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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作者:定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冲天的火光映在夏梨眼里仿佛生长的恶灵一般, 从破洞的屋顶处甚至飘出断裂的锦帛,可怜的只剩残片


    空气里传来一阵强大的灵力,那是不属于魔界的气息。


    夏梨的手臂上突然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她半天无法动弹, 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她脑子里——


    能够堂而皇之攻进魔界的人还能是谁?并且他的目标如此明确, 直奔谢苍。


    冲天的喊叫声在夏梨耳边回荡, 仿佛从深海里浮上海面,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后她回过神来,冲阿南喊道:“阿南, 快走!去破庙等我们!”


    阿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惊恐地点了点头,双脚后退着不敢再耽搁, 跑了起来。


    夏梨掏出一把弓箭绕着“羡仙”绷紧弦朝出口处射去,然后脚下一蹬,人直冲高楼飞去。


    灵剑嗖得从储物袋里窜出,灵巧地铺到她的步伐落处。


    夏梨随风而起,御剑高过了残破的屋顶, 在残垣断壁里看到了对峙的两人。


    谢苍显然落于了下风,发丝凌乱、脸侧沾血,右脚退后半步, 支撑着自己的摇晃的身体。


    而他的对面正是君行仙者。


    夏梨以前见到君行仙者只觉他修为深厚,喜怒不形于色, 颇有世外高人的疏离感, 此刻在了解到君行仙者干的那些事儿后,顿时不寒而栗。


    他臃肿的身体,似乎快要枯竭一样的白发都有一种极强的垂死感。


    夏梨望着他的背影,头皮发麻, 一般而言暴露后背的人处于劣势,但夏梨此刻却察觉到强烈地被锁定的危机感。


    夏梨紧握住拳,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君行仙者没发现自己,她必须抓住时机先发于人。


    以她的能力必定打不过君行仙者,但是也许能为谢苍制造出空隙偷袭,手上积蓄着灵力,她伺机而动。


    突然,他苍老的眼睛右侧滑出发黄的瞳仁。


    夏梨暗道一句不好,不顾思考,直接一掌推出,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虎啸龙吟冲向君行仙者要将他吞噬下去。


    君行仙者手指一勾,那股震天的鸣叫消散了,消失得无声无息。


    夏梨一瞬间情绪大起大落,在她惊惧的眼神里,君行仙者又勾起了右手。


    这次将会是攻击。


    夏梨来不及想,视线落到谢苍处,她俯身准备拼一把带谢苍走。


    谢苍眼光注意到她,两人对视的瞬间,谢苍伸出手。


    砰的一声。


    夏梨硬生生撞在了一块光滑的镜面上。


    她后退一步,眼前是冰蓝色的结界,结界内部几乎快要冰裂,那是君行仙者的灵气冲击后的痕迹。


    不敢想要是没有道结界,这份灵力将打在自己身上,正中胸口。


    谢苍造出了结界,是为了救她,但却将君行仙者和他自己关在了里面,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君行仙者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多得压过了眼睛的杂乱的眉毛一抬,笑道:“你这真是慌不择路了啊。”


    夏梨呆呆地看着失力半跪下的谢苍,他的状态不对,仿佛被抽竭了力气一般。


    莫非君行仙者已经动手了?


    他的嘴角吐出黑血,眼里的红瞳竟也有些黯淡,没了往日鲜亮。


    夏梨盯着他,声音里有些颤抖:“你干什么?”


    谢苍不语,躲开了夏梨的视线。


    夏梨脑子里的轰的一声,“谢苍!你在干什么!你快逃!”


    她双拳锤在结界上,拼命砸着,脑子里回想着所有的法术试图解开结界。


    君行仙者不慌不忙地朝谢苍走近,“你修为不及我,只能是死路一条,莫非你还想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谢苍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抬眼透过裂痕看向夏梨。


    在对视的一瞬间,夏梨猛地愣住了,她仿佛看到了死寂,空无一物的死寂。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对生的渴望。


    谢苍嘴上说着要与君行仙者拼个你死我活,实际上他的眼神里只透露着一个消息——他没有想着或者说活着出去。


    他在用他的命为夏梨争取逃跑的时间。


    夏梨的胸口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洞口,什么都再装不下,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用力锤着结界,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吼叫。


    “谢苍!你不准………”喉咙被悲伤淹没,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哭喊着嚎叫。


    两人在结界内一招一式对垒,但谢苍几番避不开,生生被打到要害上,最后他力气不支,跪倒在地上,他看着君行仙者的手掌像恶心的野兽的爪子一样放在了他额头上,


    君行仙者的脸上竟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谢苍,为师养了你几百年,也该到你回报为师了。”


    谢苍心里毫无感受,只觉得疲惫无比,有一瞬间他觉得可能这里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和手段,不能找到救命的良药,也无法报仇血恨。


    这就是命运嘛。


    死之前他没想到他最先回想起的是夏梨为他讲述的关于拯救反派的故事。


    所以这是一本书,而他是注定没有好的结局的反派。


    他也许本来也有机会被人拯救,


    只可惜,夏梨,你来晚了。


    他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玻璃破碎的声音炸裂开来。


    谢苍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两道身影朝自己奔来,在结界碎落的反光下,反而看不清人影。


    “谢苍!”一道人影靠近了自己,向自己用尽全力般伸出手。


    谢苍睁大了双眼,看清了那人脸上未干的眼泪,心头一痛。


    他突然变得不甘心了,他不想放开那个人,于是他倏然像垂死求生的人朝着自己最后的希望伸出手。


    两人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像要将手指都嵌入骨血一般勾嵌在一起


    “快带少主走!”


    万将军手持金刀挥向君行仙者,他怒目圆睁朝夏梨吼着。


    夏梨借力往前一窜,环抱住谢苍的腰,从袋里拿出另一半“羡仙”,“羡仙”立刻如千钧之力拽着两人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途中撞坏了房梁架子。


    君行仙者被万将军挡住,原本烧得已摇摇欲坠的宫殿,顿时噼里啪啦地房梁木头开始往下掉。


    谢苍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了眼那火光之中的宫殿,坍塌在了缠斗的两人身上。


    夏梨不忍回头,她清楚这样的伤害是不可能杀死君行仙者的。


    此刻谢苍受重伤,她必须尽快带着谢苍逃得越远越好。


    她


    之前射出的飞箭,目的地是破庙,只能先跟无治汇合,先去秘境解了谢苍的毒再做打算。


    怀里的身子突然一沉,谢苍晕了过去,夏梨被他身体一拽,两人差点一起坠了下去。


    夏梨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在空中翻滚着极力保持着平衡,却没注意前方的高耸树木。


    她见即将撞上,下意识转身,硬生生拦腰撞上树木,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树枝划伤她的手臂,她也死死地抱着谢苍。


    *


    谢苍的脑子在嗡嗡地响,火光和喊叫不停地交替着,他记得他好像死了?


    “谢苍。”


    不对,夏梨分明在叫他,她冲向自己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他伸出了手,但没抓住她。


    无边的悔恨像海浪一样朝他涌来,他头痛欲裂,身体像被撕成了两半,他后悔得想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得接受死去,但那一刻他发现他不行。


    失去夏梨他就算死了也要从地狱爬上来,哪怕成为恶鬼,哪怕要跟天道做对,他也要逆天而行。


    他愤怒地挥砍着这副画面,将它砍成碎片。


    倏然,他喘着粗气醒了过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是陌生的景象,他的肋骨断裂了,他身体的灵力也已枯竭了,但他在察觉这一切前,猛地坐起身搜寻着夏梨的身影。


    夏梨安静地坐到火堆旁,见他醒来,目光沉静,并不惊讶,淡淡的说道:“你醒了。”


    谢苍眼眶泛红,梦里的一切是假的,他抓住了夏梨,他没有失去她。


    他无法形容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夏梨见他呆楞在原地,背对着火光走了过去,单脚跪在他面前,“意识还清醒吗?”


