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在等我和前女友复婚(娱乐圈)》 1、摔倒 “钟情也这个时间点下机?” 董花辞听到经纪人这句话的时候,本来在对着镜子练习下机后的微笑。她本身的脸庞只有巴掌大小,再皱一皱眉毛,那笑就变了味道,溢出点惊讶又怅然的味道:“她也到了么。” “是啊。”相较于董花辞,和转型后的董花辞合作了好几年的演艺公司派来的经纪人石小楠,反倒是急得是有点火烧眉毛,仿佛谈了五年恋爱再分手即将要遇到旧情人的是她本人一般,“钟情她们团队简直是故意的吧,连去领个她的小奖都能跟我们下机时间撞上,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 闻言的董花辞把镜子一关,墨镜一戴,只露出个小巧的鼻尖和娇艳欲滴的刚补完口红的嘴唇,生生转了个话题:“我这样好看吗?” 石小楠这才没再提钟情了,反倒是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仗着和董花辞一路走来的革命友谊,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哎哟,墨镜摘了,眼睛露出来,我的美丽大小姐。你走的是甜美作精风,那双眼睛可是最最要紧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那双眼睛最有辨识度。” 她又看向董花辞腰间挎着的包:“你要么以后别背包,要背就背个真的,这种仿品牌格纹不伦不类的所谓小众设计师平替包,背着会掉你身价和代言了。 董花辞乖乖把包给了石小楠,又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摄魂夺魄的桃花眼。 石小楠却又不知怎的,又顺着把话题继续往董花辞最不想听到的钟情身上引过去:“花辞,你也继续准备你的表情,想想这身衣服到底是要酷拽冷还是……算了,可能还要和钟情一行人撞上,你还是走你的亲民风吧,你冷不过她。” 您还真是不忌讳在我面前三翻四次地提前女友。董花辞在内心轻微念叨了一句,脸上却立刻摆出标准化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说着说着,她们这行人就快出了安检口,却突然一下子都安静了。 原因是,钟情的团队浩浩荡荡地就和她们隔了几个身位,再加上钟情那个在人群里出众的身高和气质,想不惹眼都难。 她果然会戴太阳镜,董花辞在心底想。 钟情一副带标的墨镜架在她挺翘的鼻梁上,脸上只能看出上了层粉底和涂了个正红色的口红,就怎么都挡不住她的凌人明星气势。虽然董花辞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她无由端地有种直觉,钟情的眼神应该往她这个方向偏了一下。 在看我吗。 董花辞偏偏不喜欢如钟情这种总是似是而非的意,虽然她都无法确认这是否真实发生了。她就大大方方地往钟情那个方向看过去,也不管有没有答复,就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周围还没什么生人,等真正出了安检口,董花辞早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钟情的所有神态都被掩藏着那副大大的墨镜背后,琢磨不出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连她身侧的助理都有点心惊胆战,喊了句:“钟情老师……” 钟情只是什么都没说地摇了摇头。 等到她们两出去,外面等候已久的粉丝就像一团沸腾的水,炸裂轰鸣着拥挤过来。 粉丝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批,一批拥在董花辞身边,另一批拥在钟情身边。至于热搜,早就已经爆炸了。 “#钟情董花辞机场” 还有带她们大名的两条热搜在娱乐榜下面点的位置。 “#钟情粉丝” “#董花辞粉丝” 哦,至于下面两条,只因为董花辞和钟情的粉丝又开始掐架,粉丝给对方的粉丝刷的黑热搜而已。 但是第一条的评论下面,除开粉丝辛辛苦苦却没几个人点赞的控评外,却意外的不是腥风血雨,而是一片和谐。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这是复婚前奏曲吧……” “我的种树cp世纪同框了!” “五年队友情啊,陪你走过籍籍无名,怎么可能这么快释怀。” 当然还有不爽的。 “早be八百年了……也不知道cp粉脑里都到底在想什么东西,要不要把你们正主当年做的事情再用时间线罗列一遍啊。” 而总算从粉丝中开辟出一条生路的董花辞,正坐在房车里用小号刷热搜,这些好的坏的全都落在了她眼里。但比起时隔一年未见再遇到钟情,这些话相对几乎没在她心底激起什么波澜。 今天晚上的颁奖典礼额外重要,她必须提前赶到现场进行卸妆,再配合衣裙重新上妆。所幸她气色还算不错,飞机上也算是补足了觉——如果没有遇见钟情这件事的意外,她应该能更加顺利。 艺人的咖位会决定你有没有单独的化妆间,显然,董花辞的咖位还不算最大。她必须早一点赶到在大咖到前去进行“赶妆”,以免到最后排到最末令化妆效果达不到最好。当然,她也可以不用颁奖典礼主办方请的化妆师,自己掏钱请造型团队—— 包都舍不得买的董花辞显然还没有这个经济实力。 董花辞赶往化妆区的路上,和赵萱萱面对面相遇了。 赵萱萱一头黑色的波浪卷发,瓜子脸,却生了双杏眼,就显得不那么妖,反而生得讨喜。她的微笑是那种很标准的纯粹感,给人没什么心机的感觉;而董花辞不一样,她像是生了张妖冶的脸,再配一双含情眼,是那种很典型的“祸水美人”。所以,她的经纪人要她练那种纯真娇憨的微笑,去冲淡她这张脸的攻击性,以获得更多的国民度。 她们虽然外表并不完全走一挂风格,但同样是新生代小花,难免会有竞争。赵萱萱是科班,实打实的戏剧学院大学生,董花辞却是高中毕业的学历,又是属于半路出道,在这方面天然地落了点下风。对面没少买董花辞这方面的黑通稿,甚至还夸大其词,说她的私生活问题,还非要给董花辞安子虚乌有的桃花绯闻。 只不过,直到董花辞和钟情的事情被爆出来,观众显然不买帐也不太相信了。 而今日,赵萱萱也是董花辞所提名的奖项候选者之一。 比起钟情,董花辞打心底更不想遇到她。董花辞本来想着要不让让,眼不见为净,但对面的赵萱萱还没等她说一个字,就已经往化妆间加快了步伐,还对董花辞轻飘飘地瞟了一眼,意思就是我看见你了,但我就当没看见你,我故意的——这和她外面对记者的眼神可以说是天上地下,只能说人急了确实会有几分演技,更别提人家还科班。 董花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正准备软绵绵地走开,却在门口被石小楠抓住了手。 “下一个上台的就是你,你快去赶妆啊大小姐,在干嘛呢。”石小楠快急死了。 “啊?啊……”董花辞有些愣愣地反应了一下,“所以是我的奖?” 石小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小声道:“我的董老师,你还不去搞妆容?” 董花辞一时间很是惊喜,又半是忐忑,蹙眉:“可是……” 她本来想说,可是赵萱萱在里面。可是她又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点点头,又拉开了门。 还没等董花辞和化妆师打招呼,赵萱萱已经在化妆椅上坐好了。 董花辞走到了化妆师旁边,好声好气地说:“姐姐,你看能不能先帮我化吧,我也比她刚刚早来。”她又悄悄附耳,“等会儿我急着上台呢。” 化妆师很明显地犯难。 娱乐圈没什么先来后到,但这两位咖位确实差不多,真要比起来,虽然赵萱萱是不讲理了点,但她确实出身有门路些,公司也大资源给的稍微多点, 可是,偏偏赵萱萱长得也甜美,就是红不起来。久而久之,就只有一个势头了,娱乐圈的人也看重玄学,有的人好像资源给得再多,天生就大红不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而那个董花辞就不一样,野马选手,天生好像命里自带的流量度,每一步看上去走出来的烂棋都对上了观众的胃口。 但这是否值得得罪赵萱萱背后的公司呢,赵萱萱这个人很会明着记仇的……化妆师还在犹豫,董花辞却又加了一句: “姐姐,你先给我化妆吧,不会亏的,我能带着你的妆上热搜第一。” “热搜第一,你还真当想上就上么?娱乐圈还有平台都是你家开的?”赵萱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她不是那种吃得起亏得主。 “嗯。”董花辞很认真地点点头,“只要我等会儿带着我的手机去见记者就行。” 只见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而后在手机屏幕首页上显示了…… ——钟情的新歌,《情有独钟》。 化妆师呼吸一滞,她很清楚地知道董花辞和钟情的人气。尤其是在这两人避嫌了一年的前提下,如果董花辞把她正在听这首歌的现实“无意”地展示给记者看,那么她今天的照片冲热搜第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董花辞的脸对化妆师而言,就是一张可以完美展示作品风采的基础纸。 于是,化妆师很抱歉又得体地和赵萱萱抱歉道:“不好意思,赵小姐……” 赵萱萱挑眉:“你就不怕我告诉记者你故意的?” “哎呀,这样会显得萱萱你得失心太重哦。”董花辞捡了个亲昵的称呼,说出来的话也同样一阳怪气,“更何况,我是故意的,更显得我‘余情未了’呢,热搜榜说不定还能多呆个两天呢。” 随后,董花辞往另一张化妆椅上一坐:“开始吧,我快一些,你也能快一些——我们之间的竞争也没有倒非要扯头花扯到你死我活不体面的地步。” 赵萱萱冷哼了一声,却是在刚才董花辞那句话后,默认了化妆师先给董花辞上妆这一事实。 时间转瞬即逝,董花辞上完妆去走红毯,很快就坐在台下预备领奖了。 至于关于她听钟情的新歌那件事? 嗯……只能说要看时机。 经纪人石小楠和她叮嘱过,她和钟情,也不是非要到一刀两断的地步。这种似乎断了又没完全断,才最吊粉丝的胃口。但是只要有其中一方贴得太明显,太主动,就会显得生硬掉价,反倒会是赶粉。 所以看来,这是一件很随缘的事情,董花辞也只是把歌设置在了屏保首页,至于时机么,十年之内,下次一定。 领奖前的流程总是繁琐而细碎,更何况董花辞只能通过维持笑容这一种方式来消磨时间。她拿这个奖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四十左右,说句实在话,赵萱萱的可能性甚至要比她大一些。 所以在领奖人宣布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一下子怔了一秒,随后就是不可抑制的惊喜的笑容,这个笑带着点天真和纯粹,就像是小朋友拿到奖励的糖果,打开糖纸发现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那样。 这个表情还算是得体,石小楠看着实况,如是想。 说完领奖感言的董花辞,朝着镜头露出了个风情万种的笑。 但是,她却在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却意外嵌在了某个台阶的镂空里。 其实,她应该是个很会穿高跟鞋的人。 无论是粗底的,细跟的,恨天高的,她都穿过。女团时期的她,脚步能适应任何一种怪异嶙峋的鞋底与重力,做出一串流畅完美的舞蹈动作。 所以,哪怕董花辞已经一年没有训练穿着高鞋跳女团舞了,她也绝不应该会犯踩着高跟鞋走台阶摔倒的低级错误…… ——除非是这个台阶的缝隙太过巧合,而扶着她的女性工作人员又同时踩到了她的裙子。 哪怕她已经足够小心地双手拖起裙子的部分前摆,走得足够得缓慢,董花辞还是惊恐地发现,她失去了对身体重心的控制权。 幸运的是,她倒下的时候,正好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是个女人,她身上的雪松香直往董花辞鼻子里钻。 这股味道太熟悉了,董花辞心底几乎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猜测。她飞速抬起头看那人的脸,对上那一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这股香味,果然是她。 钟情。 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动作更是克制得少得可怜。她没有伸手扶她,却没有退后半步让她彻底摔倒,只是站在那里,又错开眼神,转头看向董花辞摔得不远的手机。 与此同时,那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赫然显示了钟情的新歌图片,《情有独钟》。《 》 2、转势 董花辞的内心戏比她此刻的表情更丰富。 关心前队友的事业而已,正常;说不定她认为我是单纯地听了首新歌,系统推送的,不过正巧是她的啦,没来得及切;大不了,就承认每个人都是有窥探欲和好奇心的嘛…… 越想到后面她越不自在,连带着爬起来的速度都飞快,好像撞了什么可怕大人物一样惶恐,小小的脸上,大大的五官皱成了一团:“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钟小姐。” 铺天盖地的镜头白光纷纷反应过来,涌到了她们身上,董花辞又触电一样低头,表情管理全都失效了,近乎哭丧着脸小声嘟囔,“完了,我又要连累他们花好多钱压黑通稿……” 钟情是侧过脸的,明面上是为了躲董花辞的对视,实际上,她却是一直在看董花辞摔出去的手机屏幕,一直到那屏幕页面黑掉。经纪人已经赶来挡镜头确认她状态了,钟情挪开眼,半沉着个脸——虽然不到垮脸的地步,但这个表情并没有显出对董花辞手足无措的体半分贴——她甚至退后两步,开始理衣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擦了擦她此刻黑色西装上,蹭到的粉底。 这个粉底,显然是董花辞刚才摔倒的时候蹭的。 此刻,现场直播主持人已经把过场词说出花来,再也无法拖延时间,怎么都得轮到钟情上台领奖了。钟情很有职业素养,她衣着在经纪人帮助下调整完毕后,只留下了一个背影给董花辞的道歉。 几秒内,再次出现在中央大屏幕的钟情,在镜头前露出一个热烈灿烂,满怀感恩的笑。 台上已经顺利继续了,台下的董花辞收拾了一下心情,把手机捡回来,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名踩到她裙子的工作人员脸色惨白,显然也知道她出了大纰漏:“对不起,董老师……” 董花辞也穷过,知道服务行业的不容易,所以哪怕现在火了点,她也没有为难底下人出气的习惯,反倒是习惯性地去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别害怕。” 虽然刚才她摔倒时的脸色,比现在这个工作人员好不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这个领奖晚宴的插曲果不其然上了热搜。 现场的镜头把摔倒时两人的表情细节捕捉得清楚,唯独没收到音, 所以,后面铺天盖爆出去的新闻通稿,大家都只知道董花辞很着急地主动对钟情说了点什么,而钟情甚至一眼都没看董花辞,而且什么都没有回应。 所有的网友都在猜测她们两说了些什么,更准确的来说,是董花辞对钟情说了些什么。更有什么“工作人员”爆料,说董花辞单方面说软话,暗示求复联,钟情根本没答应。 最糟糕的是,董花辞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钟情新歌的那张照片也被拍进去了。 于是,董花辞的求复合的形象就更加“具体化”。 董花辞团队不是没想过把这种照片流出去,但绝对也不应该是在这个环节。 董花辞的主动动作太多了。 摔跤,说话,新歌,都是董花辞这方做的,而钟情甚至做了一个负面的反馈——她没有礼貌性关怀一二,体面都不给圆地退后擦粉底。 于是,董花辞和钟情领到奖这件事,相比之下,似乎完全不值得讨论了。 比起看她们的光鲜亮丽,大众还是更喜欢看曾经的亲密恋人一方已经放下,另外一方情难自拔的狗血戏码。她们已然沉浸在预设的剧本里,而董花辞和钟情在这里只需要扮演她们的角色,真相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 钟情的微信,她早就已经删除。董花辞躺在床上碾转难眠。一会儿觉得她有必要为她们两个都做点什么,最起码拜托她的团队去联系一下钟情团队,一会儿又觉得保持沉默好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反正就舆论来看,钟情没她挨骂挨得多,也没她丢脸丢得大。 想到这里,董花辞又轻轻锤了下自己。 分手一年了,还真就如网上说得那样依旧惦记着对方呢。 至于钟情的团队,这天晚上也不好过。 钟情在酒店的躺椅上敷面膜,闭着眼听她的经纪人红姐给她讲热搜上的大概。 “就知道她们团队从机场和我们撞上开始就没安好心,借着我们炒热度呢,假摔对话流手机图一气呵成,怎么,董花辞是笃定要走黑红路线了?” 红姐两根眉毛紧紧地皱起,而钟情把到时间了的面膜摘下,睁开眼,轻声哄她,明明她才是相对来说年岁小了十来岁的那个:“她应该是真摔,而且,我总觉得这系列事情太凑巧了,其实这么下来,她捞不着好。” “是啊,都在传她是个心机绿茶,还给她起了个外号,你猜叫什么,‘花茶’!”红姐像是狠狠出了口恶气,又心疼起来钟情,“你还是离开她远点吧,她就是害人精……” 钟情好像不愿意再听,她轻轻蹙眉,摆了摆手,近乎无意识地把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拿了出来:“再说吧。这件事,先观望一晚上好了。” “行吧。”红姐也不强求她,“对了,你这块手帕,要不要我叫酒店的人帮你洗了?” 红姐和钟情在唱娱届合作多年,知道钟情对干净这方面很有讲究,虽然没到洁癖的地步,但是比较在乎的类型。钟情低头,看了看手帕。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因为她此刻陷入了一点轻微的幻觉,仿佛时光回到那个人还在她的怀里,一抬头,手穿梭过她的长发,也是这种软绵绵的触感,年轻的董花辞在她怀里,一抬头就朝着她笑:“钟情,你刚刚走神啦,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钟情轻微地摇头:“放一放,洗衣房洗不干净,我自己手洗吧。” 红姐也没多想,只当这位大明星心血来潮想体验生活:“好的,那你把西装给我吧,我帮你还给品牌方。” 经纪人离开后,房间里就再没有任何人说话的杂音。钟情用蓝牙音箱随机播放爵士乐,夜色温柔,她闭上眼睛,却又怎么都睡不着。 她有失眠的毛病很久了。 准确来说,是从和董花辞分手之后,她就开始失眠了。 准备入睡的钟情手里依旧握着那块手帕。这块手帕除了一点残留的粉底,近乎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钟情握着它,就像拿到了什么开启回忆的钥匙。 倒贴,绿茶,心机…… 其实,她只是个笨蛋而已。 也不知道她是被谁摆了一道。 黑暗中,钟情难捱又疲惫地叹息一声,董花辞摔下来的之前,她其实一直在用余光关注她的动态。那个女工作人员,根本就不是无意的。 如果不是她站过去了一点……。 小则出丑,大到毁容。 钟情从公司那么多女孩里爬出来成为主打,又在和董花辞分手后,洗掉过去一切从零开始,成功从一款大热选秀节目里c位出道,她自然领会过很多手段。 有些手段是非常非常低级的恶意,比如演出前鞋里放针,冷暴力孤立人搞小团体,或者故意拍人借位照片污蔑造谣。 稍微高级一点的,就像是在镜头前无意或友有意暴露你的小缺点,再在未来某一个时刻,将这个点和一件丑闻联系起来,成为对人的致命打击。偏生对他而言,还能落个真性情的名头。娱乐圈嘛,是能赚大钱,赚快钱,自然也不会是毫无名利心的君子出没之地。 这才是心机绿茶,董花辞那套被人说的绿茶,钟情都嫌小学生,哄哄她还差不多。 不睡了。她起身,打开手机又复盘了一遍董花辞今年的动态,把有嫌疑的人名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她又把目光落到了今日也出席获奖典礼的“赵萱萱”三个字身上。 她和董花辞的关系,钟情也在这个圈子里混,心里怎么会没数。 会是她吗? 至于赵萱萱那头,甚至都兴奋得想开庆功宴了。 对家被骂得体无完肤,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件大快事。 赵萱萱还真就在酒店房间里给自己开了一瓶香槟酒,本来是准备用来庆祝获奖的,后来虽然被董花辞“抢走”,但现在看来,董花辞也许今晚会偷偷躲起来哭,恨不得根本没来领这个奖。 反正如果她出那么大的丑,她可是恨不得在家里躲起来不见人的。 她一直沉浸在这种“赢了”的氛围里,直到她经纪人的微信消息发过来。 “萱萱,你赶紧看一下微博热搜娱乐榜第一条。” “注意,别用大号。” 赵萱萱心里有了点不详的预感,她庆功酒也不喝了,着急忙慌拿出手机,只见微博热搜第一条一串乱码#weigfi 点进去,却见明显是一个人的id小号。 @weigfi: 我是今天踩到董小姐裙摆的工作人员,很抱歉,我今日工作失误,造成了董花辞女士的摔倒。我在此对她和相关人士进行诚挚的道歉。 至于附上的图片…… 则一张手写的抱歉书,和一张头像打码的工作证。 而评论区已经爆炸了。 一派觉得是董花辞自导自演炒热度,甚至威胁工作人员,把一个小人物推出来道歉,自己又变成“清清白白受害者”。一派说工作人员也没这么好威胁。董花辞的背景出身大家也都知道,她要是已经在娱乐圈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她们粉丝都谢天谢地谢谢你的祝福了,算是把小草花养成大明星养成功了。 还有一部分路人则走入了阴谋论。他们推测也许工作人员并不是无心之过,而是收了好处故意的,只不过目的不是让董花辞和钟情撞上,而是真的想让董花辞摔个大的,钟情反而成为了巧合的一环。 甚至还有好事者,把可能要害董花辞的对家名单列了张表。 而她“赵萱萱”的名字,首当其冲。《 》 3、新剧本 娱乐圈有很多事是没有结局的,也有很多结局是突然的。 想要报复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赵萱萱的脑袋,尤其是这件事还不是她出的手,怎么一口锅就掉到她头上来了。一旦想要报复的心情占据了她的头脑,她的身上也就没有什么其它任何值得颂扬的情绪了,比如理智分析,比如沟通和解。 但是还有一个声音在她头脑里反复回响着:那就是这件事不能成为她娱乐圈星途的门槛,更不能成为她娱乐圈星途的结局。 自进入娱乐圈以来,赵萱萱并不是带资的人,长相却是吸资的安全牌,从而一路顺风,没有大坎坷,没有大委屈,也自然没有大红火。这董花辞好像天生克她的一样,偏偏她还没有什么绝招能让她封杀,让她眼不见为净——那些真正有门路的明星大小姐都在争先恐后地装低调,生怕自己的家底被翻出来,凡事不断买自己家底好的明星基本上都最多在娱乐圈是个中流——于是她和董花辞就一直被时局推着当塑料姐妹花,导致她们私底下更是摩擦不断。 可是董花辞也不是个会装乖示弱的人。 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有的只有腥风血雨的吸黑料体质,娱乐圈好像她的养蛊场,还真把这棵树越养越大,越养越壮。 于是,这件事背后是谁,赵萱萱已经管不着了。她只知道这个工作人员微博一发,好了,董花辞又清清白白,她先把这口锅想办法摘了,再下次找机会把这暗亏还回去。 果然,这种女人也不止她一个人看不爽。 于是,赵萱萱和工作室商量着,让他们编辑了微博。 “今日虽然没有得奖,很遗憾,但有你们的到来陪伴非常开心。(换行)在化妆室遇到了小树(飞吻/飞吻/)恭喜我那个同龄的她得奖~” 配图是两张合照。这件事自然没有联系对接过董花辞团队。合照都有处理过,但董花辞被他们团队绞尽脑汁地通过看似用心的p图放大了她的缺点,还是很明显的p图感觉,营造出董花辞的脸总有硬伤虽然已经尽力但怎么都弄不太好的感觉。 与此同时,董花辞她们看到这条微博,在董花辞的房间里有的笑,有的气。 “我不是让你别和她说一句话!”这句话是石小楠说的。 “下台了,都来祝贺我得奖,关心我身体。我也不太好拒绝嘛。”董花辞正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吃一碗开水烫白菜。 这是一间套房。天顶的灯把董花辞的脸切成接连沉浮的光片,她的笑也就在其中渗着丝丝可怜,又带着点天真的漫不经心。她的助理乔亦正在帮她筛选剧本,偶尔也会在这个话题里跟着说上几句:“赵萱萱这是要贴上你啊。” 董花辞轻轻笑了一下:“我真喜欢女的,她是真不喜欢女的,所以才是她贴我嘛。懂得都懂。” 这句话里的含信息量太多,但沾点娱乐圈的人都是人精,这里面的含沙射影一下子让三个人都笑成一团。 转个话题。董花辞不愿意把赵萱萱的成败当成自身的成败,局势推了她们两个当对家,但她不能当她自己的对家。开水烫白菜吃完了,董花辞这回是真贴到了乔亦身侧,穿着个大白睡袍就往人家身边凑:“挑出什么好的没有,我最最最亲爱的宝宝?” 董花辞对身边人一直肉麻,只是因为经纪人石小楠总是训她,她才难免沾染了点当学生见到老师的情态,如果石小楠心情好了,她也一样。乔亦就更不用说了,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有的时候两只眼睛看出去的东西比她还单纯,就写着“这群人怎么这么麻烦这件事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澄澈,办事是还要练,但是更多时候董花辞是怎么看她怎么顺眼。 因为这样也许石小楠就不会只盯着她一个人说了。 虽然石小楠是为了她好,但是她还是因为爱豆时期的黑评和自身发挥影响,特别想在事业和成就上被人认可。她扪心自问,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爱豆,但她还是想当一个合格的演员。 董花辞在演戏路上虽然只走了短短一年,但是确实走得比爱豆路顺遂不少。 董花辞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她不摆架子——无论是她因为咖位太小摆不了还是主观不想摆——反正就是脾气也挺好,又有灵气,愿意听指挥。所以,就算董花辞非科班出身,吃不得大苦,只要她的话题度在那里,许多导演或剧组有角色也会愿意问问她,尤其是女n这种不用推动大情节,但最好也能为剧组卖卖颜值,社交炒炒热度那种。 此刻,乔亦也发挥了她年轻和市场敏锐度强的优势,直接从几本本子里抽出本《凰决》。 “那个李导的本子你不要吗?”石小楠给了相反意见,“大制作。” 乔亦摇摇头:“董老师更合适这个。有话题,有热度,董老师更自由,不用那么看人脸色,演技也能更进步。” 好嘛,这还是在说她不行。董花辞做了个鬼脸,三个人又凑在一起看《凰决》这个本。 《凰决》是一部女性向宫斗爽文。邀请她出演的角色,是一个反派:不惜一切阻止女主登上后位的七公主。这位公主由原配皇后所出,自幼千娇百宠,行事乖张无度,对前期无势的女主更是三番两次出言侮辱。 结局是这位七公主,被后期起势的女主设计安排去了外邦和亲。和亲路上,她企图外逃,被一位女将军,也是曾经女主的闺中密友之一绑了回来。最后,她为死故土,不作外嫁,自吞毒药而死。 并不完全纸片的反派,她的演员需求就是:虽然恶毒,实在美丽;虽然愚蠢,却是纯粹为了自我地活到最后一秒。 她们一行人在酒店研究了半天,石小楠把这个本子放在了最中间,拍板:“小树,我记得这个本,那个导演认识我。错了错了,我说话客气点,我认识她——这不就是你的本,你在犹豫什么呢?” 董花辞不知道怎的,心里是有中跃跃欲试的冲动,却又好像有股隐隐约约的直觉让她踌躇着,好像接下了这个本,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更准确的来说,她觉得这个本就像个饵一样,她越是期盼,就越是犹豫。娱乐圈信各式各样的玄学,董花辞说:“老规矩吧,我要丢个骰子。双数就接。最近事情太多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小楠和董花辞从来不客气。她轻轻用剧本打了一下董花辞的头:“大小姐,你要这么信命当什么明星啊,去出家啊。人定胜天,你再这样我给区找个六面六的骰子信不信。” 董花辞于是败下阵来。 另一头,恐怕董花辞这个团队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凰决》这本剧本,也躺在了钟情的面前。 而邀请她的所饰演的角色,是那位阻止公主外逃的女将军。这是一个更为典型刷脸的正面龙套角色,全局只有前期十几分钟和女主的戏份,再加上公主和亲一集不到的戏份,其他时间都通常以在别人口中的名字形式存在。 不得不说,钟情这张脸,是大气挂的,又带三分坚毅冷艳,很适合女将军这种角色。 但钟情对这个剧本兴致缺缺,又或者说,她对演戏毫无野心:“红姐,我说过,我对演戏真的没什么大兴趣。比起试戏,我还是更想搞好我现在这个团。” 她选秀出道的限定团还有半年就要解散了,目前正在忙第三张团队专辑,其中有一首她的个人歌曲,可以说,很难分身乏术去涉足演戏这方面了。 可惜,红姐是为了艺人服务的,而不是为了钟情的理想。她温和地坐在钟情的对面,话语的气势更是软了又软,但是内容却是:“钟情,这是个人情,你得接下来。” 那钟情就只能回以沉默了。 隔了几日,试戏的片场,钟情戴着黑口罩从车上下来,团队非常低调地往里头走,突然听到熟悉的一声笑。 这声笑太过熟悉,她的步子没停,心跳却暴露了她独一人可知的剧烈情绪波动。 “你输啦……”那个声音又在继续,笑嘻嘻地,还有重重的拍人肩膀的声音,“我的首页显示,刚才和你们的‘干瞪眼’游戏,我现在已经累计一百十四分啦。你们行不行啊,乔亦,你和石小楠两个人,都玩不过我诶。” “大小姐,我算你会玩,咱们先能不能不玩了,最起码在剧组耐心点安静等等。”石小楠愁眉苦脸,“注意表情管理啊,虽然今天是没什么镜头,也没什么大腕,毕竟大腕的角色都早定下来了嘛!但你还是不如乘这个时间看看剧本,等人到了多点,也能心里多有点底。” “你放心,那剧本我看了一晚上,已经就会背了。”董花辞背对着钟情,但钟情依旧能想象出来董花辞恣意昂扬的样子,“我这不是在琢磨七公主的娇纵嘛……乔亦,你觉得我现在是不是有那说一不能二的味道了。” 乔亦颇为捧场:“董老师,您说得都对……” 话音在乔亦看见钟情的脸瞬间截然而止。 董花辞像是也能感受到什么,她关上手机回头,正好和钟情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 4、试镜 董花辞在这瞬间思考了很多。 到底怎么把握这个度呢,该笑吗该冷漠吗该打招呼吗该擦肩而过吗。她眼神不断往石小楠那边看,试图找到一点她经纪人的提示,却见石小楠面色如常,颇有种大将之风地继续看手机:“快出牌啊,姐姐,不然这把干瞪眼你可要输了。” 董花辞这才得救,略带慌乱转过身去,又开始低头看手机。 而钟情的团队,则弥漫着一股奇妙的低气压。红姐明显脸色沉了下来,而钟情的视线只是轻飘飘地朝董花辞的面上落了几秒,又挪开,好像董花辞不是什么额外需要避讳的人。总之,她今日倒是端得了一副平静态,那些个眼神,不过就像羽毛点水。 而董花辞自然也没有错过那些眼神,心里头不知怎的,却是有些痒。 她原来的背脊都是挺直的,直到钟情她们离开,才明显地松下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了一旁。“干瞪眼”这游戏在她和前任现实干瞪眼之后自然也是一点打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乔亦看出老板心情不畅,有意打趣,语气倒是出奇地诚恳:“董老师,您还在乎,只能证明您用情专一。” 和这种小女孩很明显,董花辞不会生任何气,哪怕她提这种石小楠都得惦记再三提出来的话题,大有一副初生牛犊真无畏的架势。董花辞只能是非常没有气势地瞪她一眼,还略带着点气鼓鼓道:“怎么可能,我就是见到她……我就有点不自在。诶,钟情就那样,她那气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她关系好的时候还好点,想当初我们刚认识,包括现在……真是怕。” “不过呢,谈过了,也知道是个什么人。”董花辞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反正我和她什么样子都见过了,现在其实说穿了也不怕了。就是上次,上次还是太意外了。” 石小楠和乔亦对视了一眼,彼此有同病相怜的颜色,很明显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她们该听下去的。 幸好,她们真正打破僵局的救星来了,那就是时间到了,几个工作人员带要董花辞单独往内场去。董花辞的咖位还不能前呼后拥地进去,于是,她只是有些可怜巴巴地看了看石小楠和乔亦,像是被迫返校的学生一样被几个生人带了进去,留着她的两位亲爱的家人在门口候着。内场里,今日很热闹,近乎人来人往,主导演坐在最中间。 这个导演是个女人。请原谅在此特地提到她的性别,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女导演她们值得被尊敬的程度是应当需要特地被点出来的。她穿这条好像街头随时都能买到的黑裤子,素颜黑眼圈极重地坐着,眉头就没放下过来,不停地有人到她耳边说什么,手上的那几张纸头又好像从来没有彻底放下来过。 七公主试戏的演员董花辞到来的消息,也只是让这位心事重重的女导演抬头扫了她一眼。她坐在原地:“剧本熟的话,调动一下情绪,我先看一眼最后和亲逃跑的那场情绪戏。合格了你再去换衣服,我们安排其他候场演员和你具体试戏。” 这是典型的筛花瓶了。 如果第一关都过不了,就不用换衣服定妆什么的看效果再浪费时间了。 董花辞凭着直觉确认那位导演是在和她说话。她站在原地,点点头。人影交错的,也没有个戏台子,就是要这么出一场戏。董花辞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后,再睁眼时,她的表情就变了。 “就凭你,也敢拦本公主?” 董花辞面前是空的,没有人。这句临场发挥出来后,倒是惹得很多工作人员转头去看她。 情绪递进转折,董花辞微微挑眉,眼底的傲慢硬生生收敛了三分,好像刚才对面有那个人和她说了哪句话一样。但接下来的言谈,依旧带独属于皇家的那股气:“今日,本公主若安全回宫,你就是护驾有功。待本公主见到父皇,定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免受沙场经久流离苦。” 言谈间,董花辞面上又多了点戏谑,背手处,却在不断地抓不存在的衣角,证明此刻这个被迫和亲七公主的外强中干,实则早就空有名头架子。“钱将军。”她顿一顿,“你也是女人,陈王朝有了一位杰出的女将军,可是你又哪里能保证沙场次次还?我却能许诺你,陈王朝会有一位异姓的女王公。”神情更是激动,美人狰狞面更是摄魂夺魄,“这一切,都可在你今日的一念之间呐。” “停。”导演打断了董花辞,脸上挂着的表情还算不错,“去换衣服吧。小李,你去把那个……对,就是女主闺蜜,那个钱将军的试戏人,都一起带过来一下。” 虽然说是试戏,可也算是预备定妆的一部分。董花辞这场戏,衣服是一国公主的嫁衣,形制极其奢华正式。董花辞像个娃娃一样,老老实实站在在换衣间,被人裹叠了一层又一层,隐隐约约有种呼吸不畅通的感觉。特别是在片场助理给她把头上发冠金钗戴上去的时候,董花辞好像觉得全身都被那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带得往地上砸。 她在候场区坐了许久,一直等到导演喊她的名字。 这种窒息感在她见到一连串对手戏演员的瞬间加重,因为,钟情赫然就在里头。 只见钟情虽然着的也是一袭红衣,相对于董花辞的妖,她的眉目间流露出来的却是令人眩晕的英气。她坐在一匹虚假的木偶马上,从上而下地和她对视。钟情刚刚走完她的“筛花瓶”那关,因为这位女将军的戏份少,负责筛选的是分组副导演。 也是巧合,相对于那位千娇百宠小公主剧情里的“逃婚心切”,董花辞此刻真可是实打实地能与她进行共情——她现在也是真的很想逃了。 凰决导演对两人的关系也不是一无所知,娱乐圈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秘密,关系就是流通的血管,消息就是娱乐业的生命。但他哪管你什么避嫌不避嫌,过节不过节。爱演就演,你们俩要是有一个不能演,那就别来我这里。如果你们能给剧组带来一点热度,那也算是你们流量演员应该的作用。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就是试戏的演员不止有一个。在钟情前面,还有一个女演员,也是准备来跑这个黄金龙套的。准确来说,董花辞记得,她应该本来是一个网红。 她脑子里断片了小半天,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试演那个片段里太沉浸了。倒是对面那个女人很热情:“我是关斐离,你好啊,董老师。这次有幸终于见到真人啦。” 董花辞恍然大悟:“您是,您是那个著名红薯平台上的‘一个废栗子’吧,美妆大博主,我还偷偷看过你的视频取经呢。” 关斐离的笑容都要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了。她们两人近乎一见如故地抱在了一起,娱乐圈典型的第一次见面的人群往往比认识十年的人群更像是感情超级深厚的友人和知己,毕竟但凡稍微混久一点,就不知道过节会从哪个点冒出来了。可能是粉丝莫名其妙打架了,可能是同批莫名其妙竞争了,又或者莫名其妙和同一个人谈过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女同性恋某种意义上在娱乐圈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洁身自好,失恋后封心锁爱的更是事业奋斗者的人设刻在脸上了。 其实,董花辞当然没有看过关斐离的任何一个美妆教学视频了,只是有的时候,人在江湖,小树惯性低低头。董花辞不得不假装她是个毫无边界感的普遍性取向的女人,和关斐离这位脸部底子确实不错的欧风美女来了个热烈的拥抱和脸贴脸——美妆博主,董花辞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关斐离的脸,却发现她今天换装后的妆容不像她平时出境的手笔,大概是剧组人员帮她画的——简而言之,她们又紧急对了几句台词,才开始在导演面前正式试戏。 刚才这么热闹的一切,这位导演和钟情显然都被迫当了观众。导演脸上浮现出一些等候的疲惫,而钟情更是还没有从移动的木偶马上下来,只是碰着纸质剧本反复地翻页,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一副标准的无动于衷扑克脸。 终于起戏,全场静默。 前头喧哗中,钟情的表情实在格格不入,在此刻才算是在一角的阴影错光中融入了现实。 “非嫁即死。”关斐离退后一步,重重念了她的台词。此刻,七公主和亲结局已定,主角团恶气终出,理论上是反派受挫,正派得意的高光情节,可不知道怎么的,关斐离此刻的神情,却好像更像一个正经的官场人物在执行任务,“七公主,请回轿。” 董花辞深吸一口气,她试图努力演出小说里经常描写的“眼尾红了”的愤恨:“将军!本公主不会嫁到那起子蛮荒之处。这全是……这全是后宫那妖妃乱政!你不应当此刻护我回宫,怎么可以助纣为虐!” “你放肆!你还以为,你是曾经那个肆意妄为,践踏弱小公主吗?”关斐离拔剑,道具剑盯住了董花辞的胸口,让董花辞面上浮现出明显地愤恨委屈和不可置信,“本将军再说一次!非、嫁、即、死。” 此刻,导演喊了停。 董花辞和关斐离也长呼了一口气,她们扶了扶对方,一个披着厚衣冠,一个戴着厚铠甲,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此刻她们才真正成为了朋友,完全懂得彼此的心情——就是那种考试一起没考好的学生一起等待挨骂的感觉。 导演却也没有很凶,只是又翻了几页本:“你们知道我是谁,看过我的戏吧。” 董花辞没吭声,关斐离救的场:“导演,您是那个导过《星星人》的刘缪,去年电影节得大奖那个片。” 刘缪听了,还笑了两声,拿着本点了她们一下:“那你们该知道这状态不行吧,细节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两人把整个氛围都拉成了小人得志,美人落难啊。”又四周看了看片场的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言辞态度是和善的,内容是犀利的,“虽然这是配角戏份,也有很多人给我说了很多情把很多人塞进来,可是一部好的电视剧是每个角色构成的完整体。这样的戏正式走不了啊,你们理解。” 董花辞僵住了,全靠脸皮在撑着,而关斐离看上去更像是摇摇欲坠了。 但此刻相对还是董花辞更苦,因为将军有第二个,七公主直接被一开始就砍了两个,此刻顶用的愣是只有董花辞一个了。 刘缪也安抚了下董花辞,她甚至还知道她的昵称:“小树,你再坚持坚持,别好好一棵树在我这里倒下了。你一开始状态挺好的,我们再走一场。” 再走一场。 董花辞头晕目眩,下一个,可不就是钟情了。 刚才被当面批评的场景已经够令人崩溃了,但是更崩溃的显然是在被批的时候你的前任还在隔壁嘛!董花辞深吸一口气,朝着钟情那个方向微微低身,算打招呼,现在她完全是依靠长期以来摸爬滚打的演员素养和本能在行动:“钟老师,你好你好。” 此情此景,不远处的钟情干脆利落地下马,擦了擦刚刚摸过道具马的手,方才也很有职业素养地微微一笑:“董老师,好久不见。” 不过可惜,就是这个招呼间,董花辞是没有一点要和她肢体接触的意思,手是好像固定在了身侧。 钟情擦了半天自己的手,最后把手帕佯装无事地装进盔甲内侧袋,两人隔了一小点距离面对面站着,一时间,愣是谁也没先开口,只有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被迫地融在了片场的地板一起。《 》 5、与前任走戏 陌生的姿态,影子的重叠交融,无比玄妙的光叠。 董花辞没有接钟情的话,只是又有些仓促地点了点头——又或者这次点头是自然的——于是着仓促大抵更多的是此刻董花辞的心理罢。 她们之间,是永恒存在那么一点儿独一无二的张力的,这种只属于董花辞和钟情之间微妙的氛围,又像是一种对他人目光的天生隔离,哪怕她们只是在原地这么不远处面对面站着,互相沉默着,僵持着,但这块空间就已经没有第三个人落脚寒暄的地盘。 她们没有被剩下对戏的时间,在前一次的抛砖之后,刘缪导演的耐心主要是留给了对于钟情的审视。 “非嫁即死。” 钟情开了口。 气氛好像一下子就不同了。原来是开始了吗?董花辞站在原地,好像处于了一个半梦半醒之间。嫁的是谁?死的是谁?这些问题咕噜咕噜在董花辞的脑子里冒泡泡,她勉强回忆起来了情节,却又迷蒙着眼神,在思考的仿佛又是一些更情绪纠缠的问题,粘哒哒,湿漉漉,浑身的汗是不停流的,于是她就仿佛真的置身在大漠孤烟黑雾浓的场景里,无枝可依,无路可走,面前只剩下了钟情的一张冷得要死的脸,仿佛又成了沙漠里面一块冒着可能透出生机的去处,去作最后的拼死一搏。 七公主忘记了,钱将军不是一块可以融化成甘泉的冰,她是一轮锋利的残月,虽亮无光。 董花辞气势凌然地开口,底色却藏着微弱的渴求:“蛮荒之地,本公主绝对不嫁。” 本来此时,七公主按照剧本上的提示,应该更加愤怒,狂躁,去出言攻击女主,可因为董花辞的潜意识希望在钟情面前留下颜面,明明是主动下轿来求人的,此刻却依旧不动如松的站在原地,端着仪态,过分正经:“妖妃乱政……朝纲已经动摇了。将军,您此刻应当即可停止送亲,护本宫回去,怎可一直被她迷惑,助纣为虐。” 话语间,明明好像正义天理,都在七公主头上,董花辞的语音末梢却是轻轻颤着的。对钟情骨子里刻着的恐惧和回避,恰恰正好吻合了此刻七公主心底明知大势已去,却依旧要标榜身份天道的走投无路,外强中干。 “你以为你还是曾经那个养尊处优,任凭喜好生杀予夺的七公主吗?” 慢腾腾的,冷冰冰的,这很钟情。钱将军的人设因为戏份有限,给出的设定并没有很完善,所以钟情把这段戏的此句话处理得轻描淡写,是有点她平日行事风格的参杂——这和前面关斐离的方式很不一样——而这一套,是曾经平日董花辞很爱用来对付钟情的手段。 一方越崩溃,歇斯底里,一方越残酷,远离。 话毕,钱将军气定神闲,还有余心整理佩剑。 董花辞一下子僵住了。 导演没喊停,刚才她只和关斐离演到这里,就被打断。董花辞的现实与梦境交错的更厉害,现在轮到她将成为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了。面对生死,何人体面? “钱将军。我的今日,你的明日。”七公主突然生出一抹冷笑,“你也是女人,自古将军不见白头客,更不见女人老死善终沙场的。狡兔死,走狗烹,等你没用了,好点,你就和本公主一样,嫁给一个不喜欢的,恶心的人;差点么……” 钱将军连个正眼都不给她:“七公主,请回轿。” “钱将军。”七公主的表情抽了一下,像是对钱将军的无动于衷很是意外,她顿一顿,“若你愿意,我却能许诺你,陈王朝会有一位异姓的女王公。”董花辞没有按剧本提示的七公主“狰狞”,而是翻反常地选择了示弱,慢腾腾上前两步,睁圆了一双美人目,“这一切,天上地下,可都在您今日的一念之间呐。” 太近了。 香气缠住了,生死面前的眼神,竟然是性感的。董花辞心底模模糊糊的影子和念头越来越多了,背上密密麻麻一层汗,她近乎要落泪了,被热哭的,心里头反反复复地想,导演怎么还不喊停,她怎么还往钟情那边走了? 骤然间,脖颈贴剑,那董花辞预感已久的冰凉瞬间就有了实体,仿若蛇信子轻柔的舔舐。 箭在弦上,张力至极,钟情终于拔剑了。 只不过,她没有对上董花辞的胸口,而是直接横在了董花辞的后颈。 这个姿势,钟情是直接把董花辞带着继续往她的方向压的。 这么一压,就直接压到了她身侧极近的位置,董花辞腿都差点软了,腰贴住了钟情的手,主动的,被迫的,形势所迫,完全不清楚了。问题就是此刻着力点全部落在那双手上,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哪怕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古装,这对她、她们来说……太近了。 董花辞都要哭了,各种意义上,钟情的台词终于接上了,“不嫁的话,就是抗旨,末将定会在成婚之前,杀了你。” 没有宾语,没有定词,很微妙的一句台词。董花辞热出了幻觉,她差点以为,这句话是现实的钟情真正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存在过吗?如果真的存在过呢?是啊……如果是她的话,哪天曾经情迷意乱间说过类似的混话…… 就在此刻,导演喊了停。 董花辞如释重负地瘫在地上,大喘气,好多现场的人来扶她。 这些人中当然也没有钟情。此刻,她也在被很多人围着扇风,接道具。 导演的神色满意得都收不住了,刘缪似乎不是很喜欢情绪内收的人。她没有给出任何点评,只是朝着周围的某个人点了这两人两下,后面的事情,董花辞就有些模糊了。她只是后来被石小楠和乔亦接着去休息房间灌了好几口矿泉水,总算让高温试古装戏的痛苦难熬减轻了几分。 可钟情…… 董花辞很难不多想,但她也不愿意多想,也想不明白什么。她和钟情,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都是事业优先的人,那场试戏表演,不过大概算是殊途同归在先,意外巧合在后吧。再过了两天,正在董花辞准备去挑选下一本试戏前,突然就得知,刘缪导演把七公主的角色选定了她。 董花辞是高兴又不高兴的。 她向乔亦问:“你觉得导演是因为……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们那场戏的效果好,或者是单纯地看我们的热度呢?” 不比石小楠的犀利,乔亦却很是体贴地说:“综合实力,也是实力。更何况,刘缪导演是出了名的不讲情理派,她很独断的,有的角色,再大的咖位,不对她脑子里的场景和感觉就不行。”她又贴贴董花辞,这几天,她照顾董花辞恢复,和她关系突飞猛进,“小树,你在想什么呢?如果您说担心那位,也就算了;担心效果,我觉得小树一定没问题。” 董花辞这才开心了很多,不出多久,很快就调理好了状态,恢复成了快乐小树。 是的,前两天前,不出意外,就在钟情和董花辞这段对手戏的返图流出不久后,热搜炸了。 她们两个人的cp名“种树”,加上关键词“试镜”,竟然登上了热搜第一名。这下,连不知情点进来的路人都被迫科普了这两位,掀起了不小的舆论水花。 大数据检测的结果,舆情向好。 虽然,两位是各有各的“黑料”,广场也夹杂着粉丝打架,但这两张权威的脸摆在一起,就是般配。所以,这波向好不向坏足以算是意外之喜,娱乐圈,娱乐圈,关键是使人娱乐,其他就是其他。 各何况,对于双人粉丝而言,钟情和董花辞的黑料,竟然还都是和对方有关的。 据传,钟情脾气差,甩脸色,搞霸凌,丢东西,就是为了让董花辞孤立无援;董花辞忘恩负义,退团跑路,没有一个朋友为她发声,业务能力差,三天两头生病,舞台划水让队友抗着跑——这些细枝末节的传闻,不过都是拼凑出一张她们曾经“真心相爱”图景的复原证据而已。 双方的大粉都在纷纷号召控评,但显然快控制不住了。 更有唯粉发了长长脱粉小作文,中心大意都是“选什么剧本不好,偏偏要选和那个女人有对手戏的剧本,根本就是余情未了,一直在骗粉丝吧。” 结果被cp粉截图下来,当了更大的乐子。 她们粉双人的,是真的过年了。 在娱乐圈里,董花辞和钟情的粉圈构成算是很奇特的,那就是两人的cp粉的力量比唯粉更大,这在其他哪一个明星身上都是不常见的。娱乐圈也不乏真的谈过后来分手了的明星伴侣,可是更多的是分手之后各自提纯,她们可好,分手之后,呈现出一副奇景:知名度提高了,cp粉还变多了。 董花辞和钟情的cp在某社交平台上有专属论坛,叫“秘密种树养花情感分享基地”,里面汇聚的都是钟情和董花辞的铁血嗑糖cp粉。她们cp的粉丝名叫“种树工”,她们团建都叫“开工了,今天你种树了吗?” 经历了一年的“冷却期”和“无同框无互动”,现在留下来的,大都是黏性很强的粉丝了。如果说机场一前一后出来叫“捡点难得的垃圾”、颁奖典礼叫“血糖”,那么这个剧组同框,叫做“齁死人的大糖。” 对话诶!对视诶!互动诶! “一年了,各位种树工人,我终于等到今天了!” “她们真的不仅同框,还有对话,都说早复合了。” “我就说五年怎么可能说be就be,一定对放不下对方吧呜呜呜。” 此刻,论坛管理员之一,一位id名为“典典”的用户开了新帖。 “稍安勿躁,小场面。进同组,瓜包熟。” 这个贴一发,下面的粉丝纷纷跟随留言。 “瓜!瓜!典妈的权威无人质疑,妈妈我们家花园终于结瓜了!” “楼上0.0瓜确定不是长在地里吗?” “小树终于不再摄像机前躲着情崽了。” “唉,情曾经被伤得很深吧,不然怎么都不扶一下小树呢。” “楼上被什么洗脑包洗脑了……越避嫌越有问题啊(推眼镜.jdp)小情侣人前不熟,人后不知道怎么哄呢。” “怎么都今天了,你们还在纠结扶不扶!典妈都说要进组了,今晚我就把现背abo写出来(微笑.jpg)需要的私信我。” “所以她们到底什么时候进组啊?” 又是典典:“两周内。” 不可否认,有的时候,粉丝的消息,比真正处在娱乐圈工作的人甚至还要灵通。经过前一周的再次和其他主演的聚会,烧香,正式开机,见面会,一系列琐碎的事情后,董花辞在《凰决》也正式顺畅进组了。只不过,在此之前,钟情都没有露面,因为她演的是龙套角色,目前只负责在网络宣传。也就是说,在那次试戏后,她们私底下就没有过任何再见面和联系了。 不过,从剧本镜头的分组安排来看,龙套的戏总是按排在前面,能拍先拍。所以,因为工作缘故,距离她和钟情被迫再见面,竟然就是她正式进组后的,第二天。《 》 6、上妆 在正式进组的前一个晚上,董花辞还抽了个空,去赴了关斐离的约。 这顿晚饭明面上应该是关斐离口中的道歉饭,说是上次发挥不好,差点就连累了董花辞。娱乐圈真真假假的感情间,董花辞也很难不为这种说法感动,这哪里又是能说成关斐离一个人的问题,素颜戴着口罩赴约。 这其实有些冒风险,如果关斐离为了热度带个记者,带个朋友,董花辞第二日的照片那就很难说了。 但是等她到了那家她们约定好的火锅店,真的等到了关斐离包了个包间的低消,只让她们两个见面的时候,董花辞的第一反应是感慨:好嘛,果然还是前网络红人,财大气粗,这得多少冤枉钱?她当初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要搞女团? 她也很没出息地脱口而出了:“宝宝,这花了好多钱吧?” 本来关斐离是有些紧张的,她吃个只有两人的火锅,全妆上阵,衣着严整,小摆宴席,就怕董花辞真的记了她上次的仇,结果董花辞这么接地气的一句,让关斐离直接笑出了声。她本来就是偏欧美化的英俊长相,这么一笑,两人直接原本可能存在的结缔就一点都没有了,连声:“小树啊,你来就是负责吃啊,管什么价格,账单又不给你的公司报销。” 董花辞也跟着笑了。 一顿火锅吃得两人这回才是真正的一见如故了。《凰决》虽然没有了关斐离的事情,但娱乐圈嘛,说小真的小,永远多条朋友多条路。关斐离虽然在短视屏里是咋咋唬唬、红红火火的人设,现实里其实就是一个正常爽朗的人,董花辞和这种人交往,竟然莫名非常自在。 镜头,总会让人的性格变形。 明日拍戏,她今日忌口,两个人硬是没点一个辣锅。两人饭到终局,酒过三巡,还一起提了片场出丑的回忆,笑得差点抱在了一起。 “刘缪,那个刘缪,好凶,凶什么凶!明明是他们剧组的人给我发的邀请来着。”关斐离拍了拍桌子,“我可是推了另外一个直播才来的,真是的,谁知道这么凶,我还是回我的舒适区短剧吧。” 同为非科班出生的演员董花辞难免不同时苦笑着点头。 第二日的表演地址距离这里有点远,董花辞是助理送来的,关斐离自己开车来了。她硬是找了个代驾,把同样醉醺醺的董花辞要送到剧组的酒店楼下,说是这样躲记者镜头,也顺路。 顺路包是假的了,那拍摄地远在城边。但董花辞也没多推辞,只在后座和关斐离继续惺惺相惜,半哭半骂:“我说那个……她们就,就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就是,得抗多少骂才能吃下来……诶,都是钱,好烦,钱!钱能买到人的梦想,可恶!可恶!” 董花辞越骂越中二,关斐离也想不到这么一张娇艳得像花一样的的脸能说出这么愤慨的词,还好这个代驾一直是她的熟人,但还是吓得酒也醒了三分。在后座上,现在是她连哄带骗地安抚董花辞,说下次带她还去吃饭,她关斐离再怎么落魄,被人骂,饭总是吃得起的! 不知道哪个点戳到了这个妹妹,董花辞听得直接就哭了,哭得委屈,直接在车上睡过去了。一下车,董花辞又好像身上安了个开关,人自动又醒了。还好能走路,关斐离把她扶着下去,问她:“辞辞,辞辞,你给我的地址到了,我让前台带你上去哈。” 关斐离的车还在原地等她们,后面又是一辆车,黑色房车。这都凌晨一点过头了,关斐离想,怎么名人还是多。 下来的人也是鸭舌帽配黑口罩,明星出门标配。那个小团队一步没停,看起来比她们还想躲镜头。就是关斐离踌躇着,她咖位也不够,不敢贸然上去求人帮忙,只是实在是分身乏术,不知道怎么一边扶董花辞,一边又进去找前台——她可不敢把这个状态的董花辞一个人丢在外面。 结果,好像运气来了,没五分钟,有两个女性工作人员主动出来,直接来询问了情况,认出了董花辞,就接过了关斐离的担子,再三保证安全,把董花辞带回了房间。 当然,这一切对于董花辞来说,还是有些断片的。所幸她在清醒的时候,就已经把闹钟设置好,十点铃响了三遍,她看清时间,几乎弹着起床下楼,还顺带记得敷了面膜。此刻化妆室内坐着的人都没让她反应过来,愣了半天,发现大家都在看她,才意识到现场出现了谁。 今天只来了助理乔亦,她正无助地缩在角落,见到董花辞如闻救星:“董老师,这里这里,等您。”又不忘解围,真情实感说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还不忘护肤,董老师您敬业啊。” 董花辞也顺势走了过去,略过围着钟情化妆的一群人,好像自然又随意地无事发生:“我起晚了,昨天……昨天果然还是应该换个时间去的。临时的约。先者先来,我们等等哈。乔亦,干瞪眼不?” 乔亦小小声:“董老师,我们真的两个人干瞪眼啊。” 是的,她们这么机械腔的对话,只因为这间房间里里……还有钟情。 此刻,她又是背对着董花辞和乔伊的,只不过正面着一面化妆镜,于是背对也算是正对了。董花辞确信她早就看到自己敷面膜进场的狼狈样了。此刻钟情的发型已经完成,后脑勺扎了高马尾,再配上假发束,让头型饱满,更显英气。剧组化妆师在给她打厚重的粉底,所以闭着双眼。 这个时候,董花辞心虚得忍不住用余光看她两眼。 她好像瘦了很多。 但是钟情的眉眼,却和董花辞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产生变化。 她们两还在一起的时候,董花辞曾经给她拍过很多照片,手机也爱用钟情的照片做壁纸,她几乎可以默画下来了钟情的眉眼。 钟情也爱给董花辞拍照。但是她没有董花辞拍得那么起劲,拍了也从来不公开,不发布,不打印,甚至有的时候连传给董花辞都吝啬推脱,她的拍照好像是回归了摄影最原始的初衷:记录美好。 就在董花辞走神乱想的时候,钟情却已然睁开了眼。 今日的钟情和前几次不同,她直直迎上了董花辞发愣的眼神。 她们的眼神就这么交错了一瞬,董花辞却已经起立,往钟情这边走来。 钟情的神色没有错愕,反而参着一种拭目以待和“你长本事了”的复杂。却出乎在场人意料,包括钟情,董花辞根本没有和钟情对话的意思,却是和钟情身侧的化妆师说的话: “姐姐,我刚刚忍不住看了一会儿,你别怪我多嘴哦,这个眼影配色和画法让她有点显黑。” 此刻董花辞离钟情靠得极近,她们却又像隔了一层无形的透明玻璃,摸不着,也穿不破。 钟情收回目光,微微垂眸,凝视着地面,继续听着董花辞朝化妆师细细描绘:“你眼睛内侧下手太重了,要稍微轻一点……” 这奇妙的一幕被钟情的经纪人付红打断了。她主动上前,“皮笑肉不笑”这个词语此刻她演绎到了巅峰:“董老师,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干,您就不要为我们家艺人多操心了吧?我们团队也会有审美判断的。” 董花辞“啊”一声,好像大梦初醒:“可是……” 付红又瞪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明显刚从学徒升上来的小姑娘,化妆师无妄之灾,相对董花辞的无措,反倒是不符合年纪的面目可见的疲惫。她不理付红的盛气凌人,只是对董花辞反而好声好气:“我等会儿试试您的建议,董老师。咱们这里,也要和这位艺人的团队商量着,您先再等一会儿,下一位我就给您画。” “没事,就按照她说的画眼妆吧。” 钟情冷不丁出声道。 旋即,这位一直没有出声的中心人物无视了红姐快黑掉的脸色,反而眼神非常明显地平扫了董花辞几下,仿佛刚才她不是在帮董花辞说话,而是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不想被人贴上来,浪费时间和她掰扯。 …… 想起来了,她们好像还真有些深仇大恨。 这还是她们断联后第一次在半公开场合下这么平静的交流。 董花辞被钟情像狼一样的审视眼神弄得无端心虚,明明她只是鬼使神差,真的看不惯那个化妆师硬给钟情画不合适的妆容——可能还想报答一下颁奖典礼那次,钟情没有记着私仇把她往旁边推或者躲掉而已。好吧,又或者,是一种……本能? 这个责任属于她,她来负责钟情这项事物的……本能? 无理的境地,平白却让人生了三分气势。董花辞大叹一口气,侧头,大大方方:“钟老师,您这么看着我,有事吗?” 董花辞心底是这么的想:你装狠,我装无辜,总没问题。 “董花辞前辈。”钟情轻轻笑了一下,收敛了三分冷色,反而变成了一种真心的好声好气,“在演艺路上,我还是得叫董老师一句前辈的。谢谢你替我指点妆容。” 明明是那么恭敬的一句话,被她念得奇奇怪怪。偏生钟情装起恭敬来,还是有那么三分模样的。她在舞台上的变脸一直为人称道,前一秒还在耍狠,后一秒就能纯粹又释然地笑,病痛到极点带伤上阵落一滴泪,第二日的头条就会刷满钟情的“极致易碎感”。 我们两个,终于也到了需要明着客套的关系么。 董花辞逃避这个结局,更逃避这个结局有一半她的一手促成。她没有给出很体面的回答,在众人的目光下回到了乔亦的身边,像一尾握不住的鱼,只留下一抹飘然的黑色尾翼。《 》 7、加个微信? 钟情上妆完毕,改妆完的她越发凸显了她眉眼的俊,完全符合传言中,越是大美人,性别面相越混沌。 今日剧组的第一场戏,属于是特殊场地,所以特地大早上先安排在了绿棚。 钟情拍摄期间,就正好轮到了董花辞化妆。 她有一场独角戏在前,是钱将军在内帐收到女主的传报,让她看送七公主和亲。 这场戏不是导演刘缪负责,是随组的另外一个副导演。 可是等她出来,就知道了钟情拍这个单人镜头被喊停了好几次。而且听乔亦告诉她,钟情被喊停后,再上台就明显状态一次比一次差。由于这种情况,副导演就先安排全体人员休息调整状态。 董花辞小声碎碎念:“我没让你给我汇报她啦……” 乔亦立刻合上了嘴,一副我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了的可怜样。 周围吵吵嚷嚷的,董花辞却了解钟情,这是一个特别计较批评的主,也很会自责,超有自尊心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卡这么多次肯定心里头不会痛快到哪里去。女团里,她是扛着队伍跑的全能队长,哪里经历过这种“差生”的位置磨练?此刻,她已定坐得远远地躲人调整情绪呢。 天时地利,董花辞顺势去坐得离开副导演近一点的地方,偷听她们的议论。 听了半天,董花辞差不多理明白了。钟情,就是典型的演戏新手,犯的错误也很典型,就是她的情绪太过于外放,动作太过刻意,为了演而演。董花辞熟悉这一套犯错流程。因为她一开始转型当演员,没有被专业培训过,后来也就是这么一路撞过来的。 听完,董花辞装在看剧本的样子,其实内心一直就在琢磨,等会儿对手戏的时候怎么点钟情两下。 但可惜,她们之间尴尬的关系和状态,也许不适合贸贸然跑过去私聊。 没十分钟,就又是钟情的那场戏的再次开拍。嫁衣红妆身上披的董花辞,这次给自己选了个挺不错的观赏位。 她选的妆果然还是没错的嘛,明明效果真的好了很多。 “卡。”“卡。”“卡。” 这个角色的ng过度了,副导演面上虽然内心不愉得很,但明面上还是和缓了神色,给了钟情点成长时间,先决定提下一场董花辞和钟情的对手戏。 “你啊,和她再过过,给她找点状态。”副导演好像还颇为贴心地转过头来,给董花辞挤眉弄眼了一番。 董花辞骤然被点名,披着里三层外三层起立,面上的表情甚至此刻可以用悲壮来形容。 在正式开拍双人戏份之前,她们自己还得自己先走一轮戏,再在导演面前走一遍大概,以免正式开拍障碍太多。耽误全剧组人员的时间。董花辞主动走到了钟情旁边去,也没让助理帮忙,提溜着大嫁衣,踩着拖鞋,夹着剧本,直接就往钟情那边靠。 这么大的动静,钟情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抬头,看董花辞搞了这么大阵仗,有些搞笑。她知道这里没有八卦镜头,对董花辞刻意冷脸的戒备都少了很多。她抬头,看看董花辞:“我们两个没问题吧,不是都前一次试过了吗?” 董花辞还在“翻山越岭”,很自然地接上一句:“是没问题啊,这不是难得有次机会让我当好学生,你当可怜挨骂小女孩嘛。” 钟情忍不住了,她低头。 董花辞总算跨过各种绿幕场地道具过来了,带着全副武装过来准备坐下了。