,我无法撼动,又无法得利的规则,而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钟情,和你在一起, 我就可以擁有这种力量……”
“那你得和我做很多次。”钟情冷不丁地打断。
钟情明显听懂了董花辞的话。
董花辞扬起嘴角,天真的兴奋:“那我会擁有很多钱吗?”
“你会失去情感上愛上别人的可能性。”钟情话里好像有气,近乎冷淡,“但是你会擁有你想要的力量。同时,你要健康,长命百歲, 不会因为金钱而消耗身体——在金钱上,虽然很抽象,但是我也会有一贫如洗的可能。所以我无法给你金钱上的允诺,我只能给你提供一种生活的可能。”
钟情。董花辞又轻轻地念了遍她的名字。你的话语好像人机,和你调情好累啊。
董花辞没有得到回應,她低下头,发现钟情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新闻曝光,“钟情”,“董花辞”和她们的CP、事件、“脱粉”tag连着挂了六个熱搜。钟情公司和钟情脱绑,没有打官司,只顺势宣告了和平解约;而董花辞这边的公司却已经替董花辞发布了挥着【反对私生】【注重艺人个人隐私保护】的帖子大旗,立场鲜明地站在了董花辞这一边。
两位主人公在微博上默契地保持着冷处理。
不管个人粉丝怎么样反响,她们现实里呈现出来地显然是与毒唯期待的完全相反的状态。董花辞正挂在钟情身上,一边拨她的头发,一边看钟情在大屏幕上投她们熱搜下粉丝的反應。
董花辞认真研读了一下钟情公司发出来的公告:“你选的什么公司呀?”
钟情不作声了几秒,忍不住:“我还是个愛豆,绯闻传出来,我又明确立场摆烂,公司能做成这样挺好的了。”
董花辞突然大笑:“诶,你看那边有一條骂我的,什么‘跳舞跳舞真不行,演戏演戏没水平,谈恋爱真是内娱第一名。’笑死我了,这群粉丝脱粉还怪有才的哈。”
钟情笑不出来。
董花辞把手机捞过来,放开了锢着钟情的手:“嗯……你看,还有很多嗑我们的呀。咱就是说,影响也就那样呗——最多就是我们都失业啦。”她欲盖弥彰,“你放心,如果你讓我住的话,我的存款还能养我们很久呢。”
面对董花辞故意想缓和气氛的话,钟情却意外地正色以对。她侧过脸:“新专辑也已经发完了,我可能会有段时间不在公众场合露面了。今天还有些最后的事情要和公司交接,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别去酒店了。”
她把那句“我知道你在这里没房子”吞了回去,可是董花辞却是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只是点头。她满心都是盘算着等过一阵子该走的粉丝都走完,该冲的热度也正常后,去讓公司看看在短剧平台又没有什么机会。
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资格挑剔,但是也有普通人的一股劲。这股劲给她了独特的气质,让她拥有过自己未曾预料过的爱,现在也许还会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钟情很喜歡看董花辞这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东想西想的模样,忍不住又偷偷吻了董花辞的肩顶一下,复又向上,再和她拥抱了十多秒后,方才和她分开,准备出发去公司。
钟情走后,董花辞也没有自己再看舆论的心情,近乎空洞地再刷着手机,却意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她的职业本能应该是让她挂断的,可今天鬼使神差——也许是钟情走后,她实在感觉寂寞——她接了起来。
“是我。”
竟然是赵萱萱的声音。
钟情不在的家中空无一人,董花辞回了房间,躺到床上,开了扩音,随便把手机一丢。
“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话,我只想说,你问错人了。”董花辞闭着眼睛,她这几天和钟情太亲密,有些过度,和外人说话也有一些有气无力,“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力,去把你的稅务问题翻出来,放在网上。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拿你档枪,”
赵萱萱那边声音有些杂乱:“我……我知道不是你。”
董花辞翻了个身,她的每句话都要做好赵萱萱有录音的准备:“那你有什么事呢?是想笑我的新闻吗?随你吧。”她有些报复心理,“萱萱,你也是女演员,你知道我的处境也该高兴了——我没去一个饭局,不用触犯任何法律,我就已经彻底下桌了。”
赵萱萱语气突然尖锐:“那是你的事,你的决定!和我无关。虽然我的稅务问题不是你爆出来的,但是我已经确认了是钟情的公司……是钟情做的,不就是你做的?你想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
董花辞一瞬间停止呼吸。
她把扩音切回来,控制了语气:“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相信我吗?”