    谢苍点点头。


    夏梨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下一刻,夏梨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谢苍被打得偏头,这一掌力度不小,牵扯出全身的痛楚,但他恍若未觉,脑子里一片雪白,脸上怔愣的神色好似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你这么想死是吗?”夏梨沉着脸问他,她的手掌在发抖,夏梨从小到大从未对人动过手,甚至连发脾气都少之又少


    她一直秉承着不和人发生冲突的原则生活了二十二年,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对人发脾气的。因为她很轻易地就可以被人放弃,没人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所以对于他人,她一直小心翼翼。


    但是,当她看到谢苍放弃般准备赴死的时候,她比难过和悲伤更多的是愤怒,是谢苍要丢下她的愤怒。


    她从不强求人留下,从小在孤儿院经历了人来人往的她知道,留下是一种奢望。


    没有谁必须为了谁停留。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察觉到谢苍要丢下她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不甘和暴怒。


    她的手掌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她气到想将自己所有的愤怒宣泄在耳光之中,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扇他一耳光。


    “谢苍,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打转。


    谢苍慢慢地转过脸来,他的眼神在见到夏梨的神情时有一丝震惊,被她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我……”


    夏梨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了。


    又扇了一耳光。


    这耳光像开关一样,夏梨的眼泪决堤而出,同时身体里的愤怒咆哮着要发泄,她气愤地用拳头砸着谢苍,每一下都使了全力。


    谢苍硬挺着身子任她打,看着她大哭的样子比砸在身上的拳点还疼,心都快被砸碎了。


    “对不起。”他不敢抱住夏梨,他没有资格抱住她,只低着头看着她不住道歉。


    夏梨奔溃到了极点,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打了多久,直到力气全发泄出来,她无力地趴在谢苍胸口啜泣,“你怎么敢……”


    谢苍小心翼翼地,不敢动作太大,珍重地将吻印在她发丝上,“对不起,我错了。”


    第82章


    潮湿的森林里, 处处都腾着水汽,到了夜晚窜心的冷,夏梨闭口不理谢苍, 只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着。


    墨绿的森林里没有一块干燥的土地足够两人停下来休憩, 夏梨只想今晚能找到一个高处, 能生起火来休息就可以了。


    这里的树木墨绿直达天际, 密不透风,形成一股瘴气,让夏梨的“羡仙”也失了灵, 只有走出这股瘴气才能再次使用。


    谢苍目前重伤, 夏梨此刻虽然担心却因为生气硬逼着自己不对他的伤势关心一句,显得漠然。


    尽管她总是察觉到谢苍不住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似乎在以此来惹的夏梨不得不抱怨。


    幼稚!


    夏梨心里想着,面上越发冷硬,不给谢苍一点台阶。


    谢苍吃了瘪,又安分地待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偶尔投去几分视线, 却又怕惹的她不快,默默地收了回来。


    夏梨抬头,看到高处有一块平地, 斜面如刀切,镶嵌有石头, 不像是自然形成, 像是有人砌成的。


    也许是这当地的住民。


    夏梨掂了掂谢苍,额头上的汗被颠得滴落,她咬着下唇,试图在这里寻一寻机会。


    有人, 说不定就能知道走出这片森林的办法。


    斜面上留下了两人沉重的脚步印,她终于爬到了山坡上。


    只是这里一片干净,干净得一根草都没留下。


    算了,夏梨没见到人也不气馁,还能有更坏的情况吗?没见到人就自己生火扎营算了。


    夏梨一言不语地扶着谢苍坐下,并不解释自己的打算,谢苍紧盯着她,目光如此热切和难以忽视。


    谢苍知道夏梨注意到了,只是不愿意给他解释,他眼光暗淡下去,压眉低头坐下。


    窸窣的声音在沙地上靠近,谢苍耳朵一动,下一刻便抓住夏梨手腕拽到自己身后。


    夏梨猛地一惊,正对谢苍在气头上,他还敢对自己动手,刚要对谢苍谩骂出声,她看向谢苍身前。


    一只蜿蜒的巨蟒吐着信子朝两人直起身子。


    夏梨浑身立刻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哪怕是巨蟒吐信的声音都让她头皮发麻更不要提睁开眼看了。


    就在这时巨蟒甩过尾部,形成一个弯钩形,一个小女孩站在巨蟒的身体上,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巨蟒的身体。


    夏梨竟对她产生出难以言喻的敬佩,真牛啊。


    小女孩身着靛蓝的短裙,上面缠着银色的铃饰,她俏皮地仰头,哼道:“这是我们的村寨,再不走就咬死你们。”


    她话音一落,巨蟒便配合地吐出新子,发出警告的声音。


    夏梨不行了,脚都软了,她几乎立刻抑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想着立刻逃离。


    但又回头想到谢苍的伤势,再走也走不远了,她硬着头皮,试图和小姑娘讲道理,“妹妹,我们只是路过,他受伤了,我们只待在这里借宿一晚,绝对不进你们村寨。”


    她为了使自己的话语更真诚,顶着钻心的恐惧逼着自己看向小姑娘,眼瞳一动都不敢动,只聚焦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转而露出天真的笑,“嘻嘻,不行,大蛇,吃了他们。”


    谢苍目光一变,即使他如今重伤在身,但也不至于一条蛇都能吃了他。


    他凛然的红瞳射出精光,右手掏出“龙鳞”,剑身在月光下发出水一般的流痕,逼得进攻的巨蟒一躲,不小心将小姑娘甩翻在地。


    小姑娘摔了个大马趴,气得又命令大蛇攻击,谢苍挽剑一转,他本想这里都是普通凡人,养的也都是一般的野兽,算不上灵物,没必要起杀心,赶走便是。


    但此刻,不杀不行。


    剑锋对准了巨蟒的七窍。


    一道身影从树林间闪过,谢苍分了神,巨蟒忙露出尖牙张嘴便要咬。


    夏梨惊呼,“谢苍!”


    “住口!畜牲!”一道声音更快地响起,巨蟒的行动停在了半空。


    谢苍的剑锋也在它的停止攻击下收起了锋芒。


    一个少年跳到了巨蟒身前,他蹲下又站起,身上的银铃声清脆干净,他皮肤黝黑,却在见到谢苍的一瞬间露出白牙,笑了出来,“好久不见,恩人。”


    谢苍愣了愣,对面前的人毫无印象。


    “族长,他们要闯进村寨。”小女孩像找到了告状的人,气愤地踩着步子跳到少年身前,拽住他彩线缠绕的手腕。


    少年抬头给了她头上一个小锤,“不要胡说,小铃,这是我的恩人。”


    巨蟒在少年的示意下缓缓往后退,夏梨这才敢走到谢惨身边,下意识地就牵住了他的手。


    谢苍冰凉的手一顿,随即指节像冰冻后融化一般,缓缓弯曲也握住了她的手。


    夏梨解释道:“我们只想在这里借宿,并没有想闯入你们村寨。”


    少年笑道:“恩人还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坤蒙,怎么能让恩人睡沙地上呢。”


    坤蒙?


    好熟悉的地名,夏梨回想着,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这时,谢苍眼睛一亮,似乎回想起了少年是谁,说道:“是你。”


    少年左手放在胸前,微微低身,仿佛这是一种崇高的礼节——对着谢苍。


    “是我,恩人。”


    小姑娘见到族长如此郑重的样子,也知晓对面是族长的恩人,也恭敬地学着族长的样子朝谢苍行礼。


    *


    进到村寨,高脚楼上的草屋里走出一个个人,他们看着族长带回来的外族人,朝谢苍和夏梨行着欢迎宾客的礼仪。


    夏梨不适应地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进到一个草屋里。


    少年扶着谢苍坐下,“恩人,受伤了?”