她还特地选了个离钟情远点的位置,结果一坐下,竟然发现钟情低头,是为了憋笑。 “我还怕你尴尬,特地想来安慰你呢。”董花辞小声,她和钟情还是太熟了,嘴上装客气装不到私底下两个人心情都不算差且完全安全没有镜头的时候,“你怎么还是这么拽啊。” 钟情抬脸,压了笑容:“没关系,反正上次我也见过你出丑了。” 董花辞不服,她装的很有专业素养的样子,丝毫不接钟情的话:“好了,我们下场戏呢,要比之前试戏那个节点更早一个镜头。你翻剧本,对,再往前翻两页,我们先来对对词。” 似乎觉得这样的董花辞对她而已很新鲜,钟情坐在台阶上,收了长腿,前翻剧本,表示得那叫一个完全配合、悉听尊便。 这么厚的古装服,董花辞依旧被钟情一个收腿的动作,尤其是那小腿裸露出来的一部分线条晃得头晕。 钟情还是对她来说……很有天然的吸引力。 不过,这想必对她的粉丝来说,也是同理吧。 董花辞内心不自然哼哼了两声,又想起那天颁奖礼的出丑,她虽然嘴上不计较,也不代表她私底下没有偷偷看过钟情粉圈对她的评价。那真是一看一个昏天黑地啊。 而钟情却有些生感莫名。这么多年了,她对董花辞每一个表情都敏锐,自然察觉了刚才身边这个女人情绪动得可厉害,还不上她的台阶,真要和她继续讲戏。 这人的情绪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传染给她! 钟情面上不动声色,低头看剧本:“我找到了。董老师,您继续说。” “我呢,刚刚看了你的戏。你收到那个女主的情报后,因为那个剧情是谋划着的嘛,你就不用这么情绪外放了。你就是淡淡的,感觉女主成长了,愿意报复了,有点小狠心,不错,但整体基调还是以淡淡的为主。杀一个人对将军来说,都不是大事,更何况是把恶毒反派送上她该有的结局的一种……信息确认。你就不用那么跳眉毛,抿嘴唇啦,老刻意了。”董花辞一说起戏,反倒好像自然很多,一下子都刹不住车。 钟情全程盯剧本:“我其实以为,你是来和我说我们的第一场戏的。” 董花辞愣住了,她忘了哦,她是来和她说戏的,不是真的只来教她刚刚的问题的。 “不过还是谢谢董老师。”钟情此刻用一张美丽冷脸说最平和礼貌的话,“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保证继续努力。” “你偷我台词。”董花辞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知道不对了。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保证继续努力。这是她以前在女团上舞蹈课时候的“著名敷衍三件套”,在她们那个女团公司至今都有传说。一个青春无敌的小女孩,态度顶顶好,学习顶顶慢,怎么教都得忘个几个动作,跳反几次舞步。 董花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好像对她还有什么积怨,一想到过去她自身对钟情做过的事情,心里却是有气也没气。现在轮到她动动眉毛,抿抿嘴唇:“那就现在对嘛,我这不是想我们更好地……磨合。” 磨合这个词,念的实在有些后知后觉的暧昧。 果不其然,钟情笑了。她一直是个不避讳的人,意有所指:“我相信我们磨合得很好,最起码曾经很好过。” 董花辞不吭声了。 钟情继续别过脸:“你昨天这么晚回来,今天还能上戏,教人,生那么大气。” 董花辞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和钟情说不过十句,就能有一股要吵起来的劲,和之前一摸一样,还不如让她们尴尬回避着呢:“我哪里生气了啦?我明明一直在……” 钟情:“熬夜伤身。” “上次试戏,你也在啊。关斐离请我吃饭,两人包厢大破费,我不去岂不是真的让她觉得我恨上她了,我是什么大咖能甩这种排场啊。我也之前不了解她,要是她因为这件事也恨上我了,在短视频乱说怎么办。”董花辞莫名其妙就给钟情解释了一大通,这好像是一种报备的本能,她以前就被钟情的这种控制整得苦不堪言,都有应激回应了,“你呢?你怎么知道我晚回酒店?你跟踪我啊。你这么在意我?” 听到董花辞说这一大通,钟情反倒心情看起来好很多了,像是得逞:“我只是正好遇到了,还帮你叫了前台。” 说完,她就矜持地停在这里。 现在轮到董花辞面上红透了。她轻轻说了句:“好吧。” 又好像一定非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董花辞把双人戏也先放一边了,看上去很体贴地补充:“你要抽烟吗?如果能帮助你调整状态的话,我不介意。” 钟情笑了。 她懒洋洋地别过头:“这就是你的道谢吗。你也信那些八卦媒体说的,我在公共场合抽烟?还是……你学抽烟了?” 没办法,现在我对你的了解也只能从八卦媒体上来嘛。 董花辞心虚,眼睛眨了眨:“我确实没有别的渠道了解你了,或者,我们要不要加个微信?” 她又欲盖弥彰:“同在一个剧组,又有对手戏,加上怎么也方便点。结束后你想删也没问题。” 钟情再次沉默了。 她抬了抬眼皮,露出一种很隐忍的表情,最后,是非常不自然的一种苦笑。 她说: “我好像没删过你。” 这句话一出来,她们终于有那么一点过往沾亲带故的痕迹,显得她们那份荒唐的恋情前世不是纯粹的一场镜花水月。就比如微博被隐藏的几条,下意识会挑选的沐浴露品牌,对彼此喜好最细节的熟悉。 还有,躺在黑名单的列表,消不掉的红色感叹号,再占内存也没办法下手清除的聊天记录。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董花辞好像就在等钟情这句话。她认真地道: “那我等会儿就从群里加你了,直接就能是好友了。这更方便我们交流啦!” 真可怕,董花辞浑身有一种魔力,就是无论在任何场合下,她好像都不会让场面特别尴尬。在前女友面前依旧维持过往她们什么都没发生还不是最顶级的,钟情的记忆里,她还记得董花辞泰然自若地把看错其实没打折的商品从收银员手中拿走,放回货架,吃五点以后打折面包,并得意地朝其他某个队友炫耀说“我今天又省了五块八哦是不是小天才呢!”的场景。 ——诶,她好像就是从那个场景开始,无可救药地迷恋上董花辞的。 见钟情没什么大反应,董花辞又笑眯了眼。她仿佛默认了钟情的同意,又确认了钟情不再抽烟,兴高采烈。 对董花辞的性格而言,因为缺过钱,什么尴尬都是不尴尬。 不知为何,见到董花辞笑得这么开心,钟情也想笑了。她勾起嘴角,一言不发,把受害者沉默的特权用的淋漓尽致。 董花辞自然知道这个这个笑背后的含义。 那就是董花辞这个人,对付钟情,还是像之前那样,很有本事。《 》 8、仲夏夜之梦 “爱是自愿奉献上被虐待的权力。” - 上海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活脱脱卸下一层皮。刚刚高考毕业,和朋友一起来到上海的董花辞,正在高楼大厦之间当一只阴影里避暑的蚂蚁。几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子挤成一团,素面朝天,住一家青旅,拿一个老式相机正争先恐后地往镜头里凑。 在那张合照里,董花辞是唯一一个涂了口红的。那时候是她的一个朋友送给她的,二三十块的街边买的红管,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她们大部分是来旅游见世面的,只有董花辞是投了公司,打算在上海最起码落定一个月,打打工,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家里挣点钱。 在所以的临时工里,一个网络科技公司的女团素人招募开出的条件,描绘的环境,对十八岁的董花辞来说最为具有吸引力。她投了,收到了面试邀请的回复,和周围的朋友一合计,大家就跟着她一起来,说是玩的同时,也能来给她打打气。 她们从河南的一所普通中学来,人山人海的青春诞生人山人海的面庞,在这个阶段,疲惫和希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融合在一副面貌上。她们的过往被一张张试卷和一碗碗烩面填满,化妆品别说会用,齐全都已经算是小有资产的人家。董花辞是河南的低保户,母亲身体差,从前做体力活,腰坏了,没法再进厂;父亲刚成家时,像模像样了两年,一直到他们家里应该要有的弟弟,用他的话说,“那个死娘们生不出来”,又沾上赌博和□□的恶习后,董花辞也就当他死了。但她不可能丢下母亲。母亲当爹当妈,用娘家的补贴供她读完了高中,偏偏她不是个读书脑袋,在那个环境下,怎么会不努力呢?她连染上青春少女虚荣的条件都没有,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好朋友一起分有线耳机听周杰伦——就是读不进去,就是排名数字比她家里的门牌号长两倍,那该怎么办呢。 老天爷给她留的唯一那扇窗,大概就是容貌。 这扇窗,对董花辞的境遇来说,就好像小儿怀金夜行。人人都能看到的资本,对一个尚且没有成熟能力握住的人,反而也许是一种不幸。董花辞在高三一个电风扇摇晃,教室闷热,墙纸破败着掉落的午后,对着一面小镜子观察青春痘的董花辞,突然意识到,她如果这样下去,未来就只有两条路。 嫁人,换取彩礼感恩父母,一种体面、长久、合法、需要生育、负有责任的□□。 □□,换取嫖资感恩父母,一种恶心、短视、违法、无关生育、等待毁灭的□□。 大部分他们那里的女孩选择了第一条路,并且看不起第二条路。至于第一个概念,嫁人就等于□□,这显然不是他们那里的普遍认知,而是他们对年轻、靠谱、贤惠和善良女孩的一种美丽祝福。那个概念是一个女老师,将近五十岁的政治女老师,捧着一本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慢悠悠,和高考结束,回学校看望老师的她,说出的观点。 也许对那个政治女老师而言,十八岁的董花辞在想什么,困扰什么,单纯好读得就像一张白纸一样,非常好看穿。又或者,她是心疼董花辞的,一种没有理由的心疼,对这样努力学习却无法出人头地,没有恶习,常怀感恩之心,也没有立刻下滑,但未来风险极高的普通小女孩的一种心疼。又或者,她看到了过去,站在迷雾里的自己呢? 不知道。反正她的政治女老师说了那句话,又或者是命运安排了那场对话。总之,这场对话,对董花辞而言,无意成了她人生中,比高考还要重要的转折点。 那时候,她站在办公室的那扇门旁边,梳着一个漂亮的马尾,神情里的色彩却全然没有高考解放后的畅快释然,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迷茫。董花辞说:“老师,我该怎么……在这个年纪,靠自己的努力,合法地,挣到很多钱呢?” 努力。 这个词语,在河南缺乏奇迹。但她还对一个地方,对于这个词语的起效抱有期待。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做上海。 借了同学的电脑,在阅览上海的暑假招聘信息中,她看到了一个不要学历,也不要经验,而且特别需要年轻女性的岗位。而且这个岗位,看起来和□□是截然无关的!是的,自小的环境渲染让董花辞把婚姻和男性看成了一种不堪的归处,尚且没有过“爱”的产生,却很难甘心把“美貌”空置。怎么样可以摆脱依附男性,却最大化地利用这张脸呢? 她把照片投了过去,还拍了一段素颜自我介绍的视频,不久后,就收到了公司包车马费的通知邮件。她的邮件回复还是朋友告知她的,所以董花辞仍然记得按个遥远的午后。那是四五碗烩面的摊头,这个通知对她意味着什么呢?就像是清华通知书对于一个家庭毫无背景的高考生一样。这是一种肯定。 她的朋友围着她尖叫,说,正好啊!花花!花花,你这么漂亮,怎么能不当大明星呢?我们一起去上海!上海,我们来了! 亲情的缺憾让董花辞在友情上收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顺畅。班级里的同学像她这样困难的少,又是好看的女孩——学生时代女孩是很难不知道自己好看的优势的,旁人的言谈,眼神,长期以来的习惯,没有办法用化妆品和相机掩盖的现实长期接触,都让女孩非常清晰自身的颜值定位——她不谈恋爱,拒绝塞过来的礼物和情书,却从不当面伤人面子,只说“本来就笨,一谈恋爱学真没得上了”;脾气又好,成绩虽然一般,却没有那种抓尖要强的狠冷劲头,找她说话没有负担,几乎没见过她和谁吵架过。唯一一次凶人,是父亲闯到学校来,问她要钱,连校长都出面帮她一起赶人,处理事情。校长自然不认识董花辞,董花辞的成绩从来不引人注目,可是见了一次董花辞,校长就记住她了,还说:好好学,他以后再来,我帮你让保安赶走她。 是的,这就是董花辞。 面试前,她就带着a给她抹的粉底,b给她涂的口红,c借给她撑场面的小包包,还有她们在上海夜市新买下的一条叫不出名字的青春少女学生制服裙,就这么到了公司门口。后来,等她演艺生涯接了一个新代言,她才突然意识到,那个对c看起来很闪亮,花了好几张红票子的撑场面的名牌包,其实也是大牌的仿设;那个学生制服裙更是盗版的,如果她晒在网上,大概是要挨骂的,或者被科普。口红粉底更是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啦!可是董花辞就靠着这么一套装备,对着面试她的主管说了不到五六分钟话,主管就去找老板了,还很温柔地让她喝水。 半小时不到,她就被领上去又见了老板。老板在大办公室里,还眉头紧锁地本来在打电话,一见董花辞,就眉头松了一半。他客客气气地让她坐,问了这么一串问题。 “会跳舞吗?”“小时候学过下腰,现在我也可以学。我学习态度没问题的,我是河南人。” “会唱歌吗?”“学校合唱团……算吗?” “接不接受直播?爱拍照片吗?”“什么是直播?照片,照片拍过。我前两天还和一群朋友拍过呢。”董花辞生怕前两个问题让那个老板放弃她,“相机我也会用。” 那个男老板还是克制的,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估计董花辞也有些太年轻了,他也不想摆架子对她太多。他咳嗽了两声:“公司培养也需要时间,成本……但你毕竟年纪还小,好在成年了。你大学填的哪里?打算来上海吗?我们公司总部就在上海。” 董花辞狂摇头,倒是诚实:“我不一定考得上呢。上海的大学分更高,没有一点性价比,哪能轮得到我呀。”她又小心翼翼,“如果你愿意让我上舞蹈课,给我个机会锻炼的话,我可以一开始工资要低一点。但是,当然哦,也不能太低,最起码你得给我包个吃住,上海房租我是真的长期住不下去……” 老板听着听笑了,人很难面对这样的质朴与美丽怀有情感的戒备。他把五年签约合同当恩赐一样甩给董花辞,还说可以给她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他说,他们公司在内陆市场还不大,当你国内女团经济也几乎是空白的档口,但是很愿意给没有背景,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机会,共同奋斗。 其实董花辞如果但凡多一点人生经验,她就知道怎么去和他更好地谈了,最起码长年的这种合同,一定是要再三斟酌的,最起码五年“卖身契”绝对不是一种恩赐。可是董花辞当时是眩晕的!她满脑子就是:她好像被选中了。在学习不顺,家庭贫困的手牌中,幸运神终于看不下去,给了她一张王牌发光的机会了吗? 合同签完,朋友都还在景点,她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准备在这种“高级商店”里精挑细选一份便当午饭犒劳自己的成功。她计算着哪份的价格最划算,挑挑拣拣,拿拿放放。 夏日上海,天气说变就变。 外面突然暴雨如注,钟情就在那个午后,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在董花辞拿着没有沙拉酱的鸡肉汉堡,不懂得怎么自助结账,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直接打开了微信帮她完成了扫码支付。 本来在等待店员从仓库回来的董花辞,两张十块现金还握手上,愣愣地注视她。 “不用转了,就当我请你吧。”钟情又往前走了两步,董花辞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她挡住了钟情自助结账的通道。 她买了一把十块钱的透明伞,董花辞刚刚还在想,谁会买十块钱一把的透明伞啊?董花辞一直没说话,退了两步,忍不住就是盯着钟情的侧影看,她乌黑的长卷发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湿气,脸上还有残留的水珠。董花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给她抹去一点,这回是钟情呆住了,任她动作,都忘了发问。 “你真好看啊。”董花辞情不自禁地,发自内心地。钟情黑靴配黑t,又恰逢狼狈,这个状态下董花辞发出的感慨,全是凭着钟情的一张脸和气质在硬撑。 钟情终于反应过来了,还有脸上腾起了一点红:“谢谢你。你是要我的签名吗?我还没正式出道,我以为不会有粉丝追到这里来。”她左右看了看,又做贼一样地把手机递过去给她扫:“你可别和别人说啊……公司不让我私底下用微信号加别人了。” 啊?董花辞想,误会大了,脱口的话却是:“不不不……也不完全不,我在说什么?其实也许我会是你的同事?同学?我今天刚刚去楼上的科技娱乐公司面试,我……” 钟情的反应速度实在灵敏:“新的招募计划?你是公司的新人吗。” 董花辞生怕钟情尴尬,她还习惯把别人的尴尬当成自己的尴尬:“嗯。我叫董花辞。我不是不想加你,我加不了你,我还没有买新的智能手机呢。”她又看了看钟情,捧着手里的鸡肉汉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竟然把二十块钱往人家兜里一塞,“谢谢你帮我,不用找了。漂亮姐姐,我先走啦!”《 》 9、公费请客 董花辞至今仍然记得,那天便利店暴雨的下午,是上海的七月一日。高考已经结束了快一个月,中午的午后天气预报报出了上海当年的最高温度38.6,她通过了一场意义非凡的面世,并且在遇到了后来和她纠缠了将熟还涩大半青春的钟情。当时,她塞了帮她买单的钟情二十块钱现金,皱皱巴巴的两张十块纸币上方,是钟情那张近乎五彩缤纷的脸。 也许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钟情一时卡壳了:“我、你……不用给的,你拿着吧。”她最后的表情已经接近于害怕与难忍,把钱抽出来,又硬要再给回去。 董花辞不懂,她睁着一双眼睛,眨呀眨的。这个便利店给玻璃窗外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创造了一个安全空间。不知怎的,董花辞感觉好像钟情那副本来恹恹又多变的神情,现在围绕着了一阵蒸腾着的、滚动着的红气。钟情没有脸红,可是董花辞有种莫名的直觉,那就是在她们刚刚短暂的对话中,钟情的心已经红透了。 见董花辞不接钱,浑身穿着又愣是没让钟情找到一个可以塞的口袋——总不能塞人家胸口吧,这是什么意思?——所以董花辞也根本没想过她这么给她塞二十块钱还是蛮奇怪的啦。但是钟情一看董花辞这张脸,自然知道她从来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是真的想把钱给她,即没有受到侮辱,也不是受人恩惠,纯粹就是要还她,还给她钟情,在董花辞眼里,她和钟情平平等等,就是这股子还什么都不分的气质,一下子勾住了平时不是面对教练和老板,就是维护粉丝和数据的钟情。 于是钟情又急忙跟着说:“也不算我请你,就是我急着想买单,又不能冲你前面,对吧?”她说到最后,语速极快,方言也已经差点出口,变成了“得伐?” 这逻辑对于董花辞是通的。钟情替她付钱,是因为要她的快捷通道,嫌她等人慢,又不愿意插队。于是,董花辞高高兴兴接回了她的二十块钱现金,把它们又郑重地塞进了包包里,用还没有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回复:“谢谢你哦,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如果未来进公司能分到和你一起练舞就好了,这样我在上海,也算有个人能互相照应了。” 钟情面上浮现出一种做完好人好事的兴趣盎然。 而那时的董花辞还没有对钟情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相处得还不错的同事。她还急着回去跟当时高中的朋友们报喜,这本应该是她们在上海停留两天,董花辞没有面上,她们就回一起回到河南。现在董花辞就不用了,董花辞面上了!还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条约,十八岁的董花辞甚至不用告诉她的父母,就可以独立自主地完成这项伟大事业的开天辟地。 在她不知情的视角内,董花辞在钟情的目光追随下,带着二十块意外之喜的现金,一个不知道可以让店员帮忙加热的冰冷鸡肉汉堡,和一张雀跃又明媚的面孔,就这么又急匆匆地钻进雨里,好像夏日暴雨也要避开她董花辞此刻的锋芒而落。 当天晚上,董花辞就请她的朋友们吃完了散伙饭。她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开怀大笑,好像这张合同的锦绣前程,已经比任何著名大学的通知书,更让董花辞活出了十八岁无人能挡的光彩。第二日,那群人去浦东机场做上飞往河南的飞机,而董花辞留在了上海,即将惶恐不安又跃跃欲试地,迎接和她们截然不同的第二种人生可能性。 此刻,她站在了公司楼下,双肩包里掏出昨日那张合同,找公司所在的楼层。她才意识到昨日她都忘了把那家公司的名字告诉她的朋友,她也在昨晚,已经完全忘记了公司的名字。 兴图熠亿网络科技文化有限公司。在后来的日子里,网友们为了方便大都叫它前两字,兴图。 董花辞去了前台登记,令她不免有些落差的是,昨日和她签约的老板今日不在公司,而前台带她去的宿舍环境,只在走廊,就已经嗅到了拥挤的气息。狭小的,窄长的,雪白的墙面并不斑驳,却也没有生气,只有潮湿往骨头里钻,门口堆满了快递盒子、外卖袋、奇怪的箱子、洒扫工具,甚至还能看见一两束枯萎的花。 到了。六楼零九号。 这是一个四人间,相比外面连廊的拥挤,这个房间已经相对宽敞整齐得令人欣慰。里头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还有两个床位空着。其中一个女人,董花辞赫然认识,就是钟情。 她们自然也都抬起头来看了。 “我说呢,公司那德行,怎么会空置着不安排别人进来?还没太平两天,原来床位是给新人留着的。”和钟情面对对面坐床上的另外一个女人,面上连基础的欢迎架势都懒得摆,眉毛飞到了额头上。她的长相带着尖锐的美丽,像玫瑰花瓣下突然凑出来的刺,抓眼得很。不过,话刚说完,她又很快进行了找补,“你别介意,刚才那话,我不是针对你说的。我叫何西姿,你叫什么?” “董花辞。花朵的花,辞职的辞。”董花辞想了想,省略了文邹邹的古诗介绍法,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的接话。 她的母亲曾经在她小时候一直和她说,这是她花了一顿饭请当时隔壁的大学生起的好名。她和人家说,算命的说董花辞五行缺金木,但那师父起的名字都不像女名,什么“铛柏”、“铜铜”,那大学生就念了首诗,朱颜辞镜花辞树,说里面有金又有木。但每次董花辞介绍自己名字,一念这诗,不是被追问——他们还是不知道这啥字,还以为她装上了——就是问,怎么找了个这么伤的诗起女命。 何西姿看董花辞这样子,突然就笑了,指了指:“承你吉言,早日开花辞职。宝宝,这两个床你随便挑吧,刚走两个,外面东西都没丢完就急着打官司去了,还得我们收拾烂摊子。还好,里面在我的监督下,总算是里面弄干净了。” “什么走了?”董花辞在听到那句“开花辞职”本来就忍不住了,但是被后面的内容更加吸引了胃口。 何西姿的眼神飞向了钟情一瞬,又很快收回来,像是董花辞在上海的公园里看到过的翻糖师傅的拉丝,董花辞就像在旁边家长怎么说都不肯走了的小孩,被熟练地引诱。 另一边,从董花辞进房到现在,钟情一直在理她化妆台上的东西,粉底,香水,五彩缤纷的瓶瓶罐罐上只有一块沉默的影子,什么都没说。 “你去问她。”何西姿笑了笑,嘴角上扬又复平,显然,董花辞没选到一个好时机入住。不过,这并不是她的原因,还不能让她十分气馁。 被点到了,钟情终于姗姗抬头,说的内容却和她们的上文完全接不上:“钟情。” “诶?” 钟情手上好像闲不下来,她合上瓶盖,侧过头,方才认认真真看董花辞这位新室友,bking本色在那时候初显锋芒:“我叫钟情。‘很难对你不钟情~’的钟情,这是我的名字。” 当中她起了个流行歌的调,音色醇如清酿,又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涩甜。 董花辞根本没关注她名字的特别,那句歌一起来,十个字都没到,董花辞就记得她是个不仅漂亮,唱歌还很好听的人。有些和艺术相关天赋最好不要出现在身边,因为董花辞后来为唱歌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好像还不是靠努力就能挽救的。钟情哄她,唱了两句,董花辞哭得更厉害了,第二天直接就嗓子哑了。 那是后话。 “谢谢你,我是说……那个鸡肉汉堡。”董花辞生怕她忘了这回事,虽然理论上这该很难忘。 钟情终于不理东西了:“小子……小事,你不用挂心。”她没忍住差点说了上海话,轻微红脸之余,又看看何西姿,“西西,你不吃饭啦?中午了。” 何西姿嘟囔了一句:“我吃外卖,食堂的餐难吃死了,美其名曰健康,说什么保持体态,还不是为了节约成本。” “我还没见过公司食堂。”董花辞连忙接上,怕错过了这个看起来可以融入的话题,“钟情姐,当昨天感谢你,我们一起去吃吧,我可以请你的。” 结果,对面两个人一起笑了。 董花辞又定在原地。何西姿点点她:“公司有那个餐贴啦,食堂每月免费400元定标,老板或者人事没和你说吗?”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钟情执行力很强地起身,连带着丁零当啷的,身上的配饰,身前的罐子,话语间也没有给董花辞一个称呼,就直接半拐半引着董花辞往外去了,“让你见识一下,你未来五年的标准餐饮是多么得促使人身材标准。”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身体接触,贴着胳膊,介于虚拢和拉扯之间。钟情头发披着,妆容素着,却好像自带了一个光圈,话音落下,给一个笑,就可以宣告了董花辞此刻孤身即将在上海开启新一轮打工旅程的幸运,美好,且有依靠。 董花辞不知道该不该把手回上去,但是她只觉得这一个贴又好像不对。这不是过去所有女性朋友给她的那种感觉,反而,一种奇妙的酥麻感爬遍了全身。很奇怪,心跳的很快。 她那时候想,也许是太热了吧。 要是公司的食堂,有冰绿豆汤喝就好了。《 》 10、在天台抱抱 兴图的公司食堂在饭点热闹的实在是过头的,董花辞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美女,并且是吃饭还坚持带妆的美女。她跟着钟情走过去的时候明显受到了很多人的视线关注,不过很多人也只是看她一眼,又埋头吃色拉,或者玩手机。 原来有些饭,看上去就是这么地让人索然无味。 钟情又穿了她那双很爱的高黑大亮靴,但今天换了件黑色无袖搭着,头发却又是大波浪的黑,但这种黑在这种穿搭下就不显得成熟妩媚了,反而更添另外一种冷艳的风情,像是已经锚定了要走她独一套的御姐风格。董花辞一直搞不懂这个审美,但是她尊重,并且承认,钟情在那么多美女里,还是能让董花辞第一眼就看见她的脸。 本来一直是钟情走在前面,她们在路上什么都没说,现在到了,她转头:“吃什么自己买就行,400内存账单截图,月末前报给财务就行,等会儿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吧,我估计你还没加。” 董花辞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买新手机,她打算去买个二手的智能机先用着,但这行水又深,就想熬一熬,晚上去找个兼职。没手机真是寸步难行。她就这么犹豫的一两个瞬间,钟情就看出了她的窘迫:“啊,我想起来了,你还没手机。先等等吧,我今天帮你买了,在你选好新手机前有什么你就和我说吧,我帮你一起报了最后。” 董花辞自然千恩万谢:“谢谢你,钟情姐!就一份色拉吧……如果可以的话,这里有没有绿冰豆沙呢?” 钟情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表情更奇妙,这人怎么动不动叫姐:“你和她们一样,叫我钟情吧,本来就是原本的真名特地改的艺名,也好记。” “好的好的,钟情……钟情。”董花辞差点又没忍住惯性,但第二次念她名字的时候,就自然了很多。她的嗓音也软糯,像棉花糖一样。 于是,董花辞就这么和她的新室友面对面吃了第一顿“索然无味”的午饭。说实话,听说食堂这一份色拉卖的比楼下的“高级便利店”还贵时,董花辞瞬间懂得了什么叫做“资本家”。 她们没有多聊,吃了一顿甚至可以称得上相敬如宾的午饭。钟情点了一份蟹肉的色拉,她吃得也兴致缺缺,明显就是为了进食而进食。等董花辞放下一次性叉子,开喝绿豆冰杯时,钟情才说:“下午两点舞蹈课。新人也要参加,你肯定和我们一起,跟着我走就行。”钟情又看了董花辞手上的绿豆汁一眼,“你不爱喝碳酸饮料,倒是好习惯。” 和钟情吃完午饭过去,董花辞发现大家都有了固定的老位置,也不完全确定这节舞蹈课她能做什么,倒是有些在门口不知所措了。 舞蹈老师已经到了,姓王,钟情没忘了在来的路上和她介绍这个。王老师正在练舞室最前面叉着腰翻手机,没多久就点了董花辞的名字:“前台和我说了,你是新进来的吧?以前没有舞蹈基础那个。” 董花辞不停点头,如获救星。 王老师手机一方,连上舞蓝牙:“行,那你热身会吧,你们体育课应该会有吧……” 董花辞脸红了:“我们高中体育课都被占了,没有体育课。”那么自然也就没有热身。 “什么高中啊,这要举报的。”王老师没想到董花辞这么不会接话,明明就是给个台阶,倒也觉得她傻得可爱,“你家哪里的人啊?” “河南,我是河南中原人,我们那里高中,不瞒您说,和监狱一样,懂得都懂。所以老师,我不会划水的,再苦再难也比数学题简单。人逼急了什么都会,除了数学。”董花辞虽然初来乍到,但是话一说起来倒是自来熟得很,哪怕是长辈。 教室里的所有女生都笑了,包括钟情都忍不住上扬嘴角。 王老师摆摆手:“好,好,那你就跟着我们依葫芦画瓢就行。等会而动作什么的你先尽力跟,我会多来看看你的。” 前面的单人动作,如果说董花辞勉勉强强还在浑水摸鱼的话,等到了双人动作,她真的是怕出洋相,连训练都不好意思找搭子了。王老师去找了因为前固定训练女伴缺席而同样落单的钟情,不知道是不是董花辞的错觉,钟情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董花辞肯定她对自己是没有意见的。但最后,钟情也算是不扭捏地应了下来。 “二转,你转呀,钟情,人家是新人,你也是吗?” 这段是双人互动,董花辞更多的时候是在站桩,钟情的这个双人舞曲段的训练更有难度一点。她得先搭肩,再转步,最后搂腰,带着董花辞旋转到另外一个定点。董花辞后知后觉,这种仿国标参韩流的流行舞,是不是让钟情跳男位了? 董花辞站桩都站得有些汗流浃背,她感受到钟情的手,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和她的身体保持距离,又没办法,总是有几个节拍得贴上。 “你最后那个搂腰节拍,到底在等什么呀,钟情。贴上去呗,都是女孩。”王老师平等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无论你背后是什么出身,家境,容貌。在她眼里,只有做得好的学生,和没做好的学生。 钟情松开董花辞,脸色泛着奇异的红:“王老师,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先请假了。” “你这样缺课,爱来来,爱走走,你当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吗?我会等开会的时候和老板点名说能比的。”王老师明显带着气,言下之意,就是威胁她扣工资了,严重点还会影响她在公司的风评。 钟情没回,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一个人紧绷着神情,连解释都奢侈给人,甩着手推门走了。 课后,一群又一群的小女孩哗啦啦地从董花辞身侧流了过去,董花辞不知道去哪里。她回了寝室,一个人都没有。她坐在床上,发呆。她此刻在上海这个曾经她听说传闻已久的城市,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容貌并不是一张非常可靠的人生手牌,也是头一次在听到“下课”两字之后,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孤独。她没有作业,没有目标,苦练一天的舞蹈突击也不会让她一夜之间变成舞蹈天才,这条路更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如高考告诉她“结束了”,没有一个明确的参考告诉她努力的方向对不对。 唯一的参考,就是虚无缥缈的未来:她能够有多火;她能够为公司赚到多少钱。 不想了。董花辞摇摇头,又开始在乎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钟情直到舞蹈课下课,也再也没有回过舞蹈室,好像从此要隐没消失在人群的一张又一张青春的面庞里。 到底应该要去哪里找钟情呢? 董花辞又出了门,在公司楼廊里搜寻着熟悉的面孔,找不到钟情,她就只能去找何西姿。何西姿已经和另外一位女伴手挽手对着手机笑什么起来,坐在休息大厅堆满杂物的沙发空地,何西姿略有些惊愕地抬头:“你问我钟情在哪里?” 董花辞满头大汗地点头,第一次参加舞蹈课的训练让她的身体感觉好像死了一遍,现在这种无枝可依的感觉又再让她的精神经历第二道考核:“是……”可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原因来。 何西姿和她的女伴面对面看了一眼,眨眨眼睛:“天台吧,她一不开心就往那里跑。老板本来想把门锁了,被钟情赌到办公室里闹了一通,又开了。” “天台?” “逃生楼梯上到顶,直接推。看到一个消防设施,旁边那锁坏了,是装饰品。”何西姿低头,“不过我说,她就那性格,老是莫名其妙的冷脸,也不知道给谁看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让她自己消化一下,不用太管她。越管她啊,她越来劲。” 董花辞“啊”了一声,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好吧……还是谢谢你,西西姐。” 何西姿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我没这么老吧,我只是比你早来,辞职妹妹。” 像是被这个称呼感染,何西姿和她的女伴又在一起笑成了一团。这个笑话也没什么恶意,单纯她们拿董花辞的这股刚来兴图的学生气打趣。董花辞自然感受到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就也继续混进人群了。 逃生楼梯……哪扇门呢? 董花辞在心底碎碎念着,左冲右撞着,突然找到一扇和宿舍门很不一样的破败厚重的门。她用两只手终于把门推开了,脑子里又浮现了一个问题:兴图是几楼?顶楼又是几楼?这好像是一座大厦来着。 她没想到坐电梯这么“聪明”的招数。等她到达天台时,已经又过去二十分钟。她气喘吁吁地推开第二扇门,迎面是红灰缠叠,将晚未临的天。钟情就盘坐在天台的边沿,以一个危险又稳妥的姿态,远眺无穷无尽的钢筋对楼。 听到声响,她头也不回:“何西姿,别来烦我了,我等会儿就回去。” 没听到回答,只有风声浇灌钢铁林木。 钟情这才抿着唇回头,看清了那个狼狈中带着点可怜的来人:“是你啊。” “训练的时候,你为什么当时不想和我继续练了呢?”董花辞不知天高地厚地凑过去,后来回想起来,大概是凭着董花辞还不了解钟情,所以拥有别人都没有的勇气,“肯定不是因为我吧,我才第一天来。我知道你肯定因为什么不开心。” “你怎么能就这么确定是我不开心呢?”钟情用了情绪管理,好歹算是平着气回答。 “我能感觉到啦。包括我的那个床位……她们是你的好朋友吧。她们为什么辞职了?” “还没有辞职。”钟情好像强迫症一样地纠正她,却用的单数称谓,“她还在和公司打官司,目前还是员工。” 抱你一下吧,抱你一下。你别难过,虽然我理解,好朋友一下子不在身边了会很难过,但你还是先别太难过。 董花辞很自来熟地碎碎念着。到最后,其实那话已经不是在说钟情了。她一点都没有设防地在天台的沿边抱住了钟情,也许如果当时她们两个因为这个举动起了一点激烈的斗争,那天晚上的钟情和董花辞就能够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同死结局。 可惜,董花辞朝着钟情突兀地抱来时,是那么天真,纯情。温暖随风裹住了钟情,把一切过激反应的可能都融化在云雾里。董花辞那时候还没有养成喷任何廉价玫瑰香水的习惯,天台工程的安全措施还没有让铁丝网把危险坠楼隐患完全隔绝,钟情就这么醉在了董花辞铺天盖地的温柔香内,那股香气来自公共的沐浴液,洗衣液,或者是一种天然的通感,触觉转嗅觉,神秘而无从探究起源的香,后来钟情才慢慢意识到,也许最后这种带有安抚人心的香,来自女子天然所具有的优势与能力:同情与爱。 钟情本来想说:“你猜错了啊,你在乱猜什么?和这个一点关系都有啊”,可是她的心一下就安静了,她自然而然地把头埋在了这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新同事怀里,仿佛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本来就应当发生的事。此刻,她还不知道,原来和有的人一眼、一句、一抱就能抵得上和一些人的亲情血缘,十年相缠。在她接下来的生命里,他人是他人,而董花辞是董花辞。 董花辞对付她,永远独有一套,永远很有本事。《 》 11、“工作” 只是加回微信好友方便联系而已,钟情心想,不要太过放在心上,不要太给自己加戏。 再次开拍她的那个镜头,在和董花辞聊过之后,好像有了什么神秘的情感流动,钟情像是被点化一样,一条就过了。虽然本身这个镜头难度并不大,只是钟情看女主的传信,最后电视里就出现几秒钟,但副导演的一声“ok大家收工”,又让钟情后知后觉地从找戏里的状态确认回了现实。 原来这就是她的工作内容吗。 董花辞在女团之后,一直做的事情,是这样的。 说不上喜悦,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钟情刻意没往董花辞那个方向看,和在场的人道过谢,换下衣服回到休息室后,第一时间就是翻微信消息。 董花辞还没加回她,钟情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又在聊天界面,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给董花辞当年发过的最后几条留言,条条都显示她当年情深到了一种荒诞迷恋的地步。 其中,文字内容包括不仅限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老喝冰水减肥”,甚至到了最后分手的事乎,她脑子像是出问题地发了些许冒着傻气的、酸溜溜的、现在看来毫无用处还非常掉价的怪话,比如“别和别人谈恋爱好不好。”,“我能为了你退圈,你回来。”“你管别人做什么啊?你不管我啊。”这种看上去年龄不超过十六岁,才能发出来的奇妙话语。 这些奇思妙语都冷冰冰地凝固在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在确认董花辞把她拉黑后,钟情把和董花辞的聊天页面当成了一种记录树洞,莫名其妙给她发了好久的吃饭图片,一张张的全是食物。 简单的,便当;好看的,日料;还有她自己在家里做的菜,绿色的,红色的,五颜六色的。 钟情再翻,不知道那天深更半夜,她遇到了什么事儿,她都忘了。页面显示,她连续给董花辞发了好几条“恨死你了”。哦,那次,她受伤了,多少年了?钟情继续下拉:受伤了,好难受,但你千万每天都别难受。不能祝你天天开心,因为天天开心就不显得开心,但要祝你每天都别难受,每天都别难受,才是每天都开心。 不能再看了,人果然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所以她为什么还不加啊? 钟情生出了烦躁,她合上手机。在休息室消磨了一阵,她拿着剧本出了房间,才明白原来前头董花辞还有一场她的戏呢。 董花辞是自然不知道刚才她的一句“把微信加回来”让钟情生出了这么多的心理活动,她正拍完她的独镜,此刻正乐呵呵地和助理乔亦坐在片场不远处吃饭。剧组有饭补,金额给得大方,虽然董花辞现在也不是那个初去上海,举目无亲的十八岁小女孩了,可是她从来不浪费补贴,也不爱浪费粮食。剧组里演员点吃的像她们一样点的不多,好多日料,一点都是没客气,她和乔亦分着吃,真吃不下的,会让乔亦那两份打包,一份归她,一份让她帮忙放酒店冰箱。 钟情今天没让经纪人跟着,她在演员圈和十八岁的董花辞之于上海一样,也处于一个“举目无亲”的状态,唯一的熟人,竟然可怜见的,还是董花辞。她又默默看完了董花辞的戏,装作玩手机地默默看完了她和那个新助理小女孩,也不顾旁人的脸色,埋头吃了半天,才装作等到了外卖带回了休息室,一个人开始扒拉色拉。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特别饿,从前她是一份色拉都吃不完的惯性胃口,今日食欲竟然微妙地恢复了。她有些饿,还有点渴。 董花辞那头,是真的爱吃。真的好吃,拍戏就这点好,是真的管好饭。吃外卖比吃大餐更让她心满意足,因为不用和不认识的人坐一起客套。 下午,董花辞和钟情的第一场正式对手戏就要来了。这场戏大概是关于出嫁路上公主如何百般刁难地将军,而将军一直在不回话,视公主为无物,只为一点一点磨掉公主的希望,等她崩溃。 有一个场面,是公主按耐不住,扬手给了将军一个巴掌。 董花辞和钟情各自三层戏服在身,空档时期的面对面,硬是站出了一个侧对侧的身位,处于一个面对面但没有面对面的很精妙的角度。她们在戏里这个场景靠得近,钟情已然进入状态,眉眼冷如冰川,面对的不再是堂堂一国公主,而是一个徒劳挣扎的困兽。最后,公主见将军不恭,气不过,扬手给她一巴掌。书中的描写是这样的——“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直接就有了红印,公主都觉得有些许手疼,甚至生出了点懊悔之意,生怕那人反倒在路上刁难自己起来。” 好尴尬,好难受,好希望没有偷拍镜头。 董花辞深呼吸,又深呼吸,吃饭时和乔亦做的心理建设起效了。“你就把她当成一块大会说话的大木头。”乔亦说的时候还不忘了塞寿司,“木头会说话是很可怕,但是没有杀伤力的啦。你就这么想,辞辞。” 好,会说话的大木头。 不知为什么,大夏天的,一靠近钟情,董花辞就冒冷汗。她眼睛一直看地上,煞有其事地在做准备。直到副导演喊开始,她才猛地抬头,给了钟情“一巴掌”。 说是一巴掌,实则最多是“拍了一下”而已。 分组副导演显而易见的不满意,连忙让董花辞过来:“我的公主诶,知道的你是在仗势打骂武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将军调情呢。这么轻,太轻了,你看我。”那个副导演是个年轻小伙子,直接重重拍了自己大腿一下,让董花辞差点跟着笑,也顺势让她放松下来,“这样拍,对吧,这个力度对了。” 董花辞胡乱地点头,做出一副她已经完全明白的姿态。这种姿态一出来,你就知道她不仅是完全不明白,还非常痛苦。 那头的钟情则一直在原地等待,她低着头的动作,和董花辞前头低头躲避视线的动作,近乎可以说是一摸一样的熟练与自然。 又被教导了两句话,董花辞背后的汗已经把第一层戏服内里浸透了。她归位,镜头一亮,又是“一巴掌”。 这次力度比上次好多了,钟情顺势偏过头想。 其实,那导演说得一点都不对。 第一次打,像小猫挠人;第二次打,才更像爱人间的打闹。 还是下不去手么,小树。 还没等导演出声训人,钟情冷不丁地回头,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所有人都傻了,董花辞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个力度。”钟情平淡地,看上去是在单单在营业一个敬业人设而已,“你失败一次,我打自己一次。” 全世界只有董花辞此刻明白钟情是在逼她,她的惯用招数,百试不灵。董花辞说话声小得和气音差不多了:“钟情,你何必呢……” 副导演都有些被这场面给震慑住了,整个剧组鸦雀无声。 “你浪费的是大家的时间和我的耐心。”钟情笑了,正眼对上董花辞,“我数到五,你不给我来一下,我就再打自己一次。” 行,行。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再次开拍,董花辞直接用了前恨后仇的力。 还没等钟情反应过来,就处在那个半蒙的状态,董花辞却紧紧抿着唇,眼睛微红,细碎的脆弱从气宇轩昂的语气的裂缝中裂出来:“蛮荒之地,本公主绝对不嫁。” 是的,这就是衔接到了她们试戏时的那一段。 烈日当空,黄沙造境,汗掉得比眼泪快多了。汗成了那层枷锁与护壳,泪也就不会再落了。钟情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董花辞和她面对面对视,这种两人相遇都不会多开对方,或者给予叹息、皱眉、眼神窥探的机会,在戏里额外丰盈充足,奢侈得好像穷人乍富,面对无穷无尽,于是无从下手。 听到“卡——”的又一声,董花辞才从铺天盖地的恼怒与脆弱情绪中想过来,下一句,分明还应该是她的台词。 你在等什么? - 董花辞和钟情今日的戏还没拍完,但接下来还有钟情的几幕战场戏。副导演应了钟情的“熟悉拍摄流程,先最好过一个人戏”的要求,把她们的双人戏,或者说钟情和其他人都有对手戏的镜头再调整延后了几日。 下戏之后,两人都像害了一场大病。 夜晚,酒店房间里,钟情刚洗完澡,过着浴袍,照例去检查手机消息。 一个陌生的备注。【小树】。 钟情的手上还有残留的水珠,她手机都没拿稳好几次。 小树:你在房间吗 小树:想和你说几句,关于戏里的东西,行不行?(表情包) 董花辞加了她,因为钟情没删过,所以直接无痛通过了。如果没有上面的红得像伤疤的感叹号,钟情几乎已经认为,她和董花辞好像没有那陌生避嫌的好几年,也没有被消息、猜测、合同、众人的耳朵与嘴巴、彼此互相指责所折磨的岁月。 所有的过去在这两条消息蹦出来之后好像都模糊了。 现在袭来的,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期待。 门铃响了。她都没来得及穿旧拖鞋,到门口开衣橱门蹲下身,翻找了双还没拆塑料包装的新拖鞋。一边希望是她想太多了,一边又隐隐约约地,实则剧烈地渴望着什么。这“什么”,是万万不可说明白的,钟情无法承受这种“什么”破灭后的失望,于是这件事就只能欲盖弥彰着成为了“什么”。 门开了。 董花辞是低着头在等的,长长的棕色头发垂在胸口。她没有料到钟情真的会这么快开门,怔了一下,又眼尖地看到了钟情给她准备的白色拖鞋,近乎慌乱地重复:“钟情,不不不不我不进来的,我只是来……” 话音未落,钟情已经拉住她的胳膊。这次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让董花辞再也说不下来预演了很久的话,心跳擂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会为钟情这种强制的,不容置疑的,仅针对她的肢体举动而脸红,失态,心慌,无从掩藏。钟情自然对董花辞的这套反应熟悉得无比自然,她扬了扬眉毛, “进来吧,你难道更想看到你在我房间门口被拍到的新闻吗?”《 》 12、私会 董花辞呆在原地。 钟情控制了力气,把她半拉半引着带进来,奈何董花辞的皮肤太白,手臂上留下了红印。 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董花辞望着这个痕迹出神了。她略有些拘束地坐在了沙发位上。 “你想说什么?”钟情左顾右盼,开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渴了。”董花辞鬼使神差地伸手。 得。在董花辞恶狠狠给自身灌矿泉水的时候,钟情继续:“演习指导的话,前面的我听你的了。就今天后面的表现,我不知道你还想说什么?” 董花辞呛了一口。她还是她印象里的,对话公事公办起来,很不给人情面。 合上矿泉水盖,董花辞依旧低着头,承认地却很干脆:“是的,那是个借口。”她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这也是个借口。” 一个借口,两个借口。 钟情对董花辞的行事作风熟悉得了如指掌:“你们公司让你做的?”她戒备地环抱着手臂,又有些于心不忍地拧了拧眉毛,“那它应该成功了。刚才是我拉的你,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董花辞把矿泉水放下:“对不起。” 钟情:“没关系,是我开的门。”她不动声色拉开了点和坐在沙发椅上董花辞的距离,有些烦躁了捋了捋长发,“也不差这一次了……董花辞,你一直都这样,很知道你需要什么,并且能够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你有好多要在乎的人和事,你在她们面前一直都做的很好,不是吗?” 在娱乐圈,走红就是万事亨通,流量就是无名票房。董花辞用沉默回答了钟情的质问,她略微低下头,身体还在发抖,这不算单单是她单独见到钟情的后遗症,更是她此刻的一种带着心思的,像小女孩做错事的后的,做作到习惯的示弱。 又是这套。她对这套无所适应。钟情难忍地偏过头,这场和董花辞的意外会面中,她的话多到了已经自身都难以接受的地步:“过去我再怎么样,也没有打过你吧?你这是干什么呀,从前是谁挨打呀……” 话音止住,因为董花辞哭了。 钟情一沉默就是情绪崩溃,相对的,董花辞一哭就是大事不妙,这个意识也深深铭刻在钟情的潜意识底。这就不像是钟情的房间了,董花辞坐在沙发上,钟情直接蹲在沙发旁,瞪大眼睛,看这位不速之客来她房间,后续的展开更是让她连生气的空档都没有了。 “不是我故意的!它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是因为我太懦弱吗……不,无非是因为我好欺负罢了。”董花辞越说越伤心,语言中带着她也许演出哪部苦情短剧留下的台词腔,可是悲伤确实切切实实地传到了钟情的心底,“为什么刘缪会允许他这样做呢?你知道那个副导演吗,他说:‘这是通知’。我真是通他爹的知!” “所以不是你们公司让你来敲我门,是导演组?”钟情从她的一串控诉中缕明白了,“你也是被迫的。” 董花辞继续擦眼泪:“石小楠她们都不知道。他说这也是为了剧组好,我们反正都是女的,也不会有什么事。”她突然不哭了,眼睛睁大看着钟情,哭着哭着开始笑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很安全!’,哈哈,安全!他看过我们怎么搞的吗?” 今天这番言论,董花辞就像喝醉了。钟情本来蹲得腿都酸了,被她这么一说,更是忍俊不禁:“你是在说当年你打我吗?我们怎么搞?”她故意把‘搞’字说得这么正义凛然,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好像这对她而言是有点丢脸的,“那搞来搞去是真的很不安全了。” 董花辞咯咯笑,钟情怀疑她是真的醉了:“哎哟,他怎么不说你搞我!你不搞我吗,搞不了了,哈哈。”她说着说着又要瘫到沙发底了,后面一个漂亮的挺身又起来,可见舞蹈功底还没有丢光。钟情此刻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地上,董花辞伸出她的两条手臂环住她,哭完了,眼睛还是红的,此刻的话尾带着点奇怪的撒娇,好像是吃定了反正钟情对她避之不及,也不敢再拿她怎么样了 什么回答都没听见。 钟情吻上去了。 准确来说,不是吻,是咬。主人公自然也换了,不是嘴,是手。 钟情盯着董花辞,捏着她的手腕,咬住了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后面又转咬为吻,反复贴着指腹,平凡又独一无二指纹仿佛有了什么了不起的罪证,吸走了她们接下来将要说出的每一句话。 董花辞没反应过来,连疼痛都丢置一旁,表情惊讶中带着一丝期待,期待中带着一丝了然。她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低下眼神,衣衫整洁如新,面部转为宁静,进入了一个平和又不安的神态。 另一头却不同,钟情正大光明看了她的表情好久,又把她的手松开,见那只手好像弹簧一样地缩回去,有些恶作剧得逞后的兴致盎然:“我又没有搞你。你这副表情做什么?” 身边没有餐巾纸,董花辞用另一只手擦手,结果好像越擦越乱:“钟情,你是婴儿吗?” 钟情捋了捋头发,风情万种,大大方方点头,起身:“报复你。你最近已经搞我很多次了,我得要点利息。” 董花辞摇头,依旧不敢看她:“机场是巧合,颁奖典礼是别人害我,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剧本,我根本不知道你来?我平时什么活动够躲着你了,我们也不在一条路啊……” 最后一句话好像彻底激怒了钟情。 她这次是真的吻上去了。 香味,铺天盖地的香味。是董花辞沉在了钟情的香味里。 那是她熟悉的木香。 从前,也就是她们还共在兴图公司的从前。董花辞会在她们热恋期间七夕节,捧一瓶大牌木调香水如获珍宝似的捧给她,说:“以后就要这个味道,求你了,拜托了,我的大情人。”说完这个独创的称呼,她先欣赏一会儿钟情红透的脸,又前俯后仰地笑开,整张脸都笑成一个傻乎乎的白面团子样。 钟情忍耐着不亲上去,只欣赏那瓶香水。问多少钱属实是有一些太过于俗气了,她只能拐着弯这么问:“你还能吃得起饭吗?” 什么话啊。董花辞很不满意,拍一拍钟情的手:“你好扫兴,这时候不应该喷上,再和我接一个吻吗。” 好。钟情眉眼弯弯,如她所愿。董花辞像只猫一样凑过来扑她,在她脖子边沿闻了半天,闹得钟情站不稳,最后,她们一起跌到了床上。 董花辞身上也香。 按照她的话来说,饭可以不吃,香水不可以不买。无论杂牌的还是贵得要死的,都能在她寝室里的梳妆桌台上看到。当然,价格高得要死的,通常是钟情送给她的。 董花辞用得最多的主调就是玫瑰香。她就爱这种烂俗俗气的香气,连眼神都随着身体浸在这种香气里而显得更媚一点,是钟情很受不了那款眼神。与她贴近时,董花辞就是玫瑰丛中盛开得最艳丽恣意的那株,在她怀抱里就像亲手折掉她的杆茎,是一种类似践踏新雪的感触。 毁灭即创作。 董花辞很能激发起钟情的创造灵感,包括现在,哪怕是她们分手以后,闹得很难看之后,互相放言说不要再和彼此的名字一起提起之后。 她们彼此实在是太熟悉了。 钟情的吻技还是那么好,董花辞很抱歉此刻要用这么客观的语言在内心要对钟情的这个吻做出评价。但这次,她并不荣幸,也不惊喜,一股奇怪的屈辱从心底生了出来,你是用这个方法来讨债吗?她拍钟情的背,用力,不是调情,后面近乎要用指甲去掐她,她遗留下来的坏习惯。 钟情松开她,喘气:“你还没改啊?” 董花辞的眼睛更红了,这次并不是因为之前那件事了,钟情的这句话的杀伤力无意更胜一筹。她毫不留情地推她,又强作镇定地再灌了两口矿泉水。她咬牙切齿,好像要吞了这口委屈,因为算到底是钟情被她设计在先,虽然她是被逼的。但她又好像很不甘心,她拍拍黑色长裙子,也不知道上面究竟有什么脏的东西。她说:“我用下洗手间,要去漱口。” 钟情刚刚从地毯上找了个稳固的姿势,她不同意,也不反驳,只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还在笑。 董花辞真生气了,她踩着一次性棉拖鞋,软软地走过来:“你找不到对象啊,自己不行,都要找前任了?” 顶光之下,钟情抬脸,这个角度显得她眼神额外多情:“我这边给记者的标题可以写:前任投怀送抱结果玩不起气急败坏半夜偷偷溜走吗?” 港媒,你不当港媒太屈才了。董花辞碎碎念着,又气势软软地走开,她此刻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和钟情较劲生气。装模作样地去洗手间。等真到了洗手间,她又不知道干什么。真漱口?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瞧镜子里那张气呼呼的,但还是花一样的脸——花辞,花辞,这张脸不当明星,实在可惜——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董花辞脑子里乱糟糟的,低头想随意看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却在迷糊间突然意识到,她的手机,还在门外的包里。《 》 13、701701 董花辞推门出去,入眼的就是钟情十分自然地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机。她的手机屏幕不小,但钟情轻而易举,十分熟练,董花辞的关注点就很不自然地落在了她的手指修长上,而不是她为什么要看她手机上。 钟情很懂先告状这一招:“你这么多年,还没换密码啊。” 这是董花辞的私人手机,公开场合都会用品牌方的代言手机。十分简单的六位密码,非必要不使用,所以一直没改,也好记。701701,石小楠知道这个数字,还以为她是711便利店粉丝还不好意思直接用,董花辞也没多解释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合是她需要解释,但董花辞下意识解释:“就是……没想着改啊。没必要啊。” “好吧,我其实没想故意看。”钟情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无辜,“你弹了条消息,很吵。习惯了。” 董花辞急匆匆走过去:“那请你还给我吧。”她的敬词咬得恰到好处,“我要走了。” 钟情顺水推舟:“行。对了,你出息了,微信好友好多人啊。” 又是这种口气,很让人火大的,装装的,又让人挑不出错,狠不下心的口气。董花辞舔舔嘴唇,是真的想发火,夹在公司任务和前任之间的感受让她对自身也无比厌恶,可是对钟情,她总能生出无限的心虚。 她打的她,她甩的她,她躲的她。所以,后面就是她应当承受的了。 见董花辞的神情变了一套五颜六色,钟情好像又抓住了什么有趣的电视剧章节,又在笑,见到董花辞总是令她有九十九分的痛苦烦恼和一分足以抵消前头所有痛苦的极致欢愉:“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现在走啊?”她换了自己的手机看看,语气一本正经,“这才多少时间啊,二十分钟不到,真上热搜第一名,董花辞,这显得我很不行啊。” 董花辞不说话了。 她们两个之间的相处,钟情不说话了,那是常态,董花辞总有本事哄她;董花辞不说话了,她们就真的坏了,这将是冰河世纪。 钟情此刻的心情,大抵就和颁奖礼上的董花辞,摔下来是一致的。 心虚,试探,又难堪。 但此刻董花辞的不说话已经不是她们恋情正盛时的那种故意甩脸了,她陷入了一种放空。很空,很空,神游天外,又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痛苦的解离,人在此处,魂游天外。高中政治老师的话回荡在耳边,董花辞在想,她有没有摆脱本应该属于她的命运呢?没有嫁人,没有卖=淫,那么现在的她,算什么呢?算是自力更生,还算是清醒有为? “这并不好笑。”董花辞蹙眉,又强撑着骨气,“虽然今天是我对不起你。钟情,我没办法,我弄不过公司。而且它认为这无伤大雅,我甚至没有去给人陪酒,也没有站很多台,只是为了热度来‘叙旧’而已。” 在董花辞不愿看她的时候,钟情一直盯着她的侧影:“那你可以提前和我说。你有我的好友了。”董花辞还是紧紧抿着唇,钟情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生香触感犹在,“而且你已经付出代价了。” 这样啊。矿泉水瓶还有一半水,董花辞拧开瓶盖的力气,好像要去拧开谁的头一样,恶狠狠,偏偏她的外形又狠不起来。她继续用灌酒的架势灌矿泉水,灌出了真正的反客为主:“那我再坐五分钟。” 钟情还在看她,董花辞那张脸就像一团火,永远在黑夜里最能勾引她这只飞蛾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赶,哪怕有千百层玻璃在前面,真有那种情到浓时的时光,钟情大概不介意活活撞死自己,只图离开她更近一点:“你这日子过的,开心吗?得到你想要的了吗?你说你不想把人生卖给兴图,难道余升影视就不是兴图了?你当年就是不想留在兴图吃苦,对吧。我理解你不想吃苦,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那你与其找个公司卖灵魂,不如当年卖给……” 董花辞“哈”了一声:“卖给你。钟情,你是男人啊。” 这话就是侮辱了。在现在这个社会,能有意识把“男人”用成那么恶劣的负面词的,董花辞算是其中一把好手。钟情爱她这个特点,也恨她这个特点。她总是独立得很不合时宜,又因为这种不合时宜,董花辞的颜色在钟情的世界里就独一无二。 钟情坐在床上,在董花辞的那句话落地后,眨了很久眼睛,硬是一句话没说。在酒店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那棕黑的大波浪发好像被野火烧尽残留了的树皮,她在董花辞没等到回顶的一个皱眉抬头中突兀地落下一滴泪来,安静,悄声无息,证明这棵树曾经有过郁郁葱葱的夏天,接受过无穷无尽的,奢靡的雨季,此时此刻,却都彻底归于了干涸和黄土。 对钟情的感情了如指掌,真有这个名单,董花辞当居榜首。她知道钟情是真的伤心了。她又侧过脸,惊恐,无措,恨不得下意识跪下。这又是什么习惯……好吧,董花辞心想,这是属于董花辞和钟情从前真情实感谈过之后,遗留的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坏习惯。 钟情流着泪,但不哽咽。她平静地说:“董花辞,我是女人。” 是的,她是女人。忘了这点的好像不是钟情,是她当年的董花辞。当年,董花辞沉浸在自己的千难万难,从来没考虑过钟情是怎么承载断崖分手的情绪,也从来没曾想过钟情的事业也会有失败,受到胁迫,被性化的娱乐至死庸俗她灵魂的可能。 我也很难,我也困难。董花辞想,她仗着一张柔软的,像花一样的脸,获得更多的同情,更多的偏爱,更多的路。她可以不用舞蹈扣成像钟情那样死板的较真,到位,甚至受伤,她那张脸说出的一句恭喜和展现的一个微笑就能轻而易举地收获更多的男粉,获得更多的“妈妈”。钟情这种攻击性更强大的脸,路在当年,比她难走得多。当年还不流行女性主义,公司硬给她安排的御姐风格,难道钟情就没有一时一刻,感到侮辱,感到丧气吗? 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呢? 记忆真空了。 面对钟情的落泪,董花辞近乎是落荒而逃。她握着包,手机,一眼都没在再多看钟情,就这么以一种辜负者的姿态,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 当夜,董花辞做梦,梦见高中,梦见母亲,梦见她的朋友,唯独没有梦见钟情。