对面的声音带着点轻蔑的,又不忍的笑意。
“说实话,我确实很讨厌你,我相信你也是。只是谁走到我们两个的位置,拥有我们两个的情况,必然都会彼此讨厌,遠遠犯不上不择手段毁了对方的职业生涯,没有我赵萱萱,你董花辞也不见得就顺风顺水,永远长红,你说对吧。”赵萱萱说,“就像当年你摔跤,我说不是我的手笔,你也应该要信我。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钟情这种人聪明。虽然是女的,可是性取向虽然连累了她,也避免了她走上某條赛道——太挤了,‘男明星’比‘女明星’好当很多。到最后,哪怕她暂时舆论爆炸,粉丝离开,到最后呢,她吃了‘男明星’惯用舆论人设的红利,还是个情种哦~”
赵萱萱拉长了尾音。
这算是董花辞第一次认认真真很赵萱萱进行这种深度的对话。
她盘腿坐在床上,义正言辞:“钟情是女性。我喜歡的女性。”
赵萱萱笑声如铃:“我不在乎她的性别,也不在乎她的性取向,我只在乎她毁了我,轻描淡写,随手而为,而我甚至没有反击的能力。董花辞——娱乐圈哪个公司没有税务问题?你敢说你的公司在税务上无懈可击,纳税纳得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她只不过恰好找了个好时候,找了个我背后的人被下台的好时候!董花辞,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她连带着叫她的大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应该有些时候,会和我有非常相似的心情。所以你和她分手过,不是吗?”
董花辞飞速挂了电话。
如果说这通电话是赵萱萱对钟情的一种报复,那么不得不承认,赵萱萱达到了她想要得到的目标。董花辞在床上,莫名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她把被子蒙到头上,让视线漆黑一片,就像当年董花辞在十八岁的末尾,在一片黑暗里,去抓何西姿,求她不要搬走寝室。
何西姿对此感到困惑:“为什么?”又露出一个想让董花辞安心的笑,“你和钟情在谈恋爱,就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不好吗?我猜哦,要不是为了你,钟情估计早就不跳舞,回家继承家业或者做她的吉他老师去了。”
董花辞皱着眉:“我喜欢她,可是,我也有点……”
有点?有点什么?
——我也有点害怕她。
在钟情回头看她时,在钟情为她喷香水时,在钟情问她晚饭吃什么时,有一把锁好像绑上了董花辞的脖子。于是,她就看不见钟情的美貌、深情、能力,或者说……爱。她想要离开这段关系,她感到压力很大。她说,钟情你跳舞跳得比我好,钱也比我多,你是不是会嫌弃我?钟情摇了一萬次头,说,从来没有,一切有她。可是没用。在母亲去世后,董花辞彻底压力爆发。她说,求你别管我催吐了,求你别再问我想要什么了。我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无法摆脱你,我好像永远都会被你所笼罩,我曾经爱过这种感觉,但现在,但现在……
她要去当演员了。
这句话在喉咙口翻炒了千萬次,她当年终于背上了“背信弃义”的名头,与她的职业起点划开了一道不体面的沟壑。她盯着钟情的眼睛,像一个孩子终于学会了叛逆地大声说话。她说:
“钟情,我不要和你一起跳舞了。我要当演员。”
董花辞睁开眼。她今年二十六岁,在演员路上,曾经有过风光的时候,凭借天赋在关系户和职业青年演员的竞争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她颜值出圈,路人缘变好,结识杰出导演的节点,因为拒绝了潜规则而被迫失业。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除了和钟情的纽带,在事业的发展道路上,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手机铃再次响了。
一条信息。短信。
【钟情:等我从公司回来,晚饭想吃什么?】
【董花辞:面,什么面都行。】
在看到这条信息后,她本来有千万条问句要问钟情,现在却突然决定什么都不问了。这条信息好像是和青春的告别,又好像她从未告别青春。她活在那个被万人拥护“小树”的奇妙时刻,她似乎比起这种狂热的喜欢,现在,更喜欢这种宁静的,粘稠的问句,让她终于有时间停止思考,去好好地吃一碗面。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彻底结束~接下来就是事业线收尾啦。
第48章 留洋归来黑月光 导演钟情VS主播小树
娱樂圈的两年足以翻天覆地。
当红的小花名字换了一圈, 长青的大花依舊是那么几个,当年因为特殊恋情曝光,选择双双急流勇退的董花辞和钟情, 也只在某些神秘论坛里依舊会让这两个名字被提起。
在同居过夜照片被拍到后,钟情二话没说, 直接道歉信加退圈,从此不在公众露面,直接选择了去英国留学;董花辞则相对退得更加温柔, 只是很久没有接,也接不到电视劇和综艺, 两年间只在关斐离的帮忙指导下出了几个vlog和偶爾带带货, 俨然有一种被主流封杀,从演员被迫退步到网红的轻微萧条感。