    谢苍嗯了一声。


    “我略懂一点医术,虽然恩人是修仙人,灵力法术我也许帮不上忙,但伤口外伤我也许有办法。”


    谢苍点了点头。


    夏梨坐在一旁看着少年将草药捣烂忙碌着,插嘴问道:“那个小族长,我叫夏梨,他叫谢苍,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答道:“阿努歌,我叫阿努歌。”


    夏梨见他给谢苍包扎,又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五年前,我在森林里摘水桦果给我阿婆,结果遇到了魔族,还好恩人那时正好在坤蒙找璃虫,顺便救了我。”


    璃虫?


    夏梨的记忆瞬间像一块电流刺激到另一块电流,她终于想起来了。


    怪不得她觉得坤蒙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当初赫无治被冤枉时,只有用璃虫才能证明他的清白,璃虫又只有坤蒙可以取得,


    夏梨修为不够,三日内根本无法往返坤蒙,那时又找不到谢苍,她只好去地牢里与死囚做交易,才得到了璃虫。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事也差不多离现在有五年多了,是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夏梨回想着当初的事,竟有些怀念,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对她却始终像昨天的事。


    那时,在三日期限满后,在审判赫无治的大殿上,谢苍甚至还迟到了……


    夏梨察觉到不对,谢苍这么严谨的人,会迟到?他那天去哪了?


    还有出现在自己房门上的只生长在西南的水桦果……


    结合阿努歌的话,难不成……谢苍那天来了坤蒙?


    夏梨心头怦怦地跳着,她聆听着脑子里不可思议的想法,头转向谢苍。


    两人视线撞上,谢苍却眉头一抖,抿着嘴躲开了眼神。


    好了,原本只是猜想的想法在谢苍欲盖弥彰的动作里彻底坐实了。


    他耳尖红的快要滴血,却拼命地撇开头掩盖着他不好意思的心情。


    夏梨心头有一丝震动。


    谢苍,当时竟然真的来坤蒙帮她寻璃虫了。


    他居然一直都没告诉自己。


    阿努歌包扎好后,站起身,“那我为恩人和恩人的夫人准备房间休息吧。”


    夏梨猛地看向他,脸憋得涨红。


    阿努歌一脸不解,只是朝她露出天真的白齿微笑。


    *


    夜里。


    阿努歌好心地为他们安排好住处,这里地势高处,竹木搭建的高脚楼远离地面,不受潮湿侵袭。


    似乎看出夏梨害怕巨蟒,阿努歌命令巨蟒离得远远的。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又恢复到了不比森林里寂静的沉默。


    夏梨说实话还在生气,哪怕知道了谢苍以前这件事,也很难立刻转变心情,她也不想轻易地原谅谢苍。


    这件事是她的底线,她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恐惧和心脏被挖空的害怕。


    谢苍的视线紧盯着夏梨的一举一动,夏梨知道,却狠心无视了。


    阿努歌似乎认定了他们是夫妻,只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床。


    夏梨硬气地拿着一层被褥铺到地面上,准备在这睡。


    谢苍蹲下身,按住她的手,“你去床上睡。”


    夏梨扒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你不用管我。”


    说完她侧身躺下,背对着谢苍。


    动作和神情都极其冷漠,说实话,她从未对谢苍有过这个态度。


    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个态度。


    习惯了对所有人好的她,竟然也有一天对相熟的人甩脸子。


    夏梨感到自己的改变,却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第一次,她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心情。


    半晌,夏梨觉得谢苍应该去床上睡了,却听到他低沉又隐忍的声音,“夏梨,我身上疼。”


    “你抹药了,我亲眼看到阿努歌给你包扎了,疼就去睡觉,我也没办法。”


    谢苍被她嘴里的无关紧要的态度噎住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身体里升起。


    他在说出那些话之前,早已在喉咙里和胃里咀嚼了好几十遍,和自己的羞耻作着斗争。


    他几乎不敢想自己造说出“我疼”时,脸上是怎样难以言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但是,他鼓足勇气说出来的示弱,却遭到了夏梨这般冷漠的无视。


    谢苍快疯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顿时驱赶了理性和羞耻,彻底占据他的心脏。


    这是什么?委屈?


    谢苍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没那么爱我了?”


    夏梨一听这话,火立刻就起来了,她猛地站起身。


    谢苍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好似将自己匍伏在夏梨脚下,任由她处置一般。


    夏梨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心竟然又软了几分,她告诉自己不行,她若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件事,谢苍永远不知道对她不信任,丢下她对她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事。


    她忍住转身,尽力冷静地说道:“是,确实没那么爱你了。”


    谢苍起身的声音缓慢,夏梨凝神静听他的动作,等到他完全起身无动静后,夏梨才转过身看他。


    她的身体遽然僵住了。


    谢苍的眼里竟然溢出了泪水,他尽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但难以忍受痛苦的眉间盛满了绝望的沟壑。


    “不准!”


    夏梨压着脾气,“你凭什么那么霸道,你知道人就是会在某个瞬间就对人失望了,没那么爱了。”


    “我让你失望了?”


    “你觉得呢?”


    谢苍毫不犹豫地开口,“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声音里藏不住的急切和后悔,声线连同喉结都隐藏不住地颤抖。


    夏梨怕自己心软,回转身去不去看他。


    谢苍说着,以为夏梨要走,眼底在一瞬间像被疯狂侵蚀,他跌撞着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夏梨。


    “我错了,没那么爱我就没那么爱吧,别走。”


    他湿热的吻雨点一般落在夏梨的脖颈上,混着几滴好似热泪的滚烫,夏梨被烫得说不出话。


    她内心的煎熬不比谢苍少,她甚至觉得荒唐。


    谢苍不相信她爱他,却相信她没那么爱他。


    “我不会再丢下你,就算死我也要你跟我一起死,你不准再离开我。”谢苍说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他如溺水的人闻到救命的空气般,不断吸吮着夏梨的味道,从发间到脖颈到肩膀。


    在亲吻和咬啮里,他不断夹杂着对不起和我错了。


    “谢苍,你不准一个人去死。”


    这句话对谢苍来说就仿佛一道惊雷,只不过是干涸已久的土地迎来的天神


    的恩赐般的惊雷。


    谢苍顿住了,他翻过夏梨的身子,抵住她靠在桌前。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夏梨的脸上也是泪雨涟涟,心脏猛然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所有受过的伤都没有此刻疼,他甚至对那时软弱的自己产生了愤恨,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让她伤心。


    他甚至怀疑她不爱自己。


    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


    她的一切都早已属于我,我的一切也都早已属于她。


    我们骨血相融,早就谁都离不开谁。


    谢苍低下头,紧紧攫住那双嘴唇,绞缠着柔滑的舌头,将理性和生死都一起拋在意识外。


    他此刻想活着,只能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寻求空气,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


    他眼神里漫出欲望的雾气,缓缓离开的一瞬间,谢苍看到了她泛红的脸颊。


    热汽将她的皮肤称得更白了,白的晃眼,在脑子里占据了发亮的空白,其他的一切都被推走,填埋。


    他呼出热气,低头望进她泪蒙的双眼,鼻尖讨好地蹭着她的鼻翼和脸颊,“夏梨,我想要你。”


    夏梨呼吸燥热,在迷离的边缘徘徊,但她也知道这里不合适,她推拒着谢苍,“这在别人家里,不可以。”


    谢苍手一挥,一道结界笼罩在草屋上,隔绝了所有声响和空气里的旖旎味道,全都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谢苍又往前顶,“可以的,你心疼心疼我。”


    作者有话说:努力了,没赶上昨天发布,唉。


    第83章


    第二日清晨。


    夏梨带着满脸通红的表情从小屋里走出, 阿努歌早已为两人准备好了当地的早饭。


    谢苍紧随其后走了出来,在勾上夏梨手的一瞬间,她迅疾地躲开了。


    在人前, 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特别是在阿努歌眼里两人还是夫妻的身份。


    阿努歌在祖屋的火炉旁摆好了位置, 夏梨走进去, 空气里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屋内摆满了奇形怪状的木雕,颇有些灵怪肃穆的气氛。


    阿努歌想给谢苍换药, 谢苍婉拒了, 他又递给谢苍一碗草药喝,眼光却不住往谢苍脸上瞟。


    谢苍放下碗, 看着他,“何事?”


