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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定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魔界并不如夏梨想象的那番鬼气森然。


    相反, 与平常的城郭无异,或者说更为繁盛。


    夏梨不知为何明明来了魔界,却丝毫没有畏惧的心态, 反而像个见到新奇事物的城巴佬随着人群入城。


    这里的人确与人间不同, 身旁走过一个带角的小孩, 又有一个身高两倍的壮汉擦肩而过。


    夏梨再怎么心大也知道要隐藏气息, 不能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


    城里热闹无比,魔族似乎比人界的人更为热情豪放,说起话来也是完全不收敛音量, 远看像在吵架一样。


    一想到这是谢苍的地盘, 夏梨似乎多了点胆子,径直拦住了一个过路人, “劳驾,请问魔尊在哪啊?”


    “?”


    过路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瞥了她一眼走了。


    夏梨莫名其妙,随后问了几眼都用同样的眼神打量她。


    怎么这么不友好,坐在路沿边上的小孩子见夏梨接连被拒, 他朝夏梨招招手,“我知道哦。”


    夏梨蹲到他身前,“真的啊?在哪?”


    小孩没说话, 指了指街边卖的糖人,夏梨笑了, 这小孩还真机灵。


    夏梨给小孩买了糖人, 小孩舔着糖,满意地笑了笑。


    “可以告诉我在哪了吗?”


    “诺,最高的那个地方就是了。”


    夏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色的城墙高出云层, 将身后的景象藏得严严实实。


    怪不得大家都拿自己当傻子看,原来王城宫殿就在眼前。


    高耸的城墙连绵不绝,厚重地仿佛盔甲一样,夏梨顺着城墙找到了入口。


    入口处排了三层卫兵,皆穿甲戴盔,她在门口看了两个时辰,也只见到几人手持通行令才得以进入,十分严密。


    她躲在小巷里,攀在檐上。


    底下传来声音,“诶,快看那轿子里出来的那人。”


    “哟,这身条”


    夏梨顺着看去,茶楼前停着两辆大轿子,香车宝马,帘幔几层,幽幽晃晃着映出坐在里面的妙曼身影,而他们说的正是从车里出来的带着面纱的舞女。


    “那可不,这听说可是西鬼王献给魔尊的舞女。”


    “可惜没能一睹芳颜。”


    “那是咱们能看的吗?那是献给魔尊的,有规矩的,听说个个都美若天仙。”


    夏梨眼珠一转,要给魔尊献舞,那岂不是就是要去见谢苍。


    她转身跟上那个下车的舞女。


    舞女刚从茶楼的后阁出来,就被一个妙龄女子挡住了路。


    那女子神情狡黠,头上奇怪地挂着个铃铛,两条绿丝绦一晃,奇怪的是铃铛却没发出声音。


    她灿烂地笑了笑,说道:“姐妹,我替你去跳舞啊,你下班吧。”


    说完,传来一阵香气,舞女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夏梨俯身接住了她,舞女轻飘飘的,即使是她也能轻松抱住。


    她们吃饭吗?


    夏梨啊掀开舞女的面纱,照着她的样子用法术给自己换了张脸,将舞女安置在客栈房间。


    缠绕面纱时,忽然像被什么勾住,夏梨摸了把头发,心道糟了。


    忘了头顶的铃铛这件事了,铃铛发出的声音不知传到谢苍那里没有。


    夏梨揣着侥幸的心理给铃铛设了结界,这么厚的城墙,不至于吧。


    她安静地学着舞女的样子从轿子后面进去,轿子里竟还坐着七个一模一样的带着面纱的舞女。


    夏梨找到空位,装作镇定地坐下。


    叩叩——


    轿子外顿时传来两声叩门声,“到齐了?可以走了。”


    幸好的是着这里的舞女似乎都不善言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发现夏梨的不同。


    顺利地进入王城后,又行了一会儿夏梨跟随其他人下车。


    隐在薄纱后的好奇的双眼顿时亮了亮,即使隔着一层朦胧,也能看到这宫殿的精致华美。


    随行之处皆沿流水伴行,白色的梨花簌簌掉落,像白雪一样。


    宽大的宫殿里,缓缓进了少说十几个舞女,四处坐在软塌上,一个装扮贵气,甚至有些浮夸的男人拖着他的裘皮说道:“你们在此处歇息,晚上记得在魔尊前好好表现。”


    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油腻,仿佛藏着什么深意一样。


    男人一走,女孩们都取下了面纱透气。


    夏梨也慢慢取下了面纱,小心打量着其他人,尽量不与人说话,怕暴露。


    坐在殿内最中间的那个女孩,穿着就与其他人不同,其他女孩都是青绿的薄纱,内里是淡白的花裙。


    她不同,她穿的是繁复的淡红色丝绸外袍,绣着暗色的兰花,一转身那兰花仿佛开放般散发出花香。


    果真,取下面纱的她更是美得惊艳,烟眉含情目,仿佛一尊神女像。


    女孩儿们皆凑到她身边。


    夏梨觉得好闻,也凑过去。


    可惜没能挤到内圈,她听到身边的女孩说:“夜阑姐姐这水蛇腰,蝴蝶背真是看得人好生羡慕。”


    “唉,看来今晚能上得魔尊卧榻的就是夜阑姐姐了,我们指定是被魔尊看不上的。”


    “什么!”


    这里的舞女说话皆是小声细语,连笑都如蜜蜂般小声,突然一声大吼,众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说话的人,连人群簇拥中的夜阑也抬目看来。


    夏梨尴尬地接受众人的注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眉道歉,夹起了嗓子,“不好意思,姐姐们。”


    众人很快忘了这一个小插曲,又开始谈笑。


    夏梨抓住那两个说话的女孩,“姐姐们,咱们不是去跳舞的吗?怎么还献身呢?”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捂住嘴笑,甩了夏梨一个飞眼,“不然呢,西鬼王将我们献给魔尊,难不成真是跳舞的,自然是为了讨魔尊——喜,爱。”


    那两个字咬得极为暧昧,夏梨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她身体里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嘭的一声,炸开后填满她每一处血管。


    鼓胀着,她所有的血液都被唤醒了,发红发热。


    讨魔尊喜爱?