虚幻的,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母亲声音一直在她脑袋里回响。“是的,你非成功不可,辞辞。你根本就不懂,把孩子当财产和投资,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辞辞,妈妈的身体要不行了……”董花辞的母亲伸出手,想摸她的脸,而董花辞却退后一步,想摸烟。 可她那时还不会抽烟。 所以她知道她在梦里了。她的母亲,总是那副病怏怏的,柔软的,可怜的面庞。董花辞这么多年看下来,无师自通,以一种宿命论的形式,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呈现出这幅她最讨厌又最能获得好处的摸样。 董花辞在一个缺钱的环境长大。 消失的赌鬼父亲,重病无法工作的母亲,她比那个烂掉的陪酒梗里的家庭背景,就差一个好吃懒做的弟弟。一些出名的玩笑,建立在真实存在过的个体伤痛上的。 董花辞的母亲是在董花辞加入公司后的三个月去世的。 她还是没有等到董花辞大红大紫,也没有等到她嫁入豪门——尽管董花辞在高中时,为了哄母亲开心,大言不惭地和母亲说,实在以后没有好工作走投无路,她就努努力收拾收拾自己嫁入豪门。梦里的母亲依旧在某个奇妙的角落笑她,这个笑就带着慈悲了,她说,就你还嫁入豪门呢,这脑子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就不错了。——镜头一转,她从上海最繁华的中心到医院,是一个陌生的病床了。昏暗的环境,小板凳,陪护小床,药,很多很多的药,母亲要闭上眼了,她说,辞辞,她想睡了,也想家。 凌晨四点,董花辞惊醒。 她需要社交,在这个诡异的时间点,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给石小楠微信发消息。因为她知道石小楠有静音的习惯,所以这个行为她做的心安理得,又十分自然。 “能不能和‘余升’聊聊,我不想再和钟情有互动了。” 没想到石小楠也没睡,甚至是秒回的:树,我明白。 董花辞:那就是不行吗。 石小楠:我不怕告诉你,坏就坏在不是余升一方的要求。剧组也有。 石小楠:(没过多久又接上)还有钟情那头的,兴图也有。 董花辞:(崩溃表情包)那怎么没人和钟情说啊? 石小楠:她不知道吗? 董花辞: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感觉就是不知道。 合上手机,这么累的昨天,董花辞就再也睡不着了。剧组酒店报销的规格和当年兴图狭小的宿舍相比,已经是天上地下,但不知怎么的,睡眠质量却早已经回不到当年,那个小小的宿舍,被乱七八糟的吊带、裙装、化妆品堆满的,狭隘的,潮湿的空间,那种沾枕就睡的光景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失眠了。疲惫到极点的失眠与惊醒是一种漫长的诅咒,董花辞在现实里摸烟,又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手头什么工具都没有,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 “自从在这个剧组遇到她,我好像就不对劲了……简直就喝发烧,或者喝醉了一样。” 董花辞喃喃自语,认命的语气。她记得,只在与钟情分手那段时间沾过一点烟,那就得找个东西来代替烟,因为她的新公司明令禁止她抽烟,带她做了戒断,也算是千万个不好中的一件好事。 剧组安排的附近酒店因为取景缘故,还是偏远,落地窗外低头,无尽绿树。接下来的对手戏,董花辞心底好像空坠了一个大洞。 她低头,把将明未明的晨景暂且先抛之脑外,刷朋友圈,钟情的朋友圈寡淡成了一条直线,她的工作号像是连敷衍都吝啬,又或者这才是彰显她在女团领域正当红的映照?董花辞的朋友圈可是动不动就被要求发自拍呢。 难受,哪里都很难受。关斐离也发了她们去火锅店的照片,董花辞顺势点了个赞,放下手机,转头就去照镜子,手臂上的红印消了,嘴唇因为钟情的吻技,也不红肿,她总是在奇妙的地方非常完美地照顾董花辞,一如既往,好像这是她钟情与生俱来爱人的能力。可是,痒还是在的。痒是难受的,看不见,摸不着。董花辞的眼神落点又回到起点的玻璃窗台,也许再睡不着,就能看到一小时多以后日出了。 夜森,灰天,和她的倒影。 董花辞放弃了抵抗,任由千头万绪的思考侵蚀她的睡意。 白色睡袍柔软,她都没意识到她无意识地模仿了昨晚,或者说今晚,钟情的穿法,半躺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悠悠晃晃,手机又震动了。她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石小楠的消息,点开,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头像,头像是蓝橘色晕和一道的色块,好一个曼妙的,忧郁的空景;还是一个熟悉的备注,大名,全名,像艺名的真实姓名,像表白的句子尾音。 钟情:你早饭吃什么? 董花辞想,这真是一个,很钟情的道歉。《 》 14、共进早餐 剧组酒店自带的酒廊自助餐厅早上七点开门,一直到十一点。今天的戏又是下午的景,需要夕阳,也就是说本来董花辞又在上半场可以保证一个懒觉。可是她却在七点整的时候就出现在了自助餐厅,这家被剧组包了场的酒店,更是幽静得只剩下了厨师现烤鸡蛋的滋滋声。 距离收到消息两个半小时后的董花辞,已经是全妆以待,疲惫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她的衣着和她全妆的隆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色瑜伽服,下面穿了深色的网球百褶裙,脚上更是穿了双看上去纯粹是为了方便的厚底凉鞋。青春感的关键词是简单,无论董花辞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她的搭配总是在某个场合找到最能凸显她的穿搭。 她停下。找人。 其实也用不上找这个字。钟情很显眼。她穿了一身黑,上贴下宽,还是藏不住她的又肌肉又瘦的身材。她头发没扎起来,散着,一个按咖啡机的背影,把董花辞直接立定在原地。 已经……多少年没这么看她了。 钟情是个大美人,当年的天生冷脸劣势,因为这两年的审美风向转变,已经成为了她独树一帜的王牌。她的粉丝画像中,女粉占了大头,董花辞却不是非常嫉妒,反而有些微妙的高兴。一是因为她们早已经分手了,这种多余的感情,确实只能平添自身的烦恼;二是她从前能够独占欣赏钟情独一份时刻的美和偏执是一种快乐,看到她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贪恋又是另外一种快乐,尤其是在越多人喜欢她的同时,钟情但凡还留恋出一点对董花辞的恋恋不舍,董花辞于是就很难斩钉截铁地和她说:抱歉,当年我对不起你,但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哦。——类似这样的话。 很遗憾,现在钟情还是一个吻就能让董花辞一晚上的睡眠泡汤,一条信息又能让董花辞在一晚上的睡眠泡汤。在早上七点,董花辞画了个全妆,下楼,抓到了钟情的背影。 大概是因为董花辞盯她背影时间太久,钟情若有所感,回头,单手拿着咖啡杯朝董花辞扬了扬下巴。那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盘,还有牛奶。旧日规矩,董花辞从来不在自助餐厅拿东西吃,钟情拿什么,她吃什么。 “我们吃多久啊?”董花辞入座,口气有些做贼心虚。 钟情摆弄叉子,夹起一大块生菜片,把它当刚出炉的香肠一样吃得津津有味:“这里都是自己人,也没有摄像机。”钟情又夹一块,不是,是两块玉米粒,“你害怕啊?” 最后句话好装啊,熟悉的感觉。 后面半句话董花辞也知道钟情的言下之意:你都敲我酒店门了诶。 董花辞摆正坐姿:“您人红是非多,这不好。” 钟情虽然理解,但这语气听起来还是想逗她:“董老师,我们两是大白天公开场合吃饭,又不是公开场合接吻。” 董花辞下面半句话接得巨快,像是根本没过脑子:“我们两个被拍到公开场合在一起吃饭,和被其他人被拍到两个人在公开场合接吻,有什么区别?” 钟情笑了:“那如果被拍到我还笑了呢?” 董花辞:“复合了。结婚了。准备国外领证了。” 这个话题一出,她们两人本来还在变扭的气氛突然间淡了很多。钟情忍俊不禁,她那张冷脸一笑真是风华绝代,好像她对她们会开始这个话题和坐在对面的董花辞如何接话早有预料,她把手机打开,推到董花辞面前,赫然就是那个她们双人cp粉专属论坛“秘密种树养花情感分享基地”。 董花辞给了钟情一个眼神:不是,你怎么也看啊? 董花辞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这个查看论坛的网页界面,是没有登陆的状态。董花辞带着没法知道钟情的账户的遗憾继续浏览。这个论坛今天刷新了很多帖子。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置顶帖那个后面标注【热】【更新】的帖子,一看楼层数,已经奔着三位数去了。标题是这样的:【种树已同居】 匿名楼主:朋友是剧组人员,瓜包熟,种树同酒店。 二楼:??????? 三楼:前排! 四楼:好!我当方面宣布种树复婚了!(爱心爱心) 五楼(专心养情崽):这种只有一句话的烂瓜到底是从哪里能看出来保真的啊救命(翻白眼.jpg)连一个聊天记录截图都不舍得p一下的吗? 六楼:怎么cp论坛还有唯粉啊,能不能让管理叉出去。 七楼(典典):和我的瓜对上了诶。 八楼:!!!竟然和典典大佬的瓜对上了,我本来还以为是梦瓜!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九楼:已昏厥(幸福地昏厥过去的,不用管) 十楼:要住好几个晚上,这应该已经——了很多次了吧。 十一楼:(典典)没图,但是入住信息应该是可靠的。(带马赛克的比较糊的酒店系统个人登记信息内部截图,两张) 十二楼:!!!! …… 三百七十二楼:呜呜呜真的没有图吗,我看到隔壁平台有大佬花五千收图来着。甚至我看到还有唯粉要买图,准备去买断是吧。哈哈,破防了,简直招笑(捂嘴) 三百七十三楼:其实大家心底都明白,种树这么多年估计都没断联过,唯粉吵得越凶她们炒得越凶哈(祈祷)只是有的人还在嘴硬…… 董花辞看笑了,笑到最后有些心酸,她两眼一黑,把手机推回:“谢谢你。我不看了。” 钟情挑眉,回复了沉默,像是不满意董花辞只回了她这两句话。 果然,董花辞还有下文。“和你没联系的这么几年间,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什么呢?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和你分手。”她一拍大腿,头发晃晃,眼睛眨眨,花枝乱颤的正面含义在董花辞此刻的身上得到了无比鲜艳具像化,“是啊,咱两早点闹掰,也不用过那么久苦日子了。” 钟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又很是矜持,带着一种她独特的自比受害者姿态的惯性,又抿了两口咖啡。 好在董花辞一上头,情绪就很自顾自,对钟情的情绪反而有一种迟钝的后滞。在说到“苦日子”时,董花辞的表情又灰暗了一下。她也回看钟情:“昨晚是昨晚,就当我得错。我只是一直想问,你,你还会难过吗?” 这话就伤情了。 钟情的笑早就褪色干净,她又挎着个脸,近乎面无表情低下头。她们两人的氛围,好像总是这么大开大合。上一秒,董花辞能逗得钟情眉开眼笑;下一秒,董花辞就能引得钟情气急败坏,痛哭流涕,这种本事,哎,这种本事…… 钟情说:“有人关注,就不是我们的苦日子。”娱乐圈这一行,自有她的独特性。 两人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慨。突然,钟情又紧紧盯着董花辞,眼神几乎是瞬间变得格外执着:“你为什么不吃啊。明明是我问你早饭吃什么的,你选的。” 熟悉的感觉来了。 钟情就是这么爱站在道德高地,哪怕她没有恶意。这点曾经让董花辞对钟情非常抵触,可是偏偏钟情的本质还是为了董花辞好。董花辞曾经以前因为减肥,有过催吐性的不良节食习惯,快把那时候和她已经是恋爱关系的钟情整疯了。她每天都在问董花辞想吃什么,每天都在催逼董花辞吃东西,惹得董花辞气急了,甚至打她,痛骂她:“我变胖了,没人喜欢了你就开心了?钟情,你是变态吧。” 钟情不还手她,钟情不放过她。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还是那句话,她们确实好像都有病哦。谈恋爱的人都是有病的,董花辞现在没有和钟情谈恋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码此时此刻,董花辞不会和钟情吵架,而是反而突然有了理性,象征性地开始吃玉米粒:“嗯……不是,这不是好久没和你吃饭了,我一下子忘记吃饭了。”这句话有些不通顺,但是她想,这么好声好气,应该已经能够让钟情满意了吧! 但还是有种本能的畏惧与害怕在作祟,董花辞挠了挠头发,又开始提昨晚那件事了,“还有,对,我有在和我们公司沟通,让石小楠去,尽量别给我安排和你的炒作。” 她又欲盖弥彰故作官方地补充了一句:“容易反噬。对我们两都不好哈。我已经不想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更多了。” “那些人,一朝有了一个念头,就抓住不放。他们认定了一个结论,往往这个结论还偏激得可怜;可是就为了这个结论,他们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出卖人格,发出誓言,就为了要证明他的这个念头是对的。”钟情见董花辞开始夹玉米了,脸色变好了很多,“娱乐圈,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不过都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罢了。” “钟老师。”董花辞半真半假地感慨,“你还是这么有文化。你写歌都是自己写歌词,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很有文化。” 钟情的bking依旧在不应该发力的场合大显神威:“就是一句随口评价。我当年跳舞比文化课更好,你知道的。” 董花辞在心里狂叹气。她不想吃了。可是钟情一坐在她对面,她就心虚,腿软,下意识听命令。 坏习惯,真是坏习惯改不了。 董花辞假笑:“是,是,什么技能都很好,全能。” “嗯。所以你昨晚回去后,有想我吗?”钟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忙。 董花辞脸通红。她本来先是把两粒玉米粒吃完,随后掀开酸奶盖头,喝了一口,又被呛到。酸奶痕迹大概沾到了唇角边,她急急忙忙拿餐巾纸开始擦,结果擦到了口红,又想打开包,补口红。手太急了,口红掉到了地上,钟情先她一步弯下腰,眼前不可避免地滚过董花辞的小腿和白尖凉鞋。 她起身,把口红还给董花辞的时候,突然又变得额外正经,好像刚才问出那句怪问题的人根本就不是钟情。 钟情只是在董花辞侧过身补口红的期间,脸不自觉地,也和董花辞一样红了。《 》 15、好戏 有想你吗? 也许这是一个没有必要给回答的问题,也是一个全然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想与不想,难道不全然已经体现在了刚才董花辞一连串细微的举动中吗? 董花辞接过钟情的口红,只说了句谢谢,却又只是收进了包里。 她忘记补了。 她光顾着感慨。钟情,艺术的天才,情感的痴种。 她身上这两种特质,交织融合,特别让她着迷,给了她一个从高考毕业至今,都不太愿意主动扯清,彻底结束的梦。她总是执着要董花辞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董花辞无论是彼时彼刻,还是此时此刻,都是无法给她肯定的答案的。 可是董花辞全让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情感的猎手,现实的懦夫。 这场早饭结束在两个人各自的兵荒马乱中。她们各自忙各自的。说是有仇,倒也没有。说是说开,还是变扭。 钟情在人多散席前,临了最后问了董花辞一句:“对了,我的新歌好听吗?” 董花辞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听了? 后来她才意识到,原来是当时领奖台摔倒后,钟情估计是看到了她的屏幕页面。 钟情肯定很难接受,董花辞当时比起是好奇,更多的是为了与赵萱萱争锋,故意开的页面。董花辞从来自认为在情感和现实的平衡这一方面,她要比钟情理性得多,并且更能看清对她们的前途更好的前途。她们其实早就都已经走在了自己的路上了。 董花辞再补口红,给了面对这个问题,董花辞再一次陷入沉默档口的理由。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应该是可以明白的呀。昨晚,在这点个敲门之事上,哪怕余升影视逼她再甚,她真不愿意做,公司也是不能拿把刀对准她,让她前去敲钟情的门的。她故作冷静,故意做作,就为了再和钟情多点牵扯。 是的,她摔的跤,她加的微,她敲的门。 她就是这种人,她不能够和钟情再在一起,她也不太想和钟情毫无关联。 董花辞于是半推半就,接下了这个她和钟情之间“情感低位”的位置。是的,分手了还听前任的歌,非要顺着公司和前任搞点娱乐消息,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恋恋不忘”?比起被钟情认定余情未了的委屈或者慌乱,董花辞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愧疚的稀释。她突然乐意了。这个位置,这个角色。她果然更合适当个演员。 于是,她的演员本能让她瞒下了当时她是为了和赵萱萱争化妆师抢妆领奖的动机。她合上口红盖,嘴张的幅度恰到好处,就是那一张茫然无知,青春明媚的脸,若有若无地“啊”了一声。她又抿唇,口红均匀地覆盖在唇上,每一个弧度都完美。她愣愣地,说:“什么新歌?” 在董花辞的那一串动作下,钟情依旧凝视她,分不清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示好还是一个迟来的报复。她乌溜溜的眼球藏着千头万绪的情愫,最后纠成了纯粹的黑洞:“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董花辞在心底翻过这几个字,起身。此刻,她已经彻底地吃饱了,困意迟钝地翻了上来,她还是那么呆呆地,迟钝地回了一句:“啊。情有独钟。” 钟情微妙地笑了笑:“这算名字,还是评价?” 董花辞又无法回答了。此刻,她的脸红与回避胜过了一切多余的回答。 早餐自助餐厅人多起来了。 现实人流的嘈杂总能迅速地遮盖住一切心声的昂首。虽然来往的人员大多还都是剧组人员,可是,这种人流总是宣告了她们要分别的节点。永远是董花辞先行一步,她也已经习惯了畏惧人群,尤其是和钟情在一起。董花辞记得,她当时约莫像是进入了一种濒临喝醉的状态,都忘了她有没有回复钟情的话,只是扬了扬手机,似乎是在钟情:有事请给我发消息。最后,她百褶裙翩翩,像一只白粉蝶消失在林里了。 她刷卡,回自己的酒店房间,补了一个香甜的无梦美觉。 闹钟把她再次拽到了下午的戏剧现场。今日还是和钟情的戏,听说刘缪也要来。石小楠来了现场,放了助理乔亦的假。董花辞对石小楠显然是个好伺候的,她和石小楠一起在房车里吃速食。值得一提,候场房车是拼的,准确来说,是关斐离资助的。下半场,这车就走了。 石小楠一边吸面一边说:“消息我帮你压下去了。”这句话从这个女孩身上一说出来,哪怕配上她一张沉迷吃面朴实无华的素净面孔,董花辞都有一种被霸道总裁钦定了的踏实感。 董花辞:“楠,我爱你。” 石小楠连连摆手,诚惶诚恐:“当不得女同这句话,当不得。我怕死于不明aoe。”她又补了一句,“其实吧,主要是公司也兴图那边个没谈妥。钟情马上发新专辑了,她的经纪人拍板不让传。不想过于节外生枝。她们那头很重视这张专辑,这个组也是为了个人情。” 董花辞后面都没听进去,只一句“消息压下去了”,就顿时觉得这份中午女演员标配的开水烫白菜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了。她是想红,大红大紫,大富大贵,但没有完全到想踩着钟情红的地步。只不过,有时候实在没有路走,人就很难顾得上自己脚下的踏板是否体面了。娱乐圈,比比都是例子。 有了这个好消息兜底,下午的戏都让董花辞的心情宽裕起来,心态也旋即好了很多,刘缪的亲自临场,都没让她的发挥十分变形。 副导演还顾及着昨天的戏的情况,为了不让进度太拖,今天还是把钟情的戏后放了,让董花辞的独角戏先行。于是,《凰决》剧组乌啦啦地一群人,围着看董花辞的七公主对着空气狂哭。 这是一场反派七公主的独白。正剧里可删可加,主要看效果。 导演刘缪对着监视器看了半天,董花辞今天超常发挥,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又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恨天不公,恨地无能,从此朝纲错错错,从此丹心莫莫莫!我是……父皇,我想回家了。”最后的绝唱就是董花辞的七公主真的自尽于和亲途中,她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在绿景棚地上,在抹喉之后对着镜头伸手,那种被惯坏的权贵皇女无知的残忍、愚蠢的娇憨和贵族的冷血在死前的那一刻达到了最为艳丽的绽放,她对自身也极为冷血。宁愿明目张胆地坏,漂漂亮亮地死,风风光光地输,也决不苟且偷生地嫁,看人眼色地活。 那只手离镜头越来越近,那张脸就越来越糊,好像死前人眼神的失焦,只剩下那只对着镜头极其漂亮的手,蔻丹红彤彤的,用美术指导的话说,就是“古代野心家战场残留的血迹”,他很是得意地朝着刘缪邀功。简而言之,就是这个镜头,非常美。 刘缪坐在导演椅上,这个女人,墨镜一戴,好像半个入定,看了半天也不吱声。等到董花辞这个镜头彻底结束,她才张了口:“小树,来,这不是好极了嘛。” 导演的话一出,现场的副导演等人都松了一口气。董花辞都来不及去和石小楠分享喜讯,就笑嘻嘻地站到了这位也算是传奇成就的年轻女导演,俯下身和她一起有说有笑地回顾刚才的镜头。 “都是副导演指导得好。”董花辞指指,姿态很是松弛,甚至算得上眉飞色舞,志得意满,“他昨天给我们指点了好多呢。本来我们状态都没调理好,今天一下子就好多啦。” 而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等待她的戏份的钟情眼中。 不得不说,相比此刻刘缪那个圈的热闹,钟情此处,甚至可以称得上落寞。 不过,没等他们还在讨论那个镜头,却是石小楠走到了剧组内部。只见她先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又小声附耳和董花辞说了几句,董花辞的脸就一下子血色全无,就像一束花骤然焉了。如果说这束花好像还能通过瓣叶凋零的姿态窥探前日鲜艳,却已然是毫无生气。 按道理说,董花辞从前是个女团花瓶,现在是个演员,情绪控制能力应该是基本功。可是,她想必自己也没有料到,别说是这么熟悉她的钟情,就哪怕是随意走来一个剧组的陌生人,都必然对董花辞的此刻表情掂量几分,此时此刻还是否适合与她攀谈。 不远处已经观测了许久钟情佯装镇定着,拿着个台词本仔细研读,实则也早就打开了手机,想看看董花辞过会儿会不会给她发个什么消息,表面却还是死活不肯先打开微信,总是把其他社交平台想先看一圈。等了一下,却是失望,反倒是她的经纪人付红又给她弹消息了。 付红:有空看看微博。今天下戏,别忘了公司的网络会议。 付红:(接着上句)今天不要发微博,不要登账号。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好,毋庸置疑,此刻牵动董花辞和钟情的,无疑是同一条微博。发布这条微博的主人公还算是她们的老熟识,就是那个与董花辞算得上是同期,有竞争关系,又非要拉着董花辞营造好姐妹人设的赵萱萱。上次摔跤撞到钟情的颁奖礼,董花辞还赢得了本来赵萱萱很在意的那个小奖项的那个流量花。 “钟情老师的新专辑上线倒计时啦~主打歌真的很好听,“你是我无数瞬间的情有独钟~”(爱心)我还有几个好朋友也特别喜欢(飞吻)(飞吻)(飞吻)为钟情老师打call!” 是的,这个文案单独拿出来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那个赵萱萱,不仅宣传钟情新歌,还好死不死提了一句“几个好朋友也很喜欢。”众所周知,上一次赵萱萱宣传的娱乐圈闺蜜情,可就是上次颁奖典礼结束后和董花辞的贴面照。可谓是一出“正主避嫌,好友爆破”的流量好戏,结果赵萱萱的评论区下面,全部都是刷刷“保护”“专注萱萱,萱萱好心无辜不清楚”和“@董花不辞啦猜你喜欢”三种?类型的评论。钟情的粉丝就更绝了,直接控评都不控了,超绝冷处理,不愿意给一点这条宣传热度。 好嘛,即前不久同剧组消息传出的“种树”双人cp词条登陆热搜12位左右的热搜又飞速被刷下去之后,这次,在董花辞和钟情算是双方合力费尽心思不约而同把两人炒作营业互相泼泼脏水搞流量的念头消灭后,就这样,在赵萱萱的一条微博的推波助廉下,董花辞和钟情的cp词条就这么轻轻松松,拳打其余明星的日常红毯杂志营业,脚踢奇奇怪怪的各类社会新闻,直接就这么华丽登顶热搜第一了。《 》 16、暗醋 好了,不消说,这下子她和钟情又要避嫌,大避特避,怎么避怎么来。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私心也好,公事也好,董花辞现在最好见到钟情是眉毛都不要多抬一下。董花辞的唯粉是偏把她当女儿养的,纵容溺爱更多,对钟情那块,更多的是一种嫌弃和漠然;钟情的唯粉是把钟情当老婆梦的更多,对董花辞,更多的是一种天然的敌意。 董花辞说为了钟情躲她还是有些太大义凛然了,为了自身的形象,她更多还是最好保持低调做人,免得被钟情唯粉再贴大字报控诉。董花辞还真有很多值得被控诉的地方。比如,她的在团业务能力;比如,她当演员后和同剧组其他演员的营业绯闻;比如,钟情当年明显是付出更多的一方。钟情挨打,钟情给钱,钟情被甩。 当年。 董花辞一看到这个热搜,全然没有对流量的兴奋,一张美人面,眉头都要皱死了。导演刘缪网速也快,娱乐圈人都手机不离手,她一刷热搜,就知道心事。她倒是看得开,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看来我还欠了萱萱一个人情啊,泼天流量天降剧组,还得是求神拜佛时间选对了。” 相关人士董花辞近乎陪笑,靠着专业素养接上的这句话:“不影响剧组就好。” 刘缪朝着董花辞招招手,好像叫来一只可爱正得宠的小动物,其实她这个举动是给董花辞轻微不适的,只不过重视演技和人设匹配的女导演对花瓶出道的流量花女演员,这种居高临下的安抚反倒显得亲切,那点子的不尊重自然也就藏在了接下来的话语下,反倒是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真意切:“花辞,你知道,我不会单纯因为流量选人,但我也不会因为流量嫌人。大家同吃一碗饭,自然都知道热度是我们很难舍弃的衡量筹码。这是你实力的一部分。再说,这也没什么负面信息呀,粉丝嘛,拉郎,起哄,嗑cp多正常。” 导演椅旁,董花辞蹲下身,手里还捏着那个手机,愣愣说是。 像是已经体谅到了董花辞的苦处,刘缪在看到新闻后和董花辞对话期间,对钟情却是一个几乎不闻不问的状态。好在钟情本来走的风格路线就是冷淡张力美人,众人面前再长时间的独处与无人问津都不会破坏她“美”本身的形象。等刘缪这边把董花辞那个单人镜头处理好,她似乎也没有在这个分组久留的意思,十分放心地把钟情和董花辞的对手戏放权给了副导演。她主要掌男女主的机,有明显不想摊钟情与董花辞旧情舆论的浑水,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来这个分组转了一圈,对钟情这个友情出演女团成员的不闻不问,显然也不利于钟情进一步在剧组里交到“朋友”,结实人脉。 与之相对的,倒是男副导演对董花辞的态度更是客气了很多,好像董花辞在这个分组,已经成了大半个女主。他先和董花辞说了两句,又朝着钟情的方向喊了一句“钟情老师”,钟情方才拿着剧本,慢慢走来。 双人戏,讲细节。男副导演在中间讲得满头大汗,手和眉毛齐飞,结果那个热搜一出,虽然剧组有非官方禁摄条约,也做了粉丝的保密工作,但钟情和董花辞还是站得离谱的远。明明她们都在听副导演说话,董花辞站在了左侧,偶尔还确认下台词;钟情在右侧更是两个身位,双手环胸,头上恨不得大写两个字:不熟。 讲到某一处,她们还会共同朝着副导演笑笑,说说,问问,偶尔还会互相微笑着点点头,示意理解。就是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默契,在人前,凡是一个人说话了,另一个人绝不一起说话;凡是一个人提问了,哪怕是针对另一个人的戏的,也是先要由导演回答,另一个人再街上。 这显然是有些夸张了。第一天认识的两个演员都能比她们再热情上好几分,她们的这种冷淡和礼貌显得更刻意了。不过,包括石小楠在内,虽然旁人都看出来了,但身在居中的董花辞却好像觉得刚刚好,讲完戏,找了个空档,还问石小楠:“怎么样?我和钟情那个距离,是不是还有哪里需要注意的?” 石小楠很是犹豫:“……也挺好。” 董花辞:“哎,我还是靠谱的,你放心,绝对不出洋相。也不会特别冷淡她,咱就是说分手了又不是仇人,职场还是很有敬业精神,对不?” 石小楠:“和我和前任在同学聚会上碰到的气氛很像。如假包换,一摸一样,非前任搞不出这种气氛。” 董花辞闭嘴,董花辞抓抓头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是古装头在上,头发都抓不得。于是,她原地剁了两下脚:“现实比戏难演多了。” 石小楠很给面子:“金句,绝对的金句。可以当高考优秀范文题记。” 董花辞咬咬牙表示恼怒,一转头又职业假笑着准备双人戏份开机就位。钟情站在她面前,怎么说那感觉呢,就像是她们没吃过今天的早饭,没接过昨晚的吻,更像是董花辞是一个不打欠条借了她一百万的倒霉亲戚,又怕她跑路,又期待她还钱,还要被迫和她一起打工赚钱,所有情绪搞在一起,憋着不好发作的腔调。 董花辞被自己内心的比喻逗笑了,忍不住又傻笑了两声。 对面的钟情:……? 省略号在现实好像已经飘在了钟情无语的眼神之前。她这下有点表情了,低头看看戏服,又甚至有些不自信地拿出随身小镜子照了两下。 那个尴尬的热搜在前,像是运气为了补偿她们,她们的对手戏今天进行地特别顺利。也许是因为她们试戏花絮有过成功的经验,钟情继续摆着个脸——你别说,她现实的情绪也还真对上了——董花辞的七公主在和亲路上,继续气急败坏,继续威逼利诱钱将军,反正七公主自杀的独角戏已经拍摄完成,她们只用补上和亲途中的一些摩擦,本质上还是让观众爽一爽反派的垂死挣扎和最终溃败,再用七公主最后和亲看似有些冗长和多余的和钱将军的对手戏份,更是再次延长了爽的时间。 不过,想必钟情和董花辞谁也没想到,就这么十分钟不到的戏,在《凰决》上映后,有种树cp粉硬是给钟情和董花辞剪了个前世今生,那叫一个质量高昂,缠绵悱恻,把钟情和董花辞的美貌都提了一个度。但那毕竟是后话了。 且说现在,她们在戏一卡后,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两人各自绷着个表情,不约而同地朝着个反方向散了。可以说,因为顺利得太意外,导致钟情的绿幕戏已经杀青,董花辞也不会再多和钟情有对手戏了。下午的戏结束,钟情第二天就可以退房,她的演员体验生涯戛然而止,该去忙她的新专辑了。 今晚如果她想安慰粉丝,应该就够她忙的。不清楚兴图那边会怎么处理,反正这条消息,本来就是赵萱萱帮钟情宣传新歌,董花辞方被牵扯,完全冷处理就行了。 但董花辞还是很不爽。 不爽在哪里呢?她在酒店房间吃外卖的时候想了很久,是因为莫名其妙就被上热搜第一挨钟情粉丝的骂吗?不是。是因为被迫和钟情避嫌吗?不是。是因为她不得不应付很多事情和言论吗?不是。 她拨指甲,一边盘一边神游天外。等这部古装戏结束了,董花辞突然想,诶,她是不是可以做个美甲。 在盯着指甲看的第十秒,她突然知道是哪个念头让她不爽了:赵萱萱帮她宣传新专辑。 是的,赵萱萱可以,她不行。 好奇妙哦,人生。 这种奇怪的愤怒让董花辞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前就又敲响了钟情的房门。一回生二回熟,钟情这次来开门的脸倒是比其余时刻都更有温度一些,但这次显然是更加惊讶的。上次董花辞好歹微信给她发了个预告,这次的速度更像是来要债的。 董花辞站在门口,也不进去,气势还没减下来:“你一定有她好友。” 钟情:“谁?” 她一边回了一个字,一边又示意董花辞进门。这次她没有拉董花辞了,而是给了董花辞一个请进的手势。 董花辞理不直气也壮:“赵萱萱。” 钟情正在理行李,行李箱在地上半开着,里面全是女士用品。室内不算无处落脚,但也有些杂乱,董花辞能见到这个空间这个状态下的钟情,她突然又有个念头:诶,她们应该还是蛮熟的哦。 钟情继续叠衣服,她没带助理,也没有雇助理,小公司的女团ace就是这么可怜,有经纪人已经很厉害了,其他的开支一省再省,主打一个亲力亲为。她皱皱眉:“她?也许吧。就是我不太刷朋友圈,记不清了。” 董花辞站在原地,带着不明所以的怨气:“……所以,你还是喜欢那个类型的?交朋友也要换汤不换药?” “什么朋友?哪个类型?董花辞的类型?” 钟情一听到这句话,就笑了。她笑起来比不笑起来好看多了,董花辞僵着表情想。今天这件事做得真是呆极了。她这叫什么,前女友查岗?薄情旧人死缠烂打?钟情却是衣服也不叠了,把兜一掏,直接把手机推到了董花辞面前。 手机前置摄像头一对上董花辞的脸,就自动解锁了。 董花辞愣住了。钟情欣赏她的表情,又笑着走远两步,继续收拾她桌上的瓶瓶罐罐,明显是对自己刚才一连串动作帅得很满意:“你自己找,自己删。哦,最后走前,帮我关门。”《 》 17、私会计划 董花辞对着手机,钟情的手机,陷入一种很是陌生的停滞。 钟情已经换了手机,这并不代表当年在钟情和董花辞还是一个女团的队友时,钟情用的手机不好。事实上,钟情永远用最新款的手机,就像是现在董花辞手上的这款,最新,内存大得可以下是个游戏,手机壳也要配套同系列出的,贵的莫名奇妙的纯色款,美其名曰:手感好,什么东西,都要成套的,最好的。 曾几何时,是什么时候呢?哦,钟情还是个不知名糊咖女团小队长,也就是董花辞还没退团的时候,钟情就和她说过:“要做就做最好的,要当就当第一名,要用就用最喜欢的。” 随后,她还会看一眼董花辞,那里面的情绪就实在是对于董花辞来说太复杂了:“这样,就永远不会浪费时间,羡慕别人,在意别人。” 与之相对的,董花辞却在手机这个方面走在完完全全的另一条路上,就像她和钟情在退团后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岔路。如果她有代言品牌,那么她就用代言品牌的手机。比起手机的更换,董花辞更喜欢花里胡哨的手机壳,五彩缤纷的手机链,一周一换,有时候是品牌商成箱成箱送的,有时候就是她自己迈着解压,永不重复,永不定格,永无定数。 如董花辞本人的内心一样。她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离她自己的原本模样的影子就越来越远。影子的覆盖面从来不畏惧阳光的大小盛衰,主人的形状高矮,影子最害怕无数影子的重叠。 见董花辞抱着个手机被定住了,反倒是钟情又有些迷惑,起问:“找不到微信app的位置吗?” 事实上,解锁之后,在钟情一片黑的手机内置屏保上,微信app就在正中央。 她好像生怕董花辞会在手机迷路,她不够贴心:“我一般业内人都会备注职业和大名。” 董花辞用一种有些稍显做作的天然萌口气“啊”了一声,但她非常清楚钟情吃她这一套,就如同一位母亲永远不会烦腻哪怕今年已经六十岁的女儿如同幼时朝她撒娇耍无赖一样:“为什么是我删除,你自己不能删吗?” 钟情已经理行李理得坐在了地上,她举一举手上的瓶瓶罐罐,每个棱角折出来的散光让董花辞有点看不清钟情的表情:“我都不认识她是谁,我删不是显得我很刻意。” 于是董花辞也就借着那股说有名也有名说无名是真的没有名分的火,哒哒哒开了九键,直搜“赵萱萱”的名字。 又见这位梅开二度的不速之客不回答,钟情却已经没有不耐烦,心底只有一点微妙的得意,那就是她意识到总算为了彼此有情绪波动的原来不止她一位。她把行李箱重重盖上,不厌其烦地自己接自己的话:“你会给她留言吗?用我的手机。” 董花辞在原地继续打字,嘴上还在碎碎念:“我说钟情,关你什么事啊!” 钟情:“我记得这不是我的手机和我的微信账号吗?” 董花辞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她假笑:“不会哦,我最过分的事大概就是用你的微信账号给我转账吧。现在每天的上限是多少来着?两万?” 钟情忍不住又在笑,董花辞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能够逗得她额外高兴,这真是董花辞第一无二的本事:“你想转就转吧,反正公司不会查我微信转账的债。密码你也知道。” 董花辞装傻:“我不知道。”她又把手机放台子上,一下子又陷入虚无,说了句,“我删完了。你放心,别的我没看。” 钟情起身,接手机,还是那副被她耍帅耍到了的那种得意又快乐的状态:“很高兴能尽一份小力,让同一剧组的同事顺气。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删她前最后发了什么?我看你打了一会儿字。” “误加,清列,抱歉。” 董花辞三个短词一个一个蹦出来,那张软绵绵的脸说这种硬气的话,在钟情眼中,甚至有些好玩了。 钟情颇给面子地点头:“还有事吗?你再留在这里,我会以为你对我当晚的吻技很满意的,还想再来一次。” 暧昧氛围却又董花辞的几句话终结。她还是站在离开钟情几个身位得地方,就像她们总是在剧组保持的距离感一样。她说:“钟情,你别难过。我是说……剧组的几次。” 钟情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她的情绪,敏感至极。 董花辞一直站在原地,她活活看了钟情的背影近一分钟的时间,见钟情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了,感伤的情绪后知后觉在半夜肆意蔓延。人总是为了逃避别离不择手段。她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以一个已经完全成熟的大人,轻轻关门走人,就好像那个冲下来找钟情耍脾气删微信的不是一个董花辞一样。 董花辞想,今晚她的行为,也许这是出于一种人类的本能。人本能地只想拥有一个最好朋友,一个最完美爱人,走一条最光明道路的信念。董花辞而言,她曾经以为,母亲是她最重要的亲人,高中与女团时期的朋友永远会站在她身旁,钟情是她一生的爱人,她终有一天能够在娱乐圈找到自己的位置,成就自己的事业,获得美丽的名利,这个念头就如同犹大的那个苹果,问题不是她该不该接下,而是她发现没有人递给她。结果,时间促使人类遗忘,动摇,淹没掉他们最初的梦想,甚至把这个曲解为不应当的执念,没成熟的妄想,而把苹果捧为了最高的奖杯,最无可挑剔的道德,人类应当为了追求它付出一切代价。 在钟情离开这个分剧组后,董花辞过了两天心无旁骛上妆拍戏下戏补觉背台词的平淡日子。这个平静没有被维持多久,因为两天后,她就受到了一个小聚的邀请,这个聚会是关斐离打头的,好像是为了一个什么节目。这个节目量级不错,关斐离和她的关系也因为上次而拉进不少,董花辞在报备石小楠商量后觉得没问题,甚至连乔亦都没拉上,那天下午,是关斐离的车来这个偏远剧组接她,准备送她去目的地。 正是途中出的幺蛾子。 化妆盒在抽屉里,去城区路途遥远,本来董花辞敷着面膜准备和关斐离扯扯八卦,尤其是要好好蛐蛐那个赵萱萱,没想到关斐离刷着手机,突然惊讶地扬眉:“小树?你知道这个事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 董花辞非常体贴:“没关系,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是钟情的事。说吧,是不是她粉丝又骂我了?又是哪件旧事?” 关斐离皱皱眉头:“也不知道这么说你高不高兴。不是你挨骂,是钟情挨骂——她在音乐节上,被粉丝恶评贴脸了。热搜刚刷,所以我估计你还不知道呢。” “挨骂?挨什么骂?不就是一个普通音乐节的活动吗,怎么会和《凰决》扯上关系?” 轿车后排,董花辞一下子面膜也不敷了,觉也不睡了,直接人都坐正了。关斐离坐在她一边,颇为老道地给她顺前因后果:“演出很顺利,音乐节最后的采访环节,互动粉丝筛选不知道怎么出了问题。一个本来安排好的,应该是钟情的粉丝,提问环节没按照台本来,问她‘演戏被前女友压咖是什么感觉?现在才知道回来跳舞媚粉会不会有点太晚了?’虽然那个粉丝很快被请下去了,直播回放也删了这一段,可还是被录了下来,看这个短视频,钟情当场就黑脸了。” 董花辞顾不得这么多地伸手,关斐离很顺从地把手机给她。她盯着关斐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给回关斐离。她喃喃:“要是我能见到她就好了。这种时候,哪怕身为一个旧朋友,我也总感到无能为力。” “我可以帮你们的忙,我来掩护你们见面吧。”关斐离的口气义不容辞,“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生日有一个特别活动演出,我负责主持。我可以用这个名头和当时的负责公司商量,请钟情过来做一个小表演,你就在台下当神秘观众,不露面了——正好我今天本来就是打算来和你说这件事的呀,想让你帮我出面给几句祝福,你只要美美地站在那里,说两句话就好了,我甚至可以帮你化妆——现在看来,我就是不能给你化妆了。”说到最后,关斐离好像是非常遗憾。 董花辞完全明白了:“也就是我成为了真正的神秘嘉宾,普通观众。钟情成了演出人。” “是的,但你不用买票,你走特别通道。”关斐离眨眨眼,“后台我就带你去见她,怎么样?既然你这么担心钟情,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董花辞非常认真地起身,拍关斐离的手,共同的秘密和经历让她们友谊更进了一层,连带着她的称呼都变了:“斐离,这还是太大一个人情了。说实话……这件事,我也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她眼神突兀地落寞,突然间显得额外楚楚可怜,“而且,和外面的粉丝谣传不同,恐怕也和你想的不完全一样。我和钟情没有复合,甚至也算不上普通朋友……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问心有愧。” 她松开关斐离的手,真挚地慨叹:“君因此兴,也因此亡。我和钟情,因为粉丝,所以获得了身为普通人本不应该接触到的生活;同样地,因为粉丝,我们好像也承受了一些我们本不该承受的代价……这话很矫情,我明白。可是,斐离,你信不信,其实有的时候,名声和舆论搅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太恐怖的武器。如果我没有在《凰决》这个剧组,董花辞和这个剧本完全无关,那么钟情根本就不应该经历这件事,受到这种打击。她什么都没做错啊!” 关斐离因为欧美妆职业博主的原因,虽然外表极其侠风,甚至看起来有点自信到令人退却,可此刻的眼神温和,看起来是极其真情实意地理解董花辞:“可是,辞辞,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她甚至避开了“小树”这个称呼,换了另外一个昵称。女孩子心细起来,总是让每个细节都熠熠生辉。 “可她就是什么都没做错,斐离,你不懂。”董花辞好像因为看了关斐离给她的这个短视频,整个人钻进了死胡同里,她抓抓头发,又充满希冀地靠在关斐离身上:“斐离,还是得拜托你了。我的戏下次休假是在三天后,你那个节目是在什么时候?” 关斐离不知怎么的,又开始花枝乱颤地狂笑:“辞辞,我有种回到高中,帮我的同桌传情书的感觉。正好,也是在大后天,怎么能这么正好?说不定上天也要你过去。” 在这种情绪感染下,董花辞又唉声叹气:“可是,钟情能去吗?你们公司的邀请嘉宾不用审核预算吗?” 关斐离眨眨眼:“如果钟情愿意免费呢?那是个公益性质的节目,大概是为了皮科医疗公司做宣传,又和化妆品公司有联系,本质上是帮助烧伤等意外而皮肤毁容的女性重建自信,又和反家暴、反灾情有点千丝万缕的关系——‘上价值’那个方面,没问题,退一万步,哪怕免费,对钟情的形象挽回也有理由,她公司应该不会拒绝。” 董花辞还是花瓣皱着,真好像愁眉苦脸的一朵花:“公司不会拒绝,她会不会拒绝呢?更何况,那公司见钱眼开,我才不信什么价值,艺人形象,能让公司同意。那兴图我可太了解了,活阎王。” “你很简单,我去和钟情通个气呗。” 董花辞睁着个大眼睛,和关斐离面面相觑。 “什么叫通个气?”董花辞有些卡机,“你告诉她我们的计划?她更不会同意了,我了解她,她……她也是个好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会为了我不来。她知道粉丝讨厌我和她在一起的消息,也知道我的粉丝讨厌我和她在一起的消息。对,无论这个在一起是什么,哪怕是一阵风吹过我们两,我们粉丝也会骂骂那一阵风,cp粉也会给那阵风颁个皇冠。” “哦……倒也不用这么复杂。我就和钟情说,到时候演出结束,我会把董花辞的一个东西带给她呗?她不来就没机会了,我不能寄到她公司,也没别的时间见她,我很高冷的。”关斐离又挤眉弄眼弄出一个高冷的表情,并在对此很是满意,“也没人说东西不能是一个活人啊?”《 》 18、情歌 “不要,不要这个项目。” 付红在兴图工作多年,早就对市场敏锐。自从关斐离那个邀约紧急递到兴图之后,她就已经很有精神地把关斐离的北京调查完毕。此时此刻,也就是演出的前一天,她给钟情的建议就是:“关斐离是你那个剧组的曾经的竞争者,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再和那个剧组扯上关系了。钟情,你觉得呢?” 这是在钟情的家里。 说是家里,其实也好像不完全,更像是大半个工作室,里面有很大一块地盘,被各种各样的乐器所占据。钟情现在也算是半个红人,原先的出生,让她不用是红人,因能承担起现在这个大平层的租金。客厅空荡荡,她盘腿坐在软绵绵的,像白色肥皂的沙发上,穿着软绵绵的看起来很好摸的睡衣,摸着吉他,正弹着软绵绵的调子,好像此刻她真能听得见付红的话——可是在付红眼中,钟情此刻的表情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那双眼睛里想的东西,似乎已经宣告了和她到来此处初心的南辕北辙。 钟情停手,音乐也听,整个室内安静得也很硬梆梆的。是的,乐曲的中断,总是无法给人带来心情的愉悦。她说:“是因为不挣钱吗?” 付红脸色也有些不善:“钟情,做人要看长线。你的演出,无论你收多少钱,我也没有一分钱抽成。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会因为你的杰出,而在经纪人的领域更加成功。” 大晚上的,付红还是一身西装,与钟情此时此刻的穿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戴着眼睛,虽然钟情一直让她坐,可她还是坚持站着,和钟情保持着几个身位的距离。 钟情放吉他,显得兴致缺缺:“没什么事,这都推了,显得反而我好像真的介意了。人家都没介意我赢了她的龙套角色。” “这本来就是你的!娱乐圈没什么演技为王。要是真的演技为王,那么戏剧院里的那群老人和青衣早就应该大红大紫了。钟情,你还是小孩吗?”付红一连串有些激烈的语气,倒是激起了钟情几个抬眼,“你不过就是介意上次我拿你发专辑的时间点,让你非要去演一出你不想演的戏而已。”她话到最后,又恰到好处地放软了一点,“钟情,不要耍脾气,我们是一体的。” 介意吗?其实倒也没有这么介意了。 她们两个人各自再说自己的话,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争论的意义,钟情早就已经因为关斐离给她私底下发的微信消息而下定决心。 【关斐离:董花辞老师正好拜托我有东西正好给你。】 【关斐离:期待钟情老师能够到来,赋予女性更多自信能量。】 后半句是官话,但这个官话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借口,免费就更显诚心。钟情努力控制了表情,这么多年,她和付红这位经纪人曾经真有的共同经历无数次公关危机感情,在董花辞离团之后,钟情这才下定了她站在公司立场的判断。如果她不行了,付红也会把她弃之如敝履;如果付红没有了价值,钟情也会建议公司换个经纪人。她们就因为脱离了感情,于是反倒这么保持着微妙的关系平衡这么多年。所以,最后,她只是说:“你帮我造个势头吧,做好事要听响。”钟情说着,又开冰箱,给自己开了瓶冰矿泉水增加代谢,“关斐离的那个活动,我没有要一分演出费,临场赶去演出,上次的那个抢戏不和舆论也就破了。” 付红偏过头,记着什么:“在公司授权的范围活动内,空闲时间的非盈利活动,你说了算,钟情,我只是好心地提示你。”她最后说着说着,神色甚至有些黯然,“有时候,主见太大,会很累的,钟情。” 钟情却早就已经神游天外了,在冰矿泉水刺激触感的瞬间,她脑子里回忆起董花辞在剧组酒店的那晚,她灌矿泉水时,微微仰头,脖颈的弧度,下巴的缀光,还有,那个吻。 喝完,她更渴了。 也许答应这场演出,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她还是稍微有些介意,关斐离在《凰决》剧组的头天晚上,不对,是半夜,亲自送董花辞回酒店。要不是她遇见,正好拜托前台来接,恐怕这一切也发生得……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 其实她就是还有一些介意。不是一些,非常介意。 她们吃了什么?她们说了什么?她们为什么这么晚?哪怕关斐离有过两个前任都是男的,和一个前任闹得甚至不太好看在网络平台中撕扯过,她就这样还是介意。董花辞曾经是非常受不了她这一点的。用个好听的,常见的名词,大概叫做占有欲。难听的词,那就直接去看董花辞的粉丝写的控诉钟情的小作文就好了。 那么,问题来了她,她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介意呢? 怀揣着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第二天白日赶过去见到关斐离时,在彩排期间,她们倒是意外的客气和和谐。钟情也不算什么都没占到,名声是好了,演出也是她的新专辑《情有独钟》的首发曲,弹吉他演唱没有准备舞蹈,临场难度并不大,再加上场后也有安排温和的粉丝提问,而且准确来说这些粉丝是观众,因为钟情大部分死忠粉因为事发突然,没有钟情这次的行程安排,于是,这波比较正向的,而且无关情感绯闻的宣传流量也有了。 一切都很顺当。 付红今天没来,钟情耐得住性子,好像没收到关斐离消息一样,从来不问关斐离东西是什么,是卯足了心下场再问;关斐离就更是好笑,钟情姐钟情姐喊了半天,几个话题连剧组试验垮台自黑都提到了,就是不提董花辞的东西半个字,好像失忆了一样。 几个嘉宾轮完,钟情作为“神秘嘉宾”叫一通闹闹哄哄的尖叫声中,抱着吉他上台。 董花辞就坐在第一排,戴着黑口罩,大墨镜,黑宽檐帽,一身乌漆嘛黑,别说夸张的饰品了,就连一个闪光的挂件都没带。 她还是这么爱唱歌啊。 董花辞不自觉地在观众席坐正了身体。董花辞手长脚长,观众席的位置其实对她而言有些狭隘,但钟情一开嗓,董花辞乱七八糟的思绪就瞬间消失了。 钟情看摄像机,浑身自带的冰冷气质一点点化开,含情对镜头,好像镜头如爱人,虽然说属于演艺圈的基本功,这种独一无二的,只爱你一个人的感觉,怎么不算是一种毒药!董花辞饮这种毒饮了过去这么多年,却也没有完全戒断,以观众的视角看她,反而越发觉得自身渺小,于是更想要窥探她的情绪,于是就更加难安。 董花辞甚至都想不明白了,钟情愿意来,肯定自然也有她的忘不了,可有些时候,对,就是这种时候,人就成了十足十的傻子。她把自己的,曾经阴暗的思维,全部通通一股脑儿往此刻的钟情身上套。她是不是只是想玩玩我所以还和我互动?她是不是顺便追忆追忆青春时光?她是不是事业的成功大于一切,我最后不过成为她过去的一个遗憾和缩影?不要,不要,不要,万万不可这样,要痛恨也不要遗忘,要愤怒也不要平静,要逃避也不要客气。 一首歌,这个台词,偏生又再是一层含情脉脉,更填几分心思难捱。 “女孩,女孩,你还在等谁归来?情有独钟也可以换了时代,永生花不腐坏,所以衬得青春的玫瑰不可替代。女孩,女孩,过去的争执不要再掰。情有独钟不如去耍个大牌,赠玫瑰任她坏,才不负得荒唐的一吻心潮澎湃。” 她定格的眼神太缱绻,董花辞忍不住呼吸一滞。 终于散了台。 休息室因为关斐离安排的缘故,恰好就在最内侧。董花辞拿着工作证,一路绿灯通行。黑色小跑鞋就这么冲,路却是越走越慢,气又跟着越喘越急,更是最后又在敲了门的时候,犹豫了。 怎么会这样。 又是她不速之客,又是她来敲这扇大门。 董花辞几乎都忘了她是一开始怎么和关斐离胆大包天地定下了这个偷梁换柱,不对,瞒天过海,也不对,反正就是这个近乎胆大妄为,也没什么实际好处的计划。手依旧比脑子快,她进门,本来打算迎接钟情的拷问,却并不是她预料之中的画面。 面前的钟情,对来访的不是关斐离而是董花辞本人,甚至都没有一个意外的表情。她还带着上台的妆容,再加上同时贴合活动主题的伤口自信反对暴力,以及她的新歌台词,所以,总体而言,今日的妆就特别在于她额外画了脸妆,白瓷面孔上盛放了一只艳丽玫瑰,荆棘正好延到脖颈,正仰头再饮一瓶新开的矿泉水瓶,风度优雅,好整以暇,抬眼正对董花辞全身此刻那双唯独露在外面的漂亮眼睛:“我早就发现出你了。就在我上台的,一开始。”《 》 19、难藏 董花辞既然是今日刻意来见她,也不会过于扭捏。有个千万种不幸中的好消息她们的关系也不用让董花辞再加一段尴尬的自我介绍和打招呼了——她出现在这个休息室几乎就已经是最大的尴尬了——她就这么在休息室内和钟情坐了个面对面。 不得不说,自从《凰决》剧组对戏之后,她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从前,是一个人见了一个人就躲着跑,要么冷脸,要么转头。现在能这么面对面坐着,也算是一种了不起的变化。 她和钟情感情的变化。算好算坏呢? 董花辞老毛病又犯了,那就是光顾着想东想西,一句体面话都没有接上。是不用打招呼了,可是也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呀!演员总有丰盈的感情,不然也很难当一个出色的演员。在她脑子里过一万个念头的时候,钟情也在认真捕捉她的微表情。她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又笑了笑: “董老师,你怎么穿成这样来?有什么情报工作要搞?” 这么说话,说明她没有很把那件现场被“真爱”粉跳脸的事挂在心上,这个认知让董花辞一下子缓过气不少。 “我托了斐离,想找个机会,代表粉丝和你道歉来着。”董花辞坐在原地,说话间却有些手舞足蹈,显得心神不宁,“但是这件事情,确实不是我们公司主策划的。” 钟情脸上的那朵玫瑰随着她的笑容而开得更生鲜活:“那是我粉丝干出来的事情,你这么急着给自己定罪做什么呀?浓冈捏?” 最后一句上海话的“你说对吗”更是让钟情想要安抚董花辞的态度显得无疑了,这种有些刻意的拉进距离在钟情身上并不多见。在当明星之后,她们从来没有了各自分说家乡话的习惯,她们本就籍贯不同,只有在两人过去青春私底下的那段时光,最亲密无间的岁月里,才毫不设防地冒出各自的两句,再各自朝着对方询问意思,互相模仿,口音的交融就像情感的层叠递进,自然,亲密,浓烈,暧昧,分不清彼此。 董花辞呼出一口气,又深觉这几次实在都是她太主动,哪怕心里深觉占了关系回转的上风,却又落在了“主动出击”的下风,深觉不平,好像钟情只消坐在那里,等她做点什么傻事,说点什么傻话,在宽宏大度,就能把她们老死不相往来的几年抹平,她深感不公,于是就额外要在话语里找回一点场子:“那你这次不怕我带记者来了?” “你既然安排在这里,我相信就不会有记者了。”钟情抱了个休息室的抱枕在手上,再次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粉丝绝想不到这个冷脸女王还有这么平易闲适的状态,“再说么,这事儿传出去,感觉对你这方更不好哦。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受害者。” “我怕你会以为我是个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人,深怕一不留神,你生个气,就把我拉黑了,想了想,我得亲自过来一次。”董花辞这话一本正经,又适当服软,自以为恰到好处。 没想到,这句话钟情倒是回得正正经经:“我曾经真有过那样的猜想,当然,那是因为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她答得额外坦诚,“但是呢,我还是实在太了解你了,董花辞。” 董花辞怔怔看着她,她好像又陷入梦里了,一时间分不清了时候,好像她又回到了,某个时刻。和钟情关系最最好的时刻,越温馨,就越显得此时此景,正经,死板,撕裂,不适应。可这偏偏还是她主动求的,于是连讨个加害人的怨恨都生不起来了。 也许是这个眼神里的情感太炙热了,钟情转过头,刻意避开了:“有些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再说了,你和我这方面应该都习惯了,何必道歉呢,这样说来,道不玩了,对吧。短短几天,你就来两次了。” 嘴上虽然都这么说了,可是后知后觉的钝痛漫上来,还是让钟情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钟情的面部表情在台下本就并不丰富,她已经习惯了把一些东西融化在很多句不同方式表达出来的“没关系”之后,所以这种情感的波动自然逃不过董花辞的感应。 董花辞有意把话题往轻松的地方引:“上次她有什么反应吗?” “什么?”钟情疑惑,“怎么说话还是这么没头没尾的啊,你。” “赵萱萱。”董花辞说着说着气不自觉地就上来了,但她还觉着自己还是压着情绪的,相对比较平和的,其实在钟情眼里,她总觉得董花辞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用她的家乡话骂人了:“我跟你讲,你挨骂,本来我是挺难过的,这不还来特地问你一句。其实今天的舆论,我刚才观众台刷手机,发现我也没好着。就是她干的!气死我了。指望着我的代言掉了给她续呢,做梦。” 钟情笑了一声,董花辞越说到最后情绪越激动,钟情就笑得越厉害。笑到最后,她开了开手机:“哦,我想起来了。你真别不信,要不是你和我说她,我都对不上她的名字和脸。” “我不信。” “你得相信。她个人没什么反应,可是赵萱萱那个公司有个管理层的,拐弯抹角问了问付红,付红有发过消息给我,我就说清列,个人癖好。” 钟情念“癖好”两个字字正腔圆,第三声,额外刻意,这回轮到董花辞笑得前俯后仰。所以,此时此刻,在钟情眼中,现在就是一团黑影中在沙发上有些幅度夸张地滚来滚去,你说她平衡好吧,此刻也是好极了;你说她平衡不好吧,就这几个滚就能看出来董花辞的平衡是真的不怎么样。那张被一身黑衬托得更白的脸五官笑成了一团,董花辞末了,好不容易平了气,说了句:“哎呀,钟老师,难得我觉得你有个不错的癖好。那我还得再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一下子就发现了啊,你根本不会躲。”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却是又意外的陷入同步沉默,刚才的笑影顿时没踪迹了。董花辞在心里几乎可以笃定,因为共同的回忆,她和钟情想必脑海里冒出来的是同一段回忆,那段回忆无关她人,全是她们。于是她的心肠一下子柔软下来,董花辞起身,率先一步走过去。就像她第一次和钟情熟悉起来那个天台拥抱的步骤,总是董花辞先抬脚起步,先走过去,走到钟情的身前去。 她带着一阵香,蹲坐到钟情跟前,疏离又眷恋地以一个友人的姿态拥抱住了她。钟情没有半分抗拒,却在发呆,脸上的玫瑰好像也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 这场骤雨越下越大,好像直接带着她们两个回到了那个苦夏。暴雨初停,黑云压午后,还带着湿热,人做什么都没有精神气。十九岁的钟情连拉带拽,把十八岁刚刚高考毕业的董花辞拖到舞蹈室门口。董花辞几堂课下来,已经完全意识到她跳舞是没得一点天赋,等钟情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就是望着空荡荡的镜面舞室发笑。 钟情给董花辞发消息,打电话,那人决心装死到底,结果还没庆幸五分钟的脱逃,就被钟情在楼下便利店逮住了正在偷吃关东煮和绿豆冰沙的人影。董花辞大惊失色,她以为钟情最起码也得先去宿舍绕一圈,再去天台望一望,最后再问问几个朋友,无果后自己气呼呼练习一会儿,最后才会在便利店抓到她的偷懒耍滑。 十八岁的董花辞坐在横排座位上,和扎着大光明马尾辫,容姿初见端倪的十九岁钟情隔着玻璃窗对往,还有绿豆冰沙小半杯没有喝完,便利店情歌正放到最甜蜜的时刻。 钟情似乎气急到笑,自动门应人而开,她也不走进来,只用一个眼神,就让董花辞乖乖舍弃小半杯绿豆冰沙,甩掉贼赃,拖着个人就这么两手空空出门。 钟情一路上紧抿着嘴,最后忍不住还是怨怼一句:“明明是你上午说要我和你一起练的,怎么你临阵就跑了。” 董花辞小声说着很无理取闹的话:“午睡后,太累了。逃跑虽然可耻,但是。钟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啦?”最后半句问句带着撒娇,想必是认定这位新舍友虽然脾气有些小怪,偶尔有些小冷,可是没有坏心,能力强,还对她好,并且之前就曾经给她示范过顶撞老师,当场逃课,怎么不算同道中人?这点小错,想必纵容。 钟情想生气,又很想笑,之前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好同事”和“好同学”给她这样的情感,话是歪极了,一见那张脸,又发不出火来,真急了她还会躲起来,于是只能说: “一下子就猜到了啊。你根本就不会躲。” 董花辞懵懵懂懂:“怎么就一下子呢?” “你这个人,很好猜啊。”钟情说着抿了抿唇,“不过,这点对别人也不是坏事,只对你自己坏。所以,我也无所谓啦。” 她这是原谅她了吗?董花辞默不作声,却也不知道她的心思早就被钟情看了个穿,可是之后的一路,两人又是好像各怀鬼胎,刻意挨着沉默。等到舞蹈室门口,董花辞已经想到了明天拉钟情去吃午饭什么道歉,她想必也不知道,钟情此时此刻是在想,那个绿豆冰沙,有这么好吃?《 》 20、舞室示范 “所以,她是谁?” 十八岁的董花辞非要在十九岁的钟情面前找回这个丢脸的场子,她们当时的相处模式已经隐隐约约现了个行,那就是董花辞不占理,董花辞去惹人,董花辞死要面子。