    阿努歌道:“恩人体内是否有蛊虫?”


    谢苍点点头。


    “夫人体内也有?”


    阿努歌看向夏梨,目光敏锐,不愧是坤蒙的小族长。


    之前为了救自己,薛神医在两人身上放了蛊虫, 谢苍替她引走了毒。


    没想到这小族长竟一瞧就瞧出来了。


    夏梨道:“还真是,他之前替我引毒的时候,有位老神医在我们身上放了蛊虫。”


    小族长一听, 咝的一声颇有些像蛇的嘶鸣,“可是, 夫人的身上才是母虫, 恩人身上是子虫,是夫人替恩人引毒才对。”


    这话一落,空气里只剩噼里啪啦的火星炸裂的声音。


    夏梨疑惑道:“不可能!因为我确实是在引毒后身体才好起来的。”


    小族长抱着双臂,眉头蹙起, “这蛊虫我定不可能看错,至于夫人所说的身体好起来,会不会有其他原因?”


    夏梨想了下,灵光一闪,“哦,好像是有其他原因,弄错也没关系,没有影响。”


    夏梨无所谓地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继续端着碗吃自己的早饭。


    她死不了,就算引了毒也没关系……


    ……夏梨将碗放在嘴唇边的瞬间,顿住了,突然想起了自己被系统拉回去的时候,说是她体内有毒,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吧。


    谢苍端着碗的手一抖,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想清楚了所有事。


    夏梨说过她有个死不了的特点,会不会薛神医也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会将他身上的毒引给夏梨。


    而那毒就是凭空消失的,惹君行仙者不得不亲自现身重新下的“血咒”。


    薛神医为什么要帮他?


    正在谢苍沉思之时,夏梨突然双手一拍,眼睛发亮朝阿努歌问道:“那可不可以再把他身上的毒引到我身上?”


    阿努歌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苍立刻反对道:“你想都不要想。”


    夏梨瞪了他一眼,严肃道:“只要把你身上的‘血咒’引到我身上,君行仙者就拿你没办法,我又死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行?”


    谢苍蹙眉,眉间阴翳横生,正要开口,阿努歌双手拦着两人,打断道:“啊啊啊,恩人和恩人夫人不要吵架。”


    “恩人中毒了?虽然我理解夫人对恩人的关心,但是毒只能在种下蛊虫时引那么一次而已,而且也再容不下第二对蛊虫。”


    这下,两人也不吵了,纷纷冷静了下来。


    夏梨心里多的是一种失望,原本还以为找到了能让谢苍死于君行仙者之手的方法。


    看着夏梨沮丧的样子,谢苍也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阿努歌的声音像是迷雾里的油灯,夏梨紧盯着那唯一的光亮。


    “人身体里只能有一条母虫,但是却可以植入两只子虫,毕竟子虫是主导地位,可以影响甚至控制母虫的宿主。”


    夏梨心里闪过一丝异常,但阿努歌又接着说:“恩人和夫人体内的蛊虫,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恩人在森林里寻到的寻常的璃虫。”


    谢苍点了点头。


    阿努歌:“我们坤蒙世代养蛊,虽品种都是璃虫,但是喂养条件不同,璃虫也分强弱。


    “活在森林里的璃虫虽有蛊性,却不强。而我们坤蒙每户人家都有自己家养的璃虫,喂的是鲜兔血,喝的是清白露,在百毒虫中养活,自然蛊性更强。”


    阿努歌说着起身朝房间深处走去,房间深处传出蛇的嘶鸣,阿努歌出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木盒,“这是我们村寨族长世代养着的蛊王虫,无论母王虫的宿主修为高低,都受子王虫宿主的控制。”


    他光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谢苍身前,单脚跪下 “恩人,我不能帮你什么,但请收下此物。”


    *


    夏梨和谢苍为了赶时间,不作多停留,想尽快赶到长荣村山上的破庙。


    阿努歌带领全部族人到村寨门口送他们,其中包括小玲那个小女孩。


    她自从知道谢苍是族长的救命恩人后,对他们尊敬有礼,甚至悄悄在门前放了采摘的野花给夏梨道歉。


    夏梨看着年龄不大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小族长不错嘛,这么年轻就当上族长了。”


    阿努歌笑了笑,“我父亲曾经也是这里的族长,只是后来,他去了城里做了错事,被处死了。”


    夏梨笑着的脸僵了,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段话,果然小小的年纪就当上族长怎么可能是轻松的,越早懂事的孩子都有着不得不懂事的理由。


    夏梨一时有些后悔,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阿努歌见夏梨僵住的脸,反而露出了白齿微笑,灿烂地说道:“夫人不要替我伤心,我的父亲做了错事,但他已知道悔过,他是坦然赴死的,一切都是因果。”


    说着阿努歌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他拿出来的一瞬间,夏梨就认出了那封信,她眼睛都瞪大了。


    那封信是她替地牢里的死囚送给坤蒙的儿子和母亲的。


    没想到……


    夏梨张着嘴看向阿努歌,仿佛有无数的感受和词语在她胃里翻腾,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谢苍替她去坤蒙找璃虫,意外救


    了阿努歌,阿努歌送给了谢苍水桦果,而谢苍又挂在了她门前,夏梨想起雾灵派地牢里的大叔说他想念家乡的水果,又把水桦果送给了大叔。


    兜兜转转,大叔拿到的竟是他亲生儿子摘下的水果。


    夏梨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你的父亲是犯了什么事?又被哪个门派处死的吗?”


    阿努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夫人。”


    “那你知道我们是哪个门派的吗?”


    阿努歌淡然地笑了笑,点点头。


    夏梨愣住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你不怪我们吗?”


    阿努歌,“我的父亲做了错事,那是他该承受的因果,与他人无关。你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切都是因果。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夏梨耳边。


    拽着“羡仙”飞行的时候,谢苍见夏梨一脸呆滞,问道:“在想什么?”


    夏梨低垂着头,目光却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谢苍,君行仙者是怎么进到魔界的?有内应?”


    谢苍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夏梨目光仍没有聚焦,她轻飘飘地抛出个人名,“是辛景是吗?”


    “嗯。”


    谢苍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仿佛他早就知道了。


    夏梨倒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放了他。”


    夏梨见到被挖去双眼的辛景,奇怪的是她首先想到的是谢苍,担心的是谢苍。


    她说不出来当时的想法,只是觉得谢苍生出挖去辛景双眼心思的一刻,他一定也是剜去了心底一直坚信的信念,承受着那样的痛在两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而那样的伤痕如此刺目,如此惊人。


    她似乎是想将这样的痛抹去,她放走了辛景。


    而这,竟然导致了谢苍差一点死在君行仙者手下。


    夏梨心中升起一股后怕。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因,也是我的果。”谢苍声音低沉有力。


    “为什么不关我的事?”夏梨转过身仰头看他。


    谢苍低头看她,“我自己做的一切,我都会自己承担。”


    夏梨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是说不出的失望,“我以为我们是分不开的,没想到你心里我们之间分得那么清楚。”


    谢苍忽然停了下来,在半空中,两人只能攀住对方的肩膀,他望着夏梨,无限缱绻,“夏梨,你知道我恨不得把我的全部都给你,但是那些痛我舍不得给你。”


    夏梨眼眶泛红怒道:“那就不是全部,你从来没把你的全部给我,但是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了。”


    谢苍抱住夏梨,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一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发,手从发髻的铃铛拂过,在层云之上发出空灵的响声。


    *


    终于到达破庙时,四周安静如斯。


    谢苍拦住冒进的夏梨,示意她慢点,以防有埋伏。


    君行仙者当下肯定焦急地寻找谢苍,他找不到人肯定会从赫无治他们下手。


    破庙大门一扇落下,毫无防备的样子反而更加可疑。


    两人拔出剑缓步靠近,推开残破的庙门,地上露出一截小腿,有具尸体倒在地上


    夏梨一眼认出那是雾灵派的道服,急忙跳入庙内,也不管什么埋伏不埋伏,心下的焦急已经拦不住了。


    “无治!”她喊着冲到那尸体身边,谢苍刚想拦,夏梨又猛地停住了,转过身与谢苍面对面差点碰上,“不是无治,不是无治。”


    夏梨拍拍心脏,“放心了放心了,呼。”


    谢苍:“……”


    谢苍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师姐。”


    夏梨歪过身子看去,赫无治一手持剑,气质凌然站在庙门口。


    他身后跑来两个挺拔的少年,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带着文气,一个带着武气,


    陈三溪和秦虎争先恐后地喊着:“夏师姐!”“谢师兄!”