    怎么个喜爱?


    一想到这些舞女不是来给谢苍献舞的,而是献到床上的。


    并且,她们还可能不是第一批。


    之前可能有一批又一批的美人送到了谢苍床上。


    夏梨脑子轰得一声,她整个人被愤怒填满了。


    一瞬间,她只想摔门出去,御剑离开,越快越好。


    但是,她又想不行,她凭什么就这么走。


    要走也得先甩谢苍一巴掌再走。


    她气得浑身发抖,连那两姑娘都看出她脸色发白,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夏梨被人一关心,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想扑到姐姐们的怀抱里大骂谢苍渣男。


    她们小心拍着夏梨的背,以为她还没准备好,安慰道:“没事儿的,听说魔尊可是个美男子,俊美无俦。”


    “对啊,你要实在担心,也不用,你想想魔尊说不定看不上我们,还有夜阑姐姐这个美人儿在呢。”


    这话一出,夏梨的眼泪真要憋不住了。


    这时,房间门被推开,穿着裘皮的男人又进来了,女孩们皆快速地盖上面纱,两个姑娘还帮要哭的夏梨也盖上。


    男人脸上泛着油腻的笑意,“好好好,来,该去主殿做准备了,美人儿们。”


    他手指一勾,舞女们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夏梨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情绪,不能冲动。


    还需要在这里找到阿南和被抓来的雾灵派弟子。


    她跟在队伍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是谁?”


    队伍被人拦住,夏梨全无注意,继续走着,下一刻却被脚下绊倒,打了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一瞧所有舞女都已跪下,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胄的将军。


    他头发两侧两缕灰白,年龄看起来已不年轻,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夏梨,看起来凶恶无比。


    “还不快跪下!”肥腻的男人急忙呵斥夏梨。


    她赶紧跪下,又觉得不对,小心偷看那将军,透过薄纱他的身形显得异常熟悉。


    仿佛在哪见过。


    夏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出现很多画面,却看不真切。


    脑子里仿佛空了一块,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块空白不该存在。


    “带上你的人滚。”将军朝一脸谄媚的男人低喝道。


    男人堆起笑,弯着腰:“万将军,这可是西鬼王专门献给魔尊的美人啊。”


    万将军眯着眼看向男人,一脸不屑,“西鬼王想讨好魔尊可弄错了法子,魔尊何时接受过女色。”


    夏梨猛地抬起头,真的?


    她刚有动作,万将军就像匹察觉草原动静的狼,立刻一个眼神射了过来。


    夏梨浑身一颤,果真很熟悉,他身上的魔气和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她立刻低下头,将身子埋得越来越低。


    万将军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夏梨听着脚步声身子埋得更低了。


    男人还不死心挡在了万将军面前,“万将军,那是以前的美人儿都不够格,咱们这儿可是有绝色佳人啊。”说着他朝夜阑抬了抬眼。


    万将军喝到:“闭嘴。”他瞧了眼眼前堆笑的男人,又瞧了眼队伍尽头快趴到地上的女人,觉得麻烦。


    “赶紧滚。”


    男人还想争取下,却被万将军一个眼神吓住了。


    夏梨舒了口气的同时,又突然察觉若不能进去献舞,那她要怎么接触谢苍?


    她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首先还是得先试探下谢苍的态度,看他生气到什么程度。


    本打算通过献舞接近谢苍,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既然想献舞,那就留下。”


    夏梨的灵魂仿佛受到熟悉的声音共鸣,她的身子从头到脚流过一阵电流。


    在她的认知里,不过过去了两天而已。


    然而这人的声音却像沉淀了漫长的时间,从遥远的平原传来。


    身边传来甲胄铁器摩擦的声音,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咚咚咚的血液流过的声音。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跪下,此起彼伏的“参见魔尊。”


    此后,久久没有听到魔尊的回应。


    夏梨忍住内心的震颤,小小地抬起头。


    模糊的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一阵风吹过,吹起面纱。


    夏梨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也许是被风刺激了眼睛,眼眶一下就红了。


    四年的时间,竟然能让一个人如此不同。


    谢苍身着一身玄色金线勾边长袍,肩背变得宽厚,似乎真的成了睥睨天下的君王。


    以前的谢苍,再怎么说也是雾灵派的大师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凛然正气,强大却纯净,即使谢苍有时在她眼前露出控制欲极强的那一面,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让夏梨感受到这样强大的攻击性。


    他浑身都散发着戾气,眉目凌厉无比,眼光如浸血的刀,夏梨不过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死亡割住了喉咙。


    他是在看自己吗?


    第72章


    谢苍上下打量她,眼里是毫不……


    夏梨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看谢苍, 一是不符合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二是怕多看两眼她就会心虚,被谢苍认出来。


    当初自己倒是一腔热血要来魔界找谢苍, 却根本没想过谢苍真的想见到自己吗?


    也许他已经恨她入骨, 正愁没处报仇, 那她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都省得他打到雾灵派了, 她主动来送死了。


    夏梨心里这时生出了一种异常委屈的潮浪,淹没了理智。


    ——气愤的是谢苍可能会恨自己的可能性。


    夏梨隐隐感受到视线,却怕是错觉, 惶惶地趴着。


    一堆人跪在眼前, 谢苍却毫无知觉般瞧着那个快藏到地底下的脑袋。


    她漆黑的发丝上空无一物,本该响起的声音此刻却消失了。


    这种安静令他焦躁, 头疼。


    甚至腾起一股杀意,在他的呼吸快要失控前,他转身离开了。


    在周围人缓缓起身的杂音中,夏梨才得知魔尊已经走了。


    夏梨的膝盖跪得太久,起身时竟仿佛生锈的轴承又缓又慢, 她咬紧下唇憋住生涩的疼痛。


    谢苍根本没认出她。


    她自以为谢苍需要她,冲动地跑到这里,却没想过她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刚来时的一腔热情顿时被冷静冲淡了, 她原本打算直接冲到谢苍面前的勇气也倏然消散一空。