她仗着钟情似乎对她额外宽纵——人有感情,都不是傻子,十八岁的董花辞更是好像在察觉情感上天赋异禀——她就缠上了这个问题,老是问钟情这种看上去无理取闹,实则就是无理取闹的问题。 钟情装傻:“谁?谁是谁?” “那个和公司打官司的,你的朋友。”董花辞边说边不自觉地咬牙,她自己还浑然不觉,“你老是和我不愿意提她。” “为什么要提?人都不在公司啦。”钟情闷闷地接上一句,“你跳不跳舞啦,明明之前还是你让我非要教你的。” 舞蹈室门口,董花辞却是直接蹲下了。外面正好又是轰隆隆一阵雷,在异乡没朋友后知后觉的委屈漫上了,偏偏这位新朋友又是对她好,又是不解风情,搞得董花辞直抹眼泪,又不说话了。 钟情大概是深感莫名,她表情特别奇怪,董花辞心想,她一定是在心底说她舞蹈还没练呢,怎么就哭起来了。于是这么一揣度,董花辞就哭得更厉害了。她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膝盖,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结果一抬脸,却发现钟情冷着她那一张大美女的脸,就这么也坐在了董花辞身侧。 “我也不想逼你,我也不是老师。”钟情犹豫着,还特地放缓了气,“就是下周新人第一次考核,明明你说怕跟不上,怎么还……”还后面的词句,就是尽在不言中了。 被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室友这么安慰还是挺爽的。董花辞心里默默想,她那时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内心戏这么多,她说:“所以,她是谁啊?你是不是为了她才来公司的,你是不是不想学了,你是不是马上要走了?” 钟情头上挂的问号越来越大了,她甚至一边想安慰这位莫名其妙的泪人,不敢笑得太明显,一边嘴角又压不下去,于是,她说:“那个你原来的床位,是我的同期。我原来和她关系是不错,她不想跳了,想继续念书,结果公司不放人,所以在打官司。就是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要搞明白她是谁?” 董花辞来了句她的非常经典的回复:“我也不知道。” 钟情和董花辞就是有的时候这样有理说不清,没道理的直接哭,有道理的不懂人。钟情在旁边也就这么一坐,还十分坦荡地伸腿:“那你先别哭,你再说说,我为什么要走?” 董花辞又来了一句钟情根本没有办法接的回答:“我感觉你很有钱。吃穿用度,干嘛来这里吃苦?” 这句话倒是一下子没法反驳。钟情可以和周围的人吃一样的饭,一样地去在打折的时候买衣服,但是藏不住那种会为了解决时间而花钱,为了解决麻烦而雇人,为了长远利益而吃暂时的亏的底层思维。是的,简而言之,董花辞早就发现钟情有很多逻辑走的是不一样的路,这种路子她也能清晰的感受出来是有钱人家能养出来的气度,那就是她的钱不会爆发性地消费,也不会炫耀她买了什么很漂亮的衣服,但是很会用钱来解决困难,就像是舍得在下雨天买三十五块的临时透明雨伞,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逻辑:下雨了,没带伞,会感冒,找最近的地方买伞,顺便看看还能不能打到车。 用董花辞的话说:她会选择回到宿舍拿伞,并且撑伞赶去公交站。 钟情听她分析自己的阶级听得头头是道,听着听着有时候还忍不住点点头,董花辞于是说到最后就不哭了。她越说越有理,然后下了个非常漂亮的结论:钟情是有钱人体验生活,说不定哪天就改回原名,继承家产去了,留她一个可怜地留在兴图,受舞蹈课的罪。 这下子真是有口难辩了。钟情顿了一会儿,给了个非常迟缓的答案:“还有何西姿啊?” 也就是她们的另外一个室友。 董花辞又哭了,她活活还像个小孩子,虽然就年纪而言,十八岁怎么就能把人完全定义成大人了呢?“可是她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啊。” 钟情:“那我还没走呢?我也没打算辞职啊?辞退的话……按照舞蹈课的进度,感觉也轮不到我担心啊。兴图养我,没演出没外务的时候,一个月三千五,就他那德性,怎么会养不起?” 董花辞又不哭了:“你也一个月三千五基础底薪啊。”她好像一下子平衡了,脸色虽然还是哭得通通红,可是心情眼看着就好了很多。她又用力抹了两把眼泪,终于破涕为笑:“好吧,那算了,我们抱一下。” “抱一下?这不方便……”室内大概真的很热,眼见着钟情的脸好像也跟着红了起来。她又接连着找补,“我没有针对你,我不太让人抱的啦。” “你是女同性恋啊,这么不让碰?不就抱一下,咱又不是没抱过。” 董花辞说得坦坦荡荡,家乡话都出来了,但意思是显然让已经恶补过河南话的钟情都听懂了。她手已经伸出去了,可钟情的脸突然就更红了。她近乎狼狈地往后躲,用舞蹈优越的平衡性一下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她说:“个么哪能一样啊。”上海话又冒出来了,一般钟情冒上海话,就是情绪有明显波动的时候,“上次是你扑上来的,这次我可不能再让你得逞了。” 好嘛,抱一下,整的和占你便宜一样。董花辞嘟嘟囔囔地,很不文雅地穿着个夏日练舞小吊带直接坐地上贴了过去,像个什么小动物一样攀上了钟情的大腿,脸直接贴着她的腿不让钟情走,活生生耍无赖。钟情是甩也甩不掉,踢也踢不得,她自然也不感到被冒犯,只是心情很微妙,甚至有些复杂的高兴,但她此刻不愿意承认。董花辞的无赖精神恰好严丝合缝对上了钟情的情感冰山,她习惯性的消费伪装其实能证明,钟情的刻意融入人群某种意义上只是不愿意惹麻烦和向下兼容,她并不指望在兴图交到什么真心朋友,于是董花辞就笃定了那位前室友是一位意外,她现在缺乏归属感,就在钟情身上找到了目标,卯足了劲要当那钟情“最特别最吃不消又很宠爱的朋友兼室友”,以此来获得安全感。钟情自然也是察觉的了,她也大概知道董花辞的家庭背景,说在这方面她完全平视董花辞,钟情恐怕是当真问心有愧,所以在此刻就额外粘稠,任由董花辞贴了她的小腿半天,用一个非常要命的姿势,准备开始这堂本来就不该有的加课。 钟情说:“差不多得了,差不多了!这样吧,我先把下次考核的舞蹈曲跳一遍,是那个大红的韩团新歌,我已经扒好了。你给我拍个直拍,自己也能多看看,好吧。” 董花辞闹够了,也知道再闹下去是真辜负了钟情的帮忙,于是从裤兜里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新手机取出来——值得一提,这是钟情半送半卖的,她当时说这是旧手机,新款马上到了,本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得知董花辞还没手机,就问她收不收,象征性地要了她一百块,本来只是想让董花辞请顿食堂饭的,董花辞硬是不肯——她点开视屏,准备给那个人来一场专属直拍。 后来这个直拍被一个默认头像乱码id小号传到了网上,全镜也只有钟情翻跳的美丽身姿,可是眼尖的粉丝从全身镜扫到的一个裤腿和一双鞋,配合挖出其他的旧照,就笃定了这是董花辞给钟情拍的。在董花辞退团,和钟情分手后,直拍还在网上,直接点击翻了好几十万,评论区里,钟情粉丝和种树cp粉各打半壁江山,被誉为“种树圣经”之一,常看常新。 这支舞蹈里,钟情的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又恰逢十九岁,最年轻,胶原蛋白还把凌峰冷气冲成了半呆萌的傲娇,每个笑容表情之下,都有弹幕: “这个笑是对镜头前的粉丝,十九岁的自己,还是十八岁的专属摄影师?” 十八岁的专属摄影师董花辞半盘腿在地上,高高举起手机,好像在瞻拜什么神像一样对准钟情的舞姿。她那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上传平台,甚至tag都只加了韩舞而没有加兴图钟情,只是为了避免丢失,方便转发,更是有一层也许全世界都应该来看看她所欣赏喜爱的前辈老师与最好朋友的最佳表演。最后一个endingpose,钟情走到镜头前,有些害羞地笑着说了句什么,视频断了,十八岁的现实还在继续。她蹲下身,和董花辞此刻是主动地离开得太近,眨着眼睛,像邀功一样地说:“结束啦。你手也不动动,累不累啊?”董花辞却已经忘记夏日的苦闷与骤雨,每次见到钟情凑近,内心的暴雨就已经让世界都灰暗失色了。钟情头顶上还有汗再往下掉,头发半湿漉漉的,董花辞鬼使神差去抹了一把,说:“钟情,这么多汗,好吧,那就算你和我一起哭过了。”《 》 21、惹火 有一大半托钟情的福,等到考核第一月工资下来,董花辞豪气得很,先给母亲寄了一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都死死存了下来,又变成了小气鬼,吃食堂,喝白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和消费欲望,唯一的加餐就是去公司楼底下的便利店吃点小零食。就是偶尔哪个训练量太大的半夜,像只仓鼠一样,从寝室里面钻出去。 何西姿有几次不胜其烦:“董花辞~你怎么就不能早点去买捏,你搞得我也很饿的啦。”她是江苏人,说话不自觉也有股嗲气,后面等董花辞进了演艺圈,有很多的撒娇招数,都有何西姿这个小女人说话的腔调和影子。 “哎呀,西西,不好意思,吵醒你。”董花辞软软地,偷摸着开了个小台灯,一张小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更加显得可怜了,“我就是饿坏了。” 何西姿翻了下手机,看时间,又像是十分宽宏大量地点点头。寝室还全是黑灯瞎火的,何西姿朝着钟情不动如山,呼吸平稳的床位看了一眼:“那你轻点吧,那位谁睡眠可是比我还浅,起床气也大得很。” 董花辞胡乱地用力点头,穿着个吊带白短裙,都是女的,也不避讳着,就这么身材曲线明显地下床,开始胡乱找点什么衣服要披一下。何西姿把手机合上了,寝室又安静如初,董花辞后悔前一天把衣服乱丢,越找越没衣服穿,有深怕手脚浮动太大扰了两位室友,于是又越找越慢,在下地的时候,钟情那边的床位,隐约听到她翻了个身的声音。 “也吵醒你了吗?” 她们宿舍是没有床帘隔绝的,但是室内空间还不算小,床又都在地上,格局两两相对。董花辞在最内的角落,对面是何西姿,右手边靠门的是钟情,钟情的对床还没有人搬进来。于是,这个角度,董花辞微微侧一侧脸,钟情眼前晃着的就是董花辞露在外面的锁骨和两条又细又长的手臂,在夜里泛着盈白的冷光。 钟情睁眼睁得懒倦,黑色杂乱的长发近乎盖住了她大半的表情,董花辞只能感受到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得有攻击性,哪怕睡得朦胧,刚刚醒,依旧让董花辞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做贼心虚。但这个眼神大概是没什么厌恶的,只有一种,叫什么呢?董花辞心想,她还是会腿软,手不动了,就像是舞蹈课刚下课,大腿的酸胀,是同样一种触感。对,是一种,滞涨,心脏砰砰跳,又如虫坠网,她感觉她……像是被锁定了。 “你干什么?”钟情的嗓子有点哑,有有点闷,但依旧那么地迷人。她就是天生唱情歌的料子。 “我下去买点吃的。”董花辞像猫一样弯腰,睫毛轻颤,对着钟情的床头,“但是……一下子忘了小外套在哪里,夏天我又没拿出来过,可是我也懒得换衣服了。” 她的吊带裙是白色的,有点透。 钟情装作还没醒透,其实眼睛已经一直在盯着她锁骨下方一些有些过于露肤的地方。董花辞的身材并不是绝顶的那挂,可就是恰到好处的弧度让她并不俗,但很诱,这就是那种很让人难捱的地方。准确来说,那就是她还不是被包装到最高处的精品苹果,被打上蝴蝶结,套进大礼物盒,她是钟情触手可及的,一种野果。她很抱歉这么物化董花辞,她甚至想着想着开始认为自己下流,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快受不了了。 她快装不下去了。 装正常人,不是,装异性恋,只是为了减少麻烦,更好地融入人群。之前也从来没出什么问题,钟情之前吃过公开性取向的亏,可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理解“女同性恋不是见到一个女的就喜欢”,于是她也认为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事,她就要申请单独寝室。她也有好朋友,和女性朋友跳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的人生面具一直这么地在现实里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直到十八岁的董花辞从天而降,自一场暴雨杀进她的生活每一个角落。 她,有,想,法。 这并不是谁的错,这是一种……命运的吸引。半夜心魔鬼鬼祟祟,钟情强闭上眼睛,和她说:“你穿我的衣服吧。” 什么啊?董花辞问。 钟情索性直起身,脾气说不上好地直接把身上睡觉穿的黑色短袖脱下,董花辞目瞪口呆又无处可避地看到了她什么都没有的上身,只有一条十字架项链垂胸口,整体身材好得让董花辞直接把脸别过去。钟情拨了拨头发,把被子又忘身上一盖,却是无名火好像越来越大:“天天在宿舍换衣服,又不是没看过。穿了你快去快回,你不睡,我还要睡觉呢。” 董花辞自觉理亏,脸却依旧红得能滴血,不吭声把钟情递过来的短袖往身上一套,于是整个人是严实了,就是搭配地不伦不类。她急匆匆地拿上了手机,套上了拖鞋,钥匙一甩兜里就往门口跑。 门合上了,钟情的呼吸却是越来越不稳定。 她睁大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知肚明自己对董花辞的一些举动早就超过了她所定义朋友的范围。她不知道何西姿看到了多少刚刚,可是何西姿也属于了解她挺多的人。 钟情说:“西西,你醒着吗?” 何西姿那头翻了翻身:“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不提供感情服务。” 钟情轻轻哀嚎:“救命啊。” 何西姿爬起来,打开她的小手机:“我说新室友来了后,你不是挺装的吗,也不找我写曲了。这一月,浑身散发的气质,高冷得和个冰块一样,怎么人一跑,你就来找我救命啦。” 钟情:“我有吗?” 何西姿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说吧,你什么时候爱上的。” 何西姿早就知道钟情的取向,她们也是同一届的,而且何西姿刚进公司失恋的那一阵,还是钟情安慰好的。安慰着安慰着,钟情就给她交代了她是怎么性取向觉醒,什么是父权,为什么她不爱男的,让何西姿好好对那个根本不值得伤心的冷暴力男朋友下头。何西姿本来其实是个外表很大女人的小女人,现在励志要做一个外表小女人吸引观众内心大女人只搞钱钱的设定,但是用钟情的话来说,何西姿只要做好何西姿就好了。 钟情翻了个身:“我刚刚是不是太狂野了。” 何西姿:“你要是个……那什么,你懂的,已经进牢子了。” 钟情:“我当时没睡醒,会不会吓到她啊?我就是觉得……觉得我应该挺有魅力的。” 最后那句话一出,惹得何西姿笑得在床上打滚了两下。她说:“不愧是女同,要不你还是多在朋友圈更新一点伤春悲秋的隐喻吧,换换背景图,搞搞小诗,感觉那个更有前途。” 钟情狂皱眉:“那她会不会误会啊?不是,我真觉得她不像喜欢女孩的人,你觉得呢?这张脸就是一张……她说她没谈过恋爱。” “前途可期,你都把人家感情史套出来了。”何西姿已经开始玩手机了,“诶,我有灵感了。我发点文案给你?” 钟情有些无奈:“还是你发吧,我就知道你没死心。”她又突然沉静下来,叹了口气,“我怕我和她说了朋友都当不成了,我贸然说,我会吓到她的吧。何况……我也没吃准呢。” “我看你刚才的举动已经够吓人了的,挂在微博吐槽窗口都是值得置顶三天的惊人内容。”何西姿凉凉地补刀。 所以,等到董花辞捧着一堆烤鸡翅、大薯片、临期沙拉和小甜豆回来时,就看见她的寝室已经深夜亮灯了。钟情已经换上了一件衣服,和何西姿一起坐在了桌子前,还留了董花辞的位置。何西姿坐在她们中间,朝着董花辞挥手,说她们也睡不着,点了个外卖,等会儿一起吃。 虽然在对话的时候,钟情都没有抬眼,可董花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感觉,那就是钟情已经把她整个人打量个遍了,甚至还很满意她穿她衣服的状态。何西姿很给面子地惊讶了一声:“董花辞,你别说,你穿钟情衣服还挺合适的。你们两身材都好,衣服都可以换着穿呢。” 就是风格不太一样哦。而且钟情的衣服太贵了,穿坏了我真赔不起,西西。 董花辞笑了一下,谢过了何西姿的好意,落座,像小老鼠一样率先撕了包装开始啃食,还分给了钟情和何西姿一大半。何西姿递给了钟情一个眼神,董花辞完美地错过了,还在津津有味地品尝楼下便利店的新鲜烤鸡腿,钟情散着长发,有些懒倦地低着个头,心底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脑袋里的碎片乱七八糟,她瞧着董花辞没做美甲,浑圆的粉甲占着一点食物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很有食欲,也很难捱。她想到了一些不知道她应不应该看到的画面,也不是今晚一次,董花辞是真的很爱她那件上半身有些透的吊带白裙。黑暗里的无数次,董花辞坐在床上,把手放在后脑上梳撩头发,手臂抬起,连带着衣服贴紧,一切都毫不避讳地以最初的状态呈现,她还会很不设防地瞧她一眼,问她:“钟情,你在写什么?”“钟情,你吃饭吗?”“钟情,你跳舞刚回来吗?”这种杂七杂八的问题。 钟情用骨节不自觉地胡乱敲着桌子,时空回到这个深夜,何西姿和董花辞都忍不住望她,只不过心情怕是大不一样,一个是紧张,一个是好奇。钟情天赋异禀地露出一个随意地笑,她说,刚刚是一个panbeat的谱子,小城夏天,随便敲的,是不是特别好听?我妈妈教我的。等着反正也无聊,你们要不要听我说故事?《 》 22、夏夜吻来早 “讲故事,钟情,你有什么故事呀?” 董花辞眨着她的一双大眼睛,钟情从此知道为什么睫毛和蝴蝶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却从此成为了小说里面最爱形容女孩的氛围比喻。一眨,两眨,依旧是轻微的痒。尚未进入的世界是最有吸引力的,尚未读懂的眼神是最引人探寻的。 外卖还没到,钟情的眼睛依旧在董花辞穿着自身衣服的装扮上打转,几乎无法克制地颤音起手,何西姿就算夹在她们中间,她好像又生怕自己一个眼神就暴露她的愿望。于是,她低下头:“鬼故事。” 只听何西姿和钟情同时爆发出尖叫,纷纷叫着不听。 这么一打岔,钟情自导自演的一出内心戏就氛围告终。她在吃完外卖后,去洗手间洗了好久的手,突然又不可遏制地弯腰,对着镜子,想了好几个画面,都是说不出口的。那面镜子只有钟情一张风姿面,可是钟情的梦里,这种风姿就成了两个人的。董花辞穿的还是她的那件短袖衣服,其他的衣服却是都失去踪影了。那天醒来,钟情花了好久才把她自己撑起来,去刷牙的时候,却又撞见董花辞依旧是吊带白裙,蹲在洗衣机前,塞她的衣服,还回过头笑着和她说一句:“早啊,钟情。” 钟情几乎以为她还在梦里,她差点低头,要去和董花辞接一个不那么纯情的吻,随后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要洗的衣服明显就可以再多塞几件。可是现实里,她只是有些迟滞地点头,继续挤牙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早安。 说起她们在一道那一个月的生活,不得不承认兴图公司的生活是忙碌而有规律的,虽然辛苦,但有大红大紫的希望在前,怎么都说不上压抑地受难。 虽然在资本眼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水深路遥的女孩子的青春就如同草场绿草,今日还绿草丰盈,明日也许就能被割尽,但是它们暂时还斩不断那种未经搓磨的气。可惜,无形的手终究会在某日切割所有商品,粉丝和明星在一些时刻的惺惺相惜,未必全部都是过眼虚光,她们有着同样感同身受的怜悯。所以,有的粉丝会为了正主的一个站位而替她发声怒骂,而无名爱豆会收到第一个粉丝花朵之后而痛哭流涕。 董花辞虽然刚刚涉及到这个圈里的边沿,却好像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些预感,永远跟不上的节奏显示她并没有天赋,可是在第一场新人演出后就有了第一束花又全然昭显了她好像有另一种天赋。董花辞的粉底液还没有完全脱妆,睫毛第一次贴得实在称不上天衣无缝,可是在接到粉丝的第一朵玫瑰时,她的美丽光芒就脱离了外层,从情感的角度开始肆无忌惮地迸发,捂住嘴指着自己脸,又确认了一下:这真的是给我的吗?她那时自然完全未考虑到这一切都会拥有代价,可是被人真诚喜欢发掘毫无保留付出的快乐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事情。 董花辞朝那两三个粉丝鞠躬,公司虽然命令她们不许合照,但是被拍却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她和她最初的粉丝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站了好远的身位,董花辞用一种青春洋溢的笑容红着眼睛和她们挥手,从那一刻她就明白她就是这个圈子的人。可以换一种表演,可以换一种身份,可是被喜欢被崇拜的感觉是上瘾的,而董花辞喜欢这种感觉,胜过世间其他所有事情千万倍。如果说人活一世总是要吃苦的,那么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吃苦无疑也是一种幸运。董花辞不喜欢唱歌,不喜欢跳舞,但她要厚颜无耻,不择一切地留在台上,去吸引更多的光,掏空自己,给出更多的爱,再收回更多更多的爱,以此来翻滚过她的整个年少,无论结局如何,可是这条路,她就这么走定了。 当晚,她喝着新买的绿豆冰沙,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那束玫瑰朝钟情和何西姿炫耀了个遍。虽然钟情和何西姿也属于前几批的新人,可她们的演出已经过了几轮,属于在这个公司里面自然也不能算是第一批主推,也算是小有名气,有了成规模的粉圈,对于收花这种事情,自然是并不感到新奇的。令她们新奇的,准确来说,是董花辞的这种神态。第一次收花的幸福感染了她周身所有人,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纷纷来她们寝室,朝她道贺,加她微信。何西姿和她坐到一块儿去,和新来串门的,同样年轻的面庞说说笑笑,可是钟情那时候的某些性格就有些不合时宜地初现端倪了。 她一个人坐在董花辞床位旁边的桌上,调吉他,一开始神情还是高兴的,和董花辞一起把玫瑰花找瓶插上,把贺卡收整好。那时候粉丝还叫董花辞“小董”,一个刻板而通俗的名字,祝她首演快乐。钟情本来想说,有可能你的这位粉丝,主推还有被人哦。这也平常,可是董花辞此刻脸上洋溢着的美好,是谁都无法打断的,也是谁都无法参与进去的,钟情自身也有过类似的体验,自然是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又或者准确来说,是她表露出个什么心情。 是的,表露出一种,温馨的,柔和的,体贴的外表,可是内心却是酸涩的,嫉妒的。钟情在人群的最外给吉他调音,调着调着的时候有什么人来拉她,要她加入董花辞那层“圆圈会议”里,可是钟情却拒绝了。她近乎冷若冰霜地摇头,说今天她要把那首歌完成,你们聊吧,语气间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于是,有几个人识相地退了,因为这毕竟也是钟情的寝室。何西姿觉得很稀奇,她很少见到钟情摆这么大的架子,她今日最好的女友也在,虽然不在同寝,也难免交头接耳两句。至于其他人,则像层叠的花瓣一样,纷纷回头,去往最和核心的董花辞看去,她今日的盛妆棕卷发就像迎朝阳而簇生花蕊。董花辞把豆沙冰杯放下,似乎觉得是有哪里不对,她抿了抿唇,本来想和她们说句送客的话,可自幼从来没有人教她人情世故,不知道该怎么把送客委婉而真诚地说出口。 还没等董花辞开口,钟情又抱着吉他往外走。 “钟情,你去哪里呀?” 地方实在太小,钟情经过董花辞的时候,董花辞就这么坐在那张空床位上,轻而易举地拉住了她,问出了这句大家都好奇的话。钟情也没有甩开董花辞的手,来了一句:“我去找个地方试音节。没事儿,你们聊吧。”说完,在董花辞迟疑地送手中,等她的手落下,钟情就头也不回地,在现场这个寝室好多人的眼神追随下走出了门。 天台气压低,月明,钟情试了几个音,怎么也不满意,谱子是断掉的,就像她脑子里的思路一样。等她听到门开的声音回头,董花辞已经一个人立在她身后不远处了。 “做撒?”钟情开口,上海话,语气扎得却不像平日。 董花辞也是自说自己地方的话,她知道钟情最吃她这套:“我感觉到你不开心的啦。” 钟情把脚放平,拍拍她身边的位置,意思是让董花辞来坐。值得一提,钟情这次选的位置一直是安全的很多,离天台边沿还有好几个身位的正常座位。董花辞就很乖顺地坐过去,靠在她身边。钟情问她:“你弄好啦?” “弄好什么弄好。”董花辞在有些方面真是又天真又明白,“我跟她们也不熟呀,差不多了么就好送客了咯。” 钟情凝视她,突然换了一个很抒情的,甚至有点抒情份量过度的口吻:“今天开心吗?” “开心呢。可你不开心什么呢?”董花辞大着胆子,也就这么抬头凝视她。董花辞眼中,她和钟情平等,这种天然平等的感觉,双方二者都是有感受的,虽然董花辞没有钟情舞蹈好,粉丝多,资历深,背景好,那么这种平等感又成了她独一无二的一份本事之一,“是因为她们吵到你了吗?” 不是,是突然不希望你被人喜欢。 钟情的这种感受很复杂,她自然无法说出上面那句话,她没法说在这朝夕相处的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董花辞比她弱小,受她照顾,还要黏着她,总要寻找她的那种感觉。在董花辞第一次表演之后,她突然也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董花辞走到了一条可能接近于普通人无法触摸到的职业路线,你很难说清福祸,但对于董花辞而言,在这条路的光芒下,她就不可能再选择别的路了。这就像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们都汲汲营营,不温不火,可是董花辞也许真的能拥有她的名字。这是钟情的直觉。 夜风过脸,钟情在这种涌动中,依旧凝视着董花辞,突然还有第二种直觉,那就是董花辞将会令她大悲大喜,她有这样的能力,她也会有这样的命运。前一种能力的主语是董花辞,后一种命运的能力却吃不准。也许是董花辞,也许是钟情,就是因为她们都能轻而易举套进这个“她”里,命运才显得额外离奇。 在钟情沉默的这几分钟里,董花辞也一直仿佛在等待什么,仰着脸看她。一直到那阵风吹过去,她鬼使神差地拨了拨钟情的头发。 随后,她拥抱了她。 这个拥抱却和第一个拥抱不一样了。董花辞贴近钟情,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耳朵贴耳朵,又侧一侧面,和她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最后,在她没有感受到钟情的抗拒,反而是对方呼吸的加重后,在月亮的见证下,董花辞闭上眼睛,主动凑过去,贴住了钟情的唇。《 》 23、清高 是的,那个是初吻。 纯情的,又不纯情的;要命的,又要人活得;突兀的,又预料之中的;浅浅的,又吸髓入魂的。唇贴唇没有一分冒进,董花辞又后缩睁眼,像任何一只警惕性极高伤害性极低的小动物一样,又死命瞧钟情的眼睛,像是要瞧出什么花头来。 钟情呢,钟情懵了。 主动吻上来的董花辞,半个人还是贴在钟情身上的,钟情却是脸红得直接把双手往后背放,眼睛一下子都不知道看哪里。往上看是董花辞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往下看却更是一些奇妙的位置,如果在这个吻之前是可以看的,那么在这个吻之后就不行了。罪魁祸首却是最会装无辜,董花辞像是耍了个什么好把戏,又凑过去,脸贴钟情的脸,钟情一个不着力,差点整个人抱着她一起往台椅上躺下了。 董花辞对某些方面无师自通,她半分不提关系,反倒只是眯着眼睛笑了:“那你不许生气了哦,钟情。”她又搂攀上那个人,好像喝醉了,想到哪句说哪句,可她来之前分明一滴酒都没有沾,“钟情,我有点冷,天台风好大,你陪我回去吧。” 此刻,钟情近乎溺死在了董花辞铺天盖地的头发香气里,眼睛里盛着的是一轮冷月,手却是不自觉慢慢又惯性地,攀上了董花辞的背。她想,她着情了。这就是《南柯梦》那一出戏最初的良缘,就一眼一帕一定情,生死相许了。她和董花辞就几个拥抱几个舞蹈,也出不去了,好像董花辞是上天派下来克她的。董花辞也不说喜欢,也不问她喜不喜欢,更不问钟情什么时候喜欢,什么时候不喜欢,她爱神的本领针对钟情实在是太过猖狂,等钟情再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和董花辞接上了第二个吻,深吻。天台露重,董花辞如飞蛾扑向钟情燃火的体温,这仅仅是一个吻,但和最初的那个就截然不同的。第二个吻带着更明显的索取,钟情依旧倒在底下,却成了支撑董花辞不与石椅接触的唯一媒介,那双弹吉他的手,攀的也是董花辞的头发和腰了。 吻的间隙,董花辞呢喃着:“钟情,你也躲不了我呀。”她红着脸笑,“我总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我也总会找到你的。”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南柯梦总是难醒,有一些时刻,幸福梦幻的要人死去,那么现实其余的时刻,就得为那刻幸福,做上痛苦的,绵长的,凌迟的偿还。董花辞和钟情依旧不再是十八岁的董花辞和十九岁的钟情,她们中间横了六年岁月,现在却依旧是一个相同的姿势,近乎类似的触觉。二十四岁的董花辞把自己包裹得掩饰,突兀地浪漫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后果地贸然地没有身份地跑来安慰钟情,钟情也不知道是董花辞在安慰她还是她在安慰董花辞,她几乎都忘了是她在台上被贴脸骂人回踩,而董花辞把这个责任毅然决然担到了她的头上。 在这个活动的后台休息室,董花辞半蹲在地上,仰着脸看钟情,没过一分钟,她们又搂抱在了一起。钟情爱看董花辞主动,但不太爱看董花辞低姿态,她把人拉进怀里,妆容上玫瑰被董花辞的吻咬一点点啃掉,再这样发展下去,钟情想,如果她哭上几滴泪,怕是能让董花辞问出:要不然我们睡一觉吧,这样你会好受点吗?这种,又白痴,又可怕,又她真的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所幸,当年最后是董花辞打得钟情,当年也是董花辞甩的钟情,但钟情心硬,虽然一句坏话没说,一个手都没回,但她通过主动删好友和漫长冷暴力与主动回避找回了一点场子,某种意义上也给了她们一个隔绝互相冷静的时期。于是,那种不健康的关系,那种微妙的可能性,反而也为她们互相治愈自己的情感不健康埋下了伏笔,不然如果分手了,却不断绝联系,不隔断亲密接触,恐怕那才是真正的损耗,真正的完结。 她们的镜子,还没有破,只是互相收回了一半,又忌惮着自尊,恐怕唯恐哪个率先再拿出,却发现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对方的镜子已经碎掉了或者拼到了别的框里,再没了开始的位置。恐怕她们双方谁都没想到,她们的事业竟然会蒸蒸日上,她们的支持者竟然会越来越多,在她们还没有决定哪个人先试探着给镜子,现实又把她们越捆越远。各自繁忙,各自避嫌,虽然双方心知肚明,她们只要轻轻一卖,各自的娱乐圈星途就能更璀璨三分,但问题就因为她们偏偏还真的爱过,所以反而无法客套,无法营业,落得这样在大众面前,连眼神对视都生怕超过一秒的下场。对方的名字成为了彼此粉圈的禁忌,那场爱反而就更加显得悲惨得淋漓,扰得双方都难释怀,却又以为对方恨透着自己,或者已经没有恨,也是烦腻了,过期了的糖果罐头罢了。 唉,命运,你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已经足够离奇,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太离奇的东西,它能叫人的思维混乱,口是心非,嫉妒横生,笑话百出。 董花辞哭了。 二十四岁的她还是这么爱哭。如果不是命运安排她摔倒一次,如果不是命运促使她去拿到那个角色,那么恐怕今日她也不会再有勇气出现在这里,还在为那个黑新闻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要假装大为快意,又深表同情。爱太复杂了,钟情的粉丝伤害她的言论,甚至对她造谣羞辱的言论,她也在无数个深夜难以释怀,可是一想到钟情也竟然会遭受同等待遇,那么她对钟情的那种感情就更加难舍。她本来确定她已经不爱钟情了,她当初做了那个决定,也定然有新鲜感已经褪去,磨合期太过痛苦,缺点一件两件数不过来,青春远大,她想要追逐更重要的梦想的缘故,她把钟情的爱做了权衡,那么如今出现再此,到底是要再爱钟情一次,还是再害钟情一次? 钟情搂住她,董花辞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钟情在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好像在安抚某个苦恼的婴孩。 “我不都已经删了赵萱萱吗?那个……那个你的竞争者?我真没关注过她,之前也不知道。”钟情又不知道说点什么了,“哦哦哦,好多人说你们长得一挂,像,我一点都不觉得!她丑死了,那什么,哎呀我不认识你不是故意judge你的,事已至此你宽宏大量姐姐(这段话说的时候钟情的声音变成了碎碎念)……反正就是一股刻薄的感觉,可能整容了。” 一段话又说的董花辞笑了。 又哭又笑,钟情一直受她不住,同样是搞艺术的,钟情已经算得上感情敏锐泛滥,董花辞比她好像还要高一个等级。钟情好言好语:“好了,董老师,抱也抱了,安慰人你也做到了,别哭了别哭了。这咱们两个要是这副状态被发现,挨骂的一定是我。” “怎么会是你?”董花辞还带着哭音,“包是我的呀。这个年代谁喜欢娇花,都喜欢你这样的,高冷禁欲颜值怪物,烦死了。你是不知道你粉丝多厉害,我我我看了小作文,我的天哪,感觉我可以去做十年牢子了。” 钟情低低头,想了半天,没忍住:“你粉丝还说我家暴你,还要找我维权,我都不好意思说谁打谁。她们还说我情绪不稳定,npd,自我中心,和公司一条心,xx的亲女儿,皇族,还说我的脸变尖了,整容了。” 董花辞不哭了,她一下子坐远了两步,那挪动的场景甚至有一些好笑:“啊呀,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比我还关注我粉圈。” 钟情哭笑不得。她脸上的玫瑰被吻蹭了半条,又下意识拿出演出服里的手帕去擦脸上有些花掉的妆,这举动实在太复古。现在谁还带手帕?不过就是因为这手帕是旧时和董花辞一并买的,董花辞都不一定记得,可是钟情却不舍得丢。在断联的这么多年里,和董花辞有关的现实事物在钟情的生命轨迹里越来越少。她擦了一阵,方说:“很难不关注啊,我们比有些娱乐圈夫妻好像好胜似利益共同体。” 是啊,怎么不算呢。有时候恨不得对方带着粉丝消失,可她们两个都清楚地知道,如果真的对方消失,她们的星途也不会扶摇直上,反而失去了看点,话题,变得额外平庸。不愿提起的过去是成功的第一步,又不得不再感慨一句,命运,所有世间的人,大概不过都是你的玩物。 董花辞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没有那么难过了吧。” 钟情停手,她摇了摇头,说了好像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董花辞,你以后可以先主动给我发个信息,这样你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和这么多又欠人情又风险大的怪招数了。” 董花辞听钟情的话听得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是在埋怨,为什么董花辞在《凰决》剧组化妆间主动要加了她的微信,又不主动和她发一条信息,好生清高。《 》 24、旁敲侧击 “我得走了。” 在钟情的那句发消息的暗示下,董花辞起身,刚才流过的泪好像露水一样划过这支玫瑰。她们的见面开始的理由正儿八经,冠冕堂皇,结束得却是阴暗离奇,主客颠倒。钟情本来下意识去拉她的手,却终究是克制了,董花辞一身黑,又在关斐离的敲门中,像影子一样敏捷地跃走。 一出门,她近乎就要软在关斐离的搀扶里。关斐离半撑着她,又朝着钟情的点点头。钟情的妆塌了一半,衬得此刻表情阴晴不定,直盯着她们看,表情说不上转好,还是转坏。关斐离心底暗惊:莫不是她还做错了人情?还是这两个关系扑朔迷离的人又吵起来了,拿她做了垫? 董花辞却是捏捏她的手:“斐离,谢谢你。我就走你们的秘密通道了,今天我让乔亦过会儿会来接我。” 关斐离还是宣讲演出那副大气的妆,眉粗面白,主讲人不能艳,倒要端。她点点头,决心去摸摸这位钟情的脾气,也算是看看能不能给她再化个人情,多个朋友——比起董花辞,她更怕钟情在上次和她撞角色中和她不对,哪怕最后赢下角色的是钟情,相对弱势没有流量的人连失败都生怕得罪人——于是她也不久送,反倒是留在了化妆室。 等董花辞的人影不见,关斐离好像什么都发生过的,坐到钟情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她闲聊钟情的新专辑,还说她前面的歌唱的好听,普通观众那头有什么反响。钟情倒是好像做了场什么大梦,还没回过劲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也没见什么特别的异色。 等关斐离好不容易把悬心放回去的时候,钟情却在闲聊后面又突然来了句:“诶,你怎么认识她的呀?能帮她搞出这种事。” 这个她毋庸置疑是哪位了。 关斐离打开微信:“钟老师,还能怎么呀,上次《凰决》呀。上次,上次刘谬把我们一起骂了一顿,我们这不患难见真情了。上次董花辞和我一起聚着吃火锅来着,我们还一起骂了好久那导演呢。” 说到最后,关斐离又轻快地笑起来,她和钟情的关系仿佛也一下子拉近不少,“真是,就像小树说的,果然大导演的脾气都臭,虽然我没选上,所以我也不特别遗憾。真进去了,还得挨不少骂,又没直播来钱快,图啥呢?就是讲,我也不是专业演戏的,所以脸皮也厚,不像小树,她比较在乎这个,那天被批了,她缓了好久呢。” 钟情想:那你大概就想错了,董花辞脸皮可厚了。 但还得生句感慨,娱乐圈都是人精,钟情大概想不到关斐离在董花辞面前的称呼,又不是“小树”,而是“辞辞”;更不会知道那顿火锅,其实董花辞和关斐离真的还是刚认识,还是董花辞怕关斐离介意去赴约的,更不知道那是两个人的一顿。刚刚关斐离这么一说,就好像董花辞和关斐离已经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了,再加上关斐离今日这“顺水推舟”帮的忙,在钟情面前,关斐离已然和董花辞几乎要绑成利益共同体了。 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关斐离恐怕也没想到,钟情一开始介意的就是关斐离和董花辞关系好。 谁知道她们啊!关斐离要是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怕是要跳黄河控诉女同性恋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了。天地良心!她交过这么多帅哥男友,每一个都不超过一年,这次真的是不过在单纯地交朋友搞人脉啊。 但听完关斐离刚刚那一大通,尤其是对董花辞的性格认识,钟情就知道她们的交情大概并没有深到哪里去了。最起码,董花辞对外的官方面具还戴着呢。钟情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演艺圈的事情,我也不懂。我也就在《凰决》那个剧组几天,和刘缪导演碰了一次面。”她突然转了神情,压低声音,“那家伙,好冷的一个女人,跟巡逻公司的董事长一样气派,也在我们组没真指点啥出来,感觉就是来纯耍威风的。” 关斐离默默想:这位传说中的前任女友和董花辞倒是一样,不喜欢的人都是一样的。上次她在火锅店就庆幸自己定了包厢,不然就得去捂董花辞的嘴别让人拍到了。这次轮到你了。 不是,钟情老师,这是能说的吗? 虽然你不是演员,刘缪这个女人在导演届名头还在啊。 关斐离无奈,关斐离还得跟着说:“害,大导演,果然是大导演。”她继续大着胆子说,好像什么都不忌讳了,“董花辞和你说法几乎一模一样。”话末,才恐怕说错话一样。 钟情却几乎没什么反应,因为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那天董花辞在刘缪面前说话的神态模样。什么样子来着? 跑过去,丢下她,一个人。她就在那里站着,轻快调皮地,冲着那个带着墨镜的刘缪说:“本来我们状态都没有调理好,您这么一说,我们就好多啦!”神情放松,自然,还隐隐带着愉悦,求表扬,稚嫩的,依旧非常讨人喜欢的奉承。 她就这么喜欢演戏吗? 钟情仿佛才想起来什么,刚才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已经有让关斐离紧张起来了。 她突然笑了:“我长得这么高冷吗?我总感觉,我有点天生让人害怕。有时候我是装的,其实我没那么高冷。我和董花辞又不是仇人,只是娱乐圈总有些设定比较方便传播,你也知道的呀,不然她也不会找你帮忙。” 关斐离不停摇头:“不是不是,我还以为……”关斐离外表的气场和她的性格其实是有些反着的,但在撑场面的时候,那个外表还是管用,“害,钟老师,我刚还以为你累着了呢。你半天不说话,我是在想着要不要也带你去吃个火锅。”她越说越起劲:“那真的好吃,董老师爱吃,你要是不在减肥,控制体重,我们也可以约一顿的。” 钟情轻微地笑了一下,终究是给不了关斐离那种和董花辞一样的,笑得乐不可支,于是两人就能顺势关系更近一步的反应。钟情心想,她或者还是一个很难交到朋友的人,又或者,她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的朋友。她只能尽力把表情弄得明快一些,但其实违和得紧。她说:“好呀,好呀,哪天一道吧。” 这个哪天,就是天知道了。 不过这场谈话也不是没有收获,钟情对关斐离的警惕突然小了一点,她大约已经摸清了关斐离对董花辞的感情,恐怕和爱无关,而是单纯地要人情,促进关系。这种东西是难藏的,她从关斐离的行为里没有摸出一点多余的感情,但这并没有让她心情完全转好。 也许是因为董花辞不请自来,来了又走,又是这么匆匆忙忙,暗无天日;又或者是因为前两天挨的骂?可董花辞来了,那挨的骂倒让钟情一点心里波澜都没有了,甚至还觉得庆幸。恐怕这都不是了,也许是因为……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刘缪。 经纪人付红询问演出结束与否的信息又来了,公司突然加了一个会,钟情本来已经准备离场,突然又多问了关斐离一句:“你知道吗,董花辞有没有和你说过,《凰决》什么时候杀青?”这个问题她知道问的有点傻,毕竟董花辞和她才是《凰决》的演员,而关斐离又不是,问谁也问不到她头上啊。 可关斐离也没多想,似乎已经在刚才的对话中用尽了小脑袋瓜:“她没和我具体讲,反正快了吧。这两天也正好她没戏份,等女主那边空出来,进了大组,大概一个月内,总是好了。这种电视剧,拿了许可,越快拍,越早上……越好。夜长梦多嘛。”关斐离在中间,把那句她本来想脱口而出的,公认的事实“也趁着你和董花辞的关系爆点流量太好”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钟情没有回音,朝她道谢,妆已经刚刚在几句话里卸完了。不知道是不是关斐离的错觉,总觉得此刻钟情的眉眼如月一样冷,又蒙上一层霜气。她微微笑,明显寒暄:“好,谢谢你。这个免费活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微信和我说就行。我先走了,经纪人的车已经在外面了。” 等到出门,董花辞曾经出现过的影子就像一场梦一样,彻底融到了黑暗里。妆也早已经卸完了,玫瑰落尽,钟情捏着手帕痕迹,仿佛在证明刚刚的并不是一场梦,她在等车的时候哼了一会儿新歌,“赠玫瑰任它坏~”,心底想着,一个月内杀青,那么,董花辞总该有理由和她分享一条关于剧组杀青的消息吧。她要是再不找这个借口和她分享,那等她下次再在什么场合遇到她,一定送她一个大大的冷脸。 而如果我们把镜头给到另外一头,董花辞自然是想不到钟情在她走后有过这么多内心戏的。乔亦开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心思纷杂,看着手机里钟情的消息栏发呆。 消息栏空空如也,停留在钟情上次剧组凌晨四点的消息:你早饭想吃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了这么多年,再难熬的,也熬过去了。可是一见面,再见面,就忍不住再再再见面,甚至都已经昏了头了,不顾风险,原因和理由,只是希望她不要因为她们的事难过——这大概是名为钟情的对董花辞独一无二的一种上瘾机制。 董花辞犹豫着,刚离开十分钟,想要给钟情发点什么。 什么目的的,要发什么呢? 要发消息本来就是不用目的呀,拍一朵云都行。 就在这期间,董花辞却收到了另外一条,她从未预期到过的消息。《 》 25、哄 是她父亲的消息。 坐在前座的乔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后视镜里,她只感受到,董花辞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紧张,急促,眉头紧缩。她本来亲和力与白花感很强的脸孔,好像一下子被风摧了个精光,只剩下了死气沉沉的一根光杆。 “乔亦。”董花辞合上手机,有气无力,“你有没有,非常不喜欢,又无法摆脱的人?” 乔亦知道这个问题哪里是在问她的情况,分明是董花辞在自问。但刚刚大学毕业的乔亦还是用一种最直白的方式回了这个问题,那就是问什么答什么。她望了眼后视镜,诚恳地说了句:“有的。我对象的家人。麻烦精,说起来,我有时候都希望他是孤儿。” 这番话哄得董花辞苦中作乐,她扶着额头,哪怕是从苦的土壤里硬拔出来了笑,感染力依旧完全感染散发到周围听到的人心底。她笑着,又一边狂点头:“是啊,咋就不能是个孤儿呢。” 董花辞父亲刚才给她发的消息是:【花花,有事。】 随后是三条六十秒长语音。董花辞眉头又沉下来,苦着张脸转语音,满屏的文字大概就是“诉苦,要钱,暗示董花辞的注意名声”的三件套。 这么一打岔,董花辞也就忘了要发消息。她满肚子的怨怼,甚至对“花花”这个称呼要感到不快。于是,在这情绪的起伏间,她又想起了钟情,却已经不是给她发个消息了,而是一些旧的小事。当时,就是因为董花辞随意地在宿舍里和钟情说了一句“讨厌花花这个称呼”,因为那是她最反感的爹经常称呼她的昵称。 当时,何西姿一直在叫她“辞职小姐”,可是这么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钟情边摸吉他,边念出了那句让董花辞拥有姓名的诗,朱颜辞镜花辞树,小树呗,多可爱。 于是,那个过往在小糊女团董花辞每次登台介绍,都是一身甜美的制服白裙,甜甜的微笑,标准的平刘海,比个爱心,说:“朱颜辞镜花辞树,大家快来浇小树!大家好,我是团队里面,最最最爱笑的小树~” 钟情。最近她占据董花辞的思维频率,实在是有些过高了。董花辞不愿意此刻去想钟情,回忆的纯情在现实面前反倒突生嘲弄和心酸,董花辞不想回这位父亲的消息。 董花辞于是问了乔亦第二个问题,又是像在问乔亦,也像在问自己:“乔亦,那对象那家里人做啥了?你这么恨。” 乔亦说:“还能什么,就是事多,钱少,人品差。” 董花辞扬眉,难得话里带着点攻击性,平时她真的很少有这么尖锐的话:“确实,说不定他孤儿更好。这种家庭,别害了他。乔亦,你也留个心啊。” 乔亦点点头,应和了几句,心底却担心的是董花辞的状态。她不敢问,这种时刻要是石小楠在,她倒可以问,可乔亦只是个助理,不确定能和董花辞是否隐私相交倒如此地步。她只好说:“我现在也不指望他家人帮扶我对象什么,就别犯罪,别搞事,也不错了。唉,我也不一定和他结婚呢,说实在的。” 董花辞又笑开了,她刚刚在钟情那动情地哭过,情绪一阵一阵的:“那可是。万一犯罪了,可还了得!” 她又把手机捏了一下。 她有时候在想,她对钟情过往的暴力,断崖,是否也有这个死爹的基因。董花辞不愿意承认她有着和她那个爹父亲一样的性格基因,那个男人年轻的时候确实俊朗,不然母亲也不会看上他,偏偏那人一开始装了两年,结果后来差出来赌博外债,入不敷出,连家用都不给了。母亲还在病重,她们全靠低保过活,董花辞印象最深的,就是母亲想塞给她钱,让她过生日买个小蛋糕,结果那爹一回家,给了她一巴掌,在当时还在初中的董花辞鬼哭狼嚎中,拖拽着她,生生把她的钱抢走了。 是母亲从床上爬起来,搂过她,给她上药,哄她,又再给她一张皱巴巴的钱。 母亲。 董花辞失神,怎么她的母亲就没等到她大红大紫呢!怎么就能在她还没成名的时候去世呢!当真是好人不偿命,坏人害千年。 董花辞过了一阵,回消息: 【你要去爆料就去吧。我也很好奇,我有什么料。毁了我可以,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丢海里也不给你,捐出去也不给你,烧掉了也不给你。】 消息又秒弹回来。 董花辞父亲:【赡养是子女的责任!】 董花辞看笑了,捂着嘴,止不住,把前座的乔亦差点又吓了一跳。她挥挥手,让乔亦停车,车正好开到了江边。夜里人杂,可董花辞今天是秘密探班的全副武装,她说,没关系,已经很偏了,等会儿我自己再叫个车,回剧组,或者让石小楠给我派一个。你这么晚别陪我了,乔亦,快回去吧。 乔亦被迫放假,吓了一跳。今天董花辞出剧组,本就瞒着石小楠,特地让乔亦来接她。乔亦知道董花辞没喝酒,可依旧担心她,跟着下了车:“董老师……” 董花辞蹲坐在路边,把手一摆,还是面上的好脾气:“没什么事,乔亦。我就想一个人呆呆。” 乔亦也不走。 董花辞一下子崩溃了,她又哭了:“乔亦,你看,有时候亲人不如任何人。你都这么关心我。明明是我让你被迫跑来跑去加班啊……” 好说歹说,乔亦这下是哄不好了。无奈之下,乔亦只能先开车走,却停在了不远处,还得和董花辞的经纪人石小楠报备一声,以防万一。而董花辞,是单纯地对着江哭,戴着墨镜,一团黑地哭,哭累了,又在那里发呆滞空地看江面。她捏着手机,一个天文数字赡养费已经在消息最新处了,董花辞几乎都懒得记,直接恶狠狠把那个人拉黑了。她气呼呼地做完了这件事,冷静了下来,又觉得自己幼稚。怎么,自己的父亲,想找自己,总有方法,对吧?拉黑了又怎么样,以前又不是没拉黑过。 但是这样的拉黑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出气,很出气。 董花辞又上划下划了微信好久,再此点到了钟情的头像,还是那个氛围艺术女头,还是一个高冷的朋友圈。可是全世界如果有一个人此刻能理解她的心情,那必然是钟情。董花辞气急失智,几乎想都没多想,好像凭借着本能,给钟情打了通语音。一直到她点开了这个界面,她恍然一下子大梦初醒,突然意识到她做了什么的时候,语音已经被接通了。 头像放大,计时开始,零秒,一秒,跟着时间的前进,董花辞的心脏跳得就特别的快。 那边是沉默的,好像在等董花辞的第一句话。 董花辞却一下控制不住情绪,又不想让钟情发现,悄声无息的流泪。 她不敢静音。钟情敏锐,打语音时,如果听不见她的呼吸声,钟情一定会发现,并且,生气,挂掉她的电话。以前钟情的占有欲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生气的点也是这么无理取闹,董花辞也忘了以前是以前,她们在现在——她还维持旧习惯。 她们两人,就这样,互相听着彼此的呼吸,谁也没开头说那第一句话。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终究是钟情先按耐不住。 “怎么了?” 她问,嗓音在语音中,沉而不哑,温而不腻,好听得一如既往。 董花辞一听这句话,眼泪却是莫名其妙越流越多。她不敢发出一句哽咽声,对着江风,就这么戴着个大黑口罩,墨镜也不敢摘,所以抹眼泪也抹得乱七八糟,自然也就没了空闲回钟情的话。 “你哭了么?” 这是这通电话钟情的第二句话。 董花辞的情绪轰然崩塌。她把墨镜一摘,把头埋膝盖里,结果就是越哭越厉害。她不管了,直接哭出了声:“钟情,你是不是这几年一直觉得我很搞笑。搞了半天,把你甩了,退了团,把名声搞得那么坏,也没搞出点什么水花,搞出点什么真事业,来来回回还是个花瓶换地方。” 钟情意外地有问必答:“没有觉得你搞笑。”顿了顿,“只觉得你扶摇直上。” “我上不去!”董花辞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硬邦邦地把烂心情甩给这个本来应该早就不应该承担这份责任的苦主,切了家乡话,“上不去!我这个出身,注定上不去。” 钟情适时地不接话了。 董花辞继续碎碎念:“钟情,我今天倒要一下子问问你,你看那些人,对,就是那群你的【消音】粉丝,骂我,是不是很爽啊?是不是很替你出气啊!是不是看到我出丑就觉得很爽啊,啊,是不是?” 但别说,其实那头听起来,董花辞骂人,也很没气势,很软,很像在撒娇。 钟情依旧不说话,面对董花辞这一通莫名其妙的铺天盖地情绪突变,也没挂断。她坐在回自家的车上,带着蓝牙耳机,甚至还心情难得有些好,自上次演出被贴脸,如果那是一个低谷,那么今天和董花辞的一切,无疑又让她的心情冲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你怎么不说话啊!钟情,你装什么呀~你看我对不起你,包括现在,是不是很开心。你说呀,你别不说呀。”董花辞哭到最后,哭不动了,突然理智回来了一半。犯错者惯性先甩锅,她也没给钟情一个原因,但先给钟情几个质疑,显得她这通行为,相对没有那么害人不浅。 说真的,此刻,董花辞恨不得直接把手机丢水里。前一秒说话的人好像和这一秒说话的人是两个人格,如果时光回溯,她一定不会按那个语音通话确认的按钮。 通话依旧在继续。 还是那个嗓音,唱情歌迷倒万千粉丝的嗓音,现在,却在心平气和地哄着……哄着算是对家的前任。 “我只是觉得,只要这样听你说出来的话,你就会好很多。”钟情的声音平稳,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复、点评,只给了董花辞一个问题,“所以,你现在好点了吗?”《 》 26、“勒索” 董花辞老老实实,“嗯”了一声。 她又补充:“钟情,你要是刚才记得录音了,那你就可以问我要很多钱了。” 钟情那头都笑了,董花辞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钟情说:“没关系,哪怕我不录音,之前的东西让我也可以问你要很多钱。” 她又低低接了一句:“所以,有的时候,我很难说清我是希望你火好,还是不火好,董花辞。” 连名带姓,这句话让这通语音对话恩债两消。董花辞被挂了电话,却也出人意料地不哭了,她理智回来,把乔亦让车开回来,送她回了剧组,也就没有石小楠的事了,只说她喝醉了,非要看江。可是一语成谶,娱乐圈也就是这么反复无常,钟情那头因为加入《凰决》而引起团队粉丝和唯粉都质疑不断,问她要绯闻还是要事业,董花辞却在《凰决》播出后,因为妆造和前女友的流量加成,杀出了一条独属于她的“脑袋空空花瓶反派”赛道。 简而言之,她火了。 微博的粉丝关注翻倍,下部剧的流量片酬变高。这就是董花辞曾经在年轻时特别想要拥有的生活。但是,当她真的踏入这种生活时,她发现她缺少了最关键值得共享的人——她的母亲,还有,董花辞其实与愿意承认,在这里还有也仅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钟情”——那么这份铺天盖地的荣华给她喜悦感无疑也是打了折扣的。 是的,她潜意识里总认为,包括那通电话也让她这么坚信:钟情不愿意看她火。 无论是旧怨还是新仇,更重要的一点是,演员和爱豆面对的道德困境还是不同的。在她们的cp流量中,钟情必须更避嫌,更冷漠,更视若无睹,又加上粉丝给她们贴上的默认属性标签,所以cp粉自然而然地会集体无意识地更可怜董花辞一点。 但火还是有火的好处,这种好处对一个演员还是实实在在的。越来越多的品牌合作邀约,从她攀不上的,到她不敢想的,甚至一个著名黄金品牌的负责人也有意要与她的公司有对接合作,似乎是对河南地方代言的选择又把董花辞纳入版图的可能性。通常而言,这种老牌企业一般会选择国民度更高的大花。 常理而言,董花辞这种流量小花,国民度纵然高,却还有个“风险度”的问题。对于国营企业而言,它们往往看中代言人的稳定,大于一时的流量,眼光会和国外的奢侈品牌有显著的区别。种种迹象表明,《凰决》七公主这个形象,让董花辞有了飞升的可能,甚至有可能摆脱“花瓶女二”“全古偶刷脸”的尴尬境地,有一些不那么大牌的组可以考虑让她去抗一番了。不过此刻一番递上来给董花辞的本,没有非一番的本质量好,也属于自然。 这段时间可是忙坏了石小楠。她现在最重视的,可不是董花辞的演技提升,星途管理,而是董花辞的风评舆论,妆容出镜。公司瑞源也因为这次的董花辞的小爆,优先了对董花辞的关注度。 大屏幕开。 这是一个《凰决》的剧组见面会直播。导演刘缪坐在最中间,恰逢夏转秋,她的黑色宽肩衬衫和黑牛仔裤,闲适低调地把镜头荣光分给了周围盛装的演员,却依旧无人能忽视她。能力带来权力,权力不需要容姿,女性导演在娱乐圈的成功里莫过于这句话最重要的证明。 而董花辞,则坐在了女主位下一侧。她和女主人设反打,女主从神性悲悯到权女天下,走气质情感挂,而七公主就是一个十足十的恶反,除了容貌挑不出一点任务高光的角色,于是剧播出后,艳压的舆论也悄悄漫上来,让董花辞的角色名声有了点瑕疵。瑞源可没钱给董花辞买艳压通告,但这种事情,就像阳谋,有口难辩。 不过,毋庸置疑,董花辞那张脸往那里一放,永远担得起“艳压”“董花辞xx裙”的所有的这种类似娱乐词条。镜头前,她穿了剧里的戏服,还是被迫和亲时候红嫁衣,与女主的结局权贵荣极战袍形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她的脸被不知道打了几层的粉底弄得雪雪白,仿若天衣无缝,朱唇黛眉,金钗乌发半红盖,眼妆却着青,带着点委屈,仿若哭嫁,又好像藏着无穷黑漆漆的小心思。但今日毕竟不是入戏,而是着装发布会,所以她一颦一笑间,还显得十分活泼,可以看得出坐在这桌子后面的,已经不是七公主,而是董花辞了。 在官方寒暄过后,往董花辞那头递的问题也可意思。 “花辞,你是怎么看待七公主这个角色的呢?” 常规问题。董花辞眨眨眼:“没有攻击力的花瓶小姐姐一枚呀,看上去超厉害,实际上一摔就碎了。” “刘缪导演说,你演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如鱼得水,是不是这次终于找到了理想的舒适圈角色?” 经典陷阱问题,单出来无妨,和上面连着,就像是在说董花辞本人了。董花辞撑着脸,笑了笑,没有直面回答:“刘缪导演可给我面子了。在试戏的时候,我表现得可差了,可能还是刘缪老师和团队比较照顾我,所以后面我就越来越好啦。”说着说着,董花辞还越过女主,朝刘缪那个方向递了一个感谢的小眼神,“在副导演分组的时候,刘缪也会亲自来,很辛苦,很厉害,下次都希望还能合作。” 全场氛围不错,但在台下记者笑起的时候—— 大屏幕暂停了一下。 大屏幕正对的另一头,钟情拿着遥控器,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可以用“挂脸”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她装模作样地刷了一会儿手机,从大眼仔的消息看到绿豆论坛的消息,心却还是没定下来。 她不愿意承认她在介意刘缪,更何况,她已经没有身份了。看似是她一直不理董花辞,董花辞一直来找她,担心她,可是董花辞绝口不提她们之间的关系,满嘴满心都是关心,和对旧事的心虚、愧疚,于是无底线地愿意给出主动关心。她不要董花辞的关心,或者说,不仅仅是董花辞的关心。她宁愿要董花辞的崩溃,就像上次那通电话,反倒让钟情高兴。于是钟情自己哄了自己半天,又看手机,得了,董花辞是一条新消息都没有,这是上次给她说中了,还真扶摇直上了。怎么也得给她个红包吧。 内心戏一串,钟情脸上还是冷若冰霜的艳。她把手机一放,又按了按了遥控器,董花辞那张颜即正义的大脸又开始灵动起来。 有意思的问题终于来了。 “董老师,在拍最后一幕戏的时候,公主宁死不嫁,自杀在将军面前,当时,你是怎么理解那种心理的呢?尤其是将军的演员听闻还是您之前的‘朋友’,有没有觉得会很难入戏呀?” 什么朋友,大家都知道,这位将军,就是那个董花辞从前闹得特别难看的前女友,钟情。 全场屏息凝气。 却不料,董花辞这次没有选择特别冷淡地避嫌,或者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而是选择了用一种眉飞色舞的神态应对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问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捂着嘴,撒娇地笑:“哎呀,您这话说的,搞得我片场全是仇人一样。你想,统一剧组所有的演员我们私底下都认识呀,这和入不入戏有什么关系呢?” 反问之后,董花辞理了理表情,又继续陈述观点,“在《凰决》这个剧组,我成长了很多,七公主对我本身演员生涯的成长而言,是一个很关键的角色。她虽然并不是一个正能量的角色。可是,反派也能有骨气,有性格。我希望我的呈现能够不辜负粉丝朋友的期待,成为全剧组一块虽然小,却也不能缺少的拼图~” 漂亮的公关回答。如果是董花辞自己临场想的,那可真是大进步。 屏幕再次停。 钟情眼睛盯着大屏幕里面,镜头所定格的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董花辞笑起来,妆容刻意营造的氛围感也冲淡,格外明媚抓人。 此刻的大平层客厅里,没有什么别人,如果投影仪的声音都没有,那就实在太安静。钟情就像在什么美术馆里欣赏一幅最漂亮的画,她坐着,静默不响,大晚上的,灯也不爱多开,光源盈盈,只从这张大屏幕上溢出来。 手机震动。 是未知来电,却不像营销电话的格式。钟情接下,意外听到了一个,不应该由她去听到的声音。 “……您说您是,董花辞的,父亲。” “是啊。好久没联系。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要给我打电话呢?” 过了十分钟不到,这个她不应该去听见的声音,成为了钟情马上要去处理的一个问题。一个有些夸张的数字,一个莫名贴脸的请求,但这一切由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能创造出来,又并不意外了。钟情去开放式厨房里给自己开了一瓶酒,心头虽然翻炒着许多想法,却最后只是坐回了沙发上。她又盯着屏幕里头的那张董花辞笑容光辉灿烂的脸,捏着她的手机,一股掌控感失而复得的喜悦裹挟着酒精,令她狂热又怨恨,不安又庆幸。濒临筋疲力竭的万千情感反倒让无数灵感在脑子里冒泡,钟情却不愿意去爬起来写歌,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冲动,她渐渐的,对着屏幕,眯着眼睛,慢慢地,不自知地,渐渐昏睡过去。