    阿南跑得最慢,在最后,身后还跟着个粉圆圆的“小胖子。”


    谢苍往后回转身,夏梨见到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出现。


    一股暖流从心底涓涓流过,她释然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第84章


    夏梨心里暖暖的, 阿南毫不顾忌地冲过来抱住她的腰。


    夏梨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笑。


    其他三人似乎因为长大了,陈三溪和秦虎都只是停在夏梨身前。


    夏梨笑了笑,朝他们招手, 他们对视了一眼, 也一拥而上, 围成一个圈抱住夏梨。


    夏梨又用眼神示意站在远处的赫无治, 无治早已长成一个玉身挺拔的青年,他抱着剑,小时就很沉稳冷静的他, 此刻更是颇有几分大人的气势。


    他看出夏梨的意思, 面上冷静耳尖却有些泛红,“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梨边走到他面前边打趣, “无治真是长大了,都敢顶嘴了。”


    她伸出手抬高,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无治的头发,除了身高长高了,无治的反应却还和小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却乖巧地等着。


    骤然, 夏梨察觉到空气里迅速下降的温度。


    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夏梨的手上,她立刻便察觉到谢苍又在吃醋了,但她没有停下手。


    毫不在意地偏过头, 看向身后脸色不虞的谢苍,坦然地问道:“你吃醋了吗?”


    只要自己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其他人。


    她这话一出, 全场除了夏梨自己,其他人全部石化了。


    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面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 试图用不明显的目光看看夏梨又看看谢苍。


    只有秦虎瞪着个大眼睛,晃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说话后,用手肘肘击陈三溪,“诶?谢师兄会因为师姐吃醋啊?”


    陈三溪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后拖。


    夏梨尽管早就意识到谢苍对她的占有欲和醋意,却从未在人前直接挑明过这点。


    显然谢苍也没想到夏梨出奇的举动。


    他愣了下,心里翻江倒海,他的心思在夏梨这里是一览无余的,但是他不曾展露给其他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暴露在所有人前,顿时,一股耻意笼罩住了他,随即又有种意外的满足感,他对夏梨的爱意被所有人都知晓,所有人都知道夏梨与他之间的特殊性。


    那种爽意和耻感交织着,谢苍一时快要疯了。


    夏梨见好就收,也不再逗谢苍,主动打破了这场尴尬的沉默,转头问起无治,“你们找到‘大梦一场了吗?”


    无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片羽毛般银色亮片,它柔软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随着旋转,光线落在它身上时,时而发粗梦幻的光芒,时而又变得透明。


    虚幻如梦,夏梨不由得看得痴了,“你们怎么找到的?”


    陈三溪指了指佛像下的被掀起的一块木板,“薛神医藏在了这下面。”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藏木板下面?这不靠谱的老头。”


    夏梨这话一出,几人顿时也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薛神医不靠谱的样子,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大家脸上渐渐现出伤心的神情。


    夏梨想到他竟有些伤感,最后见到这老头的尸体都还漂浮在一片水潭上。


    四年了……


    “我们进去吧。”无治捏紧了羽毛,“在这儿伤感也无济于事,真要替那薛老头报仇,就是要替他曝光


    真正杀害他的人。”


    众人朝着无治的方向,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大石头旁,这里就是雾灵派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四年前,君行仙者彻底封死了结界,天下修士都解不开这结界,当今世上,唯有谢苍的修为能抵得上君行仙者,只有他能解开这结界。


    谢苍走到结界前,却没有动作。


    他看了几眼,回头,对着夏梨说:“你来。”


    夏梨心头动了动。


    “结界是君行仙者设的,他……”赫无治解释道这结界的难度,他从第一天见面便知自己的师姐并不是强大的修士,几乎下意识地产生出要保护师姐的意识,没想过遇事将师姐往前推,


    谢苍却打断了他,


    “你的师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


    说着,他往后退一步,盯着夏梨,目光很平静,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心,仿佛她来解开结界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哪怕这个结界是由世间修为最高的修士设的。


    夏梨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她看到谢苍对她的信任,突然有种莫名的平静。


    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心底如海平面一般平静,她有种全然的自信,她能解开这个结界。


    夏梨运转起身体里的灵力,聚精会神,结界的法术十分复杂,她却像解开一个一个扣子般仔细,顺畅。


    再怎么繁复和花样十足,她似乎都能找到解开的口子,一切都如此清晰、有序。


    咔哒。


    最后一颗,也解开了。


    “啊。”解开的一瞬间夏梨也有些呆楞,她没想到这么快,“解开了。”


    阿南惊呼出声,“师姐,你好厉害!君行仙者的结界都能解开。”


    赫无治眼里也露出些许惊奇,转而淡淡地笑了笑,是他小看自己的师姐了。


    陈三溪和秦虎看得愣了,秦虎傻傻地,“哇哦,原来师姐也会法术。”


    陈三溪捂着他的嘴往后拖。


    谢苍面不改色地跨进结界,“赶紧走,君行仙者会发现这里是迟早的事。”


    几人跟上。


    夏梨追上谢苍,在迷雾里赶向山洞。


    *


    清冷的山洞里,水滴缓慢地滴下,打破了腐臭的水面,涟漪立刻泛起。


    下一瞬,几只脚踏入水潭,泛起更大的涟漪和水浪。


    几人将薛神医的尸骨搬上岸,四年过去,只剩这一套松垮的破衣和沾着血肉丝的白骨。


    夏梨平日是看不了血腥的画面的,但此刻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悲伤攫住了她。


    “是时候了。”谢苍说道。


    “嗯。”


    赫无治将“大梦一场”交给陈三溪,他从薛神医留下的医术里学到了怎么用此物。


    首先要将“大梦一场”聚起此人最深的执念,而这执念与魂气最深的地方便是尸首所在处。


    他轻放在薛神医尸骨上,淡蓝色的光芒从尸骨里吸出来流水一般进入羽毛内,羽毛也随之开始慢慢发光。


    下一秒,夏梨眨了下眼,睁开时进入了一个雾气弥漫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她的对面站着薛神医。


    “薛神医?”夏梨试探着叫道。


    薛神医捋了把胡子,眯了眼瞧,“哦,原来是夏小道友啊。”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仿佛有很多释怀和畅意,又有些许的悲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原来我已经死了,这是’大梦一场‘啊。”


    夏梨在他的笑声里喉咙发哑,像被堵住了般难受,“对不起,救不了你。”


    他笑得流出了眼泪,摆了摆手,“无妨,老夫早就预想到这一天了,你这不是找到了’大梦一场‘吗?无妨无妨哈哈哈哈哈。”


    “我来是想知道……”


    薛神医抬手止住夏梨的对话,“’大梦一场‘是已死之人留给活着的人的遗言,还是我来讲吧。”


    薛神医仰起头,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一个医修,修道的修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上,渴望得到成仙,但我没有那个天赋,转而研究起了医术。