    若真的,他不再喜欢自己, 也不再需要自己。


    那就不要用“夏梨”的身份见面好了。


    她只是为了完成拯救反派的任务, 不是为了谢苍。


    夏梨仿佛像是为了自己找回一局胜利,自顾自地为她来找谢苍安上一个不得已的理由。


    为了这个理由,夏梨憋着一肚子气开始练习舞蹈。


    万将军见魔尊都同意了,黑着脸厌烦地让她们去准备, 晚上在宴会上表演。


    夏梨想跑都跑不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宫殿外派了卫兵三步一人守着,将舞女们限制在宫殿内,不让外出。


    她本想趁机去找下被关押的阿南在哪,都不给她出门的机会。


    行,我就忍到今天晚上。


    入夜,王城灯火辉煌,前厅的宴会正在觥筹交错,舞女们被迫在侧厅“准备”。


    大家多少都有点紧张,毕竟先前魔尊那番气势足以吓得人腿软,也有的有些惋惜没见到魔尊的脸,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


    夜阑在一群舞女中显得安静平和,她淡淡地笑着。


    夏梨疑惑地看着她,觉得她简直是无欲无求的观音像一样。


    突然肩膀被推,夏梨回过神来,舞女姐姐替她盖上面纱,留出一双眉眼的宽度,“快,妹妹,记得姐姐教你的,好好表现啊。”


    夏梨尴尬地笑了笑,舞女姐姐们生怕她勾引不到魔尊,教了她一下午怎么眉眼传情。


    她瞧了眼镜子,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是很有信心的,与结界的法术共通原理,她不可能能被谢苍发现。


    跟着队伍,夏梨舒了口气,就用这个身份去接近谢苍,阻止他黑化好了。


    总之她是不敢露出“夏梨”这个身份了。


    她踏入热闹的宴会的一刻起,就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们在殿中间摆成圆环状的造型。夏梨的位置正好背对高座之上的谢苍,她的背后仿佛在发烫。


    随着奏乐响起,舞女开始旋舞,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机会转到魔尊面前,为他留下一个暧昧的眼神,好得到亲睐。


    一个个舞女缓缓在谢苍面前掀开面纱,台下掌声阵阵,在即将轮到夏梨的耳里却像催命符。


    马上就到她了。


    不知是害羞还是紧张,她的耳廓烧得烫死了,脸颊也冒着热气,不知道这妆容能不能挡住发红的脸颊。


    轮到夏梨的时候,她的心脏快跳出了胸膛,不管了,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不是她的脸,谢苍也认不出她,硬着头皮上吧。


    夏梨掀起面纱,第一次看清四年后谢苍的样子。


    他端坐在高台的王座上,距离甚远,却掩饰不住他强大的攻击性,他仿佛被刀剑雕刻过。


    身上充满了冷硬的气息。


    细长的眼睛半睁着,懒散地睥睨着台下卖力的舞女们。


    夏梨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他空无一物的眼神里。


    他甚至没有一丝动摇,仿佛只是瞧着一个蝼蚁经过而已。


    夏梨心脏突然坠了下去,怎么好像有些……失望。


    从第一次见面时,夏梨的身份是谢苍的师妹,由于原主的原因,两人虽说算是仇敌,但是却被师兄师妹的关系紧紧绑在了一起。


    后来也是,夏梨被谢苍的“需要”绑住了。


    直到知道谢苍的控制欲后,夏梨才意识谢苍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不论何时她看过去,他的眼瞳里都是自己的倒影。


    然而她从未经历过现在这样的情况——谢苍的眼里没有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竟如此薄弱,轻轻一扯,便断了,她的心里有根弦也被崩断了。


    只剩下虚无。


    夏梨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跳着,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掌声。


    她回头看去,夜阑花枝般的细指挑起面纱,半遮着露出她的左脸朝向谢苍。


    这半张脸足以让看客们惊呼出声。


    夏梨亲眼看到,谢苍右边的嘴角扯了下。


    她像被一道惊雷震住了,谢苍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缓缓侧头。


    在他们即将对视上的瞬间,夏梨狼狈地躲开了。


    旋舞结束,舞女跪在台下。那个“掮客”一般的男人又站了出来,谄媚得朝谢苍献笑,“魔尊,此乃西鬼王为您精心挑选的佳人,佳人们皆争先恐后想为魔尊献舞,只愿一睹您的尊容,个个都一心愿为魔尊宽心解劳。”


    夏梨心里腹诽道:道貌岸然。


    说得冠冕堂皇的,不就是为了侍寝吗?


    反正她跪在地上,趁没人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哼。”


    谢苍发出一声哼笑。


    谢苍这一声太过于模糊,一时间男人分不清谢苍是高兴还是生气,嘴角僵着不知该笑还是不笑。


    “个个都是?”


    他的声音低沉带有磁性,里面藏着一层质问的意思让男人紧张得冒冷汗。


    他先前已经夸下海口,这下自然也不能推翻自己以前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努力扯出看似自然的微笑说道:“当然,任由魔尊点选。”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殿内,乐手也不演奏了,坐在两边的臣下也不说话了。


    只有谢苍的手指点在扶手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就……”


    他说到一半,眼神巡觑着跪着的人。


    夏梨身子开始发抖,心里说不清到底是希望他点到自己还是点到别人。


    若真点到了别人,她会和谢苍……


    脑海里出现那副画面让她心一紧。


    突然,谢苍说道:“那就她吧。”


    夏梨心脏漏跳一拍,顾不得被发现,下意识地抬头。


    身体里的血液却唰地一下流空了。


    谢苍指向了夜阑。


    男人朝夜阑递了个眼神,让她坐到谢苍怀里去。


    夜阑随着男人的示意,起身缓缓踏上台阶,朝谢苍走去。


    夜阑的脚步跟她一样轻柔缓慢,无声地轻踩在每一阶台阶上,但是在夏梨耳里她的每一步都震耳欲聋。


    她清楚地数着夜阑还差几步能走到谢苍的怀里。


    最后一阶台阶。


    夏梨吸了口气,顿时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理性控制,她猛地站了起来朝台上冲去,脑子空白。


    “不行!”