好在董花辞反倒忙得樂在其中, 在钟情出国之后,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自媒体和救助猫猫身上,自媒体里也不出现钟情,自顾自地展示她的生活,頗有一副自得其乐,哪管天下洪水滔天的架势。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她已经没有了公司,经纪人,助理, 成为了互聯网中暫时闪耀的一颗小星星。她素颜,泡好了红茶,戴上了黑框眼睛,开了情感直播,去听一些狗血缠绵的同□□情故事,感谢一些礼物, 并且偶爾对这一个ID发愣。这个ID是SEVEN-ONE,头像是非常艺术生调调的风景无意义调色,董花辞心知肚明,只有钟情能搞出这种感觉。
董花辞今天繼续装作不知这个帐号是谁地感谢“SEVEN-ONE”送来的小礼物,笑眼盈盈,和粉丝们像畅聊家常一样繼续随口说着近日生活日常,可惜,“钟情”一直是她直播间的违禁词。也有粉丝会更加“不知好歹”,暗示着问她最近恋情,董花辞就微笑一下,吸两口可爱大水杯里的茶,最后慢慢悠悠地说“哎呀,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就很开心呀。主播最近没想谈恋爱,天天看短劇呢。”
随后,董花辞又看到“SEVEN-ONE”这个帐号又送了一大批礼物。
董花辞就这么用天天直播这种方式充实着自己的人生,满足着钟情微妙的控制欲。她装作不知道这个账号是谁,钟情也装作她没有被发现。
当年新闻曝光后,她们真正做了一段时间的“同命鸟”,董花辞躲在钟情家里,每天的事情就是和钟情吃饭,和钟情一起打单机游戏,和钟情晚上睡在一起。她们过这一种断网的,短暫的,用足够的金钱堆积起来的世外桃源的生活。偶尔,董花辞还会拉着钟情在落地玻璃窗前跳舞,不跳韩舞,跳那种抒情的,温柔的国标舞蹈。钟情是个天赋怪,跳什么都能跳得很好,她不说话,近乎纵容地抬手,臂长完美的弧度让董花辞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舞蹈的魅力,原来不是卖笑,暗示,下腰的痛苦,压腿的酸度,而是一种情绪的引导。钟情因为韩舞跳得太好,而總是让人忽略她对舞蹈本质的掌握,不是单纯卡一个动作,趁一种节奏,而是真正地混合成了某种感觉,一种属于钟情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下董花辞是真正地感受到自卑的,她把手握上去,用一种仰望的视角凝视钟情,那个关于“赵萱萱税案是不是你曝光的”问题就卡在喉咙口,再也问不出去,而是安心地醉在了这场短暂的幻梦中。
一个月后,董花辞在一顿很平凡的晚餐。她还記得那天的晚饭,钟情下厨,做了条鱼,她在那边一边给钟情挑鱼肉的骨头,一边说:“钟情,上星的剧和电影可能都不行了,我想去试试短剧。”
钟情正在给董花辞盛饭。
她把电饭煲关上,重重一声,舞蹈时的神性消失殆尽。她此刻语气近乎刻薄:“去和不同的男人演下沉市场的亲密戏,这就是你董花辞把我丢下,所谓拼失业拼到的尽头吗?”
董花辞低头,继续挑刺。鱼肉一块块放到另外一个碗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此刻和鱼肉实在是同命相怜。
董花辞顿了顿,说:“那我们就这样躲起来一辈子吗?”
钟情笑了:“不可以吗?哪里不好呢,你告诉我……你一定要自食其力,你要证明什么?证明你比我……还是你始终会喜欢上一个能够演习帮上你……无论男的、女的……”
眼见钟情的妄想越来越严重,董花辞深刻地意识到此刻她和钟情在一起已经不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相处模式。她似乎还是完全无法理解钟情,她还是那么畏惧钟情,哪怕提出分手的是她,打人的也是她。
钟情走过来,看着董花辞,也有些意识到刚才语气的生硬:“你就是想演戏,我理解,等他们倒台……风水轮流转,總有时候。你在急什么?咖位容易掉,不容易上。”
董花辞摇摇头:“我只是很害怕。”她轻声细语地把那一碗鱼肉推到钟情的面前,“钟情,你有家庭背景,还有能力。我除了我的影响力,什么都没有。”
钟情盯着她:“你还有我。”
董花辞回望她:“那你什么时候腻味呢?”
钟情蹙眉,直接饭也不吃,似乎也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和董花辞争吵,去楼上弹了半小时吉他。董花辞就沉默地在楼下坐了半小时,她第一次在钟情在家时也感受到孤单。末了,董花辞忍不住,上楼敲开了钟情的门。
“你别弹了,手不疼吗。还像个小女孩,当年你也这样,老是一声不吭跑到天台去。”董花辞故作欢笑。
钟情忍不住:“也是你看到我前室友的照片三天不吃饭自虐,我还以为我失忆了,以为我和她谈过一段——我就单纯地替她不平而已。”
谈到当年总是柔软。董花辞笑了:“我怕你被别人喜欢,好多粉丝爱喊你老婆。”
“你的粉丝喊少了?”钟情还是生气状,吉他弹了几个近乎皱巴巴的噪音,“反正你不許去演短剧。”
“那是我的理想,钟情。”董花辞忽然鼓起勇气,很认真地看着钟情的眼睛,“当然,也是我生存的保障。”
钟情抓着董花辞的手腕,把她拉近自己一点,凝视这几日她肌肤上的印記,突然眉头也不皱了:“我没拦着你演戏,我想你演好一点的。这几天,我也想过了,实在不行,反正我的爱豆也当到头了,那我去学当导演吧。”
董花辞手腕被抓得很疼,她突然生出一种这辈子都得和钟情缠绵至死的预感。
钟情依旧在观察她的表情:“我要是出国,你和我一起吗?”