    越研究我越起迷,修炼是为了成仙,但我始终相信一定有其他的路,不只是修炼这一条。


    我潜心研究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所有人都视我为怪物,因为我以“研究”的目的渐渐将人伦抛在脑后,什么有用我就用什么,我做到了,即使我只有筑基的修为,但我活了一千年。我的医术让我比普通的修士活得还长久。


    世间的发生的事情我全然不管,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人就是君行仙者。


    他修为昂然,是我见过离飞升最近的修士,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飞升成仙,但是他却向我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他要我不惜任何代价研制出提升修为的药,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替我实现。


    说到这,薛神医叹了口气,悔恨的情绪从他眼角泻出。


    我当时迷了心窍,我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碍于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未实现,那便是用别人的修为来补足自己的修为。


    于是,当他把这个提议摆在我面前时,我无法拒绝这个可以实现我猜想的可能。


    我答应了。


    没人想到,正界最仙气凛然的修仙大能,背地里却是个比魔族还要恐怖的杀人犯。


    他将雾灵派的秘境一分为二,将这个洞窟隐藏在隐秘的结界里,被他抓来的修士都在这个洞窟里被吸干了修为,全部融入到‘血咒’里。


    然而,几百上千年来,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位修士,‘血咒’也依旧未成形,飞升所需的修为就像一个无底洞,没人知道界限在哪里,这么多具尸体的修为化在君行仙者身体里,也杯水车薪。


    那么多具尸体,在这个洞窟里发出绝望的臭味,我夜夜做噩梦,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放弃,


    就在我快要放弃这个设想的时候,我去到了谢府。


    夏梨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词突然唤醒了她沉睡的感觉,仿佛她清楚这个词后面所拥有的沉重意义。


    谢庭安让我去给他的儿子测灵根,我测出来时,那种对实现自己的设想的狂热又一次战胜了我的人性,我找到了——实现“血咒”的最好的容器。


    他拥有天魔血统,身体是滋养“血咒”的最好容器,他的修为在“血咒”的反哺下可以成为源源不断的泉眼,不停地流出。


    不管飞升需要多少修为,他都可以补全。


    我太激动了,立刻写信告知了君行仙者这个消息。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谢庭安也知道了他的儿子是魔族,于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要杀掉自己的儿子和所有知情的人。


    我被他的恶毒惊到了,虎毒也还不食子,他竟然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要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心,不止是对他,也是对我,我为了研制“血咒”,任由君行仙者杀了那么多修士却视而不见,现在我却鄙视他的毫无人性,而我又有什么资格。


    在我好不容易逃脱谢庭安的追杀后,我突然不想助纣为虐了,我躲了起来,不让君行仙者找到我。


    谁成想十年后,他找到了我,带着他的徒弟,而他的徒弟就是谢庭安的儿子——


    夏梨听到这儿,已经冷汗涔涔。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或者说在听到一半时,她的潜意识里就冒出了个名字。


    ——谢苍


    而我已经来不及阻止一切,因为君行仙者已经在谢苍体内植入了“血咒”


    幸好的是,谢苍此刻修为太低,满足不了君行仙者的要求,于是他在等,等谢苍的修为足够滋补‘血咒’。


    我找到机会躲了起来,远离君行仙者,这次我想赎罪,我在结界外散播谣言就是不想有无辜的人被关进结界,我行医救人,以为这样就可以减少我的罪孽。


    然而,那么多条人命始终萦绕在我梦里,追着我偿命。


    我自知罪孽深重,却苟活着是因为我想也许我有机会能救谢苍,而不需要再伤害其他人。


    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


    这是上苍给我的赎罪的机会。


    薛神医眼冒金光,像看着救世主一样看向夏梨。


    你身体异常,我从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好似是不死的仙一般,受的重伤都在自愈,所有危及你性命的伤都像野兽遇到天敌一般躲得远远的。


    所以我试着赌了一次,对不起。


    我将谢苍体内的“血咒”用蛊虫转移到了你的身体内,果真是上苍给了我赎罪的机会,你毫发无损。


    “血咒”在你身体里仿佛沉睡了,对你毫无影响。


    那一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做梦。


    我仿佛获得了原谅,有了重新活着的机会,我开医馆救人,带着两小孩修仙。


    薛神医讲到陈三溪和秦虎时脸上露出温煦的微笑,仿佛在回忆一段温暖的回忆。


    谁知,君行仙者还是找到了我。


    用两个小孩的命威胁我再造出“血咒”,对不起,夏梨,我没有选择。


    他眼角滴出浑浊的眼泪,悔恨和无措竟然出现在一个永远吊儿郎当的老头脸上。


    夏梨默了默,“‘血咒’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毒也是一种诅咒,它可以吸收人身上的修为,形成一枚血珠在身体里,一般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修为始终在身体里,依旧属于他们,直到君行仙者等到时机成熟从他们身体里挖出‘血咒’为自己所用。”


    “谢苍会死吗?”


    薛神医摇摇头,“其实挖出‘血咒’修仙人只是失去了修为,并不会没命,只是会如凡人一般罢了。“


    夏梨顿时燃起了希望,“那岂不是……”


    薛神医打断她,“夏梨,你觉得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修士怎么死的?你以为君行仙者会让你们活着吗?”


    夏梨心脏顿时坠入谷底,全身都发冷,仿佛是等待死刑的罪犯,如此煎熬又可恨。


    是啊,在君行仙者面前,谢苍还能奋力一博,没有修为那就是案板上的鱼,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夏梨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薛神医突然叹了口气,笑了笑,“唉,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走了。”


    夏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薛神医,他太复杂了。


    遥遥的,夏梨似乎听到陈三溪在对薛神医说话:“再见,师父。”


    薛神医突然大笑起来,释怀的笑声响彻空荡的云雾间。


    夏梨眨了下眼,眼前依旧是阴冷的洞窟。


    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也是一副刚从梦中苏醒的样子。


    “你们也……”


    陈三溪早已泪流满面,秦虎边骂着薛神医大坏蛋边抹眼泪。


    “我们好像做了同一场梦。”夏梨第一时间看向谢苍,眼里是她都不曾注意到的心疼。


    她走到谢苍身边,用小拇指勾到他的手指,谢苍看着她,并没有太多波澜,抓握住了她的手。


    赫无治最先从这场虚幻的梦里缓过神,“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君行仙者的恶行,这里的尸骨都被他炼化了,天下人也不会相信我们。”


    阿南小声叹道:“是啊,尤其现在师兄还被认为是魔族的奸细。”


    夏梨低着头,咬着唇,心头十分不甘心,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君行仙者的名声响遍人间,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几个人的口述。


    夏梨目光瞥到岩壁边散落的东西,她突然灵光一闪,抓住谢苍问道:“谢苍,我记得你临走前在这里点了一盏灯,那是什么?”


    其他人抬起头看夏梨。


    谢苍说道:“长明灯,安抚魂灵的执念。”


    夏梨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她忍不住说话急了起来,“也就是说它能听到亡魂的执念?”


    “嗯。”


    “会不会长明灯能吸收人骨堆的执念,虽然人骨堆不在了,但是用‘大梦一场’是不是照样能反映出他们的执念。”


    阿南和秦虎不约而同的发出啊的疑问,没明白夏梨的意思。


    赫无治倒是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亮了亮,夏梨顿时对他手舞足蹈,“对对对,‘大梦一场’既然能将薛神医的执念和遗憾用梦传递给我们,是不是我们也能用它将那些被君行仙者杀掉的修士的执念用梦传递给他们的家人朋友,让他们知道真相。”


    陈三溪拍手,“对啊!这样大家都能知道君行仙者的真面目。”


    夏梨有些激动,笑着去看向谢苍,谢苍却一脸冷静。


    夏梨笑容僵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要驱使’大梦一场‘反映这么多人的执念,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谢苍透过山体往外看,眼光变得锐利,“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他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君行仙者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远远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阴影靠近,随时都有被压死的恐惧。


    “除非我去把他引开。”谢苍说道。


    “不行!”