    冒出来的话是喉咙的肌肉自行运动说出来的,不受她的意识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来,包括那睥睨天下的魔尊——谢苍。


    夏梨冲到阶梯前突然清醒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夏梨顿时慌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行为


    找个什么借口。


    就在此时,夜阑脸色一变,变得凶狠无比,从纤细的腰间抽出一条软剑朝谢苍刺去。


    “啊。”夏梨看到这一幕,还没喊出声提醒谢苍,就见谢苍双指夹住了夜阑的软剑。


    夜阑怔住了,脸部变得狰狞无比,彻底疯魔,“魔尊这个位置是西鬼王的!”


    她怒吼的样子与之前那个温和的神女截然不同,夏梨愣住了。


    巨变来得突然,万将军立在台下还未来得及冲上去。


    一片血液从夜阑的喉间喷洒而出,夏梨离得最近,脸上和青绿的衣裙上都被洒上暴雨般的鲜红血滴。


    有一滴血液洒到了她的眼睑上,她的世界顿时变成了血红一片。


    她眼瞳晃动,无措地站着。


    怎么回事?


    夜阑的身体在她面前直直倒下,随后是一片片碎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身后的舞女们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吓得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苍的面容在夜阑倒下后出现在夏梨面前,他玄色的衣服不显血色,却仿佛浸透了血液。


    他低头看着无神的夏梨,直直盯着她却向万将军命令道:“万将军,将这尸体处理了。”


    万熔金波澜不惊地领命,率人将夜阑的尸体搬走。


    穿着“裘皮”的男人一下慌了,猛地跪下磕头,“魔尊,此事我绝不知情,我不知道她是刺客,西鬼王也绝无这个意思。”


    他的头磕得咚咚响,谢苍却没有理他的意思。


    他慢慢地走下阶梯,走到夏梨面前:“既然你护驾有功,那就换你吧。”


    夏梨睫毛眨了眨,血液糊满了她的上下眼睑。


    她微微颤抖着却看谢苍,她想她在谢苍的眼里一定是陌生的。


    而谢苍也是一样,在她眼里如此陌生。


    谢苍上下打量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去给她换套衣服。”


    夏梨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推着进了浴池,清洗干净身上的血味,又重新扎了头发,被四个人辅助着穿上了新衣服。


    一套鲜红的宽袖锦衣。


    她走在路上,脚步放慢,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谢苍。


    谢苍发现她的身份了吗?


    应该没有,不然他不会如此平静,面对想行刺他的人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她。


    更何况她还违背诺言丢下了谢苍,若她真的被认出来的,她应该比夜阑死得更快。


    她推开寝殿的大门,仆人就送她到这儿,不再进去。


    里面却似乎还有几道门,夏梨沿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走去,只有两侧的红烛指示着她该去的方向。


    她自己推开一道又一道的门。


    一抬头,寝殿的尽头谢苍坐在榻前,右手撑在膝上,手上正在摆玩着什么。


    他的影子在红烛的倒映下,显得幽深阴郁,漆黑的头发与他的玄衣融为一体。


    他抬眉看过来,无数烛光闪映在他的红瞳里,被吸收被融为一体。


    那里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


    那一刻,夏梨心头停跳,仿佛置身梦境一般不真实,她心头冒出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谢苍认出了她。


    “过来。”


    第73章


    夏梨怔愣了下, 因这命令的语气。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


    刚走进去,夏梨便注意到这个房间的不同,若不是谢苍坐在榻上, 她绝不会认为这是谢苍的房间。


    无鸠峰上的暮云居, 简陋干净, 和谢苍一样永远是浅淡的颜色, 纯白,浅灰,淡青。


    似乎再找不出一丝鲜艳的色彩。


    若不是亲眼见到幻境打碎后的谢苍, 夏梨永远都不会相信谢苍身上竟然还有那么强烈的颜色。


    而此刻, 则是彻底打破了她对谢苍的认识。


    房间的四面墙上缠满了红线,红线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 密密麻麻,夏梨想起了那种裹在茧里的蝉,这红线就是那编织的厚厚的茧。


    房间里充满了浓烈的红,近乎浓血般的红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梨看向谢苍,谢苍的眼睛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着。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 谢苍起身,夏梨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猛地顿住了。


    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 她现在对谢苍有一种陌生的恐惧。


    谢苍转身将手里的玉牌放置在架子上,架子前摆着两个白玉酒杯, 他拿起一旁的白瓷瓶, 往杯里倒酒。


    “过来。”


    夏梨走了过去。


    “对着玉牌敬酒。”


    谢苍也不解释为什么,夏梨以为这是魔界的习俗什么的,只好照着做。


    她双手端着酒杯,朝玉牌一举, 仰头喝下白酒。


    魔界的酒淡淡的很香,微微刺鼻却并不辣人,她回头一看,谢苍也正端着另一个酒杯,里面已经空了。


    谢苍望着玉牌的眼神有了几分伤感,露出了以前夏梨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谢苍走回床榻前,夏梨跟在他身后。


    他慢慢转身,低头看着她。


    夏梨在这样的对视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是夏梨,我来找你了,谢苍。


    她的喉咙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哽住了。


    “脱衣服。”


    夏梨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的嗓音低沉却没有感情,“怎么,没人教你怎么侍寝吗?”