董花辞下意识摇头:“如果出国只是陪着你,我想……我不愿意。我是个人。”
钟情略带遗憾,又有些爱慕欣赏地——她总是很喜欢董花辞这一点,当然有时候也非常讨厌董花辞这一点,这种要人命吸人睛的生命原始的力,包括独立,自强,生生不息——说:“那我们就得暂时分开了。可是——你要住在这里。”她几乎不讲道理,“也不許去演短剧,其他随便你。你可以读书,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理解演员不可避免会有感情线,但我不想你为了低俗和流量去出演某种感情线。”钟情的用词已经尽量节制和文雅,让董花辞无端地生出一种多余的聯想,那就是如果钟情不进娱乐圈,继承母职,高低也得是个学历很漂亮的商学院人。
到最后,董花辞笑了笑。她说,钟情,不要害怕和我分开。
钟情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她把房子留给董花辞,半年内就已经过了语言,签证,申请,找到了学校。名校也许只是一种多余台头,而在国内停留的时间,钟情非常频繁地,甚至可以说是頗为病态地给董花辞拍了很多写真照片,能发的和不能发的都有。董花辞对此一向颇有微词,曾经她一直觉得拍出美丽的照片是一种不错的享受,直到遇到钟情。
在出国前一天,她们因为某件小事大吵一架,事实上董花辞理解这大概只是钟情的焦虑发作。她已经记不清起因,只记得钟情把她手机抢过来,断她的网,不让她和公司联系,而董花辞开始拿枕头砸钟情,最后钟情体力更胜一筹。她也不打董花辞,只是在后半夜颇带了点不顾董花辞意愿地和她贴在一起——董花辞恨不得把钟情的头发全拔下来,而钟情一声不吭地掐她——导致第二天钟情走的时候,董花辞直接把钟情联系方式删光。
她大哭一场,用了三个月尝试做一个没有钟情的普通人,和一些朋友取得了联系。当年在旧公司她几乎没留下一个朋友,包括何西姿,也有钟情的原因。所幸现在也已经不太一样。她慢慢地开始在微博发一些日常,和公司谈论和平解约,并且知道乔亦自从不当助理之后,也已经顺利毕业,去一家广告公司当了管培生。石小楠一直希望她能复出,无论什么形式,娱乐圈同性恋不算死罪,只要不官宣国外领证,只会有一些软封杀,后面也许会有转机。
董花辞非常感谢石小楠,患难见真情,她的经纪人跟着她也没风光过很久,她一直问心有愧。被冷藏的艺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解约方便。和平解约后,她只是挂了个公司的抬头,就这么偶尔帮公司带货,再做一些日常直播。
两年。这两年,钟情给她的联系就是支付宝的转账,莫名奇妙在她家里收到的快递礼物,和直播间收到的打赏。有时候董花辞心想,钟情会不会在欧洲爱上别人;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虽然她们远隔千山万水,可是钟情总是在看着她,她永远在关注她,她一直在爱着她,爱到让董花辞分不清这是她的自恋,还是她的直觉。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董花辞换衣服,戴无框眼镜,坐在钟情硕大的客厅里直播。满屏弹幕都是情人节快乐,董花辞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ID没有来,董花辞怀着一种奇怪的怅然若失,望向大门。
她想,如果钟情在,就好了。
她不自然地摸脖子,脸色呈现一种被热空调打过的,怪异的粉。门铃响了,大概又是钟情的礼物。董花辞几乎迫不及待地下播,和大家一一告别,三步并两步地掠过沙发,去开门。
第49章 文艺片 重逢、内定女主角与见家长
钟情站在门口, 长直发,大口罩,絨线帽, 黑色厚重的羽絨服把她的身材藏得很好,看上去就在上海通常湿冷的冬天里非常温暖。她神色轻微带着点疲惫, 如果不是她手边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仿佛她只是剛剛出去散了个步,才回来。
见到钟情, 董花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自己。她拖鞋也没好好穿,白棉毛绒厚睡衣, 妆倒是为了直播化得完美, 站在门口,傻愣愣地延缓了两秒, 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的晚饭外卖超时了。”
“放我进去,我给你做点。”钟情站在门口,时差似乎在她身上不存在。这个女人的精力和能力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刷新董花辞的认知。
董花辞讓开身位。
门关上,钟情先和她拥在一起接吻。
晚饭差点没吃成,董花辞在洗手间已经在私人直播间发布了无限期暂停的公告,妆也已经被卸干净,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一条新蒸出来的鱼了。钟情随手裹着一套浴袍,已经把董花辞还没拆过的外卖丢到了垃圾桶里。
董花辞坐下, 拿筷子。
钟情把火关了,安静地坐在董花辞身边,看她吃饭。这是一种钟情式的温情凝視,董花辞不自觉地切换到工作状态,尽量讓自己的动作缓慢,文雅。
她冷不丁:“你还在催吐嗎?”