《 》 27、日料店 在董花辞变火的这段期间内,说句其他人不爱听的——比如现在正在疯狂找女二本进组的赵萱萱——那就是董花辞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 一大半,就是因为她上次把她那个赌博的爹拉黑后,那人却再没来烦过她,只在某天打了个十几个电话,董花辞心一狠,没接,之后就毫无消息,了无踪影了。 一日忙里偷闲,等她拍完黄金的代言广告,账户落款数字丰厚了些,董花辞才和石小楠说起这个事。石小楠也没多说什么,她对董花辞的情况近乎了如指掌,只是默不作声玩了会儿手机,又恨铁不成钢地口气:“唉,这家庭,唉!” 董花辞知道她全然没有恶意,而是心痛。董花辞妆也没卸,还是黄金国泰民安的盛气,发丝在光下根根缀光,苦中作乐地反过来安慰石小楠,靠在她肩上,又成了那个刚刚从兴图公司逃出来,除了黑名气和脸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小楠,你要是我家里人就好了。多可靠的大后方啊。” 石小楠抿抿唇,丢下一句:“我反正先帮你去把情况搞清楚。小树,你也知道,这关头不太能出岔子——他没路了,你还有路呢。” 董花辞点点头,黄金沉甸甸的,头都要被压得抬不起来。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事儿:他爹人已经不在中国了,因祸得福,还是因福得祸,飞到了境外,也不知什么事,这下是真谁都联系不上了,除非是董花辞铁了心要查;之前他赌债突然清了大半,账户里突然有了余额的钱的来源也摸明白了,董花辞知道是谁把钱给他填了后,心态一下子崩溃了。 多亏她之前不要脸,先把人微信加回来了。 又是一个没有任何聊天前奏的语音通话。那人接回来了后,董花辞这次倒是心平气和,声线尽可能地平稳,安宁:“钟情,我们见一面吧。” “你这话说得好强势。”钟情回,“我不喜欢这么强势的邀约。” 董花辞在另外一头无言,心头暗火又直冒。她对钟情,这么多年了,一旦关系稍微缓和一点,情绪还是那么叫一个不稳定。她强压着乱七八糟的,突然带着点委屈:“那你愿意邀请我吗?” “说不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也很忙。”那头竟然低低笑了,好像有意在把董花辞的每个反应当什么好玩的乐子,“等跟我们的人少点吧。我给你发消息——大小姐,我是等不到您给我发的消息了。” 得了,董花辞终于摸到了个影子,原来钟情的仇是记在了这头上了。她没主动给她发消息。 发什么消息?她们什么关系? 电话挂掉,董花辞终于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可爱卖萌猫猫头,装乖。 钟情没回这条消息,也没有让董花辞等见面等太久。等到《凰决》的上映风头过一段时间,钟情的新专辑也已经尘埃落定,两人各自在网络上,用种树cp粉的话来说,各自领域“王不见王”的时候,董花辞却去了一家上海比较私密的日料店悄悄准备赴钟情的约。 董花辞今日还是非常低调,从上次的一身黑变成了一身蓝,只不过这次她已经和石小楠报备过了,公关部门也配和她做好舆论风险准备——说起来,很诡异,瑞源不完全反对董花辞和钟情见面,用投资人的话来说,又不是男明星,又不是偷税违法买卖——但总之,当明星就是这点不好,做什么都偷感很重。 是晚上。这家店在郊区,她从车上下来,后门进,迎眼就是院里曲水流弯。老板和老板娘亲自来迎接她,董花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近乎营业性的笑又端起来了,黑口罩一摘,很是亲切地打了两声招呼,甚至还留了张单人合照给老板,这才进了包厢。 董花辞都不敢先看钟情,而是找老板娘道谢。 钟情却是什么招呼都不打,好像下了舞台,营业两个字就已经和她彻底无关了。脸上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妆也最多只打了个底,只是自顾自地盘腿坐着,摆盘,夹菜,用艺术品加工的方式对待今日的吃食。等到其他人都不见了,钟情才仰着头,说了第一句话:“三文鱼。” 她仰头看人,势头却还是盛气凌人,黑发厚长如矜贵绢绸,脸色红润得很。 董花辞心想,开酒了么? 董花辞迎着她的眼神,却是点点头,身段软软地坐下。她被上次钟情那句“不喜欢这么强势的邀约”整得都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两人对彼此太了解,知道彼此这幅情态,就是心头又都是各有各的无名气。董花辞极为礼貌地道谢,装冷装酷比不过钟情,装腔作势却没人能比得过她董花辞。 董花辞也不提事儿了,就在那里不吃白不吃,像没吃过好的一样,不停地往肚子里塞三文鱼。 钟情看笑了:“你没吃饭过来的?” 董花辞:“这家本来都是做那个o什么……忘记了。好贵。”她说,“本来该是一道一道上的,就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变成包厢了。可贵还是贵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董花辞还在吃,有种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情调。 钟情似乎已经吃了一阵,看着董花辞这种吃饭的样子,尤其是哪句“o什么,忘记了,好贵”的时候,这顿饭的请客就好像值回了本,又额外觉得好笑。她是非常喜欢这样的董花辞的,这样的董花辞让她觉得她还活在过去的某一段岁月里。钟情这一笑就没火气了,她已经吃了一半,也把等人半小时的怨怼抛之脑后,还很有闲心地给董花辞介绍起来:“一般没有包厢,可是我有人脉。” “您才是真正的大小姐,我看我的那群同事,一个个营业什么什么地方的千金——哼哼,不是千金才爱营业千金,真千金生怕被查家底呢,对吧。”董花辞嘟嘟囔囔了两句,“你还管我叫大小姐,是不是埋汰我。” 钟情也不吃了,只在那里专注地盯着董花辞,摆弄着她自己的长头发:“你慢点。” “又没别人,拍到了我们也一起完蛋了。吃相问题,那就是小问题。”董花辞戴手套,她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又让钟情的眼神跟着她的手转了半天,“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钟情还很好心地给她推盘,“去虾线了,虾尾还在,你注意手。” 她又继续盯着董花辞的手,很随意地说:“你新美甲挺好看的。” 董花辞低头,看手指甲:“这么吃是不方便哦,没关系,还好我有嘴。” 这句话一出,董花辞还没觉得什么,钟情的脸又红透了。超绝敏感脑袋是吧,董花辞后知后觉,又于事无补地强笑一句:“我最近牙齿也挺好。对,吃什么都好。” 钟情直接咳嗽了两句。 接下来的这顿饭,董花辞本着多说多错晚说晚好的心态,就把头埋在了五颜六色的精致饭菜里,预制的伤感氛围全被“太好吃了”的感情所替代。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钟情在最后又给她面前递过来一杯绿豆冰沙。钟情倒好,一个人坐在她对面,饭也不多吃,喝一小口一小口的闷酒,往她面前推的还是绿豆冰沙。这种感觉很复杂,董花辞想哭了,还好绿豆冰沙是甜的。别人给她塞钱她考虑三年有没有诈骗,别人给她塞甜品她想都不想就接过来,也不管什么身材控制摄糖有度了,最近的活动强度让她实现了吃饭自由。 她张开口,很小口地品,绿豆冰沙喝成了高档白酒。 钟情乐不可支,好像半醉了,但董花辞记得她不是那么容易醉的人。她说:“小树,你在干什么呀。” 董花辞想哭。她说:“这句话该我问你,你给我爸钱,你要做什么呀?” 钟情撑着头:“他问我要钱,我嫌烦,就给了呀。买清净,买高兴,我乐意,不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董花辞脸通红,这种红却不是害羞,还是感到羞愧。她低着头,本来就巴掌大的脸,差点就要被她一头浓密的棕发给淹没了。她说:“你给我个银行账号吧,我有空还给你。这笔钱太大了。” 钟情偏着头:“咱们还算得清帐吗?不用算了。” 董花辞抬起头,勇气和脾气夹杂着发作:“你是不是以为这样你很酷啊。” “亲我一下,算你还账。”钟情眯起眼睛,“我说话算话。” 董花辞不知道她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反正她觉得钟情今天是发疯了。怎么,新专辑销量不好压力太大了?没有的事啊?还是友情出演和她撞上挨骂挨傻了?被队友粉连着家底一起攻击了?那倒是情有可原了。董花辞千想万想,没想到是钟情介意重逢以来,董花辞都没主动给她发过一条问候的消息。她只是愣在原地,手上还捧着那杯绿豆冰沙吧,甜蜜还泛在嘴角,苦涩却滋滋地从心底往外冒。 钟情不喜欢董花辞强势的感觉,但她很喜欢对董花辞很强势。 这也算是她们之间一条默认的约定俗成。钟情见董花辞不动,还发愣,心却突然软了,也不知道她刚才这种作态是从哪门子饭局上学来的恶习,怎么就悉数给了董花辞。她刚想说一句“我开玩笑的,你快吃呀”,这件事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过去,却见董花辞起身,从榻榻米上下来,好像一个傀儡娃娃一样听话,跪坐到钟情身侧,在钟情黏着她没断过的视线中,俯过身去亲上了钟情右耳朵。《 》 28-30 第28章 电梯初恋见证官 处处吻 这个吻实在是太纯情了。 耳朵紅的, 心是痒的,董花辞一下子又坠入十八歲的天台夏夜。她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晕香晕吻, 盯着十九歲的钟情直勾勾发愣,好像连带着钟情, 还坠入在那场没有权势富贵,但又温香暖语的南柯夢里。这出《南柯夢》,怕是唱不完了, 每一个吻一起,这缠绵悱恻的劲头就让人永远着情望月。十九歲的钟情不敢看她, 日料店里的二十七岁的钟情也不敢看她。 钟情忙不送转身, 常年舞蹈的,臂力很好, 一下子就把人拉起来了,但没想到董花辞拍了几年戏,核心早不如往前,直接又倒人怀里了。 一顿饭吃得噼里啪啦,两人就这样在榻榻米上很奇妙地搂抱着,却誰也没说话。一股香又缠上来了,是的,董花辞的香。董花辞压在她衣服上, 入目就是钟情的那双眼睛,她捏住钟情的手臂,恶习重犯,狠狠地掐了她一把,是一点力气都没省下。 钟情“嘶”了一声。 董花辞眨一眨眼睛,泪终于往外泛:“你干嘛管我的事。多!管!闲!事!”掐人的是她, 占便宜的是她,但是越说越委屈的、也是她。她又瞧着钟情发紅的耳朵,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一只手又去扯她,被钟情直接捏住了手腕。 钟情心情看上去倒是好好,甚至还有心情取笑董花辞,说:“这地方不行,你改一改。” 董花辞罢手。 她知道钟情和她在乎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了。她们情绪共震着,可是彼此的理解已经完全错道儿。她再缓缓说了一遍:“钟情,你把银行账号发我一个吧。这是我的事儿。” 董花辞用她最擅长的那种看誰都含情脉脉的目光望着钟情,可钟情全然好像已经免疫。钟情盯着她,疼痛好像也是一种爱,她继续说:“我没打算告诉你的,是你经纪人自己查到我这里来的。我有不接受补偿的权利吧。” 她又不经意间抿了抿唇,接着说:“或者我想,我已经換到了补偿。” 那恐怕还是不够的。董花辞颇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她从榻榻米上下来,又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到对面去,喝她的绿豆冰沙。绿豆冰沙比那天文数字更加甜蜜,绿豆冰沙是青春的一种真挚的心跳,而天文数字往往带着隐秘的,暗藏的需求。董花辞掐她,就是这个缘故,她早就看出了钟情的那种心思,她对钟情的愧疚中终于生出了一点恨。她说:“钟情,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天台吗?” “天台?”钟情重复了这个词。 “是的,天台,第一次。第一次接吻。”董花辞微微笑了,越说语气越肯定,她摆弄自己的头发,好像剛才已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绿豆冰沙已经见底,十九岁的钟情总是生怕董花辞不肯吃饭,天台上,她和董花辞几次吻下来,再没有任何脾气,最后一个吻接到了窒息,感情满扑了出来,玻璃杯下盈盈一地水照台上月光,两个人却是越来越渴。好不容易分离了半秒,在董花辞说完那句“天台风好大,你陪我回去吧。”后,十九岁的钟情对十八岁的董花辞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好。你饿吗?” “饿?” 董花辞眨眨眼睛,眨眨睫毛,头頂上的月亮也眨眨眼睛,眨眨睫毛。她不动了,笑,乐不可支的那种:“你就问我这个呀?钟情,我猜你没谈过恋爱吧。” 钟情站定了。她有些紧張,偏过头:“啊……不该问吗?我记得你晚上总是会饿呀。”她又低下头,“这么晚了,点外卖太慢了,我们就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吧。” 她们手也不牵,也不并肩,可那股子氛围好像她们依旧在亲吻,董花辞在前头走,钟情就在后面跟着。天台下来等电梯的时候,那几秒钟时间就额外地长,董花辞对那个问題答案显然是不满意的,她又问一遍:“所以,你到底谈过恋爱吗?” 钟情想拿出了毕生写歌词的实力来回复上面那个问題,想了半天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倒覺得高冷。她在后面一步步跟着,跟着跟着却有点可怜,终于在电梯来的那瞬间铃响时,她说了三个字:“你算吗?” 电梯门开了,董花辞都忘了进去。 她侧身扭头,却看见钟情头发乱糟糟的,平时那副高手作态都不见了。董花辞脸也跟着红,两人僵持着,愣是谁也没进电梯。这种脸红就是胜过一切情话和告白了,钟情理性逻辑回来了点:“如果不算你的话,没有。” 董花辞咬嘴唇。她说:“钟情,你别有负担。我当时只是……只是覺得,想安慰你。”董花辞越描越黑,电梯门在她们两面前又给生生合上了,“我没想到后面会这样。我,我还没问过你。” “问我什么?”电梯门关上,钟情的脸半張又浸没在阴影里。 “你会覺得被冒犯吗?”董花辞认真地问。 “你真的不饿吗?” 钟情又用一个对不上问題的问题回答了董花辞的一个问题。董花辞整个人转过身去,又试图去看她的表情,她有些说不清她对钟情的心思。她想,钟情怎么都不好奇她谈没谈过,喜不喜欢女孩呢?是不是她表现得很明显呢?用当时流行的话说,那就是她被拿捏了吗?董花辞脸都快红透了,她感觉她已经不在这段感情中掌握主动权了,因为她特别担心钟情难过。无论是出于一种害羞,还是一种欲擒故纵,她都不好意思再问钟情定义一些类似于“她们到底现在是什么关系”这种愚蠢又天真,暧昧又深情的问题。 十八岁的董花辞大脑宕机了,现在轮到她宕机了。当时天台“太想安慰钟情了,于是就先下手为强占钟情便宜,大不了装潇洒死不认账”的豪情全没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梦到哪句说哪句的小女孩了。董花辞也就这么她敢问她就敢回地说:“其实不饿,但是有点渴。” 她话音落下,这下又是一个吻。 再怎么亲下去嘴都要肿了啊!董花辞脑子里就冒出了类似这种念头的乱七八糟的泡泡,而这一回已经换了主动方。在后头本来跟着钟情一下子靠近她,她被按在了电梯门的中央,仰着头和她接吻。这个吻还带着点火气,钟情不会还在记她今天头次演出大获成功收花后,在房间里和别人聊天把她冷待了的仇吧。董花辞没接吻的经验,要命的是钟情也没有,如果是纯情的也就算了,这种吻还是太深了,两人都忘了換气,但好像又没有一方舍得先认输,吻到最后变成了咬,董花辞下意识拍钟情的背,一下不停,还得三下下死手,钟情才把她放开了点。两人呼吸紊乱地,极其暧昧地交错,钟情把头埋在董花辞头发里,吸香气像在吸氧气。钟情问:“这样的话,你还渴吗?” “我的裙子,有点……有点乱。”董花辞只觉得钟情这女人劲好大,身材又高得可以当模特,训练痕迹完美,倒显得董花辞白长一个一米七,“你先把我松开。不松开我打你了,钟情!” 钟情搖搖头,竟然在低低地撒娇:“我是女孩子。你不能打漂亮女孩子。” 董花辞人都要昏倒了。她扒拉她:“行行,我们的漂亮女孩钟情,能不能允许我这棵树去按个按键呀?” “你求我。”钟情说。 董花辞被禁锢着,有什么迹象好像初现端倪,但现在她们都已经被爱情的氛围冲昏头脑,远远看不到她们彼此之间性格有些罅隙的部分,只觉得仿若一种别致的情调。董花辞深吸了几口气,起伏间,反而觉得被拥抱得越来越紧,钟情最爱戴的夸张十字架装饰黑项链卡得她夏天本就轻薄的连衣裙里面的肌肤都有些疼痛。 “求求你了,钟情大小姐。”董花辞对钟情“大小姐”的称呼是她这个月来和钟情熟下来的副产品,没想到后来会反被钟情在对她无奈时用这个称呼反制这么久,“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愿意为对象花好多钱的上海独生女……” “你最近在刷什么视频呀!”钟情忍不住笑了,把她松开了,直接一侧身去按了电梯按键。这回电梯不用等了,可等钟情再一回头,就看见董花辞在那里脸红地摆弄裙子的褶。董花辞一抬头,也不进电梯,好像就在等钟情。 本来她们是好朋友的时候,两个人肢体接触地可自然了,进电梯可不得手拉着手。这下剛才亲多了,两个人不亲了,又隔着老远的身位了。钟情先走进去,董花辞却还在门口半是发呆着梦游,满脑子的“和好朋友亲得有点过头了还能当好朋友吗”的奇思妙想问题,而钟情是等了她半天,门都要关上了,见董花辞还不进来,直接又伸出手很强势地把人拉进来了。电梯门一关,天頂灯亮,董花辞心想,得了,刚才都亲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下。主要是因为钟情在天顶光下太美貌了,眼睛像宇宙黑洞,吸人气,嘴角有些破血,反而风情就更甚了,像个妖怪。董花辞想,对,就是了,所以反正也不差这一下了,要是以后闹掰了,就再也亲不了这么好看的脸了。所以她再急促地呼吸了两下,直接侧过身垫起脚,这下子钟情都没反应过来,董花辞就闭上眼,勾着人家脖子,就这么又亲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电梯:你们礼貌吗? 第29章 玩香水 金主大人。 便利店的员工已经认識了董花辞, 半夜總是她值班,也知道这里有个公司在搞女團,没多时就会有演出, 附近就会拥一批人;演出结束,这批人就散走。自动门一响, 她就和董花辞打了招呼,甚至还来了句“小辞呀,第一次演出顺利吗?”。 董花辞还处在三魂没了七魄的状态, 也很少听人这么叫她,愣愣地点个头, 又笑了, 说:“很好,很顺利。我还收到花啦, 姐姐”。 钟情就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是店员没认出钟情,还是她真的去忙了,反正等钟情一进来,她就没再多和董花辞寒暄,只看了她一眼,就轉身自然地去收拾货架了。 此刻,钟情和董花辞还处于一个“親了半天但没确定关系”的巧妙氛围里。 其实董花辞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便利店,就是当时电梯里钟情按了个一楼, 门开了,她们親完了,人都傻了,可是又不能不出来。她们也不能回宿舍,准确的来说,肯定都不想回宿舍。她们就出来。 出来了么, 也不知道干什么。 钟情在电梯里被董花辞親得一点主张都没了,平日里的耍酷脾气和我行我素被董花辞今天治得服服帖帖,她就一路和傻子一样跟着董花辞走。董花辞引路,她想,刚才钟情就知道一个劲地问她饿不饿,那她就饿一下吧。 于是,她坐在便利店的临窗横桌上。深更半夜,外面黑漆漆的,偶尔过几辆车。钟情买完了绿豆冰沙和一些女團成员最爱吃的,不容易发胖的酸奶零食,她把绿豆冰沙塞给董花辞。 董花辞存心逗她:“你不怕我饿吗?” 钟情:“你说你渴呀。” 董花辞:“好吧。” 钟情突然有点酸涩:“董花辞,你和店员好熟悉呀。” 董花辞拆包装:“你长得太权威了,大家都被你的脸蛋震撼啦,脸蛋天才钟情大人~”她在模仿钟情的粉丝说话。 钟情笑了,又不做声。天台电梯親完好几下,她们两个现在公开場合反而像个刚认識的人,怎么拘谨怎么来。董花辞头低着,一个劲地喝绿豆冰沙;钟情也不喝酸奶,就坐在旁边,也不敢看董花辞,把手機屏保解锁了又关上,假装自己很忙。 董花辞像喝上瘾了,也没说话。钟情好像又意识到,她最好此刻主动说点什么。不然,这种機会就轉瞬即逝了。 “你想不想天天喝绿豆冰沙?” 董花辞用转过脸去,眨眼。 钟情说:“我可以天天请你喝绿豆冰沙。” 董花辞呛了一口,咯咯笑:“那我会偶尔请你喝奶茶的。我天天请不起。” “不用还。”钟情有些小着急。 董花辞又别过脸:“那我不好意思。” 钟情也不好意思,用近乎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那你,那你多亲我两下吧。” 店员已经很好奇地看过来了。董花辞恨不得把脸埋进去:“不能和好朋友天天亲啊。我是觉得你今天,今天好像很奇怪。”她也脸红,“还是这句简单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好像很不想看见你难过,钟情,也很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分开。” 钟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那可以和女朋友天天亲吗。” 董花辞把吸管都要咬坏了。 她用一种天真又期待的口气:“我虽然知道有这种事……可是两个女孩可以在一起吗?” 钟情点头,不停地点头:“我知道你们那里可能不太理解,我父母也不太理解。但是我觉得,我不能因为别人不理解,就和你只当朋友。我没办法忍受。” 董花辞突然扬起一个笑:“那好吧!为了绿豆冰沙!我们試試吧,钟情。” 于是,也不顾及还有旁人在場,董花辞又把脸凑过去,貼了钟情的脸一下。 后日,下了演出,她们找到了郊区一点的地方逛商场。董花辞的名气仅仅局限在很少几个粉丝的剧场内,相对之下,钟情因为演出地比较久,而且她又高,眉眼是俊美挂,所以更让人难以忘记,很容易被人给认出来。于是,有时候倒是董花辞没什么负担地在一些店里面挑东西,而钟情戴着黑口罩,在旁边等她。 她知道最近董花辞心情不太好,因为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可是又不愿意和她多说。董花辞人在上海,工资又低,却能省下好多寄钱回去,却再多钱也劝不了讳疾忌医的母亲。十八岁的董花辞也没有魄力去辞掉刚刚像是有点气色的女团工作,直接倾家荡产飞回去就为了劝母亲看病,于是,只能又通过每天发消息和额外省钱,病态地省钱来挤出一点零花。那么自然地,她买吃的还可以说是减肥,可是哪有女团工作的,不买衣服,也不买别的瓶瓶罐罐。难得有空,钟情就硬拉着她出来逛。 董花辞有一阵,对她的化妆台很感兴趣,她喜欢看董花辞问东问西的样子。 郊区的商街连排,基本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逛,没什么人会特地来张望两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孩,女团粉丝也不吃家庭那一块,所以,她们越逛胆子越大,钟情直接就拉着董花辞的手,和她来到一家香水店。 “这个英语好复杂。”董花辞在这家店门口却不进去,拉住钟情,“好长一条。” 钟情抬头:“啊,这也许不是英语。但是什么语,我也不知道。” “花体字。”董花辞近乎是下意识退两步,“我遇到这种花体字的店,就想跑。这里的香水太贵了,感觉我就不是朵能配得上的花。”话说到最后,也坦然。 钟情微笑:“你确实不是花,你是小树呀。”她把黑口罩一摘,“怕什么,我带你进去。再贵能贵得上我手上的戒指吗。” “你好装呀,钟情。”董花辞拍她的背,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钟情有意哄她,扬了扬手说:“放心,不会把你卖到里面去擦玻璃的。” 于是,十九岁的钟情就这么拉着十八岁的董花辞进了这家长长花体字香水店。董花辞对琳琅满目又发愣,她最近老是走神,像蝴蝶被繁花迷了眼。她俯下身去探看那些奇形怪状得各有风格的彩色瓶子,一个柜姐走上来,第一面看的却是钟情。 董花辞似有所感地回头,钟情却很自然地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拨弄了两下头发,很真挚地笑了两下:“没事儿,我们就随便看看。” 谈笑间,不知为什么,董孩子總觉钟情的气质总是带着点不一样。她今日黑长直、紧身吊带、修身牛仔裤配黑跑鞋,全靠青春和这张脸顶着一身实在是随性的造型,是像周边大学城哪个刚刚放学的女学生,但又叫人感觉她已经不是个大学生了,虽然她也才十九岁。相对的,十八岁董花辞却是看得出来精心打扮了,白吊带,花苞粉短裙,加黑皮鞋,俯下身的时候,双麻花辫尾上的水钻蝴蝶结和翘起的丝带真让她变成了花蝴蝶。 可这样,董花辞却反而更显得无枝可靠,有一股无助的劲,两只眼睛看你,你只觉得她可怜,却不会觉得她可怕。 她转头,辫子也跟着转,看起来更幼,难怪店员会下意识招呼钟情去了。 董花辞一个人在那里,莫名紧张,于是连忙喊她:“钟情。” 钟情气定神闲走过去:“喜欢什么試试呗。那是试香紙。” “试香紙?”董花辞不懂。 钟情很体谅她,给她示范了一遍。打开,喷纸,貼鼻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董花辞只盯着她长手的骨节,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觉得,钟情这个动作好性感。 钟情察觉了她的走神:“你又在想什么呢?” 董花辞“啊”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也跟着试了一下。“我还是在想,这个会不会很贵啊。”她很没出息地重复了一遍店门口的语句,“我试了不买,有点不好意思。” 钟情于是换了个问题:“这里面,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董花辞就指了一个粉色的瓶子,椭圆贴纸,收口处打着白纱蝴蝶结,最妙的是盯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色珠,就如满月。 钟情笑了:“潘海利根月亮女神,好有眼光,很像你今天的装扮诶。” 什么东西叽里咕噜就过去了?董花辞没听明白,钟情却已经开手机买单了,甚至连价格董花辞都没问到。又这么逛了一路,等两人回公司宿舍的时,已经接近深夜,但今日何西姿却是不在,不知道是去了隔壁还是有什么聚会。宿舍就她们两个,静悄悄的,董花辞摸到灯,拎着精致包装购物袋,坐到床边,近乎迫不及待地把香水包装打开,拿出香水对着光看,随后眉飞色舞地转过头,说:“你真的舍得送给我吗?” 钟情在门旁,看她这种样子,反而额外高兴,好像比别人送自己了一瓶新香水还开心。她“哼哼”两声:“其实还有点小舍不得。所以你快自己藏藏好吧。你再问的话,我就拿回来了。” 董花辞想了想:“钟情,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钟情探出头,有些洁癖的她已经洗完了手,但对董花辞,好像钟情是一点洁癖都没有的。董花辞现在坐的床,就是钟情的床。她已经换上了她那条经典白色吊带睡裙,打开瓶盖,朝胸口的衣服处喷了两下,又一副纯然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态,朝钟情挥手:“你来聞聞。” 钟情又直接站定了。董花辞微微偏过头,现在她们换了主场,她像是要笑钟情:“你不是舍不得这个香水吗,这样,你过来闻闻,天天也能闻到。” 钟情不自然地两只手互相交叠捏着。她的脸通红,红透了。可是人却在走过去,董花辞就这么坐在她床上,她要走过来了,董花辞又扑她,要逃:“你还真来啊,我就放在那里,你要闻自己闻。” 钟情也笑了,不停地笑。她抓董花辞,把人本来就细的腰搂住,温柔乡这三个字一下子就对钟情具像化了。她贴着董花辞香水处的衣服,董花辞呼吸不过来,不停地拍她后脑勺,又去抓她头发,可怎么都没法把钟情推开。董花辞愕然发觉,钟情这个人下狠力,她竟然打不过她!好在,董花辞和钟情闹累了,又主动耍花招,低下头和钟情接了一个缠绵的吻。她细碎地说,闻够了,我就要去洗澡了啦。你今天排着队吧,我的金主大人。 第30章 热恋磨合 She is my gir…… 可怜这个公司实在提供的宿舍地方有限, 等董花辞洗完澡换班钟情,何西姿已经回来了,还给她们好心地带了宵夜。钟情脸还是有点红, 一声不吭地走,何西姿挥手董花辞, 招呼她:“小樹小樹,快来,她不吃我们吃。” 虽然钟情和董花辞还没明着和周围人说点什么, 但她们一下子在这个月关係突飞猛进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小树这个称呼,也就流传开来。 董花辞不像钟情有时候会突然高冷和變扭, 何西姿在场, 她反而更自然。她说:“西西,你今天去哪里啦?” 何西姿说:“还能哪里?今天那个魔鬼王讓我加练了, 说上次公演划水被老板点了。”她在自己床上一摊,又指一指那个塑料袋,“这不得买点甜的补一补。” 董花辞也下意識抖了一下,一听到这个名字,她都深感肌肉发酸:“舞蹈老师真的好严格,我看到她就和老鼠见了猫。你别紧张,我基础这么差,都厚着脸皮撑下去了。” 何西姿大笑:“我就喜欢和你说话, 不像那个钟情,说两句她都无法共情。唉,天才不能共情人类呀。”最后一句话语调带着点阴阳怪气,熟人间的那种,没有恶意。 董花辞好心地笑了下,莫名生出种感覺, 她好像在替钟情交朋友。 何西姿又好气地看了桌面上闪闪发光的那瓶:“哟,你们买新香水啦,给我看看。钟情的吧。” 董花辞不承認也不否認,就拿过去给何西姿了,又和她凑在一起,研究商标和味道。何西姿知道钟情的洁癖,也不提試試,但她闻到了董花辞身上的香气,很八卦地来了句:“钟情给你试了啊。” 董花辞实在不好意思了:“她送我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价格都没看。” 何西姿意有所指地“哦——”了一长声,等钟情洗完澡出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她招呼了一声:“钟情,脸这么臭,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呀。” 钟情刚洗完澡,浑身还有着水蒸气,微妙地笑:“好闻吗?” 何西姿说:“唉,有的人甜蜜逛街,有的人舞蹈房受难,我琢磨着得搬寝室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钟情把香水拿过来,放好,又很自然地搁在董花辞身边坐着:“没人讓你搬。今天不是芳芳陪你去舞蹈室了吗,这么不高兴。” 何西姿说:“王老师发飙啦,说我一直在偷懒。明天还有她的课,烦死了。”准备换衣服,“我给你们准备的糖水,你们吃吧,不在我面前吃交杯的就行。” 话音刚落,三人就一齐大笑起来。董花辞覺得这种日子就和做梦一样,在这个小空间里,有钟情这种对她近乎算是百依百顺的戀人,对别人还都愛答不理,何西姿更是也照顾着她,这几天的日子太幸福,倒叫人恍惚。近乎每隔一周,钟情都会单独给她送一瓶香或者一束花,董花辞感动之余,都有些担心。难道她这位新谈上的室友,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钟情只是一直说:“我喜欢你这种感觉。”她摸着董花辞的头发,好像在摸某束花开得最艳的花瓣,“所以,你不用想别的事情。你拿着就好啦。” 董花辞自然是还不起的,于是,只能在别的地方多顾着点钟情。在这场天平失衡初见端倪的戀愛中,董花辞一直在一些很细密的地方留意着钟情。比如,今日该喷什么香,换什么衣服,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穿钟情的衣服,又或者哪次,去把发脾气的钟情从天台拉下来。 随着演出场次變多,钟情的人情增幅与她的实力并不成正比。虽然说在娱乐圈里,大红靠命,可是在你努力了很多回都碰壁之后,人是很难不怀疑自己的。董花辞知道钟情最近和舞蹈王老师又吵了几次架,还有一次差点直接给老板甩脸色,虽然这种底气是董花辞从未拥有的,也很难不敬佩的,可是,面对这种腔调的钟情,大家近乎都不花任何力气找别人,就找那个钟情“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其实感觉她们就是女朋友”——把事情汇报给董花辞,好像关于钟情的一切纷争就能万事大吉。 所以,在钟情得知她们这个寝室,从前辞职的她那个神秘的好朋友,输了官司后,一下午的失踪,董花辞又承担了这个找人的重任。 “人又不见啦?天台有没有?” 董花辞当然知道钟情联係不上,但她今天突然很疲惫。恋爱初期,她通天的勇气好像随着现实的沟壑和消耗而令激情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她看到桌上的新香水,已经没有了惊喜,反而有一种无法负担的沉重。比起别的,她更担心她的下次公演人气。 这时,她正在食堂里素面朝天地给自己来了杯绿豆冰沙,面对老板的询问,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 “行吧,我去找。” 会去哪里呢? 董花辞去了天台,便利店,寝室,人都不见。消息发过去,钟情也不回。董花辞有些惶恐,她好像突然非常孤独,也意識到钟情如果想要甩开她,是一件这么简单又轻而易举的事情。她在寝室里,把几瓶香水在一张拘束的小桌子上错落地摆好,漂亮的,无用的,发亮的,就像是这段感情。没有责任,没有约束,没有明确的未来,只剩下冲动和拉扯的感情,让董花辞本能地无助。 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三的那间教室,四周一个人没有,她急切地想要知道下一节课是什么,却空空如也,只剩下整整齐齐的桌子。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她就站在原地。 于是,董花辞也不找人了,她带着手机,但关机,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車,不管钟情和她给公司留下了多少兵荒马乱。这辆公交車还是市区内的,好像一圈圈怎么绕,也逃不开某种玄妙的磁场。 这辆公交车带她直接来到了上海市中心。没了钟情在身侧,这里每一幢漂亮的房子,每一餐好看的吃食,每一件在橱窗里闪闪发光的衣服,都和她的衣服无关了。但是黄浦江是属于所有人的。 她沿着江走,什么都没想,风打她的脸,董花辞觉得痛快。 可怜她实在是这张脸还是醒目,又或者一个女孩晚上在江边走,竟然是如此有不好的“吸引力”——期间董花辞敷衍了两个来和她搭讪的人,总算是下意识往人群多一些的沿岸走了。她坐在一张石凳上,江面滚滚,庸俗浅层的聊天无法破解她内心的迷茫,比起钟情,她不得不自私地承认,她现在更在乎自己。 可是,在董花辞打开手机,看到钟情几十个未接来电时,董花辞突然还是忍不住很想哭。 她在上海好像被在乎了。不再是飘荡的一艘船了。 哪怕这个过程,这个方式,可能无趣、纠葛又到最后趋于平庸。 “喂。” 下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董花辞接了。 对面是一声剧烈的叹气。 “十一点了,你在哪里?” 董花辞把手机扩音,往旁边一放:“我们在想‘你在哪里’这个问题,想了一下午,钟情。” “你在哪里?董花辞。”这次电话里,钟情的声音已经趋于着急。 董花辞没办法,只能先回她:“上海十一点,我能出什么事儿啊。你呢,你在哪里?” 钟情和她的对话翱翔永远有时差:“算了。你手机开机了,我有我的旧手机的定位。你别动。可能有点时间,但你别动,小树。” 电话还在继续,谁也没挂断。 董花辞近乎是疲惫的:“钟情,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紧张起来。 董花辞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失踪这么久?就因为一个站位吗,可是……” “是我没处理好我的问题。”钟情压抑着,“你再等一会儿,我打到车了。” 董花辞在擦眼泪,可是强忍着不发出声。这是她的习惯,悄声无息地哭。董花辞的声音还是听起来很平静:“钟情,这两个月进公司以来,我和你谈恋爱一个月,上公演也一个月,挨的骂比起同期新人,就已经多了一倍,甚至超过了很多前辈。因为我不会跳舞,只会卖萌,可是有人喜欢我啊——有人喜欢我,那我为什么要在乎莫名其妙别的东西呢?” 钟情说:“再等十分钟。”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我,好像我多失联一秒就是犯罪,我却要求着神拜着佛要找你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我们在谈恋爱吗?”董花辞越说越情绪不稳,她知道再这样说下去,已经没有用了。她把电话挂断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董花辞望着黄浦江,心一点点沉下去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这里等钟情。她又怕钟情来,又怕钟情不来。没等来钟情,却等来几个外国男人。 “美丽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们用变扭的中文夸董花辞长得好看,像喝醉了,董花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僵在原地。他们也没做什么过激的,董花辞都不好喊,只能从石凳上起来,想往后退。一退却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钟情搂着董花辞,扬起一个说不上和善的笑,用漂亮流利的英语来了一句,Sorry,but she is my girlfriend.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宝宝们。《 》 30-40 第31章 算账 你不能谈。 一时情动, 冷風越过时空,从耳畔划过。董花辞的吻已经落到了钟情的唇角,本来闭起的眼睛, 却突然随着钟情搂过她腰际的瞬间睁开。 “你走神了。” 钟情的话好像有叠印。董花辞微微侧身,带着点恍然, 又回到了这家日料店。她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黄浦江畔。虽然钟情的手现在依然在她身上,但她说的已经不是那句纯爱到极致的she is my girlfriend,她会把爱唱千百次给她的粉丝听, 然后云淡風轻地在用一笔对她似乎无伤大雅的钱要挟她亲她一口找一点爱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刚才?”不依不饶的,还是钟情。 在董花辞眼里, 二十六岁的钟情, 看起来和十九岁的钟情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除了眉眼的妆容更加服帖, 几个笑捏塑得更为情多,其余的,近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执着,一模一样的要董花辞把每句心事都说给她听。 董花辞从榻榻米上,支起身:“我在想,当年。” “哪一年?” 突然就很疲倦,董花辞说:“当年,我们还没搞成这样的当年。” 亲完了人, 董花辞好像突然从一场戏里出来,眼神里的惶恐与眷戀无踪无迹。她用很轻柔的身段回了座位,好像一只蝴蝶飞走,但又不遠离,悬在半空。 “所以,当年你退团, 当演員,吻戏都是这么拍的嗎?”钟情话语间有些落寞,她低下头,在吃什么都显得很不自然,“演戏的时候温情脉脉,演完了,一下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就为了那份报酬,可以变成截然不同的人。” 董花辞又坐到了她的对面,楚河汉界被几道精致的料理挤得分明。她捧着脸,笑得有些苦,又像是在耍赖:“钟情,前面那个吻是你提的要求。当演員对我而言比当爱豆强,最起码我不用天天淩晨去舞房吃拉伸的苦,也不用天天笑,日日夜夜都营业,还有就是,像贼一样谈戀爱了。” 空调越打越低。钟情眼神很暗,下了舞台,她的笑就尤其吝啬了。前面董花辞和她还算体贴时,她还愿意笑两下;现在却是整个脸都像是冰住的。老板插着空来给她们上冰激淩,钟情都没有任何翻译,还是董花辞撩了下头发,顺手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说谢谢老板。 等人走了,钟情又说:“你为什么能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董花辞长叹气。她说:“钟情,礼貌和和善是不用消耗能量的呀。你总不能不允许我不对别人笑吧。” 钟情:“可以笑,但是最起码不要在我在场的时候对别人笑。” 董花辞又好气又好笑:“钟情,我们在谈戀爱嗎?” 钟情一个字都不说。 董花辞恶狠狠咬一口冰激淩:“那不就完了。而且就算我们谈恋爱了,你总介意我对别人笑,那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当爱豆了,当演员,你又介意我的工作,那我总不能在家里天天等你下台?你在粉丝面前对她们说每个都爱,我有介意过嗎?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曾经一个女团的,知道彼此的苦处,才当年会在一起这么久啊。” 钟情不吃冰激凌,似乎看着冰激凌融化比吃她跟能让钟情过瘾:“我没有媚粉。” 董花辞说:“是,你高贵,你凭天生丽质,你凭舞蹈实力和社交风度,你凭家里从小给你砸出来的衣品和审美。而我呢,却天天在那里媚粉,没想到媚到最后都嫌累,直接去当花瓶演员繼續大媚特媚。对吧,钟情,你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你就承认吧——那你干嘛管我呢?我就问你,管我干什么呢?” 钟情看着董花辞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冷不丁就笑了。钟情那张脸一笑,就立刻能冲淡了此刻有些不妙的气氛,倒叫有些失态的董花辞直接呆在了原地。 “我刚刚在想。”钟情拖长了音,她今日口紅涂得淡,那抹沙紅唯一亮晶晶的地方,就是董花辞刚才亲她右耳朵,没忍住情动,两人一下子亲到嘴角处,“你生气起来还是这么没有攻击力。不如打人。” 董花辞突然丧气了。她说:“钟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了。” 冰激凌化成了一些粘稠的甜水,钟情话语间也带着点软意:“机场我没有理你,颁奖典礼不是我撞的你,酒店门是你敲的,那通电话是你打的,现在你说让我别管你——董花辞,我怕你不行。” 董花辞哑口无言。她脸红了一阵,又说:“那你真是个好人哦,钟情。” 钟情摆正了盘子,面对这位唯一的前女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了。她没有很丰富的经验,或者说除了董花辞外没有别的经验,她以为和女孩谈恋爱只要为她花钱和花时间,却不明白分手这么多年,她往前一步,董花辞为何却反倒介意她的吃醋至此,又若即若离,不愿意和她彻底撇清关系。 钟情说:“那你要什么呢,董花辞?你要我别管你,是吗?” 董花辞吃冰激凌,不说话。 钟情:“你不说话我就当不是。”她咳嗽了一声,“第二个问题是,你希望我放下你吗?” 董花辞说:“是的。” 钟情繼續问:“那好,第三个问题是,我要和别人谈恋爱,你会彻底高兴吗?” 董花辞把冰激凌吃完了。她盯着钟情的嘴唇。 半晌,等钟情又要开口的时候,她说:“不会,我会打死你。” 钟情笑了,笑得酣畅淋漓。她说:“董花辞,你为什么总耍这种花招?” “当时分手,我就已经告诉你了,你不可以谈恋爱。”董花辞一字一句,“对标的,我也不会谈。但是我们也别联系了。但是我们也别管对方的事儿了。对方事业上怎么样,都不用另外一方承担,这不好吗?” “然后你就把拉黑了,就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破规定,并且再也不接我的电话,回复我任何消息,连共友一提我的名字你就翻脸。”钟情敲敲桌子,“你的这种规定只能规定还喜歡你的人啊?你想不明白吗,我真谈了呢,我真喜歡别人了呢,董花辞?” 董花辞又沉默了。 她今天底气不足,毕竟钟情自说自话又给了她填了这么大一个窟窿,虽然她没有要求,可是这反而更令董花辞难受。想生气不舍得,想动情又介意,于是,董花辞可憐兮兮地,做了一件事—— 她把钟情的小冰激凌拿过来继续吃,像是要冷死自己。 她软乎乎地说很硬气的话:“我说过了,我打死你。” 钟情无言以对。董花辞吃完后,她抹抹嘴巴,又非常真挚地来了一句:“钟情,我们的债我会想办法的。” 钟情用一种隐忍的表情起身,她披上即将入秋最合适的薄大衣,环抱着胸,要往出口走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摆着她的臭脸。董花辞跟在后面,表情说得上委屈,可天底下只有钟情知道她用这张人见人憐的脸胁迫她做了多少事。于是,她有意不要看董花辞的表情。 临了,董花辞勾住她的衣带:“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们没有谈恋爱,我生你什么气。”钟情抿唇,到最后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要把董花辞的手从衣带上拉下来,“你别拉我,热,我们分着走吧。” “如果,后续我还要去拍刘缪的戏,你会介意吗?”董花辞突然说。 “你知道我会。”钟情说。 刘缪,刘缪,又是刘缪。其实张缪刘缪李缪都一样,凡是演戏相关的,让董花辞走上青云道的,恩情深重的,无论男女,钟情都会介意。 董花辞突然想说什么,又忍住,她就这么抬头看钟情的后脑勺,又过一阵,再说:“我不能和你复合。” 钟情转身,仁至义尽的眼神:“我没想和你复合。” 董花辞眼泪一下子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钟情本来去拉门的手一下子又停住。女人,她自己也是女人,可还是不懂面前的这个女人。董花辞更像是演员当上了瘾,眼泪说落就落,又恐怕钟情问出一句真哭假哭,不停地抹。钟情就在原地等她,她好不容易平了气,说:“钟情,我没有事业,就没有底气。我不想永遠和你绑在一起,我也不能一直被你当宠物控制,我是个人。我有一些……权利,我觉得,可是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 钟情一言不发,就这么立在门口。董花辞的眼泪越抹越多,最后,她蹲下身,说:“你先走吧。” 话说完了,钟情也不走。 她只是同样也半跪下身,慢慢拍董花辞的背。董花辞这场哭来得好像蓄谋已久又毫无征兆,哭着哭着,她又突然搂住钟情。董花辞哭泣之余,说:“钟情,我也想有个好父亲,为什么我没有呢?为什么我永远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一朵漂亮的花呢?可是在你眼中,我是不是连一朵花都当得俗气又可怜呢?你是不是要喜欢别人了呢?” 哭到最后,董花辞又用了不知道什么蛮劲,以一种“用完就丢”的姿态把钟情推开,直接推门,穿着高跟鞋,就这么作势要先跑一步。 第32章 绝望的乐观主义 怕前女友开路虎,自己…… 钟情没有去追她, 也不能去追她,她们絕对不能同框。 她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就像一直蝴蝶彻底消逝在了夜空下的繁花弄影里。 董花辞不期待什么, 可是在她上乔伊的车回头时,依旧有什么期待一样的回头, 却只看见了老板的鞠躬道别。她若有所失地点头,车里,电话又响起来。 劉繆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 董花辞很心虚。她接了,以为是上次劉繆在一个记者采访会后, 和她说的计划新戏有了着落。没想到, 却是一场飯局的邀約。 劉繆说的很委婉:“北京的人……想认识认识你。但是你有拒絕的权利。” 车后面,董花辞摸着自己手腕上新打的黄金镯子:“什么?” “那个黄金代言, 背后的支持者之一。理论上,你是要来的。”刘缪话说的委婉又直接,“可是,你不来的话,也许我会更高兴。只不过,我们大概率下部戏就没法合作了。” 董花辞在心底轻微地冷笑一声,这种事儿,在娱乐圈, 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女导演本来欣赏一个女演员,却又自覺地当说客,可是又是被逼无奈,怎么不算心酸。董花辞说:“刘导,那我就不去了,我最近在准备几个外务, 有点弄不出空来。” “花辞,我很高兴。”刘缪叹了口气,又有些愧疚,“我们下次有缘再約。” 去姓称名,而不是小树,典型的官方内部习俗。董花辞连客套都没有,电话就挂了。等回了酒店,她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只做了个简短的梦。梦里面,董花辞还坐在一张小小的床上,一堆人围着她们,钟情和她面对面,弹吉他,哼她即兴新编的歌。调子温柔,董花辞愣在原地,本来想说:“钟情,难道我们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等她醒来,董花辞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石小楠来找她,她才爬起床,开门。 “刘缪导演和我说,她那个角色另外有人选了,不需要再去试镜了。她也很遗憾。” 石小楠一来就给她来了个坏消息。董花辞并不惊奇,但是对于这种不惊奇,显然也是不期待的。这次这家酒店定在这里,原本就是为了明日试镜而特地选的地址。此刻,董花辞半依靠在落地窗台的长椅上,很闷地回了句嗯。 “石小楠,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两都什么关系了。”石小楠虽然偶尔和董花辞怼来怼去,可这种工作同伴的关系已经趋近于家人。她们是董花辞有什么不用的包,品牌方穿不过来的衣服,都会可以随意分给她而不用顾忌礼貌或者傷人自尊的关系,石小楠在瑞源也不是什么金牌经纪人,一直到董花辞前头《凰决》算是正是小爆,才有了那么一点正式的位置。没想到,董花辞这么一落一冷,最不快的本该有石小楠一个名字,可是石小楠却总是对董花辞轻而易举的心软,她蹲坐在董花辞身侧,像姐姐一样摸她的头发,“那种飯局,我知道了,也会劝你拒绝掉的。” “你劝我,才是敬业;而我不去,却是害你。”董花辞幽幽叹一口气,“娱乐圈娱乐圈,供人娱乐的圈,我早该擺正自己的位置,那股子穷酸清高学生气,好像却一直在我的根里。” 石小楠闻言也难免感傷:“他们那种‘大佬选妃’,明显的坏局,也算是看清人的机会。小树,你别多想,没了这部,也有下部。咱还缺本不成!” 董花辞哼哼唧唧:“我先接了他们的糖,那个黄金代言,他们总覺得我这种没靠山的小女孩会自己想着还点什么,攀点什么——没想到吧,来了个女土匪!” 两人闻声笑作一團。一直到乔亦刷房卡,半是惶恐半是好奇地捧着一叠文件进来,她们才笑停。董花辞指着桌上:“乔亦,我给你订的奶茶,你先坐下喝两口,不着急。” 乔亦也知道了换角风波。本来很担心董花辞的情绪影响,一进来见董花辞这样的情绪,却也放下几分心来。她来得有点赶,这下平了平气,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凑过来,先把文件给了石小楠,又把包一放,说:“董老师,明日晚上我送你回家,后天去杭州,得先去和那邊约好的化妆老师定妆,秀场在晚上。这是目前最急的邀约了,后面的外务基本都在下周,到时候我再和您说。” 董花辞点了点头,听进去了,又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服装秀?还有谁啊,我大概什么位置?” 石小楠翻文件,回:“不算大,你就是最大牌。”她翻着翻着,又用揶揄的口气,“小树,你介意吗,钟情也在。” “她不介意我不介意,她介意自然就会回。”董花辞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又听到了钟情的名字,忍不住碎碎念,“她好忙啊,新专辑看起来如火如荼。我看看,Q音第一名了,哎哟,这么能卖,有没有我的功劳啊?真是现在感觉哪里都能听到她的名字,不怕前女友过得苦,就怕前女友开路虎,我还在吃她的醋。耶,单押,也许我才是天才歌手!” 石小楠和乔亦对望了一眼,又非常习惯地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这位的无奈和命苦。看来董花辞是不会抑郁的,跟着她一起混也是很难不笑的。乔亦到底年轻,还是她忍不住笑了,说:“其实,我本来还担心您不开心呢。” “几个好色不成的记仇老登,还值得我不开心?我下次去拜菩萨的时候祝他们早点下台就行了,小事儿~”董花辞挥挥手,“谁叫那帮子老登现在掌了小权开始乱用呢,也不要怪刘缪,这圈子她也不容易。我们得團结起来,起起落落,我的落就是为了下一波人的起,未来日子还久着呢,哼。” 乔亦这下彻底放心了。 石小楠见缝插针地补了几句信息:“那个秀场的衣服我已经联系品牌选送了三件过来了,等到了杭州,你和化妆师选一件最喜欢的就行。就是那个秀场其他人都没事儿,那个赵萱萱也在——据说,很大可能会是她换的你。” 董花辞面不改色:“被当枪使呢,这小女孩。来呗,‘国泰民安脸’小花,她到时候再当面搞我我也搞她,光脚不怕穿鞋的,不对,我到时候穿十厘米高跟鞋。” 那两人又笑了。 董花辞见乔亦奶茶喝得很多,很高兴:“乔亦,我就知道你爱喝这款。说真的,你们别太担心我,不信乔亦,你问石小楠,当年钟情粉絲骂我,我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对吧,你说话呀,石小楠。” 石小楠礼貌地微笑,不拆穿她。 其实,在董花辞和钟情刚分手的时候,因为董花辞退团,加上据传她“单方面殴打钟情,冷暴力断崖分手钟情”,“演出不敬业”和“拜金,花钟情的钱,还嫌不够,没有科班经验就去退团当演员捞钱”,是非常典型的大过错方。 当时,董花辞刚刚被瑞源捞走,石小楠第一次见到她,吓得半死。明星,她见过瘦的,没见过瘦的那么吓人的。但不得不说,董花辞那张脸,哪怕是病态的瘦,还是我见犹怜。石小楠控制她,不让她看公开论坛,只读她筛选过的粉絲来信,并把粉絲送过来的花花全部擺在她的身邊,也算是一点一点熬过来了。 有一次,大概是董花辞退团半年不到的时候,董花辞一直在特别害怕钟情,虽然她不说,可是石小楠已经感受到那时的钟情对她而言是一种“阴影”——粉丝一定不信,半年了,那个时候竟然是被分手的钟情还在死缠烂打。那次,钟情突然带着黑口罩黑帽子出现在她的酒店楼下,却也没做什么,只是远远望着。董花辞本来好了一点,开开心心去吃饭,一见到那个人一下子哭了,直接躲到石小楠身后,又不断地说对不起。钟情在那里远远站了半天,戴着墨镜,也看不清表情,只知道是董花辞快昏倒在石小楠身后了。这也不是普通人谈恋爱分手,石小楠也不好报警,幸运的事,钟情最后就留下一盒礼品袋,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后来就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董花辞面前。 石小楠帮董花辞把包装袋拿回来了,是一瓶香氛,帮助睡眠的。董花辞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呆呆傻傻地看了半天,留下了,也不用。感情这种事儿,害,真是理不断剪还乱。石小楠是可以理解董花辞的,她虽然和钟情不熟,却总觉得钟情完美脸蛋实力天才的人设底下,这个人,有点冷,也有点可怕,在感情方面也很轴。并且,很不体面。 她一冷,就冷得很彻底,也不考虑一点董花辞的舆论。 在那之后,凡是钟情不得不遇到董花辞的场合,就躲着她走,冷着脸遇,像是冤家,装也不装。董花辞好歹都会摆个平和的笑脸,像生人一样客气梳理,钟情的状态就像是被伤透了,也难怪钟情的粉丝追着董花辞喊晦气,没事都得拿出来骂两句从而表达对钟情的爱。 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五六年了,石小楠也看着董花辞一路走到今天。她理解目前董花辞对钟情的感情,愧疚的,甚至也许是爱的——但也是害怕的。她不清楚这两位正主现在如何了,反正CP粉的猜测和观察,大都是在一种很浮躁的表层,偶尔窥探到一点内里,但是把部分的内里当成感情的真相,肯定是错误的。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父母又是有时候爱极,有时候恨极的,怎么又能掰扯明白一对都套着沉重的光环和人设的爱呢? 甚至,石小楠想,如果她们没有那么多粉丝,而是两个普通人,也许反而更容易说开,复合,或者放下吧。 但董花辞本人,显然已经对过去的一些事情脱敏了。现在困扰她的,更多的是莫名其妙欠钟情的那笔外债,还有拒绝饭局的后续影响,如果只是这个换角,那么她也是可以接受的。就怕小人一怒,歇斯底里,那么她的事业难免又回受到掣肘。 千头百绪中,去往杭州的飞机已经落地了。这次出机场,董花辞像是有所期待地往后望望,却发现有深夜来追机的粉丝,形形色色的路人,而没有了钟情的偶遇。 董花辞一边签名,一边心想:是的,她变了。 她现在,特别特别想,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遇见钟情。 第33章 秀场洗手间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洗手…… “她怎么了?” 这个秀場, 红毯打铺,光彩熠熠,镜头错乱交闪, 汇成地上星河。与之相对的,则是后場的杂乱无章, 人来人往,乱丢的装置,此起彼伏的呼喊。 提问的, 正是在内室一个相对亲近点地方上妆的钟情。她正在看走秀顺序,发现是赵萱萱的壓轴的时候, 问出了那个问题。 本来她的消息来源告诉她, 这个小秀应该是董花辞壓。就算不是她,最近赵萱萱又没有新戏, 拿什么和《凰决》正风头无二的董花辞打。 付红跟在她后面,踩着高跟鞋,站着:“你问那位小姐?能怎么了,得罪人了呗。” 发型师还在后面,付红和她心有灵犀,不报名字,却也不用说名,像是在打哑语。 钟情垂眼, 又翻了两页名册,问:“得罪谁了。” “明面上是那个剛拿奖的女导演,好像是因为觉得不合适,把她的戏一个角色回了。这种话骗骗行外人就算了,演员因为主观意见拒绝名导角色,和有彩票故意为了安全不领有什么区别。”付红压低声音, 在钟情耳侧俯身,“听说是没去一个点名的饭局,直接得罪死人了。” “連个名字都没有?这么愛藏着?”钟情冷笑,这一笑反倒叫她周围的人都愣一下,因为她一冷脸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看来真是得罪‘死人’了。” 付红眉头一皱:“你也知道,她和你不一样。” “是的,这么不一样,我都以为我的爸妈是她的爸妈了——这气性倒是一样大。”钟情一想到董花辞的家庭,又生不起她的起来,就觉得她可憐。一旦一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可憐,那她大概就是被吃定了。钟情又像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用了很小的声音:“其实,本来就该是她爸妈的。” 付红不说话了。她也无话可说。她这种算得上业内老牌资源多的经纪人,和这位同样软硬不吃,社交我行我素的追藝术梦大小姐能在娱乐圈能平安地共事那么久,她自然也是看在钟情爸妈的三分薄面上。 老话说的好,一代创天下,二代搞金融,轮到钟情这位从小被宠大的,大概就是去“三代追藝术”了。历史,真是规律。 钟情安静下来,安静地被摆弄着发型。 艺人的生活,去掉粉丝的追捧,其实也不过是一份不那么朴素的工作。钟情自成名之后,每天好像就困在循环的日子里,赶路,上妆,进歌房,舞房,和不同的人展示,笑,再赶路,上妆;愛恨也是循环的,背地里关心董花辞,明面上躲着董花辞,关键词被禁掉,粉丝的呼喊被听到,一直到五年后那股个人疯狂的热潮相对褪去,种树cp粉的契而不舍,死而复生,留给钟情和董花辞的舆论空间好像突然有了点裂缝,自《凰决》以后,她们双方也心照不宣地不再那么反对同框,避讳共景。哪怕钟情线下路演被贴脸,也不过是明面上冷了一陣子,私底下的那种躁动,却更加難平。 终究是,躁动。 付红在旁邊翻页,冷不丁又说了一句:“今日走台,你打头陣,跟在你后面的有几个rap圈的,不用互动。” 钟情平淡地接:“知道了。”她又说,“演员组都是最后一头吗?” “是的,遇不到的。”付红知道她关心的谁,“内場你们也坐在两头,就是走动什么的,吃不准。这不是领奖,应该就是到时候看几轮模特走来走去,合照几下,就可以下班了。” 钟情“嗯”了一声,又突然:“诶,我把她删了诶。” 发型师已经帮钟情搞完了,可是她想要吃瓜的意欲实在是太过强烈,直接在旁邊把道具摆来摆去。 删了谁啊?这位删了那位董花辞?她们又复合了,又分了?你怎么不快点说啊啊啊。 付红也没忍住:“你在说谁?” “赵萱萱啊。”钟情漫不经心地用她长得非常好看的一双手敲着手机屏幕,但其实她只是在微信界面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点来点去,“我上次闲着没事,清列表把她删了,等会儿她应该不来找我合照了吧,太尴尬了。” 付红突然松了一口气:“你也小看娱乐圈的人精了,難说。” 那我就问她,你哪位?是rapper吗?钟情说完,好像很恶趣味,心情很好地勾了下嘴角,讓她过整个本该无聊至极的签名采访过程都表情松弛,也不嫌冗长了。 一直到进了内场,钟情来得早,占得好位,进门的人也是尽收眼下。她自然关注到了董花辞尴尬的进场站位,外面的记者都在问赵萱萱是否准备参演刘缪新剧,相对的,董花辞身边突然显得凄惨冷清,今早的舆论,連“不懂知遇之恩”“耍大牌”的帽子,都已经在董花辞头上戴着了。 钟情遥遥盯着那人的远影,好像是在等新到的模特。董花辞是一眼都没往钟情的方向望,只能看到她整个人都被紧紧裹在一个绿色的波光鱼尾裙里,脸在江山在,风采虽远,仍然夺人。但没等模特进来两列,董花辞却突然离席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人还没回来,钟情看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说了一排借过,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秀剛开场,都是争奇斗艳的时候,艺人专用洗手间倒是冷清。