    谢苍往前一步,夏梨猛地后退。


    谢苍眼光一凛,抬手掐上夏梨下颌,让她仰起头,垫着脚望着自己。


    他说话压抑着气息,却掩藏不住不满,“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看向夏梨的眼光让她琢磨不透。


    他到底认出了自己吗?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舞妓”,是谁都无所谓,都可以给他“侍寝。”


    她从窒息的喉咙间挤出几个词,“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苍泄出嗤笑声,“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不行。”夏梨一字一句地咬出这几个字,脸憋得通红,她猛地拽住谢苍的手甩开,提起长裙奔向门口。


    这红裙长到拖地,夏梨生怕自己绊倒,将前面的裙摆抱到怀里往外跑。


    当她跑到门口一只脚即将踏出门槛时,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错觉。


    她又停着喘息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去。


    谢苍为什么没来追她?她的修为一定在谢苍之下,若谢苍想要她的命,她根本跑不了这么远。


    谢苍抱着双手斜靠在床栅边,目光幽幽,仿佛没有情绪的一块石头,无悲无喜。


    没有杀意,也没有高兴。


    好像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一样。


    夏梨等呼吸平复了过来,她攥紧了手里的裙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谢苍听到这句话,偏着头抬了抬眼睛,夏梨身着红裙的纤细身影就这么落入他的眼睛里。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不敢动。


    谢苍盯着她,说道:“你想走便走,我不拦你,但,我也不会再去追你了。”


    他冷静的话像是结案成词一样,似乎是个公平的判决。


    但夏梨一听,却像被判了死刑,它明明白白地昭告着一件事——谢苍会放弃她。


    夏梨顿时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只有冷风呼啸着穿过。


    他认出了自己,再也不会去追你了说明以前追过。


    他知道自己就是夏梨,曾经她被辛景拐走几个时辰,谢苍都气得要杀了他,但此刻,谢苍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的去留。


    他靠在床边的样子惬意慵懒,唯独没有着急。


    夏梨慌了,攥紧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一股酸意从胃里冒了出来,汹涌地冲向眼眶。


    谢苍歪了歪头,看到了她眼里漫溢的泪水,却依旧无动于衷。


    挂满了房间四面的红绳铃铛,明明有点风吹草动都总会有一两个铃铛忍不住响动。


    此刻,密不透风的沉默连半点机会都没给它。


    夏梨咬紧了牙关,不然它也会止不住颤抖。


    她被谢苍的无情气得发抖,一想到他不在乎自己,她就生出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不,她不要这样。


    她蹒跚着抬起自己沉重的双腿,拖行着长长的裙摆,慢慢走向谢苍。


    谢苍的眼睛追随着她沉重的每一步,并不催促她。


    直到她走到自己眼前。


    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谢苍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转瞬即逝。


    夏梨等不到谢苍的回应,大滴的眼泪开始落下,她深闭双眼,像下定了决心,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双手。


    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谢苍身子开始紧绷,原本松弛的表情此刻也有些抽动。


    外袍很重,落地时发出闷响,周围的铃铛却还是安静如斯。


    宫女给夏梨穿的衣服极其繁复,除了外袍,还有马甲,中衫,内里。


    这也让夏梨觉得这个屈辱的过程变得极其漫长。


    她刚吸起一口气,准备解开中衫的扣子,却被谢苍按住了手腕。


    夏梨抬着头看向谢苍,梨花带雨的模样就这么落进他的眼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暗了下来。


    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帮我脱。”


    夏梨犹豫了片刻,覆上了他的腰带。


    而她的腰上也被宽大的手掌握住。


    刚脱下谢苍上衣时,夏梨想果真是过了四年,谢苍肩膀变得宽阔紧实,紧致的腰线附近却似乎又多了几道大的伤痕。


    “人头雾”留下的细密的伤口已经愈合,在肌肤上看不出痕迹。


    但夏梨却依旧记得他那些伤痕,已经刻在了心里,每一道都如此清晰。


    夏梨走神的时候被谢苍压在了床榻上,被欲望笼罩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满。


    手掌跟随着灼热的视线游走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白得晃眼。


    每到一处,夏梨便被奇怪的触感激得颤抖,这时,她便听到谢苍的呼吸声变了。


    她睁开双眼想去看此时的谢苍是什么表情,眼睛却立刻被绑上了红布。


    是“羡仙”,但不是她的那一半“羡仙”


    是留在谢苍那里的那一半。


    “我看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她。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更为明显。


    谢苍的呼吸是他嘴唇的形状,薄薄的,热气总是出人意料地落在她没预料到的地方。


    在她总是承受不住叫疼时,谢苍也沉默着不予回答,像是抛弃了理智的野兽,只任由本能去狩猎,已听不见任何求饶。


    只有喘气声变得越来越浓烈让她能感知到谢苍的存在。


    渐渐地,夏梨的思绪不再清晰,她浮游着浪潮波动,耳边是一阵一阵的铃铛声。


    轻得像在梦境中和鸣,吸进去的都是迷人心智的雾气,挡着不可窥视的人影。


    半梦半醒,分不清年岁和时间。


    不知道这声“夏梨”是来自现在的谢苍还是过去的谢苍。


    夏梨梦了又被唤醒,几回她都快要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后来发现不是梦,人却有了梦里的大胆。


    开始嗔怒着要逃跑。


    天边的亮光又落下了。


    夏梨这次真的要跑,她哭着往前一爬,蹲坐在墙边,“我不要了。”


    她无理地发着脾气,无视着身后人的冰冷的警告,“过来。“


    “不要!”边说着她一把扯下眼睛上的红布,耳朵后面因为摩擦得太紧甚至留下了印记,她委屈的抹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大哭。


    下一瞬,脚腕却被缠上什么东西。


    夏梨刚低头去瞧,脚腕被往后一拽,她被拽了回去。


    脸庞边顿时撑住了一个发红的手掌,手背上青筋尽显,突突地冒着激动。


    耳边传来迷人的低沉声音,“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你心软吧。”


    夏梨正要反驳,自己星星点点的手腕上两边都绕上了红绸,并且,两端都不耐地想去缠绕上另一端。


    绑在一起。


    夏梨趁空隙瞧了眼自己落在地上的储物袋。


    谢苍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羡仙。”


    储物袋一般只有自己可以打开,但是夏梨信任谢苍,所以解开了谢苍的禁制,让他也可以打开她的储物袋。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些委屈,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头晃得越凶,四面的铃铛就摇晃得越响,像春夜里的一场暴雨一样。


    吵死了!