董花辞没停筷子, 她这时候倒真觉得鱼好吃,面对这种拷打不过一笑置之:“你一直都知道呀。”
“我还想亲自问问你。”
“没有。”董花辞面对这个问题已经很自然了,她还面不改色地拉钟情,“你也来吃。”
钟情又突然开口:“我有个電影。”
董花辞停筷。
钟情在说公事的时候总是这幅专业的调调:“剧本已经买好了,文艺片。团队是我和一批同学。投资商也差不多能定下来,只差一件事。”
董花辞已经預料到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演戏了。但是我愿意试试。”
钟情笑了:“是的,我需要你来做我的女主角。投资比较小,剧本也比较绕,不一定会爆……大概讲的就是一个人在都市里的精神困境,但是和恋爱没关係。也就是说这部剧里没有男主角。”她又有些紧张,“你都不好奇,我具体到底准备拍一部什么样的電影,就答应下来嗎?”
董花辞没有回她甜言蜜语,而是挤出一个笑容:“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总是取决你喜不喜歡。有些时候……”她在思考这是属于另外一种形式的潜规则吗?不,这更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对于亚当和夏娃。你知道吃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你总会吃下去的。就像上海对于十八岁的董花辞,就像钟情对于二十八岁的董花辞。
钟情不说话了。
董花辞又摇头,近乎安慰的语气:“钟情,你肯定理解错我的意思,我只是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太突然了。这部電影名字叫什么?”
钟情缓缓:“《花在三十岁决定当树》。”
董花辞笑了:“听起来就不像能火的名字,太文艺啦。”
钟情哼哼:“我喜歡。”
董花辞于是也跟着笑。她知道钟情一直惦记着当年《凰决》的事,她很介意刘缪导演给董花辞一个成名的机会,甚至她钟情本人也属于被筛選的商品。她已经厌烦了被筛選,她想创作,从头到尾,而不是万众瞩目被喜爱,挑三拣四被选中。
这就是钟情和董花辞截然不同的点。董花辞会觉得被欣赏是一种爱,而钟情更希望世界能够留下她的痕迹。
她要把董花辞也一起留下。
在这段时间的沉默中,钟情忍不住又追问:“你剛在想什么?”
钟情很喜歡问这种压迫性很强的问句,这么多年,丝毫未改。
董花辞选择坦诚:“我其实剛刚有在思考,这算不算一种潜规则。”
钟情笑了,终于也动了筷子:“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顾虑了……小树,这算是一种坚定的选择。”
食欲是一种心情的印证。她们吃完晚饭,没有再多做什么,近乎一下子相拥而眠。董花辞很少在这间她认为其实不该属于她的房子里这么安心地睡过去。
第二天,钟情收到了母亲约饭的信息,很临时,很随意,今日午饭。
毕竟两年没回国,钟情必须抽空去见一次母亲。她的母亲聂晴女士已经把地址链接发过来,定了个日料小包厢,。钟情简略给母亲打了个電话,一边玩捏着董花辞的头发,一边说知道了,突然又补了一句:“小树也没吃午饭,小树一起来。”
也不知道对面是怎么回答的,反正本来迷迷糊糊的董花辞一下子就醒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抗议很微弱:“等一下,我需要化个妆。”
钟情也随之起床,她正往身上披上一件大衣:“其实不用。”她转过头来看董花辞,好像看不腻,“怎么样都很好。你要是胖一点就更好了。”
董花辞半听,决定只化底妆,语气带着点微妙的娇憨:“你太瘦了,我怕压死你。”
钟情大笑。
她喜欢这个視角看镜子前忙碌的董花辞。董花辞正在拿眼线笔,董花辞正在抹高光粉,此刻董花辞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她憧憬已久的某一种生活。
还差一步。
差一步董花辞的光荣登场。
半小时不到,她们已经在路上。
临时邀约,钟情开车,董花辞坐在副驾想心事。车里面暖气扑面,每个红灯,董花辞总是拿左手去摸捏钟情的右手。董花辞这两年难得有空留出的尖长坠珠的美甲,钟情摸过去,想到昨天刚见面时,那个指甲在背上留下的力气和刻痕。
到了后,见面就在包厢里,三个人打招呼打得十分客气,钟情好像也无端对母亲摆出了点陌生的架子。她们菜刚刚点完,还没等寒暄多久就,钟情的电话就反复地响。
董花辞推她,笑颜:“你去吧,没事儿,我不会把三文鱼全吃光的——不然我们的电影黄了怎么办。”
三人一下子都笑了。钟情去接电话,包厢一下子只剩下两人。
聂晴先开口:“花辞,刚刚小情在,我都不好多夸你——你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总希望全世界都能围着她的梦想——在我心底,你很漂亮,我更喜欢你这种漂亮。”轻哼一声,“钟情是漂亮,就是你不知道她私底下给我看过多少丑脸。我在想,你母亲也一定很漂亮,还很温柔,所以才能养出这样好的你。”
董花辞这句话好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又好像預设过很多次,所以回答地很简略,简略到近乎官方:“我已经很幸运,拥有非常好的母亲,可惜她去世得早。”
她闭口不提父亲。
聂晴撑着头,温柔地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她下文。
董花辞在娱乐圈也算混了一些年数,知道这种沉默属于一种期望。她必须还要说点什么。