钟情听到里头的声响,就知道,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她所不期待的事儿了。 “不是新剧扶摇直上吗?怎么给自己混成这样了?” 钟情推门。 隔间门开着,远远就看到一个绿色的裙尾。钟情凝望镜子里反射出的董花辞那张脸,她正在隔间里轻喘着气,脸色惨白地假笑:“我混的好点,也好早点还清您的钱啊,钟老师。” “你又在催吐。” 钟情语气甚至算得上不善。 董花辞僵在原地,好像小时做错了事,被剛醉回家父亲追着打,母亲还在旁边无助瞧着的场景。现在那块厕所的隔板是她唯一的依靠。 钟情已经把会场厕所门直接关上,外面还不忘踢了块“正在清洁”的牌子。 “你别过来。”董花辞脸上的高光金粉都在发亮,反而衬得她的内里更像是一只空心的陶瓷娃娃,“你讓我,你讓我……自己……” 话都没说完,董花辞又冲进了隔间,俯下身,一阵一阵地吐。 看到这种情况,无论前尘旧事,本能的良心都足够让钟情冲过去拍董花辞的背。董花辞吐到最后,吐无可吐,只是浑身发着抖在干呕。她按了冲水,颤音:“你走远点,钟情。” 钟情没说话,只是缓慢地,有节奏地,现在转向摸她的背。 “我让你走远点!” 董花辞爆发出一句难以与她面庞匹配的歇斯底里的话,也不顾可能不可能被人听见,撞见,一回头就直接把钟情往隔板上重重一推。她这一推真的没省力,但钟情只是硬生生抗下了,门板邦响一声,钟情却连一声都没吭,只是在倒抽冷气。董花辞突然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钟情?” “我没事。”钟情简洁地。 “我刚才,我刚才……”董花辞吐到脱力了,再加上刚才秀场的一些风波,她又站不住,直接缓缓作势要跪倒。钟情楼扶着她,先出隔间,直接让她靠在了洗手台上。董花辞头晕得很,生理性流泪的泪珠还挂在睫毛,我见犹怜的那张脸,似乎犯什么天大的错都值得让人原谅。 但朝夕相处,再好的容貌,钟情显然是对董花辞这张脸免疫的。她其实是无关可怜,而是更多的是心痛地忍不住了:“你还不够瘦吗?” “别打我!别打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不是。”董花辞再干呕在洗手台,最后还是撑不住,直接要倒到地上。钟情下意识拿脚给她垫,她就这么低靠着身去抱钟情的大腿,随后把脸贴在了钟情今日裙装开衩的缝隙,“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我刚才闪回了,抱歉。” 说完,董花辞又跟换了一个人一样,累极地起身。 钟情瞧着她,像是非常习惯,又还是难免不安:“你还没好……别的不说,倒是真该吃演员这碗饭。” 轮到董花辞沉默。 钟情:“为什么还要催吐?你又不跳舞?不做女团了。” 董花辞虚弱地:“我,我害怕……我害怕我再也接不到戏,我最近,吃的也有点多,因为压力一大,就要吃……” 钟情也无法苛责她,她不是来问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太着急,董花辞总以为她是来问罪的。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董花辞总是非常害怕钟情。她害怕的时候就会率先打人,是一种过度的自我防卫,钟情和她谈恋爱的时候,知道她小时候的事情,从来也没怪过她,只是反倒是董花辞,一直在心底介怀这件事。 钟情说:“你现在好点了吗?”她背后的意思是,能出去见镜头吗。 再等等吧,再等等。董花辞摆手,理智回来了点,又红着眼睛,被她扶着起身,想去摸钟情:“你的背,你的背怎么样?对不起。” “你放心,怎么样我都不会打你的。怎么样都不会。但你打我,我无所谓,不打脸就行。”钟情完全没有回答问题,但这句话,却让董花辞从生理性的流泪变成了真情实感的哭。董花辞背过身去,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浑身的波光鳞片随着礼服主人的动作摇曳生光。 “我好一点了。”董花辞又回身,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低,“你先出去,还是我先出去?” “没事的,反正外面也很无聊,你想出去你就先去吧。”钟情突然笑了,“每次你说这话,我还以为我们是在厕所间偷情了。” 第34章 名利场 压力很大,那要不要见我一下。…… “那我先出去。”董花辞对着洗手台, 整理好了妆,平着语气说了这句。 钟情嗯了一声,说我看着你出去。 董花辞也没多客气, 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她客气。还没等她拉门,钟情突然又补了一句:“抱歉, 但我觉得,我不能瞒着你。你爸今天早上又有消息了,他又给我打电话了。” 董花辞这下子脸色真是白透了, 已然根本不需要上粉。她一下子转身:“你别给他钱,求你, 钟情。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 钟情站在原地, 以一个疏離的距離,黏灼的眼神。 “我不是在拿这个要挟你, 我是想你有知情权。”钟情对粉丝那种得心应手的安抚,对董花辞,却總是弄巧成拙地冷冰冰,倒显得她的私心昭然若揭,“我找人查了查,他沾赌沾大了,我就没再给他钱,也把他拉黑了。” 两件坏消息一起砸下来, 董花辞有些头晕目眩,平日里的机敏,现在也被身体的拖累,勉强递出两句玩笑话:“谢谢你,钟情。我会去处理的。我本来想还在娱樂圈多演几年戲,有这样‘根正苗坏’的爹, 看来是可以得偿所愿,提前退休了。” 骗子。她有什么能力解決这种事。她也比谁都在乎她的演艺事业。 “你不愿意求求我吗?”钟情声音放软。 “钟情,你也很難。你家里是好,比我好,但又不是通天的。” 董花辞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碎掉,“我不能吃你一辈子吧。吸流量也绑着你,什么破烂事都丢给你,你和我过去谈个恋愛,也真是算你这辈子倒了血霉。当年……当年又是……”董花辞一说当年,又说不下去,整个人卡住。 钟情歎口气,没说话。 董花辞抬起头,望着钟情,她今日看秀的装扮高雅味十足,是女艺人穿窄腰西装,里头软真丝内衬,下身半身黑色长纱裙,这一套让钟情的气势此刻倒偏向于一种艳丽的衰落,好像一朵玫瑰歎气。董花辞想到她上回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串联关斐離去探她的班,擅自去安慰也没被人赶出来,又是她惹了钟情一通,又跑了,于是,她心也酸涩。 “离我远点吧。我们……我们这个距离,真的刚刚好。以后,也许同台也能说两句话,钟情,真的。之前的事,算我借你炒作,我当时走秀摔跤,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是放你的歌,本来我也居心不轨过。”坦诚让董花辞突然恢复了点神采,“至于我粉丝的话,你也别太较真。你粉丝的话,也是太愛你了,咱们都在圈里这么久,有些事情,我们确实也不能完全主掌。”董花辞恳切,又像是替她们各自带的熊孩子道歉,踩踩自家的粉丝,捧捧钟情的粉丝,也不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大概会哀嚎一片。她又下定了決心,率先开了锁,离开了这个洗手间,只留给钟情一抹绿色的影,就像之前千千萬萬次留给钟情的一个背影一样。 钟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人走后,她洁癖的毛病一下子犯了,反复地洗手,好像要把一层皮卸下来。有些癖好,其实和心里有关。不知道是第几轮,钟情才拿出手帕擦手,这才是又有了什么力量,理理头发,步调慢慢的,一步步的,再回了秀场。 此刻的秀场,大概走到中程。好不容易等到结束了,又是一轮合影,几个小明星小网红的目标,都是她们这几个有点名气的流量花。钟情脱不开身,挑了几个合了,倒是收罗了好多“钟情老師新歌好好听”“钟情老師新歌”的恭维。钟情笑笑,实在是找不出对面流水线妆容出来的男男女女的作品,只能把脸都要笑僵,以免热搜突然空降一个“钟情挂脸”。 只不过,恭维话听久了,钟情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写歌的水平,到底是几个水准了。她像是在过家家,周围的人都是好心家长,有名头,有位置,有粉丝的认可和追捧,销量,那就比什么都强了。 另外一头,演员那块,钟情在临走的时候,才知道赵萱萱又干了好大一件事儿。她抢了c位,虽然进场顺序临时換了,可是合影c位的名字还盯了董花辞的大名。赵萱萱穿着个公主大裙子,也就这么站过去了,纹丝不动,钉在原地。而本来因为《凰决》风头正盛的董花辞,却一声不吭,微笑着站到最边去了,也没人帮她一手,除了关斐离。 关斐离今日自然是董花辞的人,所以她什么招呼也没和钟情打,钟情自然是不介意的,还求之不得。 关斐离看不过去,愣是把董花辞拉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稍微靠中间一点,和她換了,免得她在最边缘,旁边还是个有非议的男网红。咖位这个东西,上去難,下来却太容易了。结果这么一換,好像又有人有疑义,可是反正赵萱萱c位不动如山,董花辞也不发难,换来换去,最后總算定下来了搞了张合照,而那时候,钟情已经提前退场,让司机开车送到一个相对没有粉丝包围的隐秘地方,又换钟情自己开车,回家了。 真是闹剧,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怎么都不会闹一下?董花辞不是挺能和她钟情闹得吗?怎么现在在别人面前,一下子又真成小白花了? 虽然“种树”没有明面合体互动,但有刚刚那一出,钟情已经预料到明天热搜会有多热闹了。理论上来说,今日没她的事情,但她还是总感觉一口气没出来。 董花辞火了,她不高兴;董花辞被欺负了,得罪人被换位置,被自己亲父亲拖后腿,钟情也不高兴。而且,这样一来,她也不能再接刘缪的戲了,总算没关系了,钟情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有些高兴。她甚至就有些理所当然地觉得,董花辞考虑了她的感受,综合这么一通下来,新戏就泡汤了。 于是,给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钟情拨了一个难得的号码。 电话通了,很快。 钟情轻声:“妈咪。”她带着点撒娇的口气,“你也知道我不太求你。” 又等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反正钟情跟着很温和地笑了,连连点头。她又说:“反正你能帮我搞定个人吗?也不用对他干啥,就是让他不要在公众平台发声就行了。” “没谁。”钟情拨弄着指甲,她刚卸了旧美甲,做完保养,“我一个朋友的,家里比较复杂,她成名了,敲诈上她了。什么?是不是董花辞?对,就是她。” “算我求你了嘛,当年的事都说了,很复杂,娱樂圈的消息,你不要乱听乱信。人家还说你女儿整容和赚了五千万,有这么多钱我全投你银行里,这不乐死你。” “嗯,嗯,嗯,好啦,妈咪。好。我的新歌要听哦。” 电话挂了。钟情的笑容温度还有残留,随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融化了。 此刻,她在自家地下车库里,沉默地在车上待着,也不下车。私人停车库,没有摄影师,没有私生粉,很安全。 黑暗包裹着她,她就非常眷恋这种感觉。在和董花辞分手后每一个夜晚里,她在卧室里,空间庞大得反倒令她无处可躲,于是她就会突然穿着睡衣,来到车库,坐进车里。狭小的空间,安全带卡着,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她不发动,只摇下车窗,点一只烟,如果是喝了酒下来的,偶尔一个侧头,她仿佛就看见董花辞坐在她副驾驶。 董花辞会睁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说,钟情,你为什么难过?用她十八岁的,那种无知无谓的,什么都不怕的音色,什么都不懂的眼神,问出这句话。 然后,她会主动贴上钟情,迷幻的香气铺天盖地笼罩她,她们就接一个绵长而温暖的吻。 钟情自挂了母亲的电话后,这种车库里的安静又让她忍不住哼两首歌。安全带也许起到一个假意安全的作用,对钟情而言,自小到大,被束缚就是最安全。 可是,却偏偏天底下还是董花辞,不吃她这一套爱情理论。 她难捱地,叹一口气,又开始点开手机。董花辞又是一条消息都没有。她加回她的目的,倒是真的单纯的可以,就是在众人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把她加回来,是么。 钟情对着董花辞的头像框发呆。 董花辞现在的头像是一只猫,黑色的猫。 钟情鬼使神差,或者说蓄谋已久,发了过去。 【你现在还是压力很大么?】 发送成功,钟情下意识想撤回。 点了半天,却没有。 她反而又补了一句。 【那要不要做一下?没有关系的,我也会很开心。】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一秒内,钟情就生了懊悔,按了撤回。 可是她却在后一秒就看到,对面的备注,已经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第35章 地下车库 我不会解安全带,你帮我。…… 随后, 钟情眼睁睁看着那个【正在输入中】又变回了一个朴素的备注,是一棵树的emoji表情包,再也一动不动, 这棵树就非常死气沉沉地生机勃勃永远鲜绿在钟情的聊天框最置顶。 也就是说,董花辞在骂她神经病和关心她压力之间, 选择了装死。 钟情打开通讯录,划了半天,没看到董花辞名字, 突然意识到董花辞早就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 她还真得感谢董花辞在《凰決》化妝室把她大发慈悲加回来哈。 微信语音。 董花辞秒接。 但两人都像是各有各的毛病,有毛病也有毛病到一块儿, 两个人就是又是老习惯, 只接电话,不挂, 也都不说话。 这次是董花辞先开口:“钟情。” 遇事不決先念对方大名的习惯,董花辞说完也愣了一下,她从哪里沾来的? 钟情说:“我知道你看信息了。你在哪里?” 董花辞很明显地不甘示弱:“你在哪里呢?” 钟情难得的有问必答:“我在地下室,想和你接吻。” “哈哈。”竟然听到董花辞笑了两声,钟情想这种情况下她也能笑出来,“如果你在车里,我猜你在拉后視鏡看你的脸练笑容。” 钟情此刻扶着后視鏡的手僵了一下,她确实刚刚在和董花辞打电话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无疑是地在欣赏她今日的妝,她还没卸掉。 “你胃怎么样了啊?”钟情顾左右而言它。 “你关心我啊?知道我马上被雪藏了,没商务了,很闲是吧。”董花辞的声音,像是喝醉了一样。 董花辞的抗压能力,钟情可叫一个心知肚明。钟情是喜欢死要面子活受罪, 董花辞就是活要面子受死罪。 “所以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在哪里。”钟情用的陈述句。 “唉,自闭呢。”董花辞感慨着,“我已经刷到熱搜了,这不昨日熱花成野草了,真‘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了。诶,这赵萱萱脸怎么这么大?她就像在那里,眼瞎了一样,不动如山哦,是最近有什么戲准备飞了吗吗?” “说不定是要了你不要的馊饭。”钟情话不多,可从来嘴不留情。 “也不要这么说人家。”董花辞语調神秘的,“毕竟人家跟我走的是一条路线,她真靠什么戲飞了说不定我也能继续被带上去。娱乐圈,百花齐放。我就狗着,做棵常青树,也不是不行。” “董花辞。”钟情连名带姓,“你怪乐观哦。” 一阵笑之后,两人又陷入一阵怪异的沉默,前面的所有话题,简直像是粉饰太平。 “我给你个茶室地址,一般人不知道,你报聂晴的名字就行了。”钟情说,“那边又暖胃的东西,也不会有粉絲,等会儿我也过去。” “我一定要过去吗?”微妙的委屈和拉扯,“每次都是你说哪里我就要去哪里吗?” “半小时后见,如果你还想要新戏的话。”钟情挂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知道最后一句话对董花辞的杀伤力,钟情用一种近乎悠然的心情来到茶室。这是家私人企业,木台阶伴熏香,钟情妆发没掉,不过换了套私服,这个季节的晚上还是比较适合穿风衣。她推门,自认为很有格調地给了个翩翩的出場,却发现董花辞已经面色惨白,边吹空调边裹在黑色毛大衣里面,捧着杯熱茶小口饮了。 头上的艺术燈和董花辞背后的毛笔字一起张牙舞抓,而董花辞此刻,就像是把所有的毛刺都收回去了,只剩下一张看似乖巧的脸。 钟情把外卖袋放到木桌上,董花辞的視角看过去,先是露出的半截白色腿肤,再是高靴,最后才把眼神落到了外卖袋上。 “我知道你没吃东西。”钟情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搭配给董花辞的反应,“我本来车都开出去了,想了想,回家换了身衣服再热了点东西来。” 董花辞像猫一样,柔软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谢谢。” 燈火幽静。 董花辞小口小口吃东西,钟情就看着她吃。 似乎觉得这样气氛有些太充斥着情愫了,钟情生出一种望乡情切,反而开始看手机热搜:“其实我看了今天的热搜,还好啊。你还有衣服上热搜的单人词条。” 董花辞摆手:“别说了。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还有一个你的词条呢。我点进去看,说是某人新专辑风光无限,稳稳新生歌手C位单人签名,某人花瓶走捷径得罪人,气数已尽,云泥之别啊。” 钟情用很严肃的态度回答:“哪有啊,正常宣发正常宣发,其他都是搅混水的。不信,我和你一起看我们的粉絲论坛。” 我们的粉丝,论坛,那必然只有那个了。 “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看那个秘密花园,是这名字吗?什么种树花园,不好吧。”董花辞装模作样又推了一轮,“上次在剧组,是不是也是你给我看的。” “是吗?”钟情真想不起来了,她总觉得是董花辞给她看的,但既然董花辞这么说了,那她就先默认一下,“也许她们不会介意的,还会很开心。” 好吧。董花辞点头,其实董花辞也很想看,还想和钟情一起看。前六年,她一般在做夢的时候会思考钟情的反应,很想有时候给她甩一句:早知道我们cp粉也挺能打,早分早各自飞,岂不是更好。 当然,这只是夢一梦的。 钟情见她不改变,顺势又给她读起来了: 【《凰决》糖点细扣,时间线分析。】 董花辞茶差点喝不下去。 【所以是在同一家酒店吧?】钟情念的这句话飘飘的。 【可靠瓜,括号版主加精:同一秀場同框可期】 【今日秀场出图,可私可断】 董花辞越听到后面,心态反而好了:“她们没扒出我们那个见面诶。” 哪个见面?钟情见她吃得差不多,心情很好地站起身,明知故问。 那个慈善嘉宾啊,你一分钱都没收的那个。 董花辞说这,放下茶杯。 她想,得了,喜欢上一个人,自有一个人命定的道理。从一个人喜欢的人身上,往往能窥探到想要成为的模样,或者就是你如果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你觉得你本来应该要成为什么样子。 董花辞抬起头,望着钟情惯性自上而下凝视她那张光下生艳的面庞,心底想:钟情,如果我是你,又是否会在当年训练生时期,喜欢上一个家境清寒,功底稀烂,却依旧不知天高地厚地浪费青春去试错和做梦的一个女孩? 她是哪一点,哪一面,让钟情在娱乐圈里都能这样人如其名,矢志不渝? 钟情说:“还看——跟我走吧,回我家。你还没去过吧,我的别墅。” 董花辞还能多说什么呢?今天确实又托了她的照顾,钟情也知道如果她不来,董花辞大概率自暴自弃晚饭不吃就在酒店半夜想不开乱哭。于是,她把大衣一批,口罩一戴,只露着两只眼睛,很是安静地跟了钟情下楼,上车。 “对了,我想问,聂晴是谁?” 路上,董花辞坐在副驾驶,很突然地说。 钟情望了眼后视镜:“你猜。” 于是,又像是赌气,她们又一句话没说。 等到了,董花辞才来了一句怪问题:“这是你的私人地下车库吗?” 钟情笑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董花辞她的情绪波动总是特别大,不是大悲,就是狂喜,要么就是坚冰。此刻,更像是三者一齐被夹在了火上烤,她的语气酸酸涩涩:“你说的一副你没进过地下室的样子。” 董花辞看黑色的车窗里,自己面庞的倒影,小声:“嗯,没有坐别人副驾驶,和别人一对一进过家底下的地下室。” 钟情熄火,反射弧很长得来了句:“聂晴是我妈。” 话说完,两人就默契得很,谁也不下车,任由空气中漫着车载香氛的气韵。 钟情也不开车门,拿水,喝一口,语调有点颤:“你不下车吗?” 董花辞今日额外娇花,非常松弛,回答得更是十分懒洋洋,以掩饰她忘记了钟情母亲姓名甚至不小心吃了个怪醋的尴尬:“说实话,我有点没搞懂。”她轻轻,“我大晚上的,来你家干嘛来了。” 钟情答非所问:“所以,我再问一遍:你谈恋爱了吗?” 轮到董花辞轻轻笑了:“我谈了,可没那么通天的本领,瞒过我粉丝——我很忙的,天天进组,还有私生粉给我表白。” 钟情把水放下,她老是一紧张就喝水:“那么……” 董花辞眨着眼睛,又是那副无辜腔调,有意要逗她:“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吗?怎么轮到你紧张了?敢发不敢认了。” 后视镜里,钟情望向董花辞的方向,等董花辞一个眼神望过来,又忍不住低头。她想了想,又发动了车子,开始放歌。她的新专辑。 董花辞大笑:“钟情,这是特别个人演唱会吗?怪浪漫的啊。” 她笑着笑着,像是笑累了,又打开车顶灯。董花辞今日的妆容绝代艳光,在顶灯的照耀下绯红的金片还是这么的迷人心窍,可是钟情此刻却看见的是十八岁的董花辞在舞蹈房里,气喘吁吁,汗不要钱地一样从素面朝天的脸上一滴滴掉下来。 歌词越来越迷蒙,董花辞自是不知道钟情的心事,她已经完全把心沉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里。 董花辞眯起眼睛,不再凝视车窗,而是侧过脸,直勾勾望着钟情。 她用一种拿腔作调的语态,说:“钟情,我忘记安全带怎么拆了。你帮我拆了吧。” 钟情钉在原地。 董花辞那句话落地五秒,钟情却也只敢转头看她。 十秒。 钟情探过身,在一句“赠玫瑰任她坏”的旋律中,一边拿手探到董花辞腰际安全带的卡扣,一边搂着董花辞接了一个很不纯情的深吻。 第36章 情迷 原罪坠网。 車里, 一張专辑整轮播放已经结束。 董花辞脸很红,气息很不稳定地推車门,把大衣的衣结重新匆忙地绑了个蝴蝶结。钟情还坐在驾驶座, 正开車载置物架,抽出一張湿巾纸, 擦手。 隨后,钟情也下车,而董花辞正靠在另一侧的车门处, 非常出神地盯着停车库黑色的天花板看。 她的气息慢慢稳下来,脸色的红却没有褪。 钟情绕过去, 也不急, 就靠在她一旁,用手帕擦第二遍手。董花辞也不说话, 就在夜色里盯着钟情的擦手的动作看。 没回看董花辞,钟情不过突然来了句:“你在想什么?” 董花辞依旧没说一句话。 “不满意吗?”钟情也意識到了一点荒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塞手帕进风衣,意識到她連扣子都没开,这似乎是有些太慢待了,“抱歉,我只是一时……” “我很开心。”董花辞一字一句的。 话音剛落,董花辞又主动靠上钟情的肩, 黑色的长直发和棕色的长卷发很小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交叠在一起。她们像战友一样,靠着一辆车,品尝同频的难得宁静。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能让人开心。”董花辞又是輕輕地说话,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情绪在下戏之后, 很少有这样不需要呈现“明媚灿烂”的空间。她总在歇斯底里的痛苦和能量满满的小花身份之间来回撞墙,此刻,她却自由地像一朵花一样开在黑夜里,波浪长卷发成为了一种微妙的触须。 明明已经剛才失控过一次,钟情此刻衣冠楚楚,仪姿风雅地站在董花辞身边,却更难捱。 “这是夸奖吗?”钟情问。 “是。”董花辞不看她,反倒凝视着腰间大衣的软带蝴蝶结,那眼神好像凝视花朵中含育的蕊,带着温情,“你每次都会问我:确定愿意吗?甚至是六年后的今天,我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钟情,你好值得爱啊。” 董花辞很潇洒地说完最后这句话,好像刚才是她把钟情便宜占尽。 钟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星空棒棒糖,不声不响地含上。 “这是你的事后烟吗?”董花辞笑她。 “我不抽烟。喝酒已经有时候是灵感枯萎了,你知道的,我有洁癖,也没法乱谈一个,找情感,也不好。”钟情轻飘飘地,藏着点暗戳戳的邀功,“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理洁癖比生理的更严重。” 哦。 董花辞意味深长了一句,算是接受了她的正式报备。 两人又在车外僵住了,这次像在罚站。 “我很值得爱么?”钟情咬碎棒棒糖。 “你长得漂亮,又有才华,还有錢,谈恋爱又只对一个人好,分个手空窗比古代戴孝还长。”董花辞捂着胃笑,不知道是笑得难受还是真的难受,“技术更是完美。怎么不值得?” 听了一半,钟情就又扶着她,这个扶又是黏魂带丝的,两人肢体接触像是因为被公众舆论和各自尊严禁止太久,一下子放开,就没完没了。 等到钟情的别墅一樓,她们几乎是一路吻过去的。外套各自掉各自的,钟情的洁癖一下子好像就没有了,她甚至在门口换鞋凳的地方蹲下身帮董花辞脱鞋。 董花辞本来是直接想把高跟鞋甩走的,可是在被钟情抓住脚腕的时候,又像小学生一样坐定了。她们真是天生一对,能把特别纯情的事情做得特别色/欲,又能特别色/欲的事情做得特别纯情。 “你的脚后跟的伤是怎么了?”钟情甚至在观察。 “哪双鞋磨的呗。”董花辞仰着头笑,把裙子撩撩,盖到另外的上面,“你到底在抓什么重点啊,钟情。” 隨后才稍微正经了一些,这应该是钟情的臥室。这家别墅中钟情来得少,有的房间空的可怜,連床垫都是崭新的。这看起来唯一有点生活痕迹的臥室内,董花辞把头埋进很柔软的枕头里,在最痛苦的时间内不可遏制地出现了幻覺。 钟情的头发又缠上来,香气被汗水盖尽了,她循环了她们在一起的那个便利店夜晚,舞蹈演出结束,十八岁的几句话和一杯绿豆冰沙,她就草率又坚定,矢志不渝又不可逆转地把人生要和另外一个人完全绑定在一道了,分不开了。 哪怕硬生生被外力扯开,也连着骨血带着疤。 钟情眯起眼睛,要把手帕塞到董花辞的嘴里。 临了,她又怯弱,撑起身,黑头像瀑布一样散冲下来,用很好听的气声,问:“行吗?” 她真漂亮啊。 能和这样漂亮的人做仇人是值得的,做恨得忘不掉的人是最最最值得的。 董花辞微微笑着,点头。 彼此粉丝成为了最大的仇人,单人词条背后关键词永远格格不入地跟着另外一个摆脱不掉的名字,哪方降落起飞都会被另外一方献上嘲讽与贬低,在此刻却好像成为了一种宿命的雕刻,起因只是董花辞在哪个午后无意看到了一家广告,生出了一点微小的白日梦想,在一台公用的老旧电脑前盘算着上海的高樓大厦和她即将坠入的锦绣前途。 董花辞的声音被吞没了,被禁锢了,她又坐回了那间小小的教室。 她下意识理书包,要回家看妈妈。 等再回神,落地窗纱外,天际泛鱼肚白。董花辞猛地起身,突然意识到在最脆弱的昨夜,经历了事业和家人的双重打击,她却是做下了一轮又一轮什么荒唐的事儿。 她起身,却看见钟情正坐在床头正对着沙发上,穿着睡衣,不声不响,看她。 董花辞僵在床上,是本能,但她其实不覺得吓人,完全是因为她太了解钟情了:“和人在一起,睡不着吗?” 钟情笑了两声,又知道董花辞的窘境,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袍:“你穿吧,我出去了,或者你睡我床就行。” 董花辞“嗯”了一声,又说:“没别的,你不用出去——我只是想到我没洗澡。” 钟情说:“没关系,我睡不着,也自作主张,帮你擦了一下。” 董花辞叹气,又看见那块手帕在她上衣口袋里:“你还失眠吗?” 钟情苦笑着,她也了解董花辞的情绪:“不是你的原因。” 这么说了两句,董花辞也睡不着,直接披上浴袍要去洗澡。等她出来,不见钟情,又推开主卧的门,直接下楼,要去找她。奈何房间实在是多,推一扇门,人虽然不在,却看见这间房里,家具是少,东西却多,甚至有一排镜头。 董花辞这次是真的僵住。 因为她还看到一面墙,全是她的照片,基本时间线是她们分手后,她那种比较好看的“神图”。有一些花瓶的角色,有一些红毯的定妆,还有一些微博的营业,全部都是打印下来,看似随意,却按照色块,很有条理地在墙上贴着。 对面还有一个沙发。 说董花辞感动,那是实在对她自欺欺人。 她害怕。 她终于捋明白了那段时间她非和钟情分手不可的理由,因为她感觉这段感情,钟情对她命运的影响实在太大,她实在是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金錢上的不平等,可以由情感上的付出给予平等;可是事业上发展的失衡,却让董花辞因为自卑和怀疑崩溃,甚至到最后与钟情争吵时,因为钟情的惯性强势,而开始过度防卫,殴打她。 钟情挨打,不还手,就是笃定董花辞会愧疚,不忍心分开。 于是,于是…… 是的,她不想成为一个,被人观赏的娃娃。无论是身为爱豆,身为演员,还是身为恋人。 可问题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对钟情偏偏还是爱的。 她爱她在自己走投无路时总能伸出援手,爱她偏执而专情的付出,爱她的我行我素自说自话才气四溢风华绝代,爱她那副什么事都是小事的神情,爱她在母亲去世时,她不合时宜地说出的那句“我会是你唯一的亲人,别哭”话语间的急切与无措。 可是,她也歪曲她的姓名,定格她的形象,无视她的野心。 她总是说:“小树,你真的要退团吗?不要吧,退了,去哪里呢?” 推门声响了。 董花辞转身,迎上钟情没什么表情的脸。 董花辞强撑着情绪: “钟情,你买了这么多摄影工具啊。” 钟情点点头,倒是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哪天娱乐圈混不下去,就去当摄影师。” 她们面对面站着,随后,钟情牵着董花辞的手,让她坐到沙发上。 “傻站在这里干嘛。”钟情叹气,下意识,“还在想什么心事呢?” 董花辞不说话。 “如果是你父亲的事的话,我能向你保证:他永远不会影响你的。”钟情观察着董花辞的表情,说。 “你又做了什么?”董花辞说。 “报警,拜托一些关系,用社会电话,或者他周围出现的三教九流,全方面地暗示他,要么出境,要么被抓。”钟情轻轻的,很有播音腔节奏地念这句话,“小树,我是一个没有特权的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法。” 董花辞扬起一个笑,像是花枯萎前最盛的那个定格,繁极生衰,某一瓣已然摇摇欲坠。 她说,钟情,你还想做吗。 第37章 长恨歌 做一下吧,我听说这个可以缓解…… 第二次彻底醒来, 已经过了晌午。董花辞这次起身,头不痛,胃痛。 钟情在她身边躺着, 却是衣冠整齐,还换了套新睡衣。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玩手机, 好像她是不用睡覺的那一个。 董花辞醒来的一个小表情,就讓钟情意识到了她的处境:“你胃还不舒服吗?” “还好,应该不是肠胃炎, 只是昨晚一下子没怎么吃,吃又一下子有点猛, 最近饮食不规律。”董花辞摸自己的手机, 顺便很自然地继续问,好像一夜亲密过后, 她们的关系就从见面避开变成了十年同居,“你有胃药吗,钟情?” “别找了,手机在我这里。”钟情用一个漂亮的基本功挺腰,灵敏地跃下床,“我给你去拿。” “不是。”董花辞小声,又急切,“你怎么又拿我手机啊?” “你都敢在前女友家里过夜了, 怎么胆子这么小?你用手机犯罪了?”钟情把耍赖的话说得堂堂正正,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一杯热水和两盒药,“止痛的,治疗的。你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喊你助理送你去医院吧。” 董花辞虛弱地:“讓她来这里接我?我看出来, 你是没有私生粉啊,钟情。好日子过太久了。” 钟情坐靠在床边:“怎么没有?还没找到我这里而已。” 董花辞也不接药,也不喝水,只是看着钟情,背后已经被虛汗浸透了:“你把手机还我吧。我怕有消息。” 你吃完药我就还你。钟情说。 董花辞接水杯,拆药,一气呵成,美甲丝毫不阻碍流畅度。 “止痛药就好了。”董花辞有气无力地说,“胃药衝剂不想泡了,好烦。手机——” 听完,钟情很言而无信,不换手机,又出去拆包裝,衝冲剂,再把一杯闻着就是难喝的药放在床头。 止痛药效果真心快。董花辞已经有力气和钟情叫板了:“你怎么言而无信呀?” 钟情说:“生病不要看手机,伤神。”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又吻董花辞。吻一下,到动情时,却把那杯药半哄半骗又递过去了,揽着她脖子喂的。董花辞喝得突然,也不是真的耍性子到不给任何面子,只是末了还是忍不住要呛两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钟情又贴上她,和她接了个深吻。 这个吻差点呼吸不上来,结束后,董花辞是一句话都不说了,只喘气。 钟情从口袋里掏手机:“关斐離真是你好朋友啊。” 她看聊天记录了。 董花辞没有删近期聊天记录的习惯,现在她有点后悔。以前和钟情谈恋爱谈多了,她会筛选性地、定期地删除部分,因为钟情有时候的占有欲和疑问讓她非常喘不过气来,她到后期面对钟情的一些要求,实在是有心无力。 董花辞把手机拿回来,很没气势地来了句:“钟情,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想让我好起来,还是想让我病到发烧。” 她是在说后面的吻。 钟情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董花辞并不对此反感,反而感到安全。 有的时候,人相处久了,到最后,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覺,一下子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董花辞翻了个身,背对着钟情,没从床上起来:“你今天没行程?应该很忙吧。” “刚出完新专辑,公司放我几天假。”钟情没走,就坐在床边,说。 董花辞把消息处理完了,头一埋,闷闷地:“那好吧。” “你呢?” “我?我没行程,你也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凭着钟情的关系,董花辞都懒得裝,笑都因为胃痛扯不出来,“得罪人了,一个饭局不去得罪大人物,没想到的。” “你去了才笨。”钟情说,“他们因为你不去就压你,那你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是小孩子,我也没去。”董花辞叹口气,又把身翻回来,拉钟情的手,“就是,有时候,很痛。” 钟情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望着董花辞。 如果说钟情的粉丝有多希望董花辞滚出娱樂圈,那么钟情就有多不希望董花辞離开娱樂圈。如果都没有娱乐圈这个东西,她们连事业上某些场合偶然的遇见都将不复存在。可是,钟情也知道,娱乐圈有时候和高级夜/场的距离,差的并没有圈外人想象得这么远。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明码标价,可是有些人却逼着你明码标价。压死董花辞的永远不会是赵萱萱,也不会是钟情,而是某些恐怖的,巨大的力量。董花辞不觉得那仅仅是一个可恶的资本家,或者土老板人名。没了这个,也有那个。 这是一种,千百年来的,恶性观念。 这块土地,在性缘关系里,到底有多少女性是“占尽便宜”、“过得舒坦”,又或者,是被一条向下的表面风光大路所吸引,就这样误以为自己的面庞举动,仪姿性格,是一种上天赐予,自身努力,可以置换阶级跃迁,获得命运青睐的资本? 钟情说:“痛……痛什么呢?” 董花辞不避开钟情的眼神了,她有时候很恍惚,钟情有时候站在她对面,有时候站在她后买面,有时候又和她的命运重叠。钟情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她轻轻地,微弱地,说:“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句话的末尾,她闭上眼,帘拉开幕,灯光关了又打开,旧演员换新面登场。十八歲的董花辞被十九歲的钟情搂在上海黄浦江旁边的街道上,瞪大着眼睛,像凝视天降救世主一样凝视着钟情,从而忘记了十八歲的她深夜十一点来江边散心的起因就是因为十九岁的钟情因为练舞和演出问題就与天下所有人怄气闹失踪。董花辞成功用小孩子的方式打败小孩子,本来要被风吹得僵住流泪的脸破涕为笑:“你来啦。” 你、来、啦。 好像这是她们蓄謀已久的一场约会,而不是互相蓄謀的一场赌气。钟情很拽地“嗯”了一声,又用明显不善意的眼神飞了那几个老外几眼,可是钟情不知道,她这种摆冷脸在此刻的董花辞眼里也是额外的美丽。 她们紧紧互相依偎着,走在江边。 奇怪了,闲杂人等退散了,董花辞和钟情又陷入了一种都等着对方说话的玄妙僵局。 风吻上两张年轻的面孔,她们的长发偷偷在背后缠绕。 “你冷么?”又是钟情先说,这句问題正经得像是她今年不是十九岁,三十九岁。 董花辞只是傻笑,随后摇头。 “你笑什么啊?”钟情半恼半愧,于是又理直气壮,又心虚试探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笑都不行啊,钟情。”董花辞笑得更加傻乎乎,“你管天管地,管太多啦。” 钟情也耍不了任何脾气了,她也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她看到董花辞笑,她也就想笑,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烦恼都飞到九霄云外了。站位,工资,未来,哪个东西有董花辞此刻的笑来得重要? “好吧,那我以后不管了。”钟情佯装生气地推她手,又被董花辞撒娇着拉回来。 香气在风里被散得若隐若现。 又像两个小孩子一样闹了一阵——严格来说,十八岁的董花辞和十九岁的钟情就是小孩子——董花辞还是很有始有终地问出了口:“所以,钟情,你今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问题顺着风飞出去了,一时间却没有飞来钟情的立刻答复。她们在江边走了半天,发覺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目的,就是純走,互相都以为对方是引路的。所以,钟情先意识到了不对,就先拉着董花辞坐下了。 早秋夜风凉。 钟情把董花辞的手拉过来:“对不起,下次不会失联了。”她不好意思,是的,十九岁的钟情还会把不好意思摆在明面,“今天让你难过了,是吧。” 董花辞又笑了:“你和我电话里道过歉了呀,钟情,怎么又要道一遍。” 钟情低着头,又突然拉起董花辞的手,吻了一下。 董花辞脸通红。 缓了半天,董花辞才问:“我是真想知道前因后果——当然,还有好多人。只不过她们让我做发言人了。” 钟情又吻一下,偷偷笑,明知顾问:“为什么选你做发言人?”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怕是谁也想不到,后来,她们一个成了草根逆袭的流量演员,一个成了选秀骤发的全能爱豆,可这两位的青春时期,竟然会互相有这样幼稚的行为和对话。千百篇同人文,也只能塑造出钟情的深情隐忍,董花辞的明艳破碎,有些细节,却是碎埋在了仅仅两位当事人最深处的回忆里,等待哪一段似曾相识的风,再把她们带回那条年轻的黄浦江边。 人年轻时,黄浦江也很年轻。 江水滔滔,夜里汹涌盎然。 董花辞有意扬眉,很得意地说:“你说呢?” 钟情笑了:“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吧。” “对啊。”董花辞拖长音,“我是你老婆,你也是我老婆。所以,我肯定得知道为什么啊。” 钟情低声:“没什么,就是有时候覺得自己很无能。跳不好,自然是自己没努力。可是觉得自己很努力后,又觉得……又觉得自己很弱小。” 原来,钟情也会觉得有她弱小到无能为力的事情吗?董花辞却一直觉得她强大,强大到和钟情在一起,就有家的感觉,哪怕她们现在在合住公司寝室,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己折磨的最光鲜。 末了,董花辞说:“那么,要不要和我做一下呢?” 她用最天真的语气,最純情的脸庞,在此时此刻,说着最让钟情震撼的话。 她把手和钟情十指相扣,又重复了一遍:“钟情,我们做一下吧。我,我听说,这个可以缓解压力。” 作者有话说:不到凌晨不会写文(逃跑) 第38章 第一次留宿 你最漂亮。 弱小。 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个概念由十九岁的钟情教会十八岁的董花辞,而十八岁的董花辞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明白钟情弱小在哪里。虽然钟情很少提起她的家庭,可据她所致, 她的家庭从来没有给她金钱负担,拖过后腿;虽然钟情也十分在意她的人气, 可是相对董花辞而言,钟情并没有出道早多久,而舞蹈实力却已经是团内可以和舞蹈老師明刚暗怼, 不用看人脸色的编外老師。 于是,为了讓钟情开心, 董花辞就把自己放到了一个相对弱小的位置, 说出了前面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她看到——钟情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如果说前面的迟疑是属于愧疚的难堪, 那现在的沉默完全是害羞和震惊了。虽然和董花辞谈恋愛这么久,钟情也知道董花辞有时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是完全和她的外表不那么相关的,可在刚才,钟情再一次刷新了她的印象。 董花辞的眼睛里闪着她独有的一份灵光,见钟情不骂她,胆子越来越大:“你不愿意嗎?” 钟情沉默了一下。她沉默的时候, 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还是蛮令董花辞緊张的。 风越来越大,钟情掏出手機,看了一会儿:“小树,我的良心和家教告诉我,这不好。”这下子是董花辞慌神了, 钟情在这种方面竟然像个老古董,这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我的情绪,完全不用你这样……” 没听她说完,董花辞又蜻蜓点水一样地亲她脸一下,又像只兔子一样缩回去。 钟情不做声了。 她们两心照不宣,却是一下子都不敢看对方。 钟情一只手抓着董花辞的手腕,甚至抓得令董花辞感觉有些太緊了;另一只手,在不停地刷手機。 末了,她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機一关:“那去我家吧。” 董花辞也不问她家在哪里,只知道钟情打了辆车,她就直接跟上车,连目的地到达要多久都不问一个,就像哑了一样跟在她旁边。 她们并肩坐在后排上,手拉手,董花辞慢慢把头靠在钟情的肩上,又把脸埋到她的怀里。她生出一些后悔,那就是她好像今天赌气出门得太急,都没有喷香水。 等到达目的地,董花辞竭力做出一种很见过世面的样子,却在进电梯时的一句“这按钮怎么按不亮”的问題出现时暴露了她的一些无知。在钟情刷完卡后,她有些懊恼地抬起头,却发现钟情并不厌倦她的这种情态,反而讓她生出一种愛怜和居高临下的主导的微妙优越,让她面对董花辞时不再那么拘束,只是提了一句:“这套房子是这样的,算公寓吧。” 这套房子。这个词又让董花辞眨了眨眼睛。 钟情轻轻微笑,轮到她去吻董花辞了。 电梯上行,不过几秒。董花辞现在的表情很呆,看起来很好吻。她接吻的时候会闭眼,钟情却在最后一秒开门之前不放过她,偷偷从这座比公司维护保养得体很多的电梯大面侧镜中凝视董花辞的长发和她自己有些陌生的眼神。她进行了一项隆重的确认,那就是她希望和董花辞在一起,不仅仅是在一起谈恋爱,而是永永远远都要有交集,永永远远都不能仅仅是好朋友,永永远远都要记得对方,永永远远要和对方的人生缠缠綿綿,永永远远,不论形式。 年少时期的永永远远,发心实在是太真诚。 每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一些念头,只有在适当的环境中才会露出来。在电梯门开的那瞬间,董花辞先力竭地推她,这个吻更是把前面舊仇舊怨都消尽了。钟情抓董花辞,带着她往前走的时候,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力气:“这层没别的人。” 一层一户? 这又是一个更陌生的名词了。董花辞知道她和钟情有些家庭背景的差距,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她还在那个吻里回神,钟情又搂着她的腰再与他接了一次吻。 “不要主动推开我。”钟情这次吻的很久,在末时,方又在董花辞的耳边念,“我不喜欢你推开我。” 那样她会抓得更紧。 董花辞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題,反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她在这个几近窒息的吻的最后,回她:“钟情。我要,我要不要先洗澡。” 一层有洗手间,于是理所应当,董花辞就先进去了,换洗衣物的睡袍,是钟情临时翻给她的。这间房子不像有很多人气,淋浴间干净的像样板间,她却在花洒里的水冲下来的那一刻骤然冷静了几分,钟情刚才把她的手腕都捏红了。董花辞望着这阵红,有些打退堂鼓,她在想,如果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在跑路是不是还来得及?十八岁就是这么奇思妙想,以为自己天不打地不怕,真到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时,她又害怕了。她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两个女生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那她等会儿就跟着钟情走。 可是钟情也没试过啊? 她会嗎?董花辞脑子里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这场澡洗得就额外久,她很自觉地就用上了钟情的身体乳,化而不腻,包装纹路都美得恰到好处。她有点羡慕,可是此刻董花辞觉得自己的不问而取是非常正大光明的。其实,这瓶身体乳她只是没见过,没用过,但此刻她对钟情的滤镜已经让她对钟情用的一瓶身体乳都蒙上滤镜,哪怕后来她们分开后,也是她下意识不经思考就会购买的品牌。 她推门。 钟情站在客厅的另外一端,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远远地望过去,像黑夜里有流星在一闪一闪。 她们对视。 “我刚刚去楼上洗的,我的卧室。”钟情穿着一件很干净简单的汗衫短袖,她看起来洗完澡在自家还是这么衣冠整齐,“小树,你要不要换……换睡裙。就是我不太穿,绵睡裙。” 嗷?董花辞低头,也没觉得这件睡袍有哪里不对。可能是因为丝质,她的身材被显露地太好,钟情不好意思了? 董花辞走过去:“都住一起这么久了,你害羞呀。” 她笑盈盈的,贴过去,钟情却一直在下意识往后退,抓头发:“我压力,压力感觉更大了……” 骗你的。 在这句话过后,钟情直接又把她揽过去了。 这两个人也是真的没什么水平,所以就是现学,钟情甚至在床上话比平时多很多,一个个问过来。这样可以嘛?小树。这样满意吗?小树。董花辞却是习惯性的隐忍,连表情的幅度都紧绷,她是真的紧张了。她只能不断地点头,到最后,她笑了。笑得很勾魂摄魄,她抿唇,蹭枕,最后直接打了钟情一下。 背。 “痛,真的很痛。”董花辞后知后觉的脾气上来,“你不许留指甲,以后。” “好。”钟情在上面,观察她的表情,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又开始幫董花辞理头发,这样一扯又痛。 董花辞火大了,想睡觉:“你干嘛呢。” “老婆。”钟情的称呼在今日彻底改朝换代,“我在幫你,帮你理头发。” “我最亲爱的老婆。”董花辞又笑了,“你头发乱乱的,但是你最漂亮。” 钟情不理了,只是咬了咬嘴唇,缕了两束自己的头发到耳后,复又吻下去。 这个漂亮用在这个语境还是不大一样的。 董花辞在下,把手伸进去,拍拍摸摸,像是要大发雷霆地给一些恩赏。钟情的舞蹈功底好到她的韧性极强,不仅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因为无尽的训练和节食,不得不说摸起来也是很能令人上瘾的。董花辞此刻的迷恋化作眼睛里无穷的水光,要溢出来去放置钟情的倒影。 本来人生大概是没有孤苦二字的,但因为有了人与人直接深切的情感,所以孤苦也就如影随形。 在人生之前的阶段,董花辞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睡觉是一件很辛苦的,很不幸的事,可是在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发现这么大一个美丽钟情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又直接开始傻笑了。她又不断地去吻钟情的头发。 钟情被弄醒了,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和眷恋。这两种情感并不矛盾,董花辞没想到她醒这么快:“我,我先去洗漱?” “再抱一会儿。今天没舞蹈课,没演出,休假啊。” 钟情把被子拉上去一点,近乎要被裹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董花辞于是不敢动。 她想摸手机,探出手臂伸出去捞,钟情就这么眼神黏着她的手臂去看她用的,原本是属于钟情的旧手机:“你把手机密码给我呗。” 董花辞本来是想看消息:“啊?” “或者我把的脸录进去。”钟情的话语好像不是商量的口气,但这种强势的命令用黏糊糊的口气说出来,还是挺难让人拒绝的,“我的六位密码就是你生日——你从来都不观察我手机,小树。” “我相信你呀。”董花辞一听,又高兴了,軟軟地来了一句,“那等会儿起床录进去呗。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可以先点个外卖。我前天发工资啦!第一次演出有奖金。” 我家,没有你请我的道理。钟情搂董花辞搂得更紧一些。她说,等会儿我先去厨房烤箱弄一点吧,你先躺着。 第39章 青春奋斗录 最珍贵也最陈旧,最甜蜜也…… 在钟情下床后, 董花辞就睡意全无了。她呆呆地凝视了一会儿窗台上浸过来的晨光,心想,原来这就是有阳光的房间吗。她之前的小房间朝北, 又拥挤,从来没有在早上享受过这样的阳光, 温柔地照到臉上来得感覺。 她推门,开放式廚房里,钟情正在煎鸡蛋。钟情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质, 很难形容,把下廚做早飯这样平常温馨的事, 脱胎成精雕细刻某件艺术品的过程。 “你原来会做飯。” 今年十八岁, 从前都是母亲拖着病体也要为她准备三餐的董花辞发出了无比真心的慨叹,“好厉害。我以前家里再怎么样, 我妈妈都说我学习要紧,不让我去厨房来着。” “嗯,从小比较独立,我爸妈在我身邊比较少。”钟情说,“我不太喜欢他们请外人来家里给我每天做飯,就自己摸了一点基础的。” 她转过身,又看了看董花辞。这时,她们两人都一点骤然陌生的害羞, 又清楚地知道什么东西,有关于她们的关系,是彻底地不一样了。视線交错的一瞬间,钟情不敢多看她:“我给你准备了一副临时洗漱用品,出来估计早饭就好了。” 董花辞也立刻就低眼,嗯了一声。平时她还有心情打趣钟情, 哄哄钟情,今天却是一下子好像什么偶像包袱就背身上了。她去洗手间,在玻璃镜,又盯着自己的臉好一会儿。 我好看吗?好看。 她喜欢我吗?喜欢。喜欢什么呢? 董花辞自然不知道热恋中的患得患失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见到对方就动作变形,语言试探,她只知道她哪里都不太对劲了。今天的董花辞比过去的董花辞更加在乎她的一切成就,包括不仅限于容貌、情绪和金錢,更加在乎她的付出——她能给钟情什么?也更加地在乎钟情。昨晚那种找不到人就赌气自己出门,今日的她怕是做不出来了,她只会不停地再去打钟情的电话。 钟情。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又望向了洗手台。 她用什么牙膏呢? 好奇心从来没有这么旺盛过,等她出洗手间大门的时候,钟情的摆盘都已经结束了。她已经帮她拉好了位置,示意她过来。 “来吃。” 董花辞坐下,开口就是怪问题:“对了,钟情,我昨天的衣服呢?” 钟情很干脆地给出两个字:“洗了。” “啊,那个,那个……”董花辞一下子又不行了,“里面的衣服呢?” “外面的,里面的都洗了。”钟情拿叉,“怎么了?没衣服穿,等会儿你先穿我的就行。” 好吧。董花辞开吃。 好吃。 她一开始要把一个很小的鸡蛋装模作样地要切成四块,钟情就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怎么都看不腻。后来因为钟情做的三明治实在是太好吃了,董花辞也没和她客气,再加上最近舞蹈课实在是消耗能量大。 不过,董花辞并没有忘了纪念性拍照。 “情情做的三明治(愛心符号)嘿嘿嘿大厨当家。” 她一点都不客气,火速发了自己的营业微博,还配上一张可愛贴纸。 钟情刷到了,直接去点赞。 “我发现,每次我一发你,热度比简单的分享都多。”董花辞说,“大家都好喜欢你哦。” “情情是什么稱呼啊。”钟情忍不住先吐槽了一句,“怎么会。上次不就是人气原因,老师把我的站位换了。所以,明明是你的粉丝希望你好好吃饭啦——”这个“啦”字,钟情很长地拖了个音,问题是配上她这张冷艳的脸,有种乖乖反差萌。情人眼里出西施,董花辞心想,哼哼,你沦陷了吧,小树。 她一直很喜欢钟情给她起的昵稱,自然也以为钟情希望有一个她的专属昵称。董花辞半是赌气:“情情不好听吗?” “我比较喜欢你叫我老婆。”钟情大言不惭。 她非常开心地看着董花辞一下子又变成哑巴开始咕噜咕噜喝牛奶吃饭了,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你怎么不吃啊?光顾着看我吃。”董花辞转移话题。 “拜托,你和我吃了那么多食堂,你知道我其实天生就不算愛吃饭的。”钟情总是把很拉仇恨的话说得很随意,她又把椅子换了个位置,直接往董花辞旁邊靠,两条腿自然地搁在椅子上,漂亮的線条让董花辞眼睛都挪不开。她似乎就喜欢逗出董花辞这个反应,“随意点,这我家,我家你就当你家。” “我知道了,你是711的竞争店铺!全家!好吧,那你说随意点的哦。”董花辞也不吃了,先把钟情的两条大长腿又放下来:“我们钟小情,坐有坐相。”随后,又把自己的两条腿搁上去了。 钟情不停地笑。 “对了。”钟情突然想起了什么,“什么时候把我的脸录进去。” “哦哦哦哦。”董花辞摸手机,非常配合,“我最近要改一个密码,你直接记就好了。701,701。”她数字念的摇头晃脑,一侧头,钟情发覺她面包上的奶油都沾嘴角了。 “701?”钟情看着她,主要是嘴角,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并不完全在一条线,“也不是我们的寝室号码啊。”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董花辞认真地说,就用这个吧。 钟情点头,像是满意。董花辞刚改完,实在忍不住,又说:“真不吃一点啊?我一个人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个奶油面包。”情侣之间就是会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车葫芦一样来回滚,问题是被情网坠住的双方,倒是都不觉得厌倦。 不。钟情摇头。她摸着董花辞的头发,凑过去,小声说,我现在在想,小树,我什么时候,能再優秀一点呢? 優秀。 在女团中的优秀,可以包括出色的容貌,舞蹈功力,唱歌能力,营业态度,最后决定标准的,却是粉丝给你花錢的多少。你可以现实中是个很优秀的人,同时,不妨碍你是一个粉丝花錢力量很少的人。钟情不喜欢别人给自己花太多钱,她喜欢唱歌,跳舞,获得很多的爱,而在钱这一方面,因为没有过极度的匮乏,所以她不会有出格的需求,不会费尽心机地去媚好粉丝,用一种理智到不明智的态度,去教育粉丝不要花钱。 那么,她就不该是一个偶像,而是一个专业人士了。 与之相反的,却是董花辞的人气。 董花辞虽然是新人,人气却已经慢慢超过钟情,甚至在一个团里,以新人的身份走上了中流的地步。一个月里,一场又一场的直播,她向粉丝大方地说明自己的家世,表达对母亲的爱,父亲的烂,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攒钱。她不抗拒粉丝给她送礼物,但是感谢得最最最真挚,仿佛失去了这笔钱,她的人生就从此灰暗,不再闪亮。这种东西是很难装出来的,董花辞用最真实的情感去表达最重要的鸣谢,谁给她花钱,她恨不得就再努力一点,再靠前一点,再多爱一点。 她和钟情,也没有一点点瞒着粉丝。她会公开和粉丝说,这是她最最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的朋友。董花辞说钟情舞蹈好,训练努力,不停地和粉丝说钟情对自己的重要性,自己再怎么都好像没前辈有精力。可是她豁得出去,虽然舞蹈还是木偶跳舞,可是在玩游戏,交朋友方面,董花辞却一点都不避讳别人开自己的玩笑。和不同的人拼外卖,怼老板,她在一个狭小的人生里,把她最艰苦的过程过得五颜六色。 何西姿本来是想换寢室的,钟情其实并不反对,她们的友谊不会因为换寢室而怎么有。而董花辞却留住了她:“西西,你走了,就不会有别人吗?没事的,实在不行,你让欢欢搬过来呗,我知道欢欢姐和你是好朋友,你们想住一起,这里本来就是四人床。” 钟情原来是有点介意的,本来小的寝室,三个人才勉强,四个人都住满,哪里都不对劲。可是她有问过董花辞要不要和她出去住,董花辞却不停地摇头。 她说:“我不能依赖你,一辈子啊,钟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漆黑的眼珠像黑珍珠一样,缀着星光:“我们吃会儿苦,等我们一起成为大明星了,都来得及!” 在这样的光芒面前,钟情是不愿意让自己任何狭隘的心思去妨碍董花辞此刻的冲劲的。她太爱了,所以也许她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来来来,我们采访一下这个小树,今天的演出累不累?” 一次演出结束,何西姿拿着个摄像机就过来了。 今天她又收到花了。董花辞笑得甜蜜,睫毛飞飞:“还好呀。西西姐,你在直播吗?” 何西姿也笑着点头,又蹲下身,和化妆镜前面甜甜的的董花辞一起朝着镜头比耶。“我室友,最新一届进公司的。嗯嗯,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何西姿不停地对着直播间碎碎念,“然后我们再把镜头往那里移一点哦。诶,有的人和某树形影不离哦,离开了一秒就好像不行哦。” 在粉丝眼里,一般是钟情和何西姿关系更好,也互相认识得更久。相对来说,何西姿开钟情的玩笑自然更松弛。 钟情素颜,穿这个长袖长裤,贴在董花辞身边,本来一直在玩手机。见到何西姿点她,也不躲,反而正大光明地,又得意又酷得超镜头比了个耶。“是啊,我就是和董花辞关系好哦。” 钟情像个小学生说出这句话,把董花辞逗得更加乐不可支。她又看镜头后面的何西姿,“何西姿,你快去找你的欢欢吧。小树要给我化妆了,我们等会儿出去吃夜宵。” 第40章 黑红共缠绵 情绪结网。 钟情和董花辞谈恋爱, 从来不避讳着队友。 吃夜宵,坐在一起;化妆间,挤在一起。衣服互相穿来穿去, 舞蹈课要手拉手上,找到其中一个人, 就一定能在不遠处看到另外一个;到最后,两个人黏糊糊的,就像是彼此的影子一样。 热恋期的泡泡一阵一阵, 有时候,她们也会吵架。董花辞印象里, 她们吵架的內容还挺幼稚, 比如说钟情喜欢某一件衣服,董花辞不喜欢, 钟情就说她很没有眼光;比如说董花辞喜欢某个玩偶,钟情说很幼稚,于是董花辞就说钟情没有少女心。 钟情还会大言不惭地来一句:“嗯嗯,因为我是御姐心呀。” 当时,御姐是钟情的人设。 但其实董花辞覺得,钟情并不是用一个简单的“御姐”标签就能概括的人。 有一次她们深夜谈心,钟情曾经说起她童年的一些碎片,说得很浅, 但董花辞能感受出来,她的家庭也有自己的一些破碎。 “我和我爸爸妈妈,关系并不好,这次出来做娱乐事业,其实他们很反对。”当天是宿舍谈心局,钟情就躺在床上, 穿着她的最喜欢当睡衣的T恤衫,很平静地讲述这一切,“对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大富大贵,实在是和抛头露面混不相关的。你要抛头露面,就证明你家里不行。他们一直希望我好好读书,最后帮着家里打理来着。” 董花辞从床上翻了一个身,面向她:“所以,你就从之前的大学退学了吗?” “其实还没有完全退,算休学吧,其实到最后还是要退的。早晚的问题而已。”钟情很严谨地补充。 董花辞那时还安慰她:“可是,这是理想啊!” 是啊,理想,在没有实现的时候,太诱人了,就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裹着野心和欲望的糖霜,诱惑一个人用最好的时光去为她拚命。可是,董花辞永遠没想到,在这条路上给她摔得最惨的一跤,就是母親的病重。 当时她记得很清楚。母親是在她进入公司后两个月零三天的时候告诉她身体不舒服;一直到她去世,董花辞才刚刚进入公司三个月。这个噩梦一般的二十天,董花辞要去把母親接到上海看病,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最后在演出上舞步跳错,差点连累同伴绊倒。虽然说那个同伴是欢欢,何西姿的好朋友,根本就没有怪她,但是那时候,因为欢欢有一些基础粉丝,而且董花辞的人气逐渐稳步上升,大家都评价她为新人中的“甜美神颜”——所以董花辞的恶评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专门负责这个領域八卦和争论的营销号底下的恶意,因为各自都披着一层网络的皮,所以散发地更加肆无忌惮。