    夏梨实在气不过,仰起头在谢苍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谢苍响起一声闷哼。


    咬完后,夏梨缓缓躺下去,对上谢苍眼神时刚才的一腔勇敢立刻散了。


    谢苍眯着眼盯着她,眼里还泛着一点点潮气,却还是抵不过警告的意味。


    夏梨抿着嘴,又努力地像仰卧起坐一样仰起头去够。


    轻轻地亲在自己咬过的地方。


    从咬痕处泛起一股电流,刺激到他每个细胞,谢苍瞳孔微微放大,忍不住叹出一声,俯身埋在她颈项里。


    两人都有漆黑的长发,总是绞缠成一束,几束,铺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又舍不得剪断。


    不停地纠缠。


    *


    三日后,夏梨终于有了长时间的睡眠。


    她睡了个天昏地暗,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安静。


    天色微微暗淡了,火红的阳光将这个被红线缠绕的房间照得跟炼丹炉时,夏梨被晃得睡不着了。


    她刚撑起半边身子,“啊”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几次尝试后。


    她放弃地趴在床上,再睡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夏梨终于睡饱了,有了一丝清明的意识,坐起了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这个房间还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床单滑下,低头看了一眼。


    ……


    夏梨头皮发麻,立刻就抓起被子盖住自己。


    谢苍这个混蛋!


    即使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没人能看见,她还是羞红了脸。


    脸颊、耳朵脖子都在冒着热气。


    她四处找了找自己的衣服,床边叠着一套干净的粉色裙子。


    并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也不是那晚穿的红裙子,是新衣服。


    谢苍准备的?


    夏梨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直接伸手去抓衣服,这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连着一条发光的线。


    夏梨疑惑地皱起双眉。


    她转了转手腕,透明的线在光线的投射下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这是一条锁链,被施了隐藏的法术。


    夏梨顺着锁链看去,发现它被锁在了床栏上。


    ……


    谢苍这个混蛋!


    夏梨这次不是在心里骂了,是大声骂出来了。


    但是骂完她又心虚了,会不会被谢苍听见?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反应,谢苍应该不在。


    算了算了。


    她边安慰着自己边穿衣服。


    他现在脾气可大了,不惹他。


    夏梨乐呵呵地穿着衣服,下了床开始热身起跑。


    果然,没到门边就被无形的锁链拽了回来。


    她被惯性一拽,瞬间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就残破的身体,雪上加霜。


    震痛之后,她歪着身子蜷缩着倒下,痛到叫不出声音来。


    “活该。”


    头上传来冷静的声音。


    夏梨不抬头都知道是谁,顿时连一点疼都不想忍了,大声哭了出来。


    谢苍蹲下身,手指撩拨了下她头顶的铃铛,周围的铃铛倏然也一起晃了起来,喜悦无比。


    他伸手要抱起夏梨。


    在夏梨听来这阵阵铃铛声却像在笑话她一样,她一把推开谢苍,吼道:“都是你的错!”


    谢苍空落落的手悬在空中,显得尴尬


    又寂寞。


    半晌,谢苍的声音猛然变得冷得骇人,“你得寸进尺是吧。”


    夏梨经过了前几日,似乎是拿准了谢苍不会杀她,坐起身中气无比地吼道:“对啊,就是你的错,不高兴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打不过你。”


    谢苍似乎没想到之前还一脸恐惧的她,竟然敢对自己呛声,“你……”


    “你什么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名字是什么,你说啊。”


    夏梨语气极快,不给谢苍插嘴的机会,紧盯着他的红瞳,他的喉间溢出不满的低吟,眼里也蒙上薄薄的怒意。


    夏梨知道自己不能太作了,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想让谢苍不要再装作不认识她。


    而不是真的想让谢苍生气。


    他们总是吵架,就是因为以前总是有顾虑,什么都不说。


    两人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不会向别人说出需要的人,明明只是想要拥抱,却非要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候暗自行动。


    明明是想要亲吻,却非要用威胁的方式。


    明明就可以告诉谢苍一切,却还是想自己承担,自己去完成自己的错误,才会有那么多误会和不信任。


    好不容易还有机会,就不要再因为这些错过了。


    夏梨在他快要气愤到起身离开的时候,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脖子,按下。


    谢苍身子一怔,双手虚晃着停在夏梨身侧。


    “我生气是因为你在我摔倒时不心疼我,我生气是因为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我只是想让你哄我,不是想让你走,你知道了吗?”


    夏梨憋得满脸通红,将自己深深埋在谢苍脖子里,只有这样不看着他的脸,她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梨问出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即使这样,她也想亲口从谢苍嘴里听到,听到他承认他早就认出她了。


    听到他承认知道是她,他才会与她缠绵。


    谢苍缓缓推开夏梨,目光凛然,“夏梨。”


    夏梨听到心里释然,扬起嘴角,扑到谢苍身上,温暖的热意顺着环抱流淌到每个毛孔。


    “丢下我的人。”


    这句话好似从骨头传到胸腔里,无比地清晰,夏梨却瞬间僵住了。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有些无措地松开双手。


    谢苍依旧一动不动,冰冷地看着她,“你撒个娇,我就必须原谅你?我是你的狗吗?夏梨。”


    第74章


    四年。


    这四年里谢苍经常会做一个梦, 他在冰冷的水里等了很久,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等到自己的血流干, 等到快要分不清冰冷和死亡的时候。


    他才终于清醒过来——夏梨不会来了。


    他自然不相信君行仙者说的夏梨和他共谋的谎言, 但是她还是抛弃了自己。


    原因谢苍想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他魔族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夏梨就只是因为赫无治而对自己言听计从,甚至可以对自己假意柔情。