她缕了缕头发,找了个很没攻击性的姿态:“我父亲的事很复杂……”她没有由来地感到愧疚,虽然她完完全全属于原生家庭的受害者,“他很麻烦。严格来说,在我心中,他并不算人类——钟情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而且从来不多过问我。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一直非常感谢她。”
聂晴听她的言辞听笑了。她不置可否,喝了口茶:“我其实知道这回事。当年小情来求了我。”
她冲着有些蒙的董花辞眨眨眼;“没关係的,我很高兴能帮上你。你不用对我女儿有欠债心理——我非常了解她。”聂晴放下茶杯,“她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因为自小,我和她父亲都对她要求近乎严苛,陪伴又少,你如果要我回忆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只会想起来她好像很喜欢一个人打单机游戏,或者带着耳机,对着镜子跳舞——我当时撞到吓坏了,我还以为她疯了,没想到她冷着脸摘掉耳机,说我不尊重她的隐私,和我大吵一架,直接把玻璃镜砸了,差点让我把她送进医院。”聂晴说着说着又笑了,“这都导致她青春期就把人生走到了一条我和她父亲从未想过的路上。你看,原生家庭是否完美,和一个人的成长虽然有关系,可是这到底是福是祸,往往也只在成年之后的她一念之间。”
董花辞还是有些拘束笑了笑:“可是我……说真的,我感觉,她一直比我厉害很多。”
“我听说当年可是你甩了她啊。我还知道,好多粉丝都希望你们和好呢。”聂晴实在是位很时髦,很亲和的母亲,“我有关注你们的账号,那些照片视频都看过,也觉得你们很般配。”
董花辞有些尴尬地:“啊呀……这说起来……”她又有些求助地望向门口,正好遇到钟情回来。钟情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甚至可以说很紧张地看向董花辞:“怎么了?”
想到不能给聂晴添麻烦,董花辞突然演技大爆发,表演欲上头:“你媽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钟情坐下后听到这句话骤然咳嗽,董花辞与聂晴对视一眼,在她的目光鼓励下,又继续笑着瞎扯:“我其实想说我们是室友和好闺蜜……”
——我也和她结婚,妈妈。
钟情慢慢平了情绪,说出一句惊雷。
室内很静。她捏着董花辞的手,接上:“国内如果暂时不能结婚,就去国外。等这部电影拍完。”
聂晴看着董花辞,好像是为了董花辞宽心,用词也是慢条斯理地,从温情暂时切换了专业平和的讲述:“说到电影……花辞啊,你放心,赞助商都有安排,你放心,投资的话,文艺片也不会要很多。你更不用担心投资收不收得回来的事情——总之,钱花下去,是为了不让你的第一部电影很难看。而且很多投资商其实都是为了你而来的。”
董花辞失笑,她明白其实是为了“钟情做导演董花辞做女主而她们两个都是女的可能还有过一段”的流量看好来的。但聂晴这些话说的太好,董花辞只是在心情复杂的最后,生出了沉甸甸的感动。
她又望向钟情,意识到这大概并不是一次临时起意得见家长。
聂晴继续问:“所以,花辞,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董花辞三魂缺了六魄,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从钟情昨天回来开始,就非常不真实。
聂晴一直看着董花辞,这种习惯很像钟情,或者说,也许钟情继承的恰恰是她母亲的敏锐和精干:“我们家小情,和你永远在一起。选择终身伴侣,这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决定。你不用着急,而是,你需要安静,完全理性地,坚定地做出这个决定。千万不要感动,也千万不要冲动。”
聂晴好像董花辞的母亲,是专门在拆钟情的台的。可是二十八岁的董花辞完全明白,这番话正是因为她正不分彼此地作为母亲爱着她们两个人。
董花辞下意识又望向钟情。
钟情是紧张地,她想微笑,可是面部表情管理似乎一下子失控。她在害怕。她害怕董花辞的答案,或者她也许有什么奇妙的预感。她撩了撩头发,半分强势也没有了,好像又在恼恨自己的失态,似乎把这种正式表白看作一种失败的演绎。
不知道为什么,董花辞很喜欢钟情这种害怕,也很喜欢钟情这种悲观。
她笑着,显露出一种情绪上的坚定和一往无前:“阿姨,我很爱钟情。我愿意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话音落下,董花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她高考毕业,就决定和朋友来上海面试时候,对着母亲说话的样子。她也是这么眨着眼睛,也是这么恐惧,也是这么让希望和爱的力量覆盖了恐惧,整个世界都只余下了她眼睛里细碎缀着的闪光。
第50章 归来的明星 哪怕您要求我把命运和您绑……
电影《花在三十岁决定当树》的第一阶段片场定在了一个老公房。潮湿, 阴暗,不见天日,灰色的阳光打进来, 露出董花辞所饰演的“小花”半明半暗的臉。
她算是穿着半件睡衣,一动不动的凝视窗外, 茫然和生命力共同从那张臉的一个眼神中溢出来。
“卡——这个鏡头过了。”
先是董花辞头上的大摄像机挪走,随后是补光布挪位置,董花辞撑起自己, 披上外套,近乎着急地走到导演椅旁边, 去看鏡头。
钟情今日很有派头地扶着下颚, 墨鏡挂在胸口,正在端详取景框里的董花辞。见董花辞来了, 在公开场合,她也很节制地不会和董花辞展现过分地亲密。
董花辞站在她背后,也在看。
钟情不住地点头:“这场很好。下场是……是你抱着房间里一面半人高地单人鏡跳舞。”她还是难免夹杂着私人感情,“你确定你可以吗?”