有关于董花辞评论的画风,当时是这样的: “这不是纯纯纯花瓶吗,滴汗。” “母亲刚刚去世,积德积德。” “好看吗?说真的都不如全职女主播。喜欢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女主播?” “可以跳舞划水,但不能害人啊。” 董花辞那时候情緒状态极其不稳定,虽然说生病是天灾人祸,钟情也一直帮她的母亲的住所、医院出力,可是董花辞却好像一下子坠入迷雾里。 “我不知道……”在舆论爆发后的没两天,阴影犹在,董花辞坐在天台旁那个钟情经常坐着的位子,眼睛里朦朦胧胧的雾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我只是,没有一些人那么喜欢跳舞而已,但并不是不愿意拚命。” “我可不可以換一个領域拼命?” 钟情在她身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此时此刻,钟情也有属于她的压力。虽然董花辞急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她的痛苦,但因为钟情和她身处在同一局內,她们的工作领域有重疊,自然越強的感同身受,却只能換来越清醒的无能为力。 她完全明白,董花辞不需要钟情教她怎么跳舞,为她出头,但是她最需要的在此刻一个确实可行的出路,钟情没有办法在此时此刻提供给她。 “你想换哪个领域呢?”钟情只能委婉地,小心地问。她其实也有一些痛苦。有时候人的弱小,面对天灾人祸,是物质条件都无能为力的。 “我不知道。”董花辞喃喃。 只是不想爱豆这个想法,在董花辞做女团训练生的第一年,就已经悄悄的植入心底。 此刻,她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她以为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事情,而不是太不想做唱跳事业了。她的人生规划中,目前而言就是如何在唱跳事业获得成功,因为这家公司是她的第一家公司,她要感恩;钟情是她最喜欢的恋人,她要陪伴。 此刻,两人的眼前,是同一片层层疊叠的一大块一大块的云。它们重叠,交融,消散,在太阳飞来飞去,滚来滚去,最后,董花辞已经找不到她最开始盯着的那片云,感伤就突然上来了。 钟情没接话的这几秒沉默里,董花辞又说了:“人生就像云一样,永无归所。” 荣华富贵的可能用隐私和平静换取,真的值得吗? 钟情的共情能力不弱,或者可以说,非常強。所以,她完全地理解董花辞此刻的心情。 “我母亲,她死了挺好的。”董花辞用一种认真的态度说着听起来无比触目惊心,不符合逻辑的话,“这样她就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些网络上骂我的言论了。” 钟情缓缓地,倒抽了一口气。 董花辞用手背揉眼眶:“我最近,老是哭。其实我不太好意思和你是,你是我恋人,又不是我的医生,要对我的情緒负责。” 面对这种情景,十九岁的钟情也有点茫然无措。 此时此刻,她只能拥抱她,就像董花辞在之前无数次主动过来拥抱她一样。 钟情知道,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而言,家人去世和黑评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彻底击垮她的,问题是她也很年轻。所以,她只能在镜头后面,不停地给董花辞买吃的,买喝的,买香水,有时候董花辞会很开心,有时候又会不开心。 董花辞下演出,大家都在夸她,她却眨着眼睛,问钟情:“她们是不是讨厌我?我看网上的评论……” 在这之后,董花辞的情緒更加不对劲。 她开始催吐,她希望更瘦一点。 钟情第一天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近乎于暴怒的。是的,暴怒。一种无法遏制的怒火,但是她心知肚明,无法把这种怒火,也不应該把这种怒火,发到董花辞的头上。所以,她把董花辞从洗手间捞出来,安置到床上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强吻董花辞。 董花辞打她,末了,两人都累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对方的坏。董花辞只是又把头埋在她肩上,整个人近乎虚脱,汗一层层的落,好像蝴蝶的茧在一层层掉的时候,翅膀也坏掉了,残余了某种多余的筋骨,不成框架地托生了个人形。 董花辞用过一种很脆弱的语气,说:“钟情,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有时候钟情覺得把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转化成对董花辞的另外一种暴力实在是不行,她就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跑去空舞室里练舞。结果,神奇的是,她的舞蹈实在是越练越好了,可是有一次她反锁门,看到董花辞在外面蹲在地上等她,一张本来就小的脸被层层叠叠的翘飞毛的卷发遮着,又觉得董花辞实在是很可怜。董花辞一言不发,但整张脸的表情都写满了:你终于不耐烦我啦?你不管我了? 门开了,董花辞站起身,推钟情一下,虚推,又跑了。 钟情去追她,董花辞跑着跑着又哭了,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只能是钟情亲她,她才能好一点。然后,董花辞央求有时候钟情开车带她回去,目的不言而喻,一些模式逐渐成爱的升华表达变成了情绪的宣泄。第二天两人练舞的时候,谁都是不敢穿吊带的。 有时候何西姿夹在她们中间真是为难,虽然说小情侣的事情别人少管,可但凡相处多一点就能知道这两人这段关系又不对劲。可真让一个人离开了谁,何西姿真是怕她们两个一起垮掉。董花辞此刻仿佛和钟情是寄生的,何西姿真有时想劝劝钟情,也不知道是劝分还是劝和,可她明明知道这件事是董花辞委屈,也是董花辞更无理一点,一看董花辞那个要碎掉的状态,再加上她的家庭背景,何西姿只能默默不吭声,每次和钟情有时候一起去便利店买饮料。 钟情这人,也真有意思。 她和何西姿一起去便利店的时候,钟情终于可以放下面具,忍不住念叨两句董花辞的情况。念叨是念叨的坏的,买东西是不手软的,坏的内容也是董花辞又胃痛了,别的不敢多说,然后开始恨天恨地。何西姿知道她不敢肯在外人面前多恨董花辞,可是情绪是不会消失的,于是钟情写歌那时候灵感突然特别多,董花辞一对她笑一笑,变成之前的甜蜜小树,她写的歌就特别甜了;一胃痛一打人,歌词就是一个恨海情天,但到后来,偏偏是那些命苦的恨海情天的歌曲,卖得最最好,命运也真是神奇和公平,永远偏爱情绪的最真心。《 》 40-50 第41章 爱人教养 生理期(时间线收回)…… 所以, 在当年,十九歲的钟情,在当爱豆这条路上, 并不害怕自己没有才华,或者在未来无法成名, 她面前最大的问题竟然是董花辞的情绪和以及她和舞蹈老师的关系。 她并不是跳得不好,某种意义而言,这两种困难都是她性格本质的选择。钟情这个人, 她就是会被董花辞所吸引,她也就是会和舞蹈老师硬剛。 舞蹈课。 董花辞第十次跳错一个舞步, 这个十并非一个夸张, 而是一个事实。整組的排练因为董花辞的拖后腿而停滞不前。 舞蹈王老师一直在皱眉,可是语气并不苛责, 反而还有点小心翼翼:“还能继续嗎?小树。” 这个称号真是一传百,十传千。 冬天到了,舞蹈室里却依旧熱腾腾的。拥挤着的青春,躁动着的情绪,董花辞在一锅开水里微弱地点头,汗像水蒸气一样往外冒。她看了看周围,有的眼神异样,有的眼神鼓励, 最后选择说:“要不先让下一組来?我去缓缓。” 王老师一直对董花辞这个舞蹈方面的后进生很温和,尤其是知道她剛剛丧母之后,也许这让她想起了她自己还在读初中的女儿:“行吧,你们先去。” 钟情今日没有分配到和董花辞一组,她刚刚窝在一个角落,悄悄给董花辞拍照。 轮到钟情组了, 董花辞往她这个方向走来,一坐:“钟情,你是不是又拍我啦?这么丑还拍。” 这话对钟情更像是撒娇。钟情从地上起身,顺便用戴着五彩缤纷玻璃珠手机链的智能手机贴了贴董花辞的脸,像在逗一只猫:“很好看,你自己看。” 董花辞自然地喝钟情剩下的半瓶水,接过了手机,但也没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钟情和王老师就好像八字不合,她们之间却總有一些不对付。钟情跳得再好,王老师也吝啬着鼓励,微妙的冷暴力倒也不算偏见,可是總是令人不爽。上次的站位问题也在老板的强势调度下无疾而终,可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下课之后,钟情穿着汗衫,去找董花辞,却发现她又在发呆。 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她们的熱戀期好像冲淡得太快,面对一点波折,钟情却生出了很大的落差,有很大的董花辞来安慰她的期待,但因为她知晓董花辞此刻的无能为力,所以必须要压抑。这种压抑的情绪又无法表现在脸上,说出话,千头万绪汇成一句简短的关心:“还好嗎?” 周围还有人,董花辞穿着一件宽松的T缩在角落里,倒是可怜中又帶点可爱:“你还好嗎?” 这两句话一出来,怪不得她们能当情侣呢。 钟情消气了,在排练里受到的委屈被一下子抚平了,就是这么简单。她盘腿坐下来,董花辞把头靠过来,在她肩上,她们手拉手,看第三组人的排练。周围的人也已经习惯了,之前还会有人嗑,见多了直接就当惯例了,要是她们两人哪天不黏在一起,那才是天下大乱了。 “还有力气吗?”钟情按摩着董花辞的手,“累不累?” 董花辞眨着眼睛,柔和地、简短地来了一句:“还好。”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的日子,究竟算是苦难,还是算是转瞬即逝的最美好?身处其中,却往往只能感受到自身最苦难,最难熬,却好像被什么盲了心眼,完全无法再珍惜一些细碎的幸运和感情。 钟情按摩的力度慢慢变大了,她捏董花辞手的力度,不像是在舒缓,反而转成了另外一种性质的安抚。 在人群尾,董花辞渐渐笑开:“谢谢你。你知道我心有愧疚。” 这种很像虐/待的疼痛对待,能让董花辞高兴一些。 钟情很会把握度,她又渐渐放缓了力度:“那个动作,让我教你吧?” 董花辞点头。 钟情还在她身邊咬耳朵:“你不用紧张,主要是你那个搭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跳得一般,也没办法引导,手还老往你腰上放。”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帶着点酸味儿。 董花辞笑她,却也不敢大声:“这么久了,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啊?她是我这一届也算数一数二的美女宝宝了,而且人家是当仁不让的直女,我认识她——你也应该认识啊。下次你不会要吃路邊猫的醋了吧。”她把“当仁不让”这个词语用得怪怪的,但反正意思钟情是接收到了。 看董花辞有心情开了玩笑,钟情也一下子高兴起来:“不行吗?你管我呢。”她起身,又把董花辞拉起来,给董花辞示范那个动作。 钟情的身段真是漂亮,远远看过去,姿势摆出来,手长脚长,就跟一只鹤一样。董花辞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动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结果又忘了,光顾着看钟情了。 “你在笑什么呢?”钟情念叨,“你还记得动作吗?” 董花辞一下子不敢笑了。她说:“记得呀,记得的。” 然后一跳就露馅。 董花辞想躲起来了,这种舞蹈能力上的先天不足让她整个人又被否定了一遍,刚才所有两人共建的温馨努力又一起轰然崩塌。情绪就是这样,好起来慢,坏起来快。 董花辞有些懊丧地蹲在地上,她说,钟情,我要去洗手间。 钟情就跟在她后面。 董花辞的来得猝不及防,回到班级里,她就去和王老师请假。说实话,在董花辞请假的那一刻,董花辞总感覺到她们全队都好像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覺更是让她挫败了。 等回到寝室,董花辞直接把自己整个人缩在了床上。 钟情让她换衣服:“今晚别睡寝室了,跟我回去呗。” 董花辞嘟囔着:“今天我生理期。” 钟情愣了:“你把我当什么人呀?” 董花辞:“接吻可以。” 钟情和她说不通,但是这个问题很需要严肃对待:“董花辞,你不要物化自己。我是想带你回去……单纯的,想让你睡个好觉。你今天身体不好。” 董花辞又哭了。 生理期的情绪波动和胃部的难受,再加上之前的一连串打击,都让董花辞很难控制此刻的表情。她竭力想说对一句话,开出一句玩笑,或者干脆让钟情走远点,可所有的表达都在往反方向走。 可是,都是“搞艺术的”,钟情怎么可能不是个情绪敏锐的人? 都不用董花辞多说什么,钟情只是捧着个纸巾,也不拉着她走了,暂时坐在了董花辞的旁边,不声不响,给她擦眼泪。 董花辞的眼泪钟情越擦,却是越多。 董花辞问她:“钟情,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但现在董花辞的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危险。钟情感谢上天给她有面对董花辞问题的机会。她有些阴暗地想,最起码此刻是她坐在这里,而不是什么别人。 “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些所求吧。”十九歲的钟情给出一个不算中规中矩的答案,“在我看来,人人做事都是先为自己。要是一个人做的事刚好能够帮别人点什么,那么这个人就是个好人。” 董花辞又一下子不哭了,笑了:“钟情,你回答问题起来,好像个机器人。一点都不想写歌的。别人都说你装,可我觉得,你就是呆呆的。你是一只呆鹤,木头琴,大笨钟。” 一连串神奇的比喻,钟情于是又无话了。 她就应该去学写歌,钟情想。 等董花辞的第一阵痛经过去,钟情已经和舞蹈王老师请完了假,并且还带好了口罩,买好了红糖水,叫了辆车把这位病人一起捎带回去。董花辞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瘦还是因为体质,反正痛经起来比别人都厉害很多。车后座上,她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连外套都是钟情硬给她套的,她的手在这个萧瑟的秋天里,还是直冒汗。冷汗。 钟情一直捏着董花辞的手,她的心情很微妙。就像是世界末日,她们两人在逃难,世界上此刻最好只剩下钟情和董花辞。 也不知道她算不算个深情的人,或者说是正常人,钟情想。她不会告诉董花辞,她甚至想记录下这一刻,把这一瞬间融化进她的歌曲里,记录进她的歌词里,这种深情是用董花辞的单方面痛苦结出来的果实,她这样的人配得上算艺术家吗?或者说算人吗? 她自然也不知道,未来的董花辞,演戏时无数次心动的表情,都会用和钟情那一段热戀时间的恋爱反应来代入角色,进行沉浸。演员配爱豆,真是天生一对。 等车到了,董花辞用最后的力气躺上了沙发,她自然还不知道刚才钟情生出来的愧疚,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问题:“钟情,你说,我们可以出头吗?” “一定可以。”钟情凝视她,那张青涩的,但她已经能看到未来荣光的脸,属于她的荣耀。她比任何人,甚至董花辞自己,在此刻都希望董花辞得偿所愿。 董花辞很虚弱地笑了:“那我们约好了,我们都要当大明星。” 一直被拉着手,所以钟情只能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摸董花辞的头发,哄她休息,董花辞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又溢出来了。她躺下,被盖着钟情的衣服,伸出手,想摸摸钟情的脸,场景切换,就像是母亲在病床,一样的月光,相到可以重叠的姿势,也是这个角度,想摸董花辞的脸。水盈盈地,连续不断地,董花辞又坠入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一种骨头酥坏掉的感觉在侵蚀她,她真实好不想再跳舞啊,好想就这么缩在钟情的怀里,一辈子,如果她能当她的孩子或者妹妹就好了。也不用天天,一天也不是不行,一天也是偷来的。两个陌生人如果生下来做不了亲人,又想产生骨头和骨头,血和血的融化,那就只能做一辈子爱人。她们的头发会缠在一起,肉会贴在一起,生活会重叠在一起,水不断地冒出来,两个人的形状轮廓就越来越相似,董花辞在思绪飞到最后一秒的时候,轻轻地冒出一句话来:“钟情,拜托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呀。” 唉,哪里晓得后来呢,哪里晓得生活呢,但这一刻,钟情就下定了誓言,那就不能离开了。人怎么会恋爱呢?有时候不是喜欢对方,更多的是在喜欢和对方相处时的自己呀!十九歲的钟情被需要了,十九岁的钟情被崇拜了,十九岁的钟情被肯定了,她熠熠生辉地永远活在了十八岁的董花辞的青春里,光芒无可替代,意义独一无二。 钟情吻一吻董花辞的额头,这一吻就像是有魔力,她一下子就忘了世界上的一切烦恼,陷入了香甜的夢。这一夢就是六七年,再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在钟情床上,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八岁啦! 午睡梦醒,她起身,昏昏沉沉地回忆昨天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好像并不温情,钟情却也没有贪心。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想起来了,胃痛,她吃过药,和钟情说了点什么,又睡下了,这一梦,好像就是好多事。 董花辞像个梦游娃娃一样推门。 客厅里的钟情,她好像和六七年前一样,永远坐在董花辞一睁眼不用费力找,就能看到的位置。晚饭她已经点好了,董花辞的手机又在钟情的手里,她们好像没有分手过,还在热恋。 二十七岁的钟情,脸部轮廓线条和当年完全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完全已经两样。 她盯着大屏幕,也不看董花辞,说的话一串流畅如台词,好像在她喉咙口翻炒过很多遍一样。她穿着一套卡通睡衣——对外这么拽的一个人,在家里竟然穿蜡笔小新的卡通睡衣——钟情就这么自然地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晃了晃手机,和她以前的姿势也几乎没什么变化:“你经纪人找过你,我帮你用你的口吻回点消息。对了,你胃怎么样,能吃饭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我家 疑似同居 董花辞随便发出了一个音节, 作为應答,也没对钟情自作主张,替她回消息有什么很大的反應。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样, 她很自然也很熟练地又坐在了饭桌旁边,面对着一桌白粥而食欲更加不振, 她头昏昏沉沉地,还没有完全理明白。 哦,昨天, 昨天她和钟情……“缓解了一下压力。” 然后,早上, 醒了。她胃疼。她又睡了。现在是……下午五点了。 怎么这么能睡啊!董花辞。 她有些懊丧。下了樓, 迎面的大落地窗外,已经是黄昏侵袭, 稀落的远树外,是一片半黄不灰的天,沉甸甸地压下来。董花辞想,钟情日日夜夜一个人时就在郊区看这样的景,那大概是写不出什么甜蜜轻松的歌的,怪不得后面出的歌真是一首比一首深情,一首比一首命苦。 仿佛知道她醒了似的,钟情那这个杯子, 放到她面前,又在餐桌靠这她坐下:“不知道你要吃什么,我也不方便点外卖。” 董花辞露出一个理解的眼神。公众人物戒备心稍微强一点,正常,何况钟情还是个不爱用助理的人,很奇怪。 其实也不算奇怪, 董花辞了解她,她的精神洁癖,某种意义上,属于她的一种过度自我保护。这个洁癖甚至包括不喜欢用保姆、钟点工和助理,但她可以接受公司团队来她家开会,这其中,有一条很神秘的,不可逾越界限。 那么董花辞对钟情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这个问题出了神,她忘记回钟情那个问题。 钟情只是凝视她,又自顾自把话接了下去:“这时暖胃的茶。” 董花辞没头没尾地:“诶,昨天……昨天那个,我上熱搜了嗎?我没看。” 钟情摇头:“你放心吧,赵萱萱抢位置在先,怎么会把你带上熱搜。她希望别人别想起你才是。” 董花辞“嗯”了一声,又发呆。 “你怎么了?”钟情问,“还是胃疼。” “没,就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董花辞乖乖地把茶拿过来喝,“和你在一起,不用主动找话题,很舒服,就老是会发呆。” 钟情吃不准董花辞这句话是在示好还是在追忆往昔。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 董花辞面不改色,把茶放下:“钟情,你昨天上热搜了嗎?” 钟情没有得到她需要的答案,她甚至连一个正面答案都不施舍。她是纯粹地把撩拨自己当成了习惯?钟情心里有一些闷闷的,她低头:“我,我上了啊。” 董花辞又不说话了,只是看起来很可怜地拨弄那个碗,又理了理头发。 末了,她说:“钟情,我确实比较习惯表演弱势了。但我不是一个弱势的人,而你不能接受强势的人,这就是我们之前分手的原因。” 有些死結带来的伤口,总要有个人主动来碰一下。董花辞总是在这种方面额外勇敢。但是她又好像仗着什么,对,她总觉得钟情会纵容她的这种冒犯与伤人,她甚至很快转了话题:“所以,我会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 董花辞的这张脸说这种话还是没什么杀伤力,可是钟情知道她是認真的。 钟情说:“我相信你。” 董花辞愕然抬头。她以为钟情会给她再泼层冷水,就像在秀场洗手间一样。 没想到,钟情却只是捧来了开水烫白菜,又好像对聊娱乐圈的内容已经厌烦。她只是贴在董花辞身侧,给她理头发,甚至还给她喷了点香,很認真,让董花辞猝不及防:“新香,我试过,感觉更适合你。” 喷完,她把脸埋在董花辞的头发里:“那你最近也被軟封杀,没活儿,你就在我这里住会儿呗。不複合就不複合,我也不会因为不複合就收你房租。” 董花辞憋了半天,终于开始笑。 她此刻笑起来香香軟软的,又带着病容,钟情一点被拒绝的气都不再有。她环保着董花辞的腰,粘人的很——外界想不到粘人得很的那个是钟情,实在是行为对不上脸——她又有些憋闷地说了一句:“等会儿我经纪人要来。” 董花辞从善如流:“行,那我樓上躲着。不过这好怪啊,真成偷情了。” 她侧过脸,正好对上钟情的双眼,钟情很自然地贴吻了她一下,像是支持她的这种说法。 却没想到,董花辞这顿饭都没安生吃完,钟情的手机铃声消息就是没停过。她穿着钟情的睡衣,软拖鞋上楼,也不知道回到哪间房间,就于是只能回到昨天钟情和她过夜的那间房间。还没进来两分钟,钟情也突然上了楼,在接待来客前,给她主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客厅监控,你看。” 我看?董花辞很莫名地抬头。 你看。钟情点头,看到董花辞在床上盘腿坐着,突然又笑了一下,亲了下她的额头,好整个人患得患失又爱不释手地像她们就要生离死别一样。 一楼。 付红在玄关换鞋,钟情又去给她倒水。 她留意到了新鞋:“钟情,你有朋友?” 钟情根本没有多解释:“嗯,她临时来住两天,圈外的。” 付红嗯了一声,也没多管,开门见山:“公司的新文件,你也不回复。直播你也不开,营业圖你也不发。所以興圖让我来问问你,到底下个月行程是个什么计划。” “其他都行,进组真不行,是公司不尊重我的需求。我上次已经答應你去客串了。但是我的事业重心,并不想放在演戏上。”钟情只是敷衍地看了下台本,拿着董花辞喝水的杯子,喝了一口还泛着暖气的糖水。 付红环抱着胸口,表情紧绷,一言不发,但微微颤动的唇还是出卖了此刻她内心的不平静。 董花辞已经把自己裹在钟情的毯子里,像一只毛绒绒的狗狗。 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房间内监控里的视频映像,偷感达到了一个巅峰。她们没有任何道德问题,但如果此刻被付红发现董花辞出现在钟情家里无异于地球爆炸,所以董花辞大气都不敢出,呼吸都跟着节奏来——她真切地希望自己彻底变成钟情别墅家里的某个非常昂贵且笨重的花瓶,但是拥有视力。 她没想过钟情房间隔音其实还不错这个可能性。 楼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新专辑卖得没有你想象的好,钟情。”付红摆事实,讲道理,蹲下身从公文袋里直接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了钟情的桌上,“因为你和董花辞过去的新闻,你这次的粉丝买的不多。CP粉和唯粉相比,氪金能力没有那么强,你能理解。而你和公司的合约……” “我记得是你要求我去接《凰决》这个本的友情演出的呀,红姐。”钟情似笑非笑,还有意无意老是往监控的方向看。 那个眼神很复杂,甚至有邀功的得意。 董花辞胃搅动了一下,她有种很神秘的反应。 关于董花辞的这个反应,就很复杂,实在是太复杂了。 简单来说,钟情这个窥探的眼神很漂亮,很侵略,她想吻钟情。 付红自然不知道钟情在干嘛,她沉浸在情绪里,只以为钟情在和她甩脸色:“这性质不一样。《凰决》是一个人情。” “《凰决》有董花辞。” “处理好个人绯闻,尤其是和同性的个人绯闻,不让自己成为风险艺人,或者得罪粉丝,是你的责任,钟情。”付红一字一句,“而不是让興图去替你规避董花辞。你今天谈一个董花辞,明天谈一个董树辞,公司通通要根据你的规避要求来替你筛选剧本吗?” 钟情听到那两个名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付红甚至反而觉得她有些高兴。钟情还是那种微妙的情绪:“红姐,我是个歌手,严格来说,是个爱豆。唱歌跳舞的,还是那句话,剧本和我没关系啊。哪里劳烦公司替我筛选呢?” 付红用一种专业化的語调表达她的愤怒:“我不是来和你小学生吵架的,你能不能理性一点,钟情。” “不要在我家里聊这种事情了。”钟情皱眉,語气却还是温和的,客气的,“红姐,我理解您工作不容易,遇到我这么个只能哄不能打的‘烫手山芋’,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能配合你就配合你。” 付红更是惊奇:“现在你要和我分你家我家了?以前兴图对你好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能来你在家开会……” “我家,公司的事回公司的事说,红姐。剧本,你也把我的意思可以和公司说,就是让我转演绎,我不接。”钟情强调的语气,字正腔圆地念下面这句话,“我今天身体不好,要休假。” “你真是傻!公司如果没有一些消息,会让你一定要执着地往演员转吗?你在这种时候刷小孩子脾气?”付红真是气到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钟情,“公司不缺新人,也不缺努力的,有天赋的,好看的新人。” “我并非想惹你生气,红姐。”钟情的语气越来越软,但话的内容却更加不容置疑,“只是这是有关我事业的原则问题。无论是按个所谓的选秀禁令真的下来了,还是所有舞台演出都不让唱跳了,只要还有观众喜欢我,总有路走。” 她最后说话的口气接近于董花辞认知里的天真,也接近于董花辞认知里的钟情。 是她那种怀念的感觉。 不过,她口中的选秀禁令,不让唱跳,这些都是什么? 董花辞虽然一直在盯着屏幕看,可是对于这些对话,还是理解得一知半解。可能是她脱离爱豆圈太久了,她的公司自然也不会特意交代透露她这些事情。 得了,她还在替钟情担心呢。 董花辞一想到那个新闻就头大,但又对钟情和付红口中这个“你家”“我家”的称呼感到有趣。旁观者清,她们已经不是真的在讨论钟情的事业了,这分明是两个成年人很不理性地在置气,还都以为自己才是有理的那方。 打了个哈欠,董花辞起身,胃痛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么晚了,还没吵完,真把这里当公司了。她很自觉地当缩头乌龟,方正钟情替她应付过消息了,她躺在床上,今天又是卸载微博适合冷处理的一天,她负责给自己做一些基础的拉升和运动。 还没做完一组动作,门开了。 董花辞从床上抬头,她刚才那个动作还怪难度大的,可惜钟情房间里也找不到一个瑜伽垫:“你結束啦?” 说完,她们两个都一起愣了一下。 董花辞那句问话太亲切自然了,就像是她们从来没有分过手,而是生活在一起很久的伴侣。董花辞正在问她,你工作应付结束了?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所以,董花辞把那句“帮我瑜伽垫拿一下。”硬生生咽回去了。 可钟情却好像在此刻比董花辞更适合当个演员,进入状态。她点头,开始脱衬衫,换睡衣。董花辞都来不及把毛巾盖头上,就看到了她好像不好意思又不应该不好意思看到的场景。她的脑袋里现在乱七八糟的,原来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又是新的一天晚上了。 第43章 起名艺术 知名女明星疑似被包养 “我今天睡哪里?总不能再赖一天, 我不然还是回去吧。”董花辞说。 钟情疑惑:“你身体一天又好不了,房子也没買,无论杭州广州苏州也是住酒店, 来上海更是住酒店,为什么不住在我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没買房?”董花辞震撼之余, “我真的在外面看起来混得这么差?” “娱樂圈的社交这么费钱,能攒下多少钱啊,你当我不会算账。你忘了, 我妈妈是做什么。”钟情笑话她,换好衣服, 自然地坐到董花辞床边的另一侧, 侧过身,“你要真買房了, 也藏不住。娱樂圈有什么秘密。” “是啊,别人买三套豪华江景房,娱乐记者一查我董花辞,哈哈,不买则已,一买就买了个又破又偏的二手房。”董花辞有意自嘲,结果这一干笑,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强忍着起身:“我还是走吧, 带口罩打个车不方便,風险有点大,你最好还是送我下。” 钟情不做声。董花辞又调剂气氛一样来了句:“当然,如果你相信我的驾驶技术,你也可以把车借我开开。” 你睡觉。钟情语气越来越不对了。实在不行,我睡别的地方去。 董花辞又急, 这两人和唱戏一样:“你睡哪里去呢?” 钟情眼尾一瞟:“我睡我的‘摄影房’,大小姐。” “你看你,又阴阳怪气我。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换洗衣服都没带,内衣穿你的是不是我们有些太暧昧了——纬度都不一样啊。”董花辞说话没边起来好像特别难刹车,她身体越不舒服,话说的却越漂亮,好像那副光鲜壳子就是不能碎,“怎么,钟情,你如今终于打算把我圈起来了?咱这身價也不一样了,现在也是个小明星啦,你懂吧。” “马上要被全网冷藏的小明星。”钟情又笑了,她也不走了,往床上一翻,“你也真顶得住,饭局不去,真舍得那个刘缪的资源?我都要卖她面子。” 董花辞依旧在床边:“你哪里是卖她面子啊——你是卖付红面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你这人呢,特别特别特别……念旧情。” 最后三个字董花辞咬得很软,说完,自己也就先泄了气:“我承认,我裝的时候是挺爽的,可现实砸到我面前了,我连石小楠的消息都不敢自己回。” 我知道,我这不是帮你回掉了。 钟情的声音慢了下来,翻腾的情绪似乎又压了回去。 董花辞这才惊觉,话一说就扯远了,她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和钟情聊了那么多心事,再聊下去,怕她们真的要复合了啊。 不对啊。 董花辞又想起身,结果这下直接被钟情按下来了。 她们昨天刚搞过,所以亲密接触倒不忌讳,就是不为了“搞”这个目的而产生的亲密接触,反倒让董花辞心底漫过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钟情喊了一句,智能家居把灯暗了,钟情就这么环抱着她:“你就安安心心睡下吧,明天去买药,见石小楠,我明天也要去一个地方彩排,大概凌晨才能回上海。你见完石小楠呢,让乔亦把你送回这里,如果胃痛,就要去医院,我反正给回家——董花辞,不要害怕,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不,感情问题不会。 董花辞没把这句话说出声。 她只是缩进了被子里,钟情环抱着她,她的胃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暖意,好像前面不安分的阵痛都被冲淡,缓释。理性告诉她,这也许是多巴胺,或者是催产素——这只是一种控制。钟情对她而言,是一种控制,她在不抵抗的时候乐在其中,她在痛苦的时候感到安全,可是当她在想要自由和方向的时候,她却感到惶恐。人,多么矛盾。 但肯定的是,此时此刻,她是不可能离开钟情身边的了。 这个晚上不会有性,另外一种更加高级又或者只是更加平俗的东西代替了这个桥梁。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钟情已经不见了,可董花辞却不觉得难过。 她隐约记得,钟情好像在离开前,偷偷吻了她的脸好几下来着。 很温柔,很平淡,很小心的吻。 就这样怀着微妙的心事,董花辞和石小楠约在了公司一个分部。在电梯里,董花辞看着钟情给她回复的措辞。钟情回复时竟然还不忘了模仿她平常的口气,给石小楠发了两个表情包。 石小楠也没多怪她:“小树,你該早点和我说呀。” “早说晚说,一样完蛋。”董花辞叹气,“但我还得和你说句对不起,小楠。” “其实,你哪里要和我道歉呢。”董花辞態度一软,石小楠就会更软,但还是难免说她两句,“得了,你怎么不和我耍威風了,说你有本事解决呢,就知道大人物耍威风。” “什么大人物,一群猪。我就说,他们是风口飞起来了猪,老登,我看他们几时完蛋。”董花辞哼哼了两声,竟然还有点朝着经纪人撒娇的味道。 “行了,反正得罪了就得罪了。你说的对,总有新的老登,又或者以后就没有登坐在那种位置上了。时间久了,总該换一批人了!”石小楠感慨,“不过,你昨天到底去哪里了?公司也不来,又不让我们见你,怪担心的。公司那几个做总结报告的不算你矿工,没和投资人说,算是她们开恩了。” “要算矿工,我现在也没有工。”董花辞又叹气,“你不用瞒我,我昨天那两个‘耍大牌’和‘站位退步女王,树林终成昨日黄花’新聞一出,刘缪的新电影肯定黄了。网上是不是都笑我呢,趙萱萱这个人,可算给她抓到立‘强势自信大女主’的人设机会了!这放以前不就是蛮抢吗,真是改朝换代了。” 石小楠听笑了:“你哪里学的新闻起名天赋?咱们国内的熱搜可没这么夸张。” 董花辞总不能说这个是以前年轻的时候——年轻,这词儿用的——和钟情学的本事。钟情那时候锋芒更露,性格还不会藏,在十八九岁的董花辞面前喝多了,吐槽起来也不把门,称得上牙尖嘴利。和现在外面的高冷姐,还是有点差距的。 “是的,国内熱搜只会精辟地给几个名词。比如‘董花辞站位’,是吧。”董花辞一气恼起来真和花枯萎了一样,“算了,别管它,你也不用担心我,我心態好着呢。” “我不担心你的心态,也得劝你一句:秀场站位不说,刘缪那个舆论,你不能置之不理。耍大牌是态度问题。你有空得找个机会营业,把这个标签摘了。”石小楠苦口婆心的,她看董花辞,真像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其实石小楠甚至真实年龄还要比她小。 董花辞狂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接下来,就和钟情安排的一样,乔亦开车送董花辞回钟情的住所。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可是一回家就出岔子了。 董花辞的车被跟踪了。 可能是人怕出名,黑名更怕,前两天秀场和大牌新聞可能给董花辞带来了太大的熱度,结果董花辞被拍到回郊区豪宅,一下子又哗啦啦冲到热一了。 配图是董花辞休闲提药的塑料袋。 微博热搜很有引导性。【董花辞现身神秘豪宅,衣着随意,提着药品。】照片倒是把她拍的还行,结果,【怀孕说】和【包养说】一下子冲上去了。董花辞这天晚上睡觉前刷到消息,天都塌了,怎么狗仔也不找她来商量一下價格?就这么华丽丽发了啊,正常不是这个流程啊。 董花辞刚想给钟情打电话,让她今天别回来,大门又开了。 钟情也是便裝,带了个塑料袋,和黑影一样钻进来:“吃过了?夜宵。” 董花辞结结巴巴,刚想说她闯祸了,钟情又来了一句:“那事儿我知道了。没事,一小时前就压下了,没上第一多久,你们公司辟谣很快,有更大的消息。” 董花辞一愣。 公司给董花辞的辟谣是【剧组聚会】,手上的药也进行了技术放大,证明是胃药,大家明眼人也都知道,这怎么回事怀孕的药?瑞源公司也没和董花辞通个气,就这么让石小楠主导者解决了这件事。董花辞第一次感到做傀儡娃娃如此幸福。石小楠的消息姗姗来迟,让她什么也别说。只是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这是谁的房子? 董花辞不知道咋回,先不回。 董花辞更好奇她的热搜是怎么下来的。 原来,爆上去的是趙萱萱关于旧剧税务的问题。同时,还有刘缪邀约赵萱萱的背后的天价演出费问题。虽然刘缪导演十分钟前已经做了緊急公关,说演员都没定下来,可是大家有赵萱萱时尚发布会的c位意气风发在先,没人会相信这其中没有联系。 赵萱萱这样的新聞一出来,却也没有令董花辞非常如释重负,反倒有种不应该的兔死狐悲之感。大众喜欢看女演员的绯闻,更喜欢看女演员的高楼塌。也许是董花辞拧着眉毛坐在单人沙发的表情是太显眼,钟情洗完手,就打趣她:“怎么,没有被爆出来是我的房子,觉得很不爽?” “不是这么个事儿,我可不想连累你。就是吧……突然看到对家楼塌了,还不是自己的手笔,心情复杂。”董花辞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晚归的钟情,那种“同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不知道钟情看到她们的消息没有,反正她觉得钟情现在的表情喜气洋洋的。所以,她假装无事发生,结果这一假装,又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对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说凌晨,这都早上三点了。” 钟情看起来更高兴了。 她热馄饨,放头发,把自己放在大沙发上,手一指,却还是端着架子,拽拽的语气:“报告,花了一小时练车技,摆脱跟踪。如果大陆和香港的新闻标题一样闻怕不是:知名爱豆耍大牌豪车超速惹人眼。” 她的话一落,就惹得董花辞大笑,勾起了她下午和石小楠对话的回忆,彻底忘了她的被偷拍和赵萱萱的税务新闻。她说,好吧,好吧,其实你也许想多了?现在其实大家都不关心我们两谁耍大牌了,先看看下次出镜,如果被爆料出来这房子是你的,我们怎么緊急避嫌吧。 董花辞咬文嚼字,把“紧急避嫌”念得和“紧急避险”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董花辞总有种错觉。那就是,钟情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隐隐有一些期待的感觉。 第44章 避嫌无用论 “演不出爱的时候就想你。…… 董花辞忘了昨天晚上, 她是怎么睡着的了,最后,她只记得和钟情聊着什么天, 聊着聊着,钟情一坐在她身邊, 她内心就不自觉地非常安心,哪怕这么多年她也并非沾枕即睡,有时候对枕头和氛围更是有自己的挑三拣四, 可昨晚就是这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反正一醒来,董花辞虽然发现她在沙发上, 可是她被子还好端端地盖在身上。她起身, 胃也不难受了,身体也不难受, 比起贪恋一晚上的多巴胺,董花辞恍然发觉,这样的睡眠反而更讓她有“真实活着”的的触感。 她起身,赤着脚站在钟情的客厅里,发了一阵子幸福的呆。 “你站在那里想什么呢?” 钟情的声音像从天上落下来,这下就真的很像在同居了。梦里面什么烦恼都没有,真回到人间了,烦恼和情感等七情六欲又争先恐后地涌上脑门。董花辞暂且搁置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新闻, 回头看钟情。 董花辞此刻的眼睛活生生的,像一条魚。这么形容很奇怪,但在钟情这半个艺术家的脑袋回路里,她就是觉得刚刚醒来的,赤着脚的,穿着她睡衣的董花辞, 很像一条活生生的,像是下一秒会跳过来的,魚。 钟情见她不回答,那呆呆的眼神就更像鱼眼了:“你怎么了?发呆呢。” 董花辞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答非所问:“钟情,我总感觉你刚才站哪邊,在骂我。我在想你是怎么骂我的呢。” 钟情在此刻比任何时刻都相信量子力学。她有些心虚:“我在想你是不想吃早饭吗?再不动的话,就中午了,不吃早饭很不健康,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她最后几句话正经地跟老幹部一样,钟情的这一面好像也只对董花辞流露得额外多。 董花辞很顺梯下坡,点头,施施然走进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早饭就又上桌了。钟情依旧不吃。原来同居生活也许就是两个人不断的又不会厌倦的重复吗?董花辞总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她上桌,而钟情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刷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花辞一边给软面包折一半,控制食量,一边感叹:“钟情,你做的早饭真的很好吃。” 钟情笑了,说:“平日剧组起不来,不吃早饭是吧。” 董花辞说:“演习的时候壓力大,作息不正常。而且你我都知道,什么规律饮食,做我们这行,哼哼,纯饿瘦出来的。”胃又有一阵迟钝的痛苦,董花辞壓了压眉毛,面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倒显得更加可怜。 钟情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今日,她坐到董花辞对面去了,用手撑着下巴,明明非常近的距离,却用一个非常遥远的姿态望着董花辞,“如果在演戏的时候,某种感情演不出来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沉浸吧,很多感情都可以沉浸。如果是一个好剧本,真的理解了一个人物和她所身出的环境,那么感情,动作和神态就是自然而发的,那个时候,我不会有很强烈的我在为了工作卖命的感觉,而是很真实的哭,笑,恼。”董花辞说,“所以,有时候导致我现实的情绪也会比较难控制。但有一个不太一样。” “什么?”在董花辞刚才说话的过程中,钟情一直在正面望看她,从来不避讳董花辞的眼神,连接话都显得及时而捧场。而相对的,董花辞说话的肢体与语气却显得有些胆怯和过度谦逊了,但在钟情的眼中,董花辞的一些光芒却在她刚刚的叙述中,不可遏制地往外散放。 “爱,这种感觉比较麻烦。”董花辞放下面包,微微笑了,惹得钟情一愣。她分不清董花辞这个笑里是否有示好的意味在里头。 此刻,钟情就像是被董花辞牵着走,好奇也是自然而然,“演不出来怎么办呢?” “演不出来就想想你。”董花辞回望她。 她们的视线融合在一起,钟情差点忘了呼吸。 可是董花辞又先低头了,开始切面包:“準確来说,是我还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我感觉是有报应的,要不是经常用这方法,百试百灵,我也不会还没完全忘记你。毕竟,我又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 钟情又不说话了。 在和董花辞分开以后,她的寡言不再成了某种伤痛的证明,人设的確立,而确确实实成了一种习惯。很自然,不必需要什么硬性的推力,她惯常用沉默来掩饰自身情绪的波动,而转而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泻住在歌曲里。 董花辞看起来胃已经好多了,也不发烧,今日她已经没什么理由再留董花辞。 可是那个微笑,却讓她的心里很痒,她也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遇见董花辞,永远用一个冷脸和避开的眼神去宣告她在这场分手中的幸存。 她还没有走出来,这种东西,很难骗过自己。 也很难骗过董花辞。 董花辞对她们的感情,自然也有她的不讲道理在里头。就像她刚刚好像对钟情发出了某种暗示,吃完了钟情给她準备的早饭,她又非常幹脆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钟情,谢谢你。”她甚至连下次见都没说。 钟情这次没再留她。 也许使她们心底隐隐约约有种預感,反正这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会面,也用不着闹得像生离死别。 可是在董花辞穿回她的高跟鞋时,钟情的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缠在董花辞的脚腕上。 于是她连再见都不敢说了,甚至,只是坐在董花辞早餐时的对面原位,好像被什么情绪给钉死住了。 从钟情家里离开时已经接近中午,因为前两天的新闻,这次董花辞很谨慎。她有意没让乔亦来接她,而是让钟情帮她叫了她在上海管家的车,也不是钟情常开的车,是她母亲聂青女士的车,把她送到了美容院。刚做完一个臉部护理,董花辞正在美容院护理院的私人休息室里,被赶来交接工作的乔亦和石小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其实前天,他们已经拍到我的正臉照,还有这个房子的信息。啊……连晚上钟情的车入库照片都有?这么高清,什么镜头,他们怎么不改行做摄影自媒体啊?” 美容院护理院的私人休息室,董花辞顿时面色煞白,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 石小楠点头,乔亦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倒也不是害怕,主要是憋笑。 吐槽了半天,董花辞终于呼出一口气:“好了,言归正传,那群狗仔到底要多少钱?” 石小楠说:“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其实一开始就是个預热——是赵萱萱那边的團队施压,一定要发。她们给的钱有点多,公司建议是没必要,我们早上紧急开了个小会分析了一下,这个新闻对你不算很致命。” “但这是侵犯名誉权的吧!什么意思?自己的新闻压不下去了,拿我的来爆料。”董花辞现在非常懊悔前阵子对赵萱萱的同情,她近乎哀嚎,“税,底线问题的热度,会比不上我的私情??别呀别呀,天呀呀,地呀呀,偷税漏税多么重要的议题啊。我和钟情,八百年啦,她们倒也嗑不腻歪了?” “而且主要可能不止是一个團队施压……我听说好多团队都希望你的新闻能把细节爆出来。”乔亦小声说道。 此刻,董花辞的崩溃显得有些过度歇斯底里了:“我平时得罪了多少人啊?我有那么火?我动了哪块资本的蛋糕了啊啊啊啊。” 好在,石小楠和乔亦似乎都对这个场景有所预料,或许她们也对钟情和董花辞的关系,到底比旁人更了解一些的。 所以,她们先是互相同情地对望一样,后来她们分工非常和谐的,石小楠负责过去拍拍董花辞,像哄小孩子一样,先讲道理,后给对策;而乔亦负责给她们三个先点个晚上的外卖,对外安排行程,以及对接公司的一些琐事,公关文案写完让上下都知道。“请粉丝和记者不要干扰私人生活。” 她们此刻比起经纪人和助理,更像是变成了董花辞事業上的母亲和父亲。 “没事儿,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儿。”这么多年大风大浪经历过来,石小楠的专業水准未尝比不上一些公司用尽心机留下来的高薪经纪人,她的职业成长里头更有一份和董花辞共患难的情分在里面,“如果你真的被有意冷藏,这也正好是一个最最好的曝光点。” 董花辞却一直缓不过劲来。她咬牙切齿,她气急败坏,她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过往从演绎费里抠出来美容院的画费统统白搭,最可恶的是她现在不知道该埋怨谁。董花辞现在最恨她自己当时脑子冲昏了和钟情过夜:“就真的没有更好的对应措施吗?” “有的,反正你们无论真的假的,你和钟情一定要避嫌。假的就是真实现状,真的就是‘更加好嗑’。这是一种事业需要的公关,小树,你要振作起来。等这阵风头一过,赵萱萱也不会再出头了,说不定还会有你事业的转机。”石小楠摸摸董花辞刚刚洗完的,洁白干净的脸,带着点哄人的语气说。 这番话听完,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挠了挠头发,说,我明白,那是不是我得和钟情她们通个气。 董花辞决定立刻打给钟情,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头又是怎么样另外一番兵荒马乱。这种迫切,比起恐惧,更多了一份愧疚和担忧,让她一分一秒都无法迟疑了。 第45章 恐惧 疯子和不入流野心家的不谋而合…… “喂?” 不知道为什么, 钟情的声音已传过来,董花辞就莫名其妙的安心,也莫名其妙的很想哭。她覺得有时候在钟情面前, 她真就还是徹徹底底一个幼稚的,不可靠的儿童, 只会给钟情惹出很多额外的祸端。 似乎很习惯于董花辞主动打电话过来却不主动开口这一套,钟情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我们才分开没多久,想我的话也许可以等到晚上。” 又是这种钟情式的冷幽默。 董花辞这边的情绪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她有些惶恐不安地把刚才和经紀人,还有助理的大概对话给钟情复了一遍, 说的甚至还有点条理不同。钟情在她讲的时候, 全程没吭声,但呼吸一直在, 匀称,叫董花辞终于说着说着,把话说顺儿了。 钟情在那头:“所以就是,我们被拍到了?” 董花辞:“你覺得呢?我们……” 钟情:“其他都懂了,我没懂我们继续避嫌的必要性。” 她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却是文绉绉的坦白,让董花辞吓了三大跳,都忘了她已经下意识把自己和钟情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视角了。但钟情反正是明白得很, “我们”这个词接着额外顺。 董花辞:“不避嫌了?” 钟情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就是该怎么样怎么样吧,也不用装不认识。说穿了,小树,我们都靠粉丝吃饭的,对待粉丝要真诚, 令她们不满意的真诚也胜过无意义的虚伪——粉丝也是人,不是傻子。” 钟情这么一讲,董花辞又好像回到了十八岁,她什么都不太回,不太懂,而钟情似乎无所不能的十八岁。 钟情:“反正都这样了,等你胃好点了,想不想吃烧烤?” 话题跳得太快了,董花辞甚至当着乔亦和石小楠的面“啊?”了一声:“吃烧烤?你想吃?我们能吃?”她转过味儿了,才反應过来钟情是给个机会想让她“还人情”,一起吃烧烤在身材就是命的女明星之间可得是过命的交情,总不能是想她了,和她約会吧!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来,她就没那么紧张了,只是又说:“好。” 电话挂断。 董花辞那边,三个人都在場,倒为钟情这样的反應而感到一些措手不及。石小楠本来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可是等董花辞挂电话之后,她突然又静下来,这就很不石小楠的风格了。董花辞有点紧张:“是不是我不该答应她?” 石小楠摇头,突然又长吐出一口气,摸董花辞的头发。这一摸有些温情脉脉:“看吧,人的反应,是我们管不住的。我们能管住的,只有公司手底下的营销號。我看看风声,再帮你写几套方案吧。” 这是真家人的口吻了。董花辞一下子就抹了一把眼泪。胃却突然怪异地抽起来。前途茫茫,说来奇怪,当了演员,工作的哭就变成一件很难的事,可是生活的哭却好像处处可哭。明明在娱樂圈已经算是有朋友,有家人,不算孤家寡人,可是没有每一件事儿——怎么都这么难啊。她一开始是静默的哭,到最后忍不住,整个人又埋在乔亦怀里哭了个痛快,这次的哭就帶上了被雪藏的无奈和对自己弱小的不甘了,还有对于钟情的一点理不清的旧情,真不是一下子能止住的。 电话另一头,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格调。 董花辞走了,钟情赤着脚站在大理石板上,屋子里明明没少一样,还多了好几个外卖袋子,却好像哪里都空了。人果然是不能独自活着的,最起码也要应该有一只猫。她是不是和董花辞有过一只猫?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卡卡的,荒诞得像是她在回忆她是不是和董花辞有一个孩子。她当然知道女孩子和女孩子生不了,可是她非常想和董花辞有个孩子,谁生不是关键,孩子也不是关键,它活不活死不死的,别扰着她和董花辞就行,反正肯定没有,那想一想也是无碍的,不必接受道德批判的——关键是她和董花辞得有一个联系,一个凭据,让她们在世俗意义上能够扯不开,断不掉,切了皮肉连着骨,而目前法律无法给予她这样的安全感,董花辞目前给她的感覺,很不幸,也没有。钟情挂了电话后,无意识地在她的空荡的屋子里走着,望着那面照片墙,突然眷恋她和董花辞那种肌肤相亲的瞬间,太契合太紧密,她还是她,她还是她们。 所以她会原谅自己。 钟情突然出了一层冷汗,她摸到了口袋里的药,董花辞没有帶走,只带走了一张大病刚愈的惨白的脸。她不敢想如果董花辞知道这消息是她放出去的会发生什么,她本意也从来没有要董花辞走投无路。 只不过她感觉到了董花辞此刻的走投无路,她竟然生了侥幸的快樂,她不得不卑劣地承认,她喜欢董花辞的这种走投无路,胜过于董花辞风风光光,和她在公众場合或冷脸,或漠然着表情,或端庄着仪态,和她擦肩而过。 她的控制欲被微妙地满足了,尤其是在夜晚,是的。她在回味。对着这面照片墙。 但是董花辞那边容易瞒,经紀人对她的娱乐动向还是了如指掌的。钟情知道她得和付红还有一场对话,知道会来,没想到这对话来得这么快。 付红几乎是在电话后脚,按响了钟情的门铃。 钟情穿着睡衣,有意慵懒着去开门,目的很幼稚,就是彰显她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试图杀一杀这位经纪人心有不平的锐气。可是她在失了自己礼節,不失经纪人礼節地给付红上茶时,付红却也没有情绪很激动,只是用一种很自然而然地威压手段——凝视。她就一直盯着钟情看,一句话不说。你要相信,如果班主任这么看着一个犯错的学生,老板这么看着一个迟到的下属,这种看比千百种责骂都叫人难捱。 钟情捱了。 她说:“上次节目送的茶,您尝尝?” 付红喝茶。 还是钟情落座,开门见山:“您也知道了。” 付红放茶杯,慢慢开口:“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坎。”末了,还是忍不住,“为什么你这次这么轴?一定要和董花辞绑在一起?情种进什么娱乐圈啊,结婚去啊——国外能结,要不要我给你买机票?不是我说,你活像是被谁下了降头一样。要不要我找人替你算算?最近是不是运道不好。” 钟情带着点微妙的自暴自弃口气:“红姐,玄学难救想死的鬼,你也不要录音了。我知道你的专业素质,二十四小时录音都不会关。” 付红冷哼一声:“你每次让我到你家里来,难道我不知道你家里有监控设备吗?办公场所,一旦恩情断绝,备份也要被你说上一嘴。” “是的,我们最好公事公办。”钟情大叹气,甩下一记惊雷,“红姐,我不续約了。” 付红愣了。 她说:“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是命令的口气。 钟情:“不是我不想续约了,是我不续约了。这是一个决定。”她说完这句话,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这么多年,我给公司赚的钱,也够合约了。” 静了几秒,付红:“你看不上我了,我不怨你。如果你还念叨我们一点情分,我就问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钟情嘴咧了咧,睡衣蓬头,却笑起来还是有点风华绝代的影:“哪都不去。” 这头是说一时半会儿扯不明白了,但结果既然已经明白,那我们的镜头还得再回到另一头。董花辞自然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消息,这照片,有钟情的手笔——谁能想到枕边人一面是面面俱到,把车牌號都照顾到了,一面就把照片给娱乐公司,让他们直接找一天合适的全线爆料她们的“一夜复合”,她只以为钟情还在可怜她,拿她解渴呢。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事业是奄奄一息,崩塌得扯不彻底,全看CP粉到时候能不能把热度给逆转了。人心是一百个营销号都很难把控的,这都是命。 董花辞缩在酒店的被子里,虽然她的存款是有一定厚度了,和钟情之前的卖惨,也算是她的一种示弱手段,可她却是真的没想过买房。公司一走,乔亦和石小楠不在,董花辞额外觉得凄凉。她不敢刷消息,又一时间没有力气去想着这么对赵萱萱,甚至开始懊悔要是当时不那么肘,就去吃顿饭,被那群老登骚扰了再掀桌子,也来得及啊——好吧,其实董花辞是不愿意去的,也不想去的。这是一种壮烈牺牲,她愛当烈士胜过事业的野心家,也许,当年她就不该选择这条路,老老实实地读书,赚微薄的工资……却也就遇不到钟情了。 如果事业上真的有此一劫,那错的也是对的。她最起码还不算完全失去钟情。 此刻她早就没了当年甩钟情的锐气了,也忘了当年她多么恐惧钟情。两个人相处久了,董花辞不是傻子,有时候她们是真的愛,有时候她是真的怕,这种怕来自于一种很难讲明白的细节,爱的时候很爱,怕的时候就感觉毛骨悚然。她打钟情只能算是一种过度地补偿心理,她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钟情才是恐怖的那个——别人只看到她的恐怖。 唉,算了。她想钟情了。 这也算是一种命运吧。 董花辞拿起手机,删删改改。 “感觉……我们像是一对同命鸟。”好矫情。 “你想吃烧烤吗?”太突然了,她的胃也没好全。 “我想你了” 董花辞脸一埋,心一横,就直接发出去了。怕什么,反正都要曝光了,她还怕到时候钟情把截图亮出来说是她旧情难忘,前傲后卑,死缠烂打吗? 第46章 理想主义者 我其实最想做演员——我想…… 钟情自然是一秒钟就看见了董花辞的信息。 她生出了一种胜利者, 但是得位不正的一种怪异的满足。望了手機半天,她故作气派地冷处理董花辞三秒,就立刻打完了回复的消息: “没关系, 小树,明天我们就‘官宣’了。” 对面又姗姗来迟地回复了一句【……】, 惹得钟情捧着手機笑得不行。 这种神態,好像情窦初开。 钟情久违地感受到幸福,可惜人贪得无厭, 明天,她想, 她会更加幸福。 明天。 明天, 她和董花辞的过夜爆料就会炸内娛一个惊天;同时,她的经纪人付红和她脱离商业关系, 这个消息也会在公司里面传开。 钟情这些年在事业上已经足够满足,上过舞台,得过奖励,现在应该到了退下的时候。 在金融业工作多年的母親一向对于消息敏锐,在她们公司听到的还是风声的时候,聂青就已经和钟情通了电话,下了铁板钉钉的结论,略带着点母親和女儿亲密的嘲笑:“未成年官方平台禁止打投已经是板上钉钉。你要么得去国外跳舞了——但是无论如何, 换公司是一定的了。” 钟情嗯了一声。 聂青又给她通了第二个消息:“情情,国内很快就没有舞台了,選秀舞台禁令只是时间问题。你自己做决定吧,妈妈永远相信你。” 钟情再嗯一声。 她们自然都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想到这结果落实地这么快。 選秀发展太过,虽然赚到了未成年的錢, 却踩到了不该踩到的原则红线。这些年舞台的錢和风光算是来得太快,也太没有根底。人们热愛素人神话,更喜欢自己亲自造神的感觉,但是这阵风也马上再也吹不下去了。 素人,真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钟情脑海里的场景,一下子就又穿回到了钟情的十九岁,董花辞的十八岁。 十八岁的董花辞,跳舞实在是没有一点天分,也没有一点努力的狠心——狠心是一种可以为了欲望不擇手段,苛责他人,也苛责自己的征兆。她虽然非常想要发财,但是也非常随遇而安,不够狠心,钟情非常愛她这一点——哪怕她董花辞都没意识到,总以为钱对她的生命而言有某种不可替代的意义,可是钟情却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董花辞在高考结束,没有按部就班上大学。在她的这一选擇上,就说明董花辞不是一个喜欢吃苦头的人。自己不爱吃苦头的人,通常也不会期待身边的人为她吃苦,拼命,为了某些抽象的遥不可及的东西,脱一层皮,不成人形。 在钟情的童年里,她曾经在金融大厦的进出人流中,包括母亲眼里,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他们这些男男女女都年轻,优雅,精致,努力,有一股躁动的,相似的狠心。这种狠心熏陶塑造的钟情的底色,可也注定她的灵魂会被另一个极端恶狠狠地吸引。 董花辞的脸就长着这股劲:渴望成功,却不狠心,有一股子樂观的天真。 不止是脸。 包括她碰董花辞的某些时候,董花辞并不遮掩她的恐惧和向往,她甚至会帮钟情擦汗,笑着问她:“钟情,累不累?钟情,这样你会开心吗?” 她很开心,也非常天真地关心钟情怎么开心。没有人给她科普这种东西。 董花辞觉得钟情是看她好看,看她为她情绪波动,看她为她差别对待,所以开心的。没有人教十八岁的董花辞怎么和一个十九岁的女生谈戀爱,异性戀的模版无法搬运,钟情的背景又和董花辞千差万别,董花辞就用让自己好看且只尽量对钟情特别好的方式表达爱意。 所以,董花辞后来的容貌焦虑,肯定也有钟情的伏笔。十八岁的董花辞在四人寝室里,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问钟情一句:“钟情,我好看吗?” 钟情停止写歌词,回头看她。 钟情:“好看啊。” 董花辞睁大眼睛:“那这首歌的歌词你怎么会卡住呢?