    而现在当他再也成不了威胁他们的存在后,夏梨自然会抛弃自己。


    萦绕在脑海里的念头在长久的等待后终于成了真的瞬间, 意外的, 他竟然感觉不到失望了。


    他像是排练了许多遍一样起身,丢下“羡仙”, 毫无留恋地走向魔界。


    他离开了雾灵派,离开了他以为的属于他的容身之所。


    四年,谢苍在所在之处缠起一道又一道的红线,挂满了铃铛。


    每一个都是他用灵力将黄铜握在手中,回想着夏梨头上的铃铛形状所做出的一模一样的铃铛。


    一年又一年过去, 每一个房间都缠满了红线,却从来都没有响起过。


    连雨夜震耳欲聋的惊雷都不能使它们惊动一分。


    四年,谢苍还剩一年年可活, 就在他以为自己直到死也不会见到夏梨的时候,他慌了。


    进攻雾灵派似乎又多了一个理由, 他变得焦急, 恨不得立刻杀了君行仙者,再去杀了夏梨。


    对,他只是想杀了夏梨泄愤,至少在自己死之前。


    一定是这样, 他才如此着急。


    静不下心来他开始拿笔在纸上计划着进攻的路线图。


    就在此刻,没有一点征兆,铃铛声像春雨一样落了下来,一个接一个跳动了起来。


    震得谢苍胸腔都在发抖,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冲撞,耳边尽是嗡鸣。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那个如水滴般引起这场洪流的肇事者方向。


    心中百转千回,足以使他失神已久。久到清晰严密的图被墨点染成了废纸。


    他说不出心里是哪种感觉,久违的暴虐心又被点燃,那种想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心底卷土重来。


    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仿佛从沉睡已久的蛰伏状态苏醒,在叫嚣着,有了活着的感觉,激情流荡在其间,快要爆发出来了。


    夏梨,你终于来了。


    见到夏梨跪在地上的那一刻,躁动的,愤怒的,激情的那一刻都揉杂在一起,谢苍快要爆发出来了。


    他紧盯着那个让他发狂的铃铛,却没见到丝毫痕迹。


    夏梨怕他发现她的踪迹,她藏起来了。


    ——“我是要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想逃走,我可以用结界盖住铃铛的声音。”


    ——“但是,我不会。”


    骗子!


    夏梨又骗了自己。


    她不想他找到他,一瞬间,他愤怒得想杀了眼前的人。


    却不知怎么的,他选择了抑制住自己,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会发狂,想要把她一起拽入地狱。


    但是,她却在舞女向他献媚时冲了上来。


    夏梨,你为什么冲上来?


    这一句话在谢苍喉咙间滚了几滚,都没有问出来。


    然而,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要将夏梨一起拽入地狱。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不会放她走了,如果他注定在一年后死去,他就要将夏梨跟自己葬入同一灵柩。


    他生他死,她都要在他身边。


    要恨就恨我吧夏梨,


    跟我一起去地狱吧。


    他在夏梨不知情时结了道侣契,喝了合欢酒,拜了高堂。


    还有洞房。


    夏梨不愿意的,她泪水流了一趟又一趟。


    奇怪的是,她的眼泪似乎再激不起他的退却,而是一种强烈的暴虐心。


    她的眼泪成了使人躁动的毒药,谢苍止不住地想要渴求,身体变得焦热,混乱。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谢苍感知到危险,生命即将被深渊里拽进去,去了那里他将再不能回头。


    他将成为俘虏。


    谢苍愤恨地咬住了夏梨的脖颈,她的香味已经浸入了骨血,又被他吸入了口腔,灌进了每一个毛孔。


    他不知道他的表情会不会泄露此刻的沉溺,但他知道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夏梨察觉到,他会羞耻地想杀了自己。


    于是,他用红绸蒙住了夏梨的眼睛。


    只有他能看见夏梨的沉溺,她不由自主的渴求,这一切又成了谢苍的毒药,将他往深渊里拽。


    根本舍不得放开,怎么都不够。


    他放纵着自己的荒唐,没有一丝自制力,羞耻在渴求面前丢甲卸刃。


    几日后,当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对自己产生了愤怒,对自己的软弱恼怒不已。


    当他看向这罪魁祸首,带着泪痕和红点半躺在衾被里,那种不由自主的激情又再次燃起。


    谢苍喘着粗气撇开头,暗骂着自己的软弱。


    他掀开被子,大步流星地离开,道道门被砰得打开又关上,他走了很远。


    远到他觉得足够他头脑清醒地去思考,不被一点旖旎所俘虏为止才停了下来。


    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总是轻易地就能挑起他的情绪,他快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


    她哪都别想去!


    谢苍用锁魂链拴住了她,心中的气愤却不减,他出去转了两圈回来。


    那人却推开自己又轻易地说出想要他哄她。


    仿佛他只是拴在她手里的狗,一点恩赐就会使他忘掉所有背叛,会将头放在她手里一样。她明明答应了他不会丢下他,却欺骗了他。


    我的痛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夏梨。


    汹涌的恨意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眶泛着红意,猛地他伸出手箍住夏梨的脖颈按到地上,“夏梨,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夏梨倒在地上,抬头看到的是鬼魅一般的人影,脸上抽搐着恨意,额角青筋暴起,像恶鬼即将长出角一般。


    “我答应你,我不会逃跑,


    不会离开你。”


    “如果你骗我,我说过我会做什么?”


    夏梨感觉到脖颈上的手在收紧,她攥住谢苍的双手,回想着谢苍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她几乎腾不出余裕去回忆,脑子里满是谢苍现在阴森鬼魅的样子,让她分不出神来。


    喉间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起来,夏梨却似乎没有紧张感。


    眼光瞥到双手的锁链,夏梨里闪过一道白光,想起来了。


    那是在幻境里,夏梨为了让谢苍将她和赫无治放出去,答应的谢苍,“如果你骗了我,我就把你关在床上再也不让你出去,好不好?”


    谢苍瞥见她的愣神,勾起嘴角,“想起来了?”