    夏梨在听到谢苍的话时顿时激烈地反应,她向前一步拽住谢苍的衣领,仰着头质问他,


    “你又想自己去死是不是?是谁才道歉说他错了的。”


    谢苍有一瞬的震惊,但心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温水溢满的感觉,他揽住夏梨往怀里送,亲吻她的头发,“别担心,我这次有计划,我会活着回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谢苍顿了顿,“不行。”


    “为什么!你果然在骗我?”夏梨狠拽他的衣领。


    谢苍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住她粗暴的发怒,低头认真地看向她,“即使会死,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夏梨眼神里有种不退让的决绝,她的气势在一瞬间竟然让谢苍都有些退却。


    “要去。”


    第85章


    夏梨准备和赫无治他们兵分两路。


    她和谢苍做诱饵去引开君行仙者, 赫无治和阿南、陈三溪、秦虎在这里用‘大梦一场’让这九百九十九人的执念再现。


    揭开君行仙者的真面目。


    阿南灵力低微,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于是想跟谢苍一起去。


    谢苍低头看他, “你待在这里更安全。”


    “我的命本来就是师兄救的, 早就是多活了几百年了, 我不怕。”


    夏梨听此抬眉望向身前这一高一矮的两人, 谢苍向来冷面疏离,即使在这雾灵派内也不见有谁与他交好。


    连唯一的师妹都想置他于死地,反而是阿南, 一个药峰的弟子, 竟能直接进到无鸠峰。


    夏梨想起她睁开眼来到这个世界,在无鸠峰摸不着头脑乱转时, 就是在吊桥上遇到了阿南。


    阿南领着她去了山门遇到了赫无治。


    原来谢苍竟是阿南的救命恩人。


    在阿南的殷切目光下,谢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跟去的请求,“那你就好好活着。”


    阿南小小的脸蛋上浮出热泪,他虽然还是个孩子模样,却也明白师兄和师姐此去凶险, 有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夏梨看着他哭竟也有些不舍,她压住心头的哽咽,硬挺出笑容安慰他们,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啊,相信我们。”


    她故作轻松地跟每个人拥抱, 轮到赫无治时, 夏梨有些感慨,她歪着头看无治,“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她走上前抱住无治,拍了拍他的头, 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衣衫褴褛趴在楼梯上的小孩。


    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赫无治远看着两人背影,突然开口唤道:“师兄。”


    谢苍脚步顿住,他转头。


    以前的赫无治仰头看他的时候总想着要超越谢苍,像他一样能保护师姐,他既讨厌谢苍又敬畏着谢苍。


    小小的自尊心使他不愿意叫他一声师兄。


    但如今,他终于要与谢苍一般高了,突然明白自己以前那些别扭的自尊心其实是因为憧憬。


    他想成为像谢苍一样的修士,那样的傲立人间,不卑不亢。


    “我们一定会完成‘大梦一场’,所以,别浪费了我们的努力。”


    赫无治目光定定,两人像两匹成年的狼站立在自己的山巅遥望对手,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是惺惺相惜的肯定。


    谢苍背身离开,“嗯。”


    *


    夏梨和谢苍行走在迷雾里,尽可能地想远离洞窟,在君行仙者发现‘大梦一场’前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草叶被推开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夏梨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问道:“聊会儿天怎么样?”


    谢苍本身是闷葫芦,夏梨没指望他说话,谁知,谢苍却在她即将开口的一瞬间问出了个问题:“夏梨,你说我是这本书里的反派,那赫无治呢?”


    夏梨:你这还不如不问呢,早知道不聊天了。


    “为什么问这个?”夏梨几步赶上谢苍,拽着他的袖子省力气。


    谢苍没回答,草叶声像海浪一样又占据了这段谈话的空白处。


    夏梨跟不太上谢苍,总是落在他半步后,他沉默的背影总是透着一股不安。


    谢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向夏梨,“赫无治长大后好看吗?”


    夏梨听到这个有些幼稚的问题怔愣了一瞬,再看谢苍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认真,仿佛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夏梨认真思索了下,点点头,“好看。”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苍向前一步,逼得夏梨不得不仰面看他,空气像随着他的逼近挤压了一般,她突然感觉呼吸很困难。


    谢苍离得太近了,强烈的压迫感从


    头顶笼罩下来。


    夏梨想退远点再看,谢苍却钳住她的下颌,压住两侧抬起她的头,脖颈骤然被拉长,肌肉紧绷的感觉让她有些紧张。


    “认真看,告诉我。”


    谢苍低沉的声音像是有着一种诱惑的气息,她虽然知道现在不该想但还是不可避免了想起了某些时刻,谢苍俯在自己耳侧压不住的气息混着令人脸红的字眼。


    也是如这般命令般的语句,却仿佛在祈求她做些什么。


    夏梨下颌被顶住,她看向谢苍的脸,无治的五官秀美,相比之下谢苍的五官更为凌厉,有股冰棱般的攻击性,刚才她微微垫着脚去看,现在她觉得她有些腿软了。


    曾经她只觉得谢苍的长相是好看的,却除了生出一声感叹外也再没有其他反应。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谢苍将她关在幻境里,她明白了谢苍的心意后,她对谢苍的外貌竟不再能平静地欣赏。


    看了两眼就必须躲开,不然胃里麻酥酥的,仿佛要吐出撩人的羽毛,搔刮的喉咙都痒痒的。


    夏梨咽了口口水,“你好看。”


    谢苍眼睫微颤,“那摸摸我。”


    他松开钳住下颌的手,顺着夏梨的手臂向下,抓住她软乎乎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夏梨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原来是吃醋了,摸了赫无治的头就得摸下他的吗?


    夏梨的手换了个方向,放到谢苍的右脸上摩挲,谢苍紧盯着她,无意识地催促着她进行下一步动作


    五指顺着鬓边的发隙,插入到他乌黑的长发里,夏梨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苍顺着她的动作弯下腰,靠到颈边,嘴里舒服地发出喟叹。


    气息扑到夏梨颈边,麻麻的痒意顿时顺着经络传到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还好谢苍伸手揽住了她。


    “赫无治在书里是什么?”谢苍用犯规的气音趁她没缓过来在耳边诱问道。


    “主……主角。”


    愣了一会儿,谢苍往颈里钻了钻,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吗?”


    夏梨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她问道:“谢苍,你怎么了?”


    “怪不得你那么喜欢他,可能一切都是注定的。”


    夏梨这下缓了过来,意识陡然清醒,她推开谢苍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对他的喜欢和你是不一样的,我爱的是你。”


    谢苍没说话,撩开她的前发,视线落到她焦急的神情上,又看了眼她头顶的铃铛。


    他亲手挂上去的,为了防止夏梨离开自己。


    他的人生一直在被抛弃,仿佛一切都是给他的苦难,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好像一切都注定了,他只能一直往下坡路走。


    直到夏梨的出现,他第一次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只有夏梨,他不能失去。


    他心里的焦急和恐慌常常让他在夜里惊醒,哪怕夏梨睡在自己身侧紧抱着自己,也无法平息他心里的恐惧,他叫醒夏梨,逼哄着她说爱他。


    夏梨迷迷糊糊地念着我爱你,他却始终觉得不够,一遍一遍让她说,直到彻底拥有她,他才能有片刻站在土地上的坚实感觉。


    知道自己是反派时,他只觉得不甘心,原来他破烂又肮脏的人生真的是注定的。


    他又对这种注定生出了恐惧,如果一切都是既定的,那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他这样的反派有资格拥有易碎的梦吗?