这场戲好像在写童年的钟情,又好像是在写剛到上海的董花辞。
小花的心境象征着千千万万个青年少女剛到大都市的心里。她们安居漂泊在一个又一个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毛病的房子里,打着辛劳的工,吃着无尽的外卖,做着一个又一个甜蜜又苦涩的白日夢。她们有时候想征服都市, 靠着能力过上丰衣足食,体面风光的生活,与过去一刀两断;有时候想一夜遇到真爱,从此过上如泡沫夢幻的日常,每日只用学习爱与陪伴,过上人类最为宁静而幸福的生活。
花, 小花,你必须成为树。
董花辞看着看着,内心又在想别的事,把这句独白念念有词,对钟情的提问不禁走了神。
钟情也不打断她,只是看着董花辞的臉,莫名其妙就笑了。喜歡就是喜歡,怎么都看不腻,无论是什么样子,她都能一下子嗅到她的灵魂。
不是香水,从来不是香水讓她迷恋,董花辞那时候一直搞错了。
钟情起身,在片场众目睽睽下,引着董花辞往演戲点走。导演讲戲应该不算有什么私心吧?钟情这么想着,以身替单人镜,伸出手:“我带你转一遍踩点。”
董花辞才反应过来,这是戏。
她刚才几乎真的要以为钟情是想邀请她跳舞。
她脸红透了,伸出手。钟情示意她扣着她的腰:“你要把我想象成一面镜子。”
一面镜子,好的。董花辞默默复读。
她们在狭小阴暗,堆满杂物的房间转圈。转了半天,也没离开原点很远,可是“小花”已经感到力竭、头晕目眩、又“瘫倒在床上。”
“能记住这种感觉吗?”钟情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眼神有点、嗯……”她犹豫着措辞,“有点太甜蜜了。要更加迷茫、用力、疯狂、自恋,那是一面镜子,可是‘小花’看到的是镜子里未来完美的自己……她们共舞……”
董花辞脸有点热。她点头。
那又是一个一条过的戏,这个景的桥段已经都几乎完工,剧组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钟情先走,董花辞和钟情分头行动,以避免粉丝聚集。
钟情虽然当了导演转了幕后,不再是以爱豆为业,甚至顶着粉丝和舆论压力承认了和董花辞的恋情,可是,她依旧有很多疯狂的粉丝爱她。
唉,有魅力的女人呐~
董花辞总算体会到了某些时候钟情的心境,颇为幽怨在内心念叨了一句。
自从她高调复工后,她就又有了钱把石小楠从公司手上“挖”过来——虽然董花辞依旧属于她的那个演员公司,也和公司一直算是荣辱与共,这个词可能过头了——总之,就是讓石小楠又来当她的专属经纪人了。
在外人视角,石小楠正拿着剧本接董花辞下班,在停车场通道认真地和董花辞说这是什么,实则是在約晚上要不要拉钟情一起打斗地主。拍戏磨合连轴转了几天,石小楠生怕她的这两位金主大人过劳。
而董花辞作沉思状,实则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要不要和钟情说。
这位大人总不能还吃石小楠的醋吧……
停车场进口再拐弯,就要见到一大批在房车前接下班的粉丝了。董花溪白色大羽绒慢慢赶路,一边和粉丝很尽心尽力地打招呼,问好,签名,爱豆基因还留在她的血脉里。
其中有个戴黑口罩,红帽子,头上有个小啾啾的年轻女粉丝送了她一大捧精心搭配的美丽花花,还写上了ID和祝福。
董花辞瞥见了ID,突然笑了:“你是典典?我记得你。”
女粉丝很激动,也很意外。她不是私生,更算不算场场都追,只是从前在娛樂公司工作,又在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董花辞和钟情,是典型的CP粉。怎么董花辞会记得她的ID?