    “所以,这是你自找……”


    “我愿意。”


    夏梨打断了谢苍威胁的语句,谢苍眼神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样,脑子里空白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夏梨却仰起头朝他靠近,谢苍往后退,夏梨越发朝他逼近。


    下一瞬,两人变换了位置,谢苍坐在地上,夏梨抱着他的手坐在他身上。


    又朝他说了一遍,“我愿意。”


    谢苍抿嘴不语。


    夏梨见他没反应,怕自己没说清楚又补充道,“我愿意被你关在床上,我不介意,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我的话。”


    “你愿意听我解释我为什么没去找你吗?”


    谢苍蹙眉,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愿意听,夏梨继续道:“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中了毒昏迷了四年,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说着夏梨松开手从储物袋里拿出“龙鳞”


    谢苍睫毛颤了颤。


    “你看,我答应过你带着你的剑和你一起回魔界,所以我来找你了。”


    谢苍阴沉着脸,还是不说话。


    若是平常人见到谢苍这副冷淡的模样,不论是雾灵派的大师兄时期,还是魔界的魔尊时期。早就默默地退避三舍,连话都不敢说,生怕他发难。


    但夏梨在谢苍这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勇气,从来不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会使自己的生命陷入险境。


    特别是来了魔界后,夏梨确定了。


    谢苍还爱自己。


    他对自己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就是这份底气,让夏梨好像因为他变得更加勇敢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对别人发脾气,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好脾气,热心助人,甚至有人怀疑她过于好了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她不是,她只是习惯了对别人好,她没有对别人发脾气的底气和资格。


    但在谢苍这里可以,因为有了足够的爱。


    夏梨明白这点的时候,心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三千弱水,她终于取到了属于她的那一瓢温水。


    她从未告诉过别人她看到过那个小男孩逃走,因为害怕被责备,因为心里愧疚不已。


    但现在她可以毫无芥蒂地朝谢苍说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哪怕是她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她觉得也有了对谢苍倾诉的勇气。


    但是,谢苍却始终藏着他的内心不告诉夏梨。


    就好像他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一样。


    那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夏梨”,带着渴求和绝望的声音,不是幻觉。


    夏梨心里难受得仿佛被小刀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根本无处可堵。


    所以,这次换她来主动去填补谢苍心里空掉的那部分,不管多深,她都不再怯懦,坚定地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


    “我喜欢你。”


    夏梨盯着他的红瞳,像宝石一样清透的眼珠,终于在怔愣、怀疑、迷惑、不可置信的变化中看向了她。


    第75章


    谢苍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梨, 试着从她眼睛里看出企图。


    若不是为了求自己达到什么目的,夏梨怎么可能会说喜欢他。


    夏梨似乎看穿了他眼底闪烁着的怀疑的光芒,她有些心疼, 他捧着谢苍的脸, 看着他, “我喜欢你, 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在你要离开的时候,我觉得不行,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魔族,我都喜欢你。”


    谢苍久久不语, 夏梨的每句话都在他心头引起震荡,太不真实了,以至于他不敢相信。


    他攥紧手指,抑制着自己软弱的冲动。


    这时,夏梨直起身子, 轻柔地亲在了他的眼皮上。


    谢苍的睫毛扫过她的嘴唇,痒痒的,夏梨低头看着谢苍的红瞳, 宝石般的光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眼睛真好看。”夏梨忍不住感叹。


    谢苍压低了眉宇, 视线向下, 似乎想躲开夏梨的视线。


    夏梨也随着弯低了身子,鼻尖凑到他的鼻尖前,余光却瞥到谢苍通红的耳尖。


    她愣了下,又凑上去轻柔地擦过鼻尖问道:“谢苍, 你还喜欢我吗?”


    谢苍猛地握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按在颈窝处,“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夏梨的脸已经很红了,没想到贴上去的时候,他的颈窝却烫得要将人灼烧了。


    是因为害羞吗?


    夏梨想亲自确认一下,刚抬起头又被谢苍按了下去,夏梨嗷的叫了一声,“你不会是害羞吧。”


    “闭嘴。”


    夏梨这边脸被烫久了,她转了一边挨上,嘟囔着,“害羞也不用这么凶骂我吧。”


    谢苍听到这句话喉结一滚,带起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夏梨,还有他越发发烫的脖子。


    夏梨没想到一句话能让谢苍反应这么大,他似乎不习惯于夏梨直白的话语。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痒痒的,确定了谢苍还喜欢她,她没了顾忌般朝着谢苍的害羞调侃。


    但即使这样,谢苍也憋着什么都没说。


    夏梨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觉得谢苍怕是把自己憋死,也不会承认对她的喜欢。


    她仰头亲了亲谢苍喉结,“谢苍,你还爱我,对吧。”


    世界仿佛吸去了所有声音,蒙上了一层薄膜般安静,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在等待着他确定的回答,一个因为被戳穿了内心而惶恐。


    谢苍心底有个声音,他又输给她了。


    她掌握着牵引他的绳子,并且心知肚明如何使他俯首称臣。


    谢苍对自己的这份心意气愤不已,他知道不是她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亲手把这条绳子递给了她。


    空气里灼热的氛围让他再也忍受不下去,夏梨紧盯着他,那么笃定。


    笃定他爱她。


    谢苍倏然起身,慌忙逃离了这场酷刑。


    夏梨莫名地被推开,眼见着谢苍离开,她长大了眼睛。


    嗯?


    “去哪?还回来吗?”


    “谢苍!”


    她朝着远去的背影喊着,起身追过去,却被链条拽了回去。


    “哎哟,差点忘了。”


    她脚步一顿,眼见着谢苍跑得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起在秘境里她第一次亲谢苍时,他也是这样忽然就跑了,原来是因为害羞。


    什么嘛,承认喜欢自己有这么难吗?


    到底在怕什么?怕被自己拒绝吗?


    夏梨百无聊赖聊赖地躺在地上,甩了甩手腕的链条,环绕了下四周的红绳铃铛。


    长叹一声,看来要想出这个门去找阿南暂时是不可能的事了。


    谢苍太缺乏安全感,如果她连让谢苍对自己敞开心扉都不行,要怎么阻止他去屠了雾灵派。


    夏梨