    夏梨就是他最为渴求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易碎的梦,她太美好了,虚幻得像场雾,让他不敢相信自己值得拥有,生怕这场梦下一秒就醒了。


    他不敢朝她敞开自己肮脏的、卑劣的心,怕她会被他的本性吓跑,却又希望她即使看到了他黑色的心脏也依然会选择他。


    在这样的天平间摇摆不定,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


    因为夏梨,他竟然变得犹豫不决。


    夏梨见他久久不说话,心里忍不住焦急起来,她不怕谢苍说什么,最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


    她必须去猜,去消除他心里的疑虑,然而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夏梨好几次察觉到她走进了他的心里,却又被他推了出来。


    余光里一片云雾散去,夏梨看了一眼,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侧面的的石壁上有一个半人的山洞,地面上架着几堆柴火已经被新破土的绿芽缠满,碧绿的青苔掩盖住了焦黑的木炭。


    谢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夏梨:“这是秘境里打雷那晚我们呆的地方?”


    谢苍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点了点头,“嗯。”


    “那天你救了我。”


    “不。”谢苍回想起自己差一点就陷入迷雾造就的恐怖的回忆里,是夏梨的呼喊把他叫了回来。


    他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这看不清的前路的世界里还有人在呼唤我,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向夏梨,无限的温柔和感激,“是你救了我。”


    夏梨被他的眼神感染,扬起嘴角笑了笑,扑到他怀里。


    谢苍又说:“那晚也是你第一次扑到我怀里抱我。”


    夏梨耳尖红了红,甚至不好意思地动了动,“我害怕打雷嘛。”


    “因为孤儿院那晚?”


    夏梨将自己最深的遗憾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谢苍,他是自己故事的唯一倾听者,也许,从夏梨愿意把这件事告诉谢苍开始,谢苍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以前,她一个人在雷雨夜自我受刑,不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硬挺着感受里雷声带来的身体里的颤栗,那是一种自虐。


    她转而无条件地无法看到别人受苦,贴上去帮助他们,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惩罚自己当时的不善良。


    但是,她遇到了谢苍,那晚谢苍抱住了自己,隔绝了雷声。


    夏梨笑着看向谢苍,眼神坚定,“现在不怕了。”


    她握住谢苍的双手,朝他进一步,“我曾经害怕打雷,但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你呢?谢苍,你害怕什么?”


    她明亮的双眼不掺杂质,仿佛倒映出了真实的自己,就在她的眼里。


    谢苍突然有些怯懦,他仿佛站在深渊旁,十分清楚一旦自己将他的一切全盘抛出,他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他一脚踏过去,要是夏梨不愿意接住他呢?


    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梨瞧见他眼里浓浓的绝望和悲伤,她的心脏被揪紧了,同时她又只能手足无措地呆站着,看着谢苍又一次将她拒之门外。


    不,不行!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动朝她心脏涌去,她猛然捧住谢苍的脸,大喊道:“谢苍,我爱你。


    “我知道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的爱,所以,如果你需要我说一百遍,一万遍都愿意。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够,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只求你,不要不相信我爱你。


    夏梨眼眶含泪,说话声音逐渐哽咽,她颤抖的嘴唇覆上谢苍的嘴唇,珍重地印上一个吻。


    她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哪怕是死,也求你不要再推开我了。”


    谢苍睫毛颤了颤,他的胸腔里的干壳终于碎开,无数振翅而起的蝴蝶在灵魂深处刮起飓风。


    他的手臂像有千斤重,对抗着过往两百年经的阻力将夏梨抱紧嵌进身体里,压着胸腔里


    的躁动。


    “我消除了你的记忆,因为怕你厌恶我是魔族。”


    夏梨愣住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谢苍是在向她坦白,她突然笑了出来,眼泪顺着流过弯曲的嘴角,心里悲欣交集。


    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除的,消除的又是什么记忆。


    但此刻,更吸引她心脏狂跳的是谢苍说的“怕”这个字,他突如其来的示弱仿佛突破了他一直以来的硬壳。


    她无暇顾及消除记忆的事,只觉得心疼得快死了,她紧抱住谢苍,“没关系,忘了就忘了。”


    谢苍压紧了她的脊骨,一只手臂就覆盖住她的肩膀,用力得连脖颈上的筋络都暴起。


    “我给我们下了道侣契,同生共死,夏梨你只能和我一起下地狱了。”


    夏梨被他一件件惊世骇俗的事气得笑出了声,甚至觉得他很幼稚。


    “好啊!”


    她扶住谢苍的手臂推开些距离,让两人的目光不再错位,让对方的眼里满满地装着自己。


    谢苍的红瞳仿佛浮在海面上,盈盈闪光。夏梨笑着说:“成亲就成了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嫁给别人了,夫君。”


    谢苍右手扶住她的后脑,轻轻地往前推,撞上她的额头,“笨蛋,你可是要跟我一起死了。”


    夏梨紧抱住他:“还好在死之前遇见你了。”


    谢苍这才发现他一直的坚持早就是一场笑话,他早就已经将自己交给夏梨了,无所保留。


    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不说就可以不在这场爱里面成为俘虏,不会被伤害。


    他早就什么退路都没有了,并且是他亲手斩断的,他早该向前走了,他喉头哽咽,嘴唇像是使了千斤力,要将最深最深的情感从身体里的各个角落挤出来。


    他将额头贴到夏梨的额头上,“夏梨,我爱你。”


    下一刻,他的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向上,摸到铃铛,轻轻一碰。


    铃铛从夏梨的头顶脱落。


    我不再需要这个了,因为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同时,在额头轻触的一瞬间,仿佛有道电流如涓涓溪流流入她的意识。


    她想起来了,那段失去的记忆。


    ——谢庭安因为谢苍是魔族要杀了他,谢苍的乳娘给他下毒,谢苍给自己消除记忆。


    夏梨想起一切时并不生气,她只觉得心疼得快要死了,仿佛心脏都被捏坏了。


    亲眼见到谢苍受的那么多苦,她无比后悔晚来了两百年。


    “夏梨,我也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谢苍抹了把她的脸,泪水简直擦不净。


    夏梨狠狠给了他胸口一拳,“你为什么要把这段记忆抹掉,让我看见你的过去又心疼一次。”


    谢苍嘴角扬起,又亲在她下一刻滴落的眼泪上,“我喜欢你心疼我。”


    “我喜欢你担心我。”


    他又亲在她肿胀的眼皮上。


    “我喜欢你爱我。”


    谢苍的声音温柔,语调缱绻,夏梨听得耳朵软,“别说了。”


    “不行,你不是希望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吗?我想说,你要听。”谢苍揉了揉她的耳垂,咬着她的唇角说道。


    “我喜欢和你待在床上,我甚至想一直和你待在床上,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也喜欢你傻傻地喊我哥哥。


    “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我不喜欢你对赫无治好,我想把你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看,哪怕你跟别人多说一句话,我都怕你会发现他比我好,你会喜欢上别人。”


    “谢苍,好了好了。”夏梨不是不让他说,只是他的心思她早就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他的爱人,怎么会察觉不到爱人的敏感心思。


    “最后一句,夏梨,如果我们活下来的话,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夏梨猛然顿住了,她天灵盖似乎都要被顶开了,无法言喻的感觉交织在她身体深处,她想说很多话,但是却只能用眼泪来回答,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住地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谢苍笑了,他抱住她摇晃,似乎在即将来到的黑云压顶前享受片刻的安宁。


    他们拥抱着仿佛这就已经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了。


    过了许久,谢苍舍不得得放开她,“好了。”


    他微微蹲下身,用手指刮去她的眼泪,“他快到了。”


    夏梨咯噔一声,仿佛听到了审判的号角,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还有一件事我骗了你,夏梨,同生共死是假的,我舍不得给你下这个咒。”


    夏梨眼睛瞪大,立刻想反驳说她不管,她只想和他一起,但是,谢苍似乎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按住话头,


    “你先听我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是,夏梨,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所以到了你要做决定的时候,你再想一想好吗?”


    谢苍循循劝诱,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孩。


    但是,夏梨比他想象的还要任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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