总不能是她看CP论坛吧。
董花辞只以为典典的激动是很高兴,她也很喜欢这种时刻。娛樂圈对于董花辞情感上最大的魅力莫过于她可以用话语传递给具体的人真实的幸福。
她比了个心,顶着“小花”皮肤的一头棕色大卷毛,笑眼盈盈地说:“谢谢你一直在。”
说完,她又慢慢在人堆和镜头中往前走,和大家挥了很久的手,才恋恋不舍地上了房车。
房车的终点依旧是钟情家里,连轴取景拍摄的第一次休假,钟情还是选择了和董花辞約在家里。
家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钟情正脱了导演服标配的一身黑,准备给胃因为之前的催吐额外挑剔脆弱董花辞做晚餐。她太精贵的吃不了,太健康的不爱吃,太油腻的不能吃,但是钟情做的都会吃。所以,董花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钟情正在洗刀具。
“我真的很需要你,钟情。”
她换完衣服,瘫在沙发上。
被今日片场一切冲过的头脑就像一只突然被上足了发条发出鸣叫地古董钟,董花辞不敢置信,她真的又能演戏了,还有很多人喜欢她,而这一切都要源于钟情近乎自毁从头再来的破釜沉舟。她半躺在沙发上拨弄卷发,睁着她的一双大眼睛望天花板,近乎煽情地说出了这了句话。
钟情很有意味地“哼”了一声,这种举动对她这种BKING而言简直撒娇了。
她自然是得意的。
这位刚出马的新人导演正非常接地气地再给董花辞切三文鱼,一边侧着脸,装作不在意地竖起耳朵。
“我好像还欠你一个告白。”董花辞翻起身,慢慢走到钟情身后,格外温情地贴上她。
钟情刀有些拿不住。
她顺势放下厨具,摸住董花辞的手。想到这双手即将摸上金色的话筒,顶上是万众瞩目生星光的一张脸,而这张脸的主人每天会含情脉脉地和她说情话,说需要她,说最爱她,她的血液就生出一种奇妙的沸腾。
董花辞自然不知道钟情在想什么。
她只是把钟情的身体略有些慢吞吞地转过来,让她不许再看三文鱼,看她。
董花辞这位“天才女演员”正在想告白词。她发现台本演绎了无数次恋爱,可是真正到现实里,想要表达爱,是多么困难,多么笨拙。
她呼吸有点重,胃部泛起奇怪的感觉。自从钟情回国后盯着她吃饭,给她天天做饭后,她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她紧张。
董花辞环保住钟情,半天,她说:“我很抱歉之前打过你,我不是故意的……”
闹了半天说这个。
“再说一遍,没怪过你。”钟情笑了,顺她的头发,到最后,确实纵容她们的头发又要缠在一块儿,“我甚至那会儿很高兴。我以为这是我对你很特别的体现。”
钟情还有一句话吞回去。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都行。
不要再冷暴力我不要再不联系我不要再对我装普通人不要再和我假笑不要再和我避嫌。
我不想再从网上下载你的照片,不想再从头条知道你的消息,不想在看着聊天记录假装我们还活在过去。我不想写不出歌的时候梦到你,也不想在跳舞欢呼最激烈时脑海里想的是要是你在我身边或者你能看着我为我骄傲那该多好。
我最不想你在娱乐圈受委屈,更不想你成名之后忘了我,但还是更不想你永远默默无闻不能成名。
我不想不要的东西太多了……
钟情拍董花辞的背,而此刻,董花辞想出了她的第二句话。
“钟情,你像是我的大运。”
她竭力控制着,先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太猛烈的幸福,在我太年轻的时候,我感到害怕。因为你太好,太强大,以至于我害怕你对我命运的操控……我在娱乐圈太久,分不清,什么是控制,什么是爱,又或者,爱本来就很复杂……”
“可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此时此——”董花辞深呼吸一口气,已经不敢和钟情对视,只是把头埋在她的肩膀,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哪怕您要求我把命运和您绑定,我也心甘情愿。”
她颇为戏剧腔地念出这句话。
这算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她的人生,已经无法和钟情剥离。如果少了钟情,可能她还在旧公司跳舞,也许能成为一个小明星,小演员,最后却因为没有家底圈层和足够忍受屈辱的余望,大概率仓皇退场,迷茫地走入命运注定的,淹没的洪流。她会被父亲拖累致死,也会为自己没有完成大学,无法回到轨道而迷茫很久,也许她会绝處逢生,再度因为什么机缘,可是董花辞此刻此刻已经匮乏了想象力,也没有精神再去思考。
没有钟情,没有意义。
她流泪了。
董花辞曾经真心以为事业的成就和财富的积累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可是这一切恐怕都是人生无法找出爱的寄托之處暂时存放生命能量之处。而她真正的愿望正站在她的面前,与她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钟情也很动情:“小树,现在,我认真地想问你……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当影后。”董花辞从钟情怀里挣扎出来,话语还哭唧唧的,可能是演员情绪额外丰富,她此刻颇有种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架势。
“说不定我们的第一部影片真能当呢!”钟情的自信总是在她的事业上显露锋芒,“还有吗?”
董花辞突然想到典典那个小粉丝:“等拍完,我们可以去国外举办一场我们的婚礼。然后我们可以去开发一个我们的APP,可以和粉丝分享这一切。毕竟……”
“我们发公开平台。”钟情很认真的语气,似乎真的有考虑过这件事,“我们也不怕封杀了。这两年,我们都过来了……那些我们过去的有牵扯恩怨的人,不是因为偷税漏税被抓,就是因为各种丑闻退圈。我们没有犯任何错,小树。”
董花辞又想哭了。
钟情给她抹眼泪,半是无奈地又接上董花辞的话:“毕竟……毕竟,她们一直在等我们复婚,不是吗?”
董花辞瞬间破涕为笑。
她吻钟情,错过了今晚的三文鱼与约定的斗地主。
作者有话说:
石小楠:(上号中)何意味?
还有一章完结啦~感谢一路的陪伴和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