你明明说看到我就能写出歌词呢,是我不好看了吗?” 钟情笑了:“啊?可能是这是一首失恋主题的歌吧。” 董花辞于是也笑了:“那我和你分个手,你是不是就写出来了。” 钟情给了个无语地挑眉,回过身去,盘腿坐到床上。 还没等钟情再写两句,董花辞又突然开口,直愣愣地看着她:“钟情,你好看。” 钟情把纸揉成一团,颇为无奈地笑着,在没有第二人的寝室里,下床去和董花辞接吻。 热恋期间,董花辞还会关心钟情之前那个室友好不好看,钟情说,她们是纯粹的友谊,只是这个公司实在不算好东西,她只是处于人道主义的关心。结果在何西姿那里,董花辞无意间看到了钟情她们三个的合照,又不声不响了半天,连续两天晚饭只吃白水烫白菜,钟情去洗手间撞见催吐的董花辞,第一次对董花辞黑脸,直接很强势地把她捞起来送去医院吊葡萄糖,也是第一次董花辞对钟情上手——她把钟情推走,又非常惶恐,如临大敌,泫然欲泣地看着钟情,厕所白灯亮如教堂顶光,这场审判实在是太过于突然。 钟情被推得乌青,却是一声不吭。经此一劫,董花辞乖乖跟着钟情去医院,葡萄糖不知道算不算有用,反正董花辞盯着她把和那为朋友的聊天记录翻给她看,还确定她解约之后有了新的约会对象,才算是破涕为笑,有胃口吃东西。好在那时候她们都很糊,只有普通的演出要求,没有什么粉丝二十四小时盯梢,不然放在今天,多半已经被喷到退出娛樂圈了。 她们两个戴着比脸都大的口罩,打点滴的速度过得又慢又快,钟情又冷不丁来了一句: “人相处久了,其实真的是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了。” 她又慢悠悠地补充:“可是这么多好看的人中,我却能一眼认出并记住你的脸。” 她们都心知肚明。钟情自然知道董花辞好看 ,董花辞自然也知道钟情好看,但好看的效果主要起在了第一面里,第一次肢体接触里,但是时间久了,好看就成了一种感觉。每次董花辞把她的脸贴到钟情肩膀上的时候,素颜,有汗水,偶尔会有泪水,有时候眼睛周围的妆还没有卸除干净,她的指甲有些长到让人疼痛,钟情在那一刻觉得她是最好看的。 现在也是,她面色惨白,病容憔悴,全身心依赖钟情,钟情觉得董花辞此刻美得叫人非常厭烦。是的,厌烦,她甚至开始憎恨这种美丽,不然她就不会爱得这么痛苦,这么残忍,甚至有点变態到自我唾弃。所以她后来很奇怪,明明是她董花辞一开始要查她手机,要干涉她人际,要打她,还要她买单,她哄,为什么她后面越做越好,董花辞却开始害怕她。怕她缠着她,怕她不加手,更怕她对她冷脸以对,还很残忍地说:“钟情,你别再跟着我了……你是不是神经病。” 她说了吗?董花辞说过吗?董花辞还是没说? 二十七岁的钟情从回忆陷入幻觉,她在沙发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像她用手在拥有董花辞。离开明天的新闻预定爆料时间越接近,她越接近幸福,越感到惶恐。 她要喝一点酒,不然她害怕她会忍不住打董花辞电话,和她坦白:赵萱萱的税务问题,是她放出去的;她们的合照,也是她钟情放出去的。 钟情的人生,不能不拥有董花辞。她是因为她学会写歌的,她也已经不喜欢跳舞了。 喝到不知道第几杯时,钟情看到快要十九岁的董花辞披头散发,就这么亲密地,一如既往地靠着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钟情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幻觉。她迟疑了一阵:“你定呗。” 董花辞于是拿过钟情的手机:“我要吃日料,大吃特吃,她们都说,吃日料不会胖的啦。——我可以不看价格吗?钟情。” 钟情轻轻笑了:“小树,进娱乐圈唯一值得一提的红利,就是让人可以不看价格地吃饭。不然连这点都做不到,大家还进什么娱乐圈呢?” 画面一转,钟情又置身那间十九岁的,狭小的,她们701寝室的卫生间。董花辞正抱着马桶催吐,钟情就站在不远处,很僵硬,很痛苦地望着她。 董花辞披头散发,像鬼一样无辜又天真地抬头:“钟情,有时候我嫉妒你,嫉妒你跳舞跳得那么好,只不过最嫉妒你家里有钱。”她像喝多了,又开始抹眼泪,“你们都很厉害,有梦想,可我就是为了钱啊。我好缺钱……” 你想做什么呢?你想要什么呢?钟情近乎喃喃。 我想。董花辞朝她笑,她的笑有让人忽略环境,忽略悲伤地感染力:“我其实最想做演员——我想要体验一个人生来就能拥有做人基本的尊严,而我的出生没有赐予我毫不费力就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我太想要一种天赋了,已经忘记了天赋为什么叫做‘天赋’了——那是天赋予的东西……我想要,大家都能为我高兴……这个职业已经、非常、非常、接近……” 她凑上来,狼狈地,轻盈地抱住十九岁的钟情,全世界都在跟着轰鸣。 而现在,二十七岁的钟情听不见尾音的余响。 她又读了一遍“我想你了”的信息,一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地等待明日命运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抱歉,终于研究生考试结束了,找了几天手手感又顺了顺大纲~ 感谢等待和包容。 第47章 真心曝光 被迫暂时退圈的同居日常 门铃声。 喝多了的钟情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在开门见到董花辞的瞬间甚至还以为她真的还在十九歲的梦境里。董花辞捧着钟情的脸,认真地在玄关处研究她:“你喝醉了?” 钟情说醉也没醉,说醒也没醒:“你为什么会……” “想你就来了, 反正也不怕被拍到了。一次是拍到,十次也一样。”董花辞和她进去,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她很惊异钟情为什么突然喝酒,演员的天赋讓她总能很好地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情绪。她在等钟情的答案:“你很难过吗?要和我绑定……” 钟情不想理她这个问题。 她只是在沙发上靠着董花辞,而董花辞非常自然地打开投影仪, 选一个非常经典的黑白电影。光影闪烁,她和钟情的面孔上各自流淌着各自的心事。 董花辞轻轻地:“钟情,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由了。当初和你分手, 是因为我感觉到不自由;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感觉到不自由——说实话, 我不确定这对你而言是否公平,也许在此时此刻我是真的非常愛你,这其中包含着对某种力量的反抗。我厌恶一些规则,我无法撼动,又无法得利的规则,而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钟情,和你在一起, 我就可以擁有这种力量……” “那你得和我做很多次。”钟情冷不丁地打断。 钟情明显听懂了董花辞的话。 董花辞扬起嘴角,天真的兴奋:“那我会擁有很多钱吗?” “你会失去情感上愛上别人的可能性。”钟情话里好像有气,近乎冷淡,“但是你会擁有你想要的力量。同时,你要健康,长命百歲, 不会因为金钱而消耗身体——在金钱上,虽然很抽象,但是我也会有一贫如洗的可能。所以我无法给你金钱上的允诺,我只能给你提供一种生活的可能。” 钟情。董花辞又轻轻地念了遍她的名字。你的话语好像人机,和你调情好累啊。 董花辞没有得到回應,她低下头,发现钟情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新闻曝光,“钟情”,“董花辞”和她们的CP、事件、“脱粉”tag连着挂了六个熱搜。钟情公司和钟情脱绑,没有打官司,只顺势宣告了和平解约;而董花辞这边的公司却已经替董花辞发布了挥着【反对私生】【注重艺人个人隐私保护】的帖子大旗,立场鲜明地站在了董花辞这一边。 两位主人公在微博上默契地保持着冷处理。 不管个人粉丝怎么样反响,她们现实里呈现出来地显然是与毒唯期待的完全相反的状态。董花辞正挂在钟情身上,一边拨她的头发,一边看钟情在大屏幕上投她们熱搜下粉丝的反應。 董花辞认真研读了一下钟情公司发出来的公告:“你选的什么公司呀?” 钟情不作声了几秒,忍不住:“我还是个愛豆,绯闻传出来,我又明确立场摆烂,公司能做成这样挺好的了。” 董花辞突然大笑:“诶,你看那边有一條骂我的,什么‘跳舞跳舞真不行,演戏演戏没水平,谈恋爱真是内娱第一名。’笑死我了,这群粉丝脱粉还怪有才的哈。” 钟情笑不出来。 董花辞把手机捞过来,放开了锢着钟情的手:“嗯……你看,还有很多嗑我们的呀。咱就是说,影响也就那样呗——最多就是我们都失业啦。”她欲盖弥彰,“你放心,如果你讓我住的话,我的存款还能养我们很久呢。” 面对董花辞故意想缓和气氛的话,钟情却意外地正色以对。她侧过脸:“新专辑也已经发完了,我可能会有段时间不在公众场合露面了。今天还有些最后的事情要和公司交接,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别去酒店了。” 她把那句“我知道你在这里没房子”吞了回去,可是董花辞却是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只是点头。她满心都是盘算着等过一阵子该走的粉丝都走完,该冲的热度也正常后,去讓公司看看在短剧平台又没有什么机会。 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资格挑剔,但是也有普通人的一股劲。这股劲给她了独特的气质,让她拥有过自己未曾预料过的爱,现在也许还会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钟情很喜歡看董花辞这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东想西想的模样,忍不住又偷偷吻了董花辞的肩顶一下,复又向上,再和她拥抱了十多秒后,方才和她分开,准备出发去公司。 钟情走后,董花辞也没有自己再看舆论的心情,近乎空洞地再刷着手机,却意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她的职业本能应该是让她挂断的,可今天鬼使神差——也许是钟情走后,她实在感觉寂寞——她接了起来。 “是我。” 竟然是赵萱萱的声音。 钟情不在的家中空无一人,董花辞回了房间,躺到床上,开了扩音,随便把手机一丢。 “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话,我只想说,你问错人了。”董花辞闭着眼睛,她这几天和钟情太亲密,有些过度,和外人说话也有一些有气无力,“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力,去把你的稅务问题翻出来,放在网上。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拿你档枪,” 赵萱萱那边声音有些杂乱:“我……我知道不是你。” 董花辞翻了个身,她的每句话都要做好赵萱萱有录音的准备:“那你有什么事呢?是想笑我的新闻吗?随你吧。”她有些报复心理,“萱萱,你也是女演员,你知道我的处境也该高兴了——我没去一个饭局,不用触犯任何法律,我就已经彻底下桌了。” 赵萱萱语气突然尖锐:“那是你的事,你的决定!和我无关。虽然我的稅务问题不是你爆出来的,但是我已经确认了是钟情的公司……是钟情做的,不就是你做的?你想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 董花辞一瞬间停止呼吸。 她把扩音切回来,控制了语气:“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相信我吗?” 对面的声音带着点轻蔑的,又不忍的笑意。 “说实话,我确实很讨厌你,我相信你也是。只是谁走到我们两个的位置,拥有我们两个的情况,必然都会彼此讨厌,遠遠犯不上不择手段毁了对方的职业生涯,没有我赵萱萱,你董花辞也不见得就顺风顺水,永远长红,你说对吧。”赵萱萱说,“就像当年你摔跤,我说不是我的手笔,你也应该要信我。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钟情这种人聪明。虽然是女的,可是性取向虽然连累了她,也避免了她走上某條赛道——太挤了,‘男明星’比‘女明星’好当很多。到最后,哪怕她暂时舆论爆炸,粉丝离开,到最后呢,她吃了‘男明星’惯用舆论人设的红利,还是个情种哦~” 赵萱萱拉长了尾音。 这算是董花辞第一次认认真真很赵萱萱进行这种深度的对话。 她盘腿坐在床上,义正言辞:“钟情是女性。我喜歡的女性。” 赵萱萱笑声如铃:“我不在乎她的性别,也不在乎她的性取向,我只在乎她毁了我,轻描淡写,随手而为,而我甚至没有反击的能力。董花辞——娱乐圈哪个公司没有税务问题?你敢说你的公司在税务上无懈可击,纳税纳得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她只不过恰好找了个好时候,找了个我背后的人被下台的好时候!董花辞,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她连带着叫她的大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应该有些时候,会和我有非常相似的心情。所以你和她分手过,不是吗?” 董花辞飞速挂了电话。 如果说这通电话是赵萱萱对钟情的一种报复,那么不得不承认,赵萱萱达到了她想要得到的目标。董花辞在床上,莫名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她把被子蒙到头上,让视线漆黑一片,就像当年董花辞在十八岁的末尾,在一片黑暗里,去抓何西姿,求她不要搬走寝室。 何西姿对此感到困惑:“为什么?”又露出一个想让董花辞安心的笑,“你和钟情在谈恋爱,就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不好吗?我猜哦,要不是为了你,钟情估计早就不跳舞,回家继承家业或者做她的吉他老师去了。” 董花辞皱着眉:“我喜欢她,可是,我也有点……” 有点?有点什么? ——我也有点害怕她。 在钟情回头看她时,在钟情为她喷香水时,在钟情问她晚饭吃什么时,有一把锁好像绑上了董花辞的脖子。于是,她就看不见钟情的美貌、深情、能力,或者说……爱。她想要离开这段关系,她感到压力很大。她说,钟情你跳舞跳得比我好,钱也比我多,你是不是会嫌弃我?钟情摇了一萬次头,说,从来没有,一切有她。可是没用。在母亲去世后,董花辞彻底压力爆发。她说,求你别管我催吐了,求你别再问我想要什么了。我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无法摆脱你,我好像永远都会被你所笼罩,我曾经爱过这种感觉,但现在,但现在…… 她要去当演员了。 这句话在喉咙口翻炒了千萬次,她当年终于背上了“背信弃义”的名头,与她的职业起点划开了一道不体面的沟壑。她盯着钟情的眼睛,像一个孩子终于学会了叛逆地大声说话。她说: “钟情,我不要和你一起跳舞了。我要当演员。” 董花辞睁开眼。她今年二十六岁,在演员路上,曾经有过风光的时候,凭借天赋在关系户和职业青年演员的竞争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她颜值出圈,路人缘变好,结识杰出导演的节点,因为拒绝了潜规则而被迫失业。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除了和钟情的纽带,在事业的发展道路上,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手机铃再次响了。 一条信息。短信。 【钟情:等我从公司回来,晚饭想吃什么?】 【董花辞:面,什么面都行。】 在看到这条信息后,她本来有千万条问句要问钟情,现在却突然决定什么都不问了。这条信息好像是和青春的告别,又好像她从未告别青春。她活在那个被万人拥护“小树”的奇妙时刻,她似乎比起这种狂热的喜欢,现在,更喜欢这种宁静的,粘稠的问句,让她终于有时间停止思考,去好好地吃一碗面。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彻底结束~接下来就是事业线收尾啦。 第48章 留洋归来黑月光 导演钟情VS主播小树 娱樂圈的两年足以翻天覆地。 当红的小花名字换了一圈, 长青的大花依舊是那么几个,当年因为特殊恋情曝光,选择双双急流勇退的董花辞和钟情, 也只在某些神秘论坛里依舊会让这两个名字被提起。 在同居过夜照片被拍到后,钟情二话没说, 直接道歉信加退圈,从此不在公众露面,直接选择了去英国留学;董花辞则相对退得更加温柔, 只是很久没有接,也接不到电视劇和综艺, 两年间只在关斐离的帮忙指导下出了几个vlog和偶爾带带货, 俨然有一种被主流封杀,从演员被迫退步到网红的轻微萧条感。 好在董花辞反倒忙得樂在其中, 在钟情出国之后,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自媒体和救助猫猫身上,自媒体里也不出现钟情,自顾自地展示她的生活,頗有一副自得其乐,哪管天下洪水滔天的架势。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她已经没有了公司,经纪人,助理, 成为了互聯网中暫时闪耀的一颗小星星。她素颜,泡好了红茶,戴上了黑框眼睛,开了情感直播,去听一些狗血缠绵的同□□情故事,感谢一些礼物, 并且偶爾对这一个ID发愣。这个ID是SEVEN-ONE,头像是非常艺术生调调的风景无意义调色,董花辞心知肚明,只有钟情能搞出这种感觉。 董花辞今天繼续装作不知这个帐号是谁地感谢“SEVEN-ONE”送来的小礼物,笑眼盈盈,和粉丝们像畅聊家常一样繼续随口说着近日生活日常,可惜,“钟情”一直是她直播间的违禁词。也有粉丝会更加“不知好歹”,暗示着问她最近恋情,董花辞就微笑一下,吸两口可爱大水杯里的茶,最后慢慢悠悠地说“哎呀,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就很开心呀。主播最近没想谈恋爱,天天看短劇呢。” 随后,董花辞又看到“SEVEN-ONE”这个帐号又送了一大批礼物。 董花辞就这么用天天直播这种方式充实着自己的人生,满足着钟情微妙的控制欲。她装作不知道这个账号是谁,钟情也装作她没有被发现。 当年新闻曝光后,她们真正做了一段时间的“同命鸟”,董花辞躲在钟情家里,每天的事情就是和钟情吃饭,和钟情一起打单机游戏,和钟情晚上睡在一起。她们过这一种断网的,短暫的,用足够的金钱堆积起来的世外桃源的生活。偶尔,董花辞还会拉着钟情在落地玻璃窗前跳舞,不跳韩舞,跳那种抒情的,温柔的国标舞蹈。钟情是个天赋怪,跳什么都能跳得很好,她不说话,近乎纵容地抬手,臂长完美的弧度让董花辞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舞蹈的魅力,原来不是卖笑,暗示,下腰的痛苦,压腿的酸度,而是一种情绪的引导。钟情因为韩舞跳得太好,而總是让人忽略她对舞蹈本质的掌握,不是单纯卡一个动作,趁一种节奏,而是真正地混合成了某种感觉,一种属于钟情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下董花辞是真正地感受到自卑的,她把手握上去,用一种仰望的视角凝视钟情,那个关于“赵萱萱税案是不是你曝光的”问题就卡在喉咙口,再也问不出去,而是安心地醉在了这场短暂的幻梦中。 一个月后,董花辞在一顿很平凡的晚餐。她还記得那天的晚饭,钟情下厨,做了条鱼,她在那边一边给钟情挑鱼肉的骨头,一边说:“钟情,上星的剧和电影可能都不行了,我想去试试短剧。” 钟情正在给董花辞盛饭。 她把电饭煲关上,重重一声,舞蹈时的神性消失殆尽。她此刻语气近乎刻薄:“去和不同的男人演下沉市场的亲密戏,这就是你董花辞把我丢下,所谓拼失业拼到的尽头吗?” 董花辞低头,继续挑刺。鱼肉一块块放到另外一个碗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此刻和鱼肉实在是同命相怜。 董花辞顿了顿,说:“那我们就这样躲起来一辈子吗?” 钟情笑了:“不可以吗?哪里不好呢,你告诉我……你一定要自食其力,你要证明什么?证明你比我……还是你始终会喜欢上一个能够演习帮上你……无论男的、女的……” 眼见钟情的妄想越来越严重,董花辞深刻地意识到此刻她和钟情在一起已经不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相处模式。她似乎还是完全无法理解钟情,她还是那么畏惧钟情,哪怕提出分手的是她,打人的也是她。 钟情走过来,看着董花辞,也有些意识到刚才语气的生硬:“你就是想演戏,我理解,等他们倒台……风水轮流转,總有时候。你在急什么?咖位容易掉,不容易上。” 董花辞摇摇头:“我只是很害怕。”她轻声细语地把那一碗鱼肉推到钟情的面前,“钟情,你有家庭背景,还有能力。我除了我的影响力,什么都没有。” 钟情盯着她:“你还有我。” 董花辞回望她:“那你什么时候腻味呢?” 钟情蹙眉,直接饭也不吃,似乎也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和董花辞争吵,去楼上弹了半小时吉他。董花辞就沉默地在楼下坐了半小时,她第一次在钟情在家时也感受到孤单。末了,董花辞忍不住,上楼敲开了钟情的门。 “你别弹了,手不疼吗。还像个小女孩,当年你也这样,老是一声不吭跑到天台去。”董花辞故作欢笑。 钟情忍不住:“也是你看到我前室友的照片三天不吃饭自虐,我还以为我失忆了,以为我和她谈过一段——我就单纯地替她不平而已。” 谈到当年总是柔软。董花辞笑了:“我怕你被别人喜欢,好多粉丝爱喊你老婆。” “你的粉丝喊少了?”钟情还是生气状,吉他弹了几个近乎皱巴巴的噪音,“反正你不許去演短剧。” “那是我的理想,钟情。”董花辞忽然鼓起勇气,很认真地看着钟情的眼睛,“当然,也是我生存的保障。” 钟情抓着董花辞的手腕,把她拉近自己一点,凝视这几日她肌肤上的印記,突然眉头也不皱了:“我没拦着你演戏,我想你演好一点的。这几天,我也想过了,实在不行,反正我的爱豆也当到头了,那我去学当导演吧。” 董花辞手腕被抓得很疼,她突然生出一种这辈子都得和钟情缠绵至死的预感。 钟情依旧在观察她的表情:“我要是出国,你和我一起吗?” 董花辞下意识摇头:“如果出国只是陪着你,我想……我不愿意。我是个人。” 钟情略带遗憾,又有些爱慕欣赏地——她总是很喜欢董花辞这一点,当然有时候也非常讨厌董花辞这一点,这种要人命吸人睛的生命原始的力,包括独立,自强,生生不息——说:“那我们就得暂时分开了。可是——你要住在这里。”她几乎不讲道理,“也不許去演短剧,其他随便你。你可以读书,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理解演员不可避免会有感情线,但我不想你为了低俗和流量去出演某种感情线。”钟情的用词已经尽量节制和文雅,让董花辞无端地生出一种多余的聯想,那就是如果钟情不进娱乐圈,继承母职,高低也得是个学历很漂亮的商学院人。 到最后,董花辞笑了笑。她说,钟情,不要害怕和我分开。 钟情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她把房子留给董花辞,半年内就已经过了语言,签证,申请,找到了学校。名校也许只是一种多余台头,而在国内停留的时间,钟情非常频繁地,甚至可以说是頗为病态地给董花辞拍了很多写真照片,能发的和不能发的都有。董花辞对此一向颇有微词,曾经她一直觉得拍出美丽的照片是一种不错的享受,直到遇到钟情。 在出国前一天,她们因为某件小事大吵一架,事实上董花辞理解这大概只是钟情的焦虑发作。她已经记不清起因,只记得钟情把她手机抢过来,断她的网,不让她和公司联系,而董花辞开始拿枕头砸钟情,最后钟情体力更胜一筹。她也不打董花辞,只是在后半夜颇带了点不顾董花辞意愿地和她贴在一起——董花辞恨不得把钟情的头发全拔下来,而钟情一声不吭地掐她——导致第二天钟情走的时候,董花辞直接把钟情联系方式删光。 她大哭一场,用了三个月尝试做一个没有钟情的普通人,和一些朋友取得了联系。当年在旧公司她几乎没留下一个朋友,包括何西姿,也有钟情的原因。所幸现在也已经不太一样。她慢慢地开始在微博发一些日常,和公司谈论和平解约,并且知道乔亦自从不当助理之后,也已经顺利毕业,去一家广告公司当了管培生。石小楠一直希望她能复出,无论什么形式,娱乐圈同性恋不算死罪,只要不官宣国外领证,只会有一些软封杀,后面也许会有转机。 董花辞非常感谢石小楠,患难见真情,她的经纪人跟着她也没风光过很久,她一直问心有愧。被冷藏的艺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解约方便。和平解约后,她只是挂了个公司的抬头,就这么偶尔帮公司带货,再做一些日常直播。 两年。这两年,钟情给她的联系就是支付宝的转账,莫名奇妙在她家里收到的快递礼物,和直播间收到的打赏。有时候董花辞心想,钟情会不会在欧洲爱上别人;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虽然她们远隔千山万水,可是钟情总是在看着她,她永远在关注她,她一直在爱着她,爱到让董花辞分不清这是她的自恋,还是她的直觉。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董花辞换衣服,戴无框眼镜,坐在钟情硕大的客厅里直播。满屏弹幕都是情人节快乐,董花辞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ID没有来,董花辞怀着一种奇怪的怅然若失,望向大门。 她想,如果钟情在,就好了。 她不自然地摸脖子,脸色呈现一种被热空调打过的,怪异的粉。门铃响了,大概又是钟情的礼物。董花辞几乎迫不及待地下播,和大家一一告别,三步并两步地掠过沙发,去开门。 第49章 文艺片 重逢、内定女主角与见家长 钟情站在门口, 长直发,大口罩,絨线帽, 黑色厚重的羽絨服把她的身材藏得很好,看上去就在上海通常湿冷的冬天里非常温暖。她神色轻微带着点疲惫, 如果不是她手边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仿佛她只是剛剛出去散了个步,才回来。 见到钟情, 董花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自己。她拖鞋也没好好穿,白棉毛绒厚睡衣, 妆倒是为了直播化得完美, 站在门口,傻愣愣地延缓了两秒, 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的晚饭外卖超时了。” “放我进去,我给你做点。”钟情站在门口,时差似乎在她身上不存在。这个女人的精力和能力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刷新董花辞的认知。 董花辞讓开身位。 门关上,钟情先和她拥在一起接吻。 晚饭差点没吃成,董花辞在洗手间已经在私人直播间发布了无限期暂停的公告,妆也已经被卸干净,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一条新蒸出来的鱼了。钟情随手裹着一套浴袍,已经把董花辞还没拆过的外卖丢到了垃圾桶里。 董花辞坐下, 拿筷子。 钟情把火关了,安静地坐在董花辞身边,看她吃饭。这是一种钟情式的温情凝視,董花辞不自觉地切换到工作状态,尽量讓自己的动作缓慢,文雅。 她冷不丁:“你还在催吐嗎?” 董花辞没停筷子, 她这时候倒真觉得鱼好吃,面对这种拷打不过一笑置之:“你一直都知道呀。” “我还想亲自问问你。” “没有。”董花辞面对这个问题已经很自然了,她还面不改色地拉钟情,“你也来吃。” 钟情又突然开口:“我有个電影。” 董花辞停筷。 钟情在说公事的时候总是这幅专业的调调:“剧本已经买好了,文艺片。团队是我和一批同学。投资商也差不多能定下来,只差一件事。” 董花辞已经預料到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演戏了。但是我愿意试试。” 钟情笑了:“是的,我需要你来做我的女主角。投资比较小,剧本也比较绕,不一定会爆……大概讲的就是一个人在都市里的精神困境,但是和恋爱没关係。也就是说这部剧里没有男主角。”她又有些紧张,“你都不好奇,我具体到底准备拍一部什么样的電影,就答应下来嗎?” 董花辞没有回她甜言蜜语,而是挤出一个笑容:“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总是取决你喜不喜歡。有些时候……”她在思考这是属于另外一种形式的潜规则吗?不,这更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对于亚当和夏娃。你知道吃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你总会吃下去的。就像上海对于十八岁的董花辞,就像钟情对于二十八岁的董花辞。 钟情不说话了。 董花辞又摇头,近乎安慰的语气:“钟情,你肯定理解错我的意思,我只是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太突然了。这部電影名字叫什么?” 钟情缓缓:“《花在三十岁决定当树》。” 董花辞笑了:“听起来就不像能火的名字,太文艺啦。” 钟情哼哼:“我喜歡。” 董花辞于是也跟着笑。她知道钟情一直惦记着当年《凰决》的事,她很介意刘缪导演给董花辞一个成名的机会,甚至她钟情本人也属于被筛選的商品。她已经厌烦了被筛選,她想创作,从头到尾,而不是万众瞩目被喜爱,挑三拣四被选中。 这就是钟情和董花辞截然不同的点。董花辞会觉得被欣赏是一种爱,而钟情更希望世界能够留下她的痕迹。 她要把董花辞也一起留下。 在这段时间的沉默中,钟情忍不住又追问:“你剛在想什么?” 钟情很喜歡问这种压迫性很强的问句,这么多年,丝毫未改。 董花辞选择坦诚:“我其实剛刚有在思考,这算不算一种潜规则。” 钟情笑了,终于也动了筷子:“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顾虑了……小树,这算是一种坚定的选择。” 食欲是一种心情的印证。她们吃完晚饭,没有再多做什么,近乎一下子相拥而眠。董花辞很少在这间她认为其实不该属于她的房子里这么安心地睡过去。 第二天,钟情收到了母亲约饭的信息,很临时,很随意,今日午饭。 毕竟两年没回国,钟情必须抽空去见一次母亲。她的母亲聂晴女士已经把地址链接发过来,定了个日料小包厢,。钟情简略给母亲打了个電话,一边玩捏着董花辞的头发,一边说知道了,突然又补了一句:“小树也没吃午饭,小树一起来。” 也不知道对面是怎么回答的,反正本来迷迷糊糊的董花辞一下子就醒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抗议很微弱:“等一下,我需要化个妆。” 钟情也随之起床,她正往身上披上一件大衣:“其实不用。”她转过头来看董花辞,好像看不腻,“怎么样都很好。你要是胖一点就更好了。” 董花辞半听,决定只化底妆,语气带着点微妙的娇憨:“你太瘦了,我怕压死你。” 钟情大笑。 她喜欢这个視角看镜子前忙碌的董花辞。董花辞正在拿眼线笔,董花辞正在抹高光粉,此刻董花辞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她憧憬已久的某一种生活。 还差一步。 差一步董花辞的光荣登场。 半小时不到,她们已经在路上。 临时邀约,钟情开车,董花辞坐在副驾想心事。车里面暖气扑面,每个红灯,董花辞总是拿左手去摸捏钟情的右手。董花辞这两年难得有空留出的尖长坠珠的美甲,钟情摸过去,想到昨天刚见面时,那个指甲在背上留下的力气和刻痕。 到了后,见面就在包厢里,三个人打招呼打得十分客气,钟情好像也无端对母亲摆出了点陌生的架子。她们菜刚刚点完,还没等寒暄多久就,钟情的电话就反复地响。 董花辞推她,笑颜:“你去吧,没事儿,我不会把三文鱼全吃光的——不然我们的电影黄了怎么办。” 三人一下子都笑了。钟情去接电话,包厢一下子只剩下两人。 聂晴先开口:“花辞,刚刚小情在,我都不好多夸你——你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总希望全世界都能围着她的梦想——在我心底,你很漂亮,我更喜欢你这种漂亮。”轻哼一声,“钟情是漂亮,就是你不知道她私底下给我看过多少丑脸。我在想,你母亲也一定很漂亮,还很温柔,所以才能养出这样好的你。” 董花辞这句话好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又好像預设过很多次,所以回答地很简略,简略到近乎官方:“我已经很幸运,拥有非常好的母亲,可惜她去世得早。” 她闭口不提父亲。 聂晴撑着头,温柔地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她下文。 董花辞在娱乐圈也算混了一些年数,知道这种沉默属于一种期望。她必须还要说点什么。 她缕了缕头发,找了个很没攻击性的姿态:“我父亲的事很复杂……”她没有由来地感到愧疚,虽然她完完全全属于原生家庭的受害者,“他很麻烦。严格来说,在我心中,他并不算人类——钟情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而且从来不多过问我。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一直非常感谢她。” 聂晴听她的言辞听笑了。她不置可否,喝了口茶:“我其实知道这回事。当年小情来求了我。” 她冲着有些蒙的董花辞眨眨眼;“没关係的,我很高兴能帮上你。你不用对我女儿有欠债心理——我非常了解她。”聂晴放下茶杯,“她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因为自小,我和她父亲都对她要求近乎严苛,陪伴又少,你如果要我回忆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只会想起来她好像很喜欢一个人打单机游戏,或者带着耳机,对着镜子跳舞——我当时撞到吓坏了,我还以为她疯了,没想到她冷着脸摘掉耳机,说我不尊重她的隐私,和我大吵一架,直接把玻璃镜砸了,差点让我把她送进医院。”聂晴说着说着又笑了,“这都导致她青春期就把人生走到了一条我和她父亲从未想过的路上。你看,原生家庭是否完美,和一个人的成长虽然有关系,可是这到底是福是祸,往往也只在成年之后的她一念之间。” 董花辞还是有些拘束笑了笑:“可是我……说真的,我感觉,她一直比我厉害很多。” “我听说当年可是你甩了她啊。我还知道,好多粉丝都希望你们和好呢。”聂晴实在是位很时髦,很亲和的母亲,“我有关注你们的账号,那些照片视频都看过,也觉得你们很般配。” 董花辞有些尴尬地:“啊呀……这说起来……”她又有些求助地望向门口,正好遇到钟情回来。钟情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甚至可以说很紧张地看向董花辞:“怎么了?” 想到不能给聂晴添麻烦,董花辞突然演技大爆发,表演欲上头:“你媽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钟情坐下后听到这句话骤然咳嗽,董花辞与聂晴对视一眼,在她的目光鼓励下,又继续笑着瞎扯:“我其实想说我们是室友和好闺蜜……” ——我也和她结婚,妈妈。 钟情慢慢平了情绪,说出一句惊雷。 室内很静。她捏着董花辞的手,接上:“国内如果暂时不能结婚,就去国外。等这部电影拍完。” 聂晴看着董花辞,好像是为了董花辞宽心,用词也是慢条斯理地,从温情暂时切换了专业平和的讲述:“说到电影……花辞啊,你放心,赞助商都有安排,你放心,投资的话,文艺片也不会要很多。你更不用担心投资收不收得回来的事情——总之,钱花下去,是为了不让你的第一部电影很难看。而且很多投资商其实都是为了你而来的。” 董花辞失笑,她明白其实是为了“钟情做导演董花辞做女主而她们两个都是女的可能还有过一段”的流量看好来的。但聂晴这些话说的太好,董花辞只是在心情复杂的最后,生出了沉甸甸的感动。 她又望向钟情,意识到这大概并不是一次临时起意得见家长。 聂晴继续问:“所以,花辞,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董花辞三魂缺了六魄,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从钟情昨天回来开始,就非常不真实。 聂晴一直看着董花辞,这种习惯很像钟情,或者说,也许钟情继承的恰恰是她母亲的敏锐和精干:“我们家小情,和你永远在一起。选择终身伴侣,这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决定。你不用着急,而是,你需要安静,完全理性地,坚定地做出这个决定。千万不要感动,也千万不要冲动。” 聂晴好像董花辞的母亲,是专门在拆钟情的台的。可是二十八岁的董花辞完全明白,这番话正是因为她正不分彼此地作为母亲爱着她们两个人。 董花辞下意识又望向钟情。 钟情是紧张地,她想微笑,可是面部表情管理似乎一下子失控。她在害怕。她害怕董花辞的答案,或者她也许有什么奇妙的预感。她撩了撩头发,半分强势也没有了,好像又在恼恨自己的失态,似乎把这种正式表白看作一种失败的演绎。 不知道为什么,董花辞很喜欢钟情这种害怕,也很喜欢钟情这种悲观。 她笑着,显露出一种情绪上的坚定和一往无前:“阿姨,我很爱钟情。我愿意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话音落下,董花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她高考毕业,就决定和朋友来上海面试时候,对着母亲说话的样子。她也是这么眨着眼睛,也是这么恐惧,也是这么让希望和爱的力量覆盖了恐惧,整个世界都只余下了她眼睛里细碎缀着的闪光。 第50章 归来的明星 哪怕您要求我把命运和您绑…… 电影《花在三十岁决定当树》的第一阶段片场定在了一个老公房。潮湿, 阴暗,不见天日,灰色的阳光打进来, 露出董花辞所饰演的“小花”半明半暗的臉。 她算是穿着半件睡衣,一动不动的凝视窗外, 茫然和生命力共同从那张臉的一个眼神中溢出来。 “卡——这个鏡头过了。” 先是董花辞头上的大摄像机挪走,随后是补光布挪位置,董花辞撑起自己, 披上外套,近乎着急地走到导演椅旁边, 去看鏡头。 钟情今日很有派头地扶着下颚, 墨鏡挂在胸口,正在端详取景框里的董花辞。见董花辞来了, 在公开场合,她也很节制地不会和董花辞展现过分地亲密。 董花辞站在她背后,也在看。 钟情不住地点头:“这场很好。下场是……是你抱着房间里一面半人高地单人鏡跳舞。”她还是难免夹杂着私人感情,“你确定你可以吗?” 这场戲好像在写童年的钟情,又好像是在写剛到上海的董花辞。 小花的心境象征着千千万万个青年少女剛到大都市的心里。她们安居漂泊在一个又一个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毛病的房子里,打着辛劳的工,吃着无尽的外卖,做着一个又一个甜蜜又苦涩的白日夢。她们有时候想征服都市, 靠着能力过上丰衣足食,体面风光的生活,与过去一刀两断;有时候想一夜遇到真爱,从此过上如泡沫夢幻的日常,每日只用学习爱与陪伴,过上人类最为宁静而幸福的生活。 花, 小花,你必须成为树。 董花辞看着看着,内心又在想别的事,把这句独白念念有词,对钟情的提问不禁走了神。 钟情也不打断她,只是看着董花辞的臉,莫名其妙就笑了。喜歡就是喜歡,怎么都看不腻,无论是什么样子,她都能一下子嗅到她的灵魂。 不是香水,从来不是香水讓她迷恋,董花辞那时候一直搞错了。 钟情起身,在片场众目睽睽下,引着董花辞往演戲点走。导演讲戲应该不算有什么私心吧?钟情这么想着,以身替单人镜,伸出手:“我带你转一遍踩点。” 董花辞才反应过来,这是戏。 她刚才几乎真的要以为钟情是想邀请她跳舞。 她脸红透了,伸出手。钟情示意她扣着她的腰:“你要把我想象成一面镜子。” 一面镜子,好的。董花辞默默复读。 她们在狭小阴暗,堆满杂物的房间转圈。转了半天,也没离开原点很远,可是“小花”已经感到力竭、头晕目眩、又“瘫倒在床上。” “能记住这种感觉吗?”钟情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眼神有点、嗯……”她犹豫着措辞,“有点太甜蜜了。要更加迷茫、用力、疯狂、自恋,那是一面镜子,可是‘小花’看到的是镜子里未来完美的自己……她们共舞……” 董花辞脸有点热。她点头。 那又是一个一条过的戏,这个景的桥段已经都几乎完工,剧组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钟情先走,董花辞和钟情分头行动,以避免粉丝聚集。 钟情虽然当了导演转了幕后,不再是以爱豆为业,甚至顶着粉丝和舆论压力承认了和董花辞的恋情,可是,她依旧有很多疯狂的粉丝爱她。 唉,有魅力的女人呐~ 董花辞总算体会到了某些时候钟情的心境,颇为幽怨在内心念叨了一句。 自从她高调复工后,她就又有了钱把石小楠从公司手上“挖”过来——虽然董花辞依旧属于她的那个演员公司,也和公司一直算是荣辱与共,这个词可能过头了——总之,就是讓石小楠又来当她的专属经纪人了。 在外人视角,石小楠正拿着剧本接董花辞下班,在停车场通道认真地和董花辞说这是什么,实则是在約晚上要不要拉钟情一起打斗地主。拍戏磨合连轴转了几天,石小楠生怕她的这两位金主大人过劳。 而董花辞作沉思状,实则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要不要和钟情说。 这位大人总不能还吃石小楠的醋吧…… 停车场进口再拐弯,就要见到一大批在房车前接下班的粉丝了。董花溪白色大羽绒慢慢赶路,一边和粉丝很尽心尽力地打招呼,问好,签名,爱豆基因还留在她的血脉里。 其中有个戴黑口罩,红帽子,头上有个小啾啾的年轻女粉丝送了她一大捧精心搭配的美丽花花,还写上了ID和祝福。 董花辞瞥见了ID,突然笑了:“你是典典?我记得你。” 女粉丝很激动,也很意外。她不是私生,更算不算场场都追,只是从前在娛樂公司工作,又在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董花辞和钟情,是典型的CP粉。怎么董花辞会记得她的ID? 总不能是她看CP论坛吧。 董花辞只以为典典的激动是很高兴,她也很喜欢这种时刻。娛樂圈对于董花辞情感上最大的魅力莫过于她可以用话语传递给具体的人真实的幸福。 她比了个心,顶着“小花”皮肤的一头棕色大卷毛,笑眼盈盈地说:“谢谢你一直在。” 说完,她又慢慢在人堆和镜头中往前走,和大家挥了很久的手,才恋恋不舍地上了房车。 房车的终点依旧是钟情家里,连轴取景拍摄的第一次休假,钟情还是选择了和董花辞約在家里。 家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钟情正脱了导演服标配的一身黑,准备给胃因为之前的催吐额外挑剔脆弱董花辞做晚餐。她太精贵的吃不了,太健康的不爱吃,太油腻的不能吃,但是钟情做的都会吃。所以,董花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钟情正在洗刀具。 “我真的很需要你,钟情。” 她换完衣服,瘫在沙发上。 被今日片场一切冲过的头脑就像一只突然被上足了发条发出鸣叫地古董钟,董花辞不敢置信,她真的又能演戏了,还有很多人喜欢她,而这一切都要源于钟情近乎自毁从头再来的破釜沉舟。她半躺在沙发上拨弄卷发,睁着她的一双大眼睛望天花板,近乎煽情地说出了这了句话。 钟情很有意味地“哼”了一声,这种举动对她这种BKING而言简直撒娇了。 她自然是得意的。 这位刚出马的新人导演正非常接地气地再给董花辞切三文鱼,一边侧着脸,装作不在意地竖起耳朵。 “我好像还欠你一个告白。”董花辞翻起身,慢慢走到钟情身后,格外温情地贴上她。 钟情刀有些拿不住。 她顺势放下厨具,摸住董花辞的手。想到这双手即将摸上金色的话筒,顶上是万众瞩目生星光的一张脸,而这张脸的主人每天会含情脉脉地和她说情话,说需要她,说最爱她,她的血液就生出一种奇妙的沸腾。 董花辞自然不知道钟情在想什么。 她只是把钟情的身体略有些慢吞吞地转过来,让她不许再看三文鱼,看她。 董花辞这位“天才女演员”正在想告白词。她发现台本演绎了无数次恋爱,可是真正到现实里,想要表达爱,是多么困难,多么笨拙。 她呼吸有点重,胃部泛起奇怪的感觉。自从钟情回国后盯着她吃饭,给她天天做饭后,她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她紧张。 董花辞环保住钟情,半天,她说:“我很抱歉之前打过你,我不是故意的……” 闹了半天说这个。 “再说一遍,没怪过你。”钟情笑了,顺她的头发,到最后,确实纵容她们的头发又要缠在一块儿,“我甚至那会儿很高兴。我以为这是我对你很特别的体现。” 钟情还有一句话吞回去。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都行。 不要再冷暴力我不要再不联系我不要再对我装普通人不要再和我假笑不要再和我避嫌。 我不想再从网上下载你的照片,不想再从头条知道你的消息,不想在看着聊天记录假装我们还活在过去。我不想写不出歌的时候梦到你,也不想在跳舞欢呼最激烈时脑海里想的是要是你在我身边或者你能看着我为我骄傲那该多好。 我最不想你在娱乐圈受委屈,更不想你成名之后忘了我,但还是更不想你永远默默无闻不能成名。 我不想不要的东西太多了…… 钟情拍董花辞的背,而此刻,董花辞想出了她的第二句话。 “钟情,你像是我的大运。” 她竭力控制着,先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太猛烈的幸福,在我太年轻的时候,我感到害怕。因为你太好,太强大,以至于我害怕你对我命运的操控……我在娱乐圈太久,分不清,什么是控制,什么是爱,又或者,爱本来就很复杂……” “可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此时此——”董花辞深呼吸一口气,已经不敢和钟情对视,只是把头埋在她的肩膀,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哪怕您要求我把命运和您绑定,我也心甘情愿。” 她颇为戏剧腔地念出这句话。 这算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她的人生,已经无法和钟情剥离。如果少了钟情,可能她还在旧公司跳舞,也许能成为一个小明星,小演员,最后却因为没有家底圈层和足够忍受屈辱的余望,大概率仓皇退场,迷茫地走入命运注定的,淹没的洪流。她会被父亲拖累致死,也会为自己没有完成大学,无法回到轨道而迷茫很久,也许她会绝處逢生,再度因为什么机缘,可是董花辞此刻此刻已经匮乏了想象力,也没有精神再去思考。 没有钟情,没有意义。 她流泪了。 董花辞曾经真心以为事业的成就和财富的积累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可是这一切恐怕都是人生无法找出爱的寄托之處暂时存放生命能量之处。而她真正的愿望正站在她的面前,与她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钟情也很动情:“小树,现在,我认真地想问你……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当影后。”董花辞从钟情怀里挣扎出来,话语还哭唧唧的,可能是演员情绪额外丰富,她此刻颇有种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架势。 “说不定我们的第一部影片真能当呢!”钟情的自信总是在她的事业上显露锋芒,“还有吗?” 董花辞突然想到典典那个小粉丝:“等拍完,我们可以去国外举办一场我们的婚礼。然后我们可以去开发一个我们的APP,可以和粉丝分享这一切。毕竟……” “我们发公开平台。”钟情很认真的语气,似乎真的有考虑过这件事,“我们也不怕封杀了。这两年,我们都过来了……那些我们过去的有牵扯恩怨的人,不是因为偷税漏税被抓,就是因为各种丑闻退圈。我们没有犯任何错,小树。” 董花辞又想哭了。 钟情给她抹眼泪,半是无奈地又接上董花辞的话:“毕竟……毕竟,她们一直在等我们复婚,不是吗?” 董花辞瞬间破涕为笑。 她吻钟情,错过了今晚的三文鱼与约定的斗地主。 作者有话说: 石小楠:(上号中)何意味? 还有一章完结啦~感谢一路的陪伴和等待《 》 【大结局】 第51章 影后之夜(大结局) 她甜…… 人声鼎沸的金花奖之夜, 各位提名代表,剧组人員,在红毯上对着如烟花般错落炸开的闪光灯一一亮相。 董花辞穿着像花一样盛放的大公主裙走在最后一批上红毯的人群中。 早在几周前, 董花辞方不仅接到了提名,更是收到了奖项的暗示。董花辞没有多问钟情这个奇迹是如何做到的, 让一个花瓶女演員在年轻时候的第一部文艺戏中就能有機会获得如此殊荣,反正她粉絲浩荡的广场美照与营销堆叠已经宣告了在《花在三十歲决定当樹》错峰上映取得七个亿的对于文艺片已经近乎奇迹的好成绩后,董花辞这位女演員在娱乐圈的正式归来, 花旦有其名,红毯有其位。 她已经不是会在服装秀上被同类型女星抢C位的时候了。 红气养人, 董花辞盛装之上, 一张臉呈现出气血饱满的丰盈。她已经脱离了女团妆和网红妆的固定風格,在电影播出后, 放弃了睫毛,卧蚕,更重其神態的盈盈秋水。 董花辞有一双历尽千帆依旧像孩子一样甜蜜的眼睛。 她并不高冷,也不特地摆出自怜的电影角色“小花”的姿態,近乎全程热烈地笑着,左右招呼,定格寒暄,仿佛要像全世界张扬她的正得意。 场外主持人签名环节, 剧组让位,董花辞独自和主持人在背景板前进行了一个简单的采访。 主持人西装革履:“我代表大家,想提前问问,董老師在知道提名的消息,第一个分享喜讯的是谁?” 大家自然想听钟情的名字。 董花辞微笑着朝人群望了一眼,这个问题她和钟情已经在一个房间内, 打着大灯,演练了无数遍。董花辞能够对着钟情的镜头神態自然地扮演另一个人,也能够看着钟情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没关係,钟情,我能接受你的一切压力。” 钟情朝她拍照,钟情偷偷录音,钟情每日发疯地想知道她的消息。 董花辞爱上了钟情的爱,自然爱上了演員与明星这个她命中注定的之夜。 大灯转暗,演练时,董花辞还記得,钟情的眼神突然变得沉沉。她把臉贴到董花辞的臉上,手并不安分。她说:“小樹,你要把答案再说一遍。” 完美无瑕。 董花辞回神,她知道钟情已经在人堆里看她很久。 她说:“我当时和剧组一起接到这个消息,自然惊喜。但是严格来说,我第一个告诉的不知情的身边人,严格来说,是我的母亲。”她闭上眼,钝了两秒,又睁开,眼睛已经有了轻微的泪意,“她很为我高兴。她永远在我心中活着,并且我相信,她会反复爱上各种姿态的我,并永远会支持——”董花辞比了个女团时期,小樹的招牌招呼姿势,又回归原位,“我的一切决定。而我的观众朋友们也是如此,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拍照的闪光灯声。还有内场記者位,其实是卖给粉絲位的欢呼声。 这个简短的采访环节能有这样的回答已经是足够时长也足够得体。董花辞在主持人的祝福下随即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主持人却不如董花辞所料地放她走:“董老師,留步,暂时留步。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要问钟情老師。” 不远处的躁动声更大了。 钟情今日不是演员身份,但是导演严格意义上确实也可以接受采访。 这场金花奖红毯,相比董花辞的盛装,钟情穿得额外低调。她踩着一双黑金低跟,像参加谁的葬礼一样,搞了很有格调的一身全裹黑纱修身鱼尾裙,连胳膊都不露,只是带着一个白花胸针简作点缀。她把头发盘了起来,额头顶全露,一缕发絲都用不着修,让那张浮光略挥的臉成为全身最完美的点睛珠宝。 哒哒,哒哒哒。 她近乎坦然地站在了主持人身侧,和董花辞相对,半笑不笑的一张脸,又故作笨拙地才想起来一样打招呼:“你好,你好。” 钟情的把戏,她很喜欢在很在意的时候装拽装无辜。董花辞已经在心底笑坏了,她总觉得和钟情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很容易回到十八歲。 主持人顶着压力的眼神:“钟情老師,难得在电影宣讲会外与您有私人采访交代的环节,您也很少会接受私人采访,回答电影的细节问题。在幕后人中,你总是谦虚地把编剧老师,甚至化妆师老师都会推到第一线……我还记得,小关,她是不是还在组里做过影片分组的负责老师。这都是钟情老师‘重情重义’的体现啊。” 现场又是一阵喧哗的捧场。 小关是关斐离的新昵称,钟情一直记得当年她对董花辞和她的照顾,也记得她在董花辞当主播时期的铁血友情支持。 那段时间,总以为算是低谷,可是现在想想,怎么好像全是一种温情。她天天看董花辞直播,董花辞似乎那时比起小演员,当主播来的更真情,肆意,无所顾忌。 人类的希望,果真只留在——等待与希望里。 想到这里,钟情算是在喜庆的日子愿意给了个小台阶:“不敢当,不敢当。”她笑笑,“我可能做娱乐工作者太久,导演的身份不仅对世俗是个挑战,需要给大家时间去消化,我其实自己也思考了很久,这样的跨度,对我而言,会不会到最后变成一场闹剧,让喜欢我的所有人对我失望。” 董花辞听到这段话,也微微低下了头,眼神向下。 她心痛。 全世界想看她们的绯闻恋情,想她们纠缠,仇恨,又深爱,想她们成功,打脸,或者一败涂地,可是十八歲的董花辞和十九岁的钟情在最初只是希望对方能真的高兴。 后面是……又是怎么,来的的今天? 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喊声,董花辞回神,才意识钟情在她因为走神错过的问题后,还在继续发言。 “可是,有些东西,很难妥协。”钟情一如既往地总能在某些时候特别有范,“人很难拒绝心的指引。我爱我过去的事业,我同样爱我现在的事业。我通过这两者,收获了幸福。” 这个幸福的定义模棱两可,导致全场更加躁动。钟情没有看董花辞,只是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又或者,钟情不敢看。 哪怕奖项已经十有八九,钟情还是不愿意在这种场合抛出明朗的表达,有意识地朦胧了她的初心。 她的克制是……因为她害怕。 她要董花辞成功。 主持人的目的算半个达到,就像董花辞和钟情的关係。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认可,网络可以承认,可是公开的正式场合,没有任何承认。 这种困境属于环境与集体无意识。 董花辞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张着她的大眼睛,微笑着作出聆听。钟情和董花辞一前一后下场,钟情把那双高跟鞋走得额外着急,董花辞却只是感受到一些隐秘的疼痛。 所以,她会不择手段地偷听她,拍摄她,观察她……钟情,你更害怕。 害怕她们关系的无疾而终,害怕她们关系的轰烈碎裂。董花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当年,也许她对钟情造成了心理上不可磨灭的创伤,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拼补完整。 真奇怪,当年,她怎么只觉得钟情好可怕呢。 内场,演员和剧组分开坐。自从外场主持人采访之后,董花辞没有找到一个機会与钟情单独对话。 节目按序上演,现实才是最大的戏台。大屏幕转眼就到了金花奖最佳女主角奖项揭晓前的精彩片段。 《花在三十岁选择当樹》入选的片段,正是董花辞饰演的“小花”抱着镜子跳舞的片段。 这个片段已经经典到被做了无数切片和短视频。 堆满脸颊衣服的灰白地板,永远拉不开全部的窗帘,光透过某个缝隙阴暗地钻进来,缠绕上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小花。小花正穿着白色碎花小吊带,下半身是一条不算很配套的,有污渍的米色花苞短裤,她赤着脚,自然又疯狂地抱起单人镜,戴着耳機,放着抒情歌,在一堆脏衣服上跳舞,旋转,偶尔会一个踉跄。 她戴着耳机,所以歌曲只有在舞蹈时有,而在她险些绊倒时,她的眼神惶恐,杂乱,白日梦被打断,音乐也停了。她回到了她乱糟糟的人生,就像她乱糟糟的房间和乱糟糟的头发。 随后,她又抱起镜子,继续跳舞。音乐继续,镜子里的小花那张脸是一种病态的白,可是病态的白又打着过红的胭脂,光亮一阵,暗一阵,胭脂像雪一样花开。镜头停在小花吻镜面自己那个小心翼翼的吻。 不得不说,在这场梦境式意识流的默剧里,董花辞这段的演绎被夸奖出有一种令人震撼的精神力量。钟情也被含沙射影地拉出来,说“并不完全算是找了关系户,她是真的知道董花辞最美的时候在哪个神态哪个角度,不愧是(消音)的。” 后面带了点不可避免嗑CP的風味,但这部电影,本质靠流量起家,她们不可能忘恩负义,去申请所谓的名誉权。 甚至她们在一起看评论时,很难说不是乐在其中啊。 四张候选提名女明星各呈風华的脸最后定格在董花辞脸上,哪怕提前知道消息,董花辞也不可避免地紧张,呼吸急促,涨红了脸,最后捂着嘴又哭又笑地起身,给身边的关斐离和其他来祝贺的演员等好几个拥抱。 等董花辞的登台后,负责内场的女主持人很善意地提问:“比起董老师,我还是更愿意如你的粉丝一样,叫你小树。小树,你能和我们分享,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吗?” “说实话,我刚刚在想,这次领奖,我千万不要摔倒,更不要撞到谁了,不然很害怕自己又在黑热搜上挂三天三夜。”她的话语尾音甚至还带了点哭腔。 主持人在一片和善的哄笑声中也跟着笑:“小树,你长大了。你这次不仅没有摔跤,而且还获得了爱神花环——我们金花奖的荣誉代表装饰。来,别急,我们先戴上,好不好?” 董花辞显得更加激动:“也许是因为这次我没穿高跟鞋。” 全场大笑。董花辞一直是这种风格,那就是她会在一些明显是“人不如位”的时候意外闯到某个位置。 比如当年舞蹈的不行的她成为团内地大TOP,比如身为演员第一部电影的她就获得金花奖的最佳女主角。 董花辞低头戴花,顺势整理表情。董花辞自然明白,这头上的花环绝对并非纯粹是对她演技的认可和肯定,而是背后一切综合博弈的结果。可是,如主持人所说,董花辞在真正在学会长大。 她没有在十八岁选择来闯上海时长大,没有在母亲去世时长大,没有在与钟情交换一切时长大。 在她放弃活在真空,稳当穿着高跟鞋,走向灰色的现实世界时,承担全体的希望与责任,体谅她人的难处与隐痛时,董花辞开始真正长大。 她确实成为了一棵树,如钟情所愿。 钟情正在台下,用指甲盖短而透圆明亮的一双手标志性地托着下巴,眼睛死死盯着大屏里的董花辞。这是她紧张的惯性无意识。她整个人都近乎静止地黏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在此刻额外吝啬。 朱颜辞镜花辞树,我们一起养小树。 我们终于走到了结局的开端。 戴完花环的董花辞握紧手中的麦克风,整理语气,睁大眼睛望着镜头:“首先,我要感谢《花在三十岁决定当树》剧组。谢谢。没有她们,没有我。” 简短而诚恳的几句话后,她首先扶着花环,在掌声中,进行了一个鞠躬。 镜头很懂事地给到了钟情。钟情正望着大屏幕出神,她此刻的神态让她一身肃穆而严谨的衣服都变得柔软,沉默,与繁花交相辉映。 接下来,董花辞长出了一口气:“我还要感谢我背后的公司与工作人员。它见证了我从一个门外汉到演员的一路走来,尤其是我的经纪人。石小楠。你们不知道她为我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石小楠并不以为董花辞会提到她的名字,镜头给到职业西装的她时,她甚至都顾不得管理表情,只是抹眼泪。 董花辞看到了石小楠,和看到家人一样,放松下来地真正笑了。人在紧张的时候只会感谢,人在幸福的时候也只会感谢:“我还要感谢这一路支持我的粉丝朋友。一开始,我是一个靠粉丝才有名字的小爱豆,没有粉丝,我什么都不是。” 全场尖叫。 董花辞停顿了。 她再扶麦克风,整理语气。 最后。最后。这个最后,和钟情排练的时候,应该是,感谢董花辞自己,再把电影call back一下。 可是董花辞的决定不一样。 她对着摄像机,一字一句:“最后,我要感谢,我的终身伴侣,钟情。” 全场寂静。 董花辞看不见钟情的表情,但她知道钟情能看见她。一阵无由来的勇气裹着她,董花辞这一辈子,她扎根,往上,要摸到蓝天,哪怕一棵树终其一生可能都摸不到天,可是天就在那里!这是她命定的方向:“我和钟情,自从训练生时,就是挚友,恋人,一直到今日,我更认定她为我终身所选择的伴侣。在过去默默无名之时,她是我可靠的前辈,生命的引路人和负责人;在我演员生涯中,她更是给了我一个最宝贵的机会,让我能够站在这里。这背后她的牺牲,远远不是几个热搜新闻,所能够代表的。” 她越说越大声,年少时的理想主义与爱,正在此刻传来回音:“我的跳舞,并不好。我的恋情,曾经处理得很糟糕。我的演技,一开始只是一个门外花瓶。我的声音发不出去,我的困境会被消音。我曾经并不甘心,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拥有一个性别,拒绝一场饭局,错过一个热点,爱上一个值得爱的人,就会万劫不复,就会毁掉一切,就会千夫所指。但现在我明白了,如果说我的幼稚和热血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么,只能是因为我曾经被一个具体的人真诚地保护和爱过。而我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的东西,这个奖项与其说是我给剧组增光,不如说是剧组成就了我,钟情成就了我。” 钟情在台下站起身,神色是一种近乎盲目的追随。 她们的脸在大屏幕上分屏同步出现,可是董花辞依旧背对大屏。 她是凭着幼稚与直觉继续的: “……抱歉,实在抱歉,我太激动了。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最后还是想说,钟情,我爱你。” 董花辞最后的“我爱你”说的如同“早上好”那样平淡。可是,全场热烈的掌声,像洪水一样要淹没她们。人类也无法扫兴爱情,死亡也不能。钟情正被人推搡着往前,她却有一点茫然,黑色的连衣裙在百花齐放的裙装中划出一道锋利的轨迹。 董花辞看见她了。 她甜蜜地微笑着,放下麦克风,摘下花环,往观众席奔去,就像她十八岁下演出时无数次做得那样。 全世界都在等我和前女友复婚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树与小情能与你们相遇并一路走到这里。 属于她们的故事结束啦。 祝现实生活的每个人都有勇气能能找到值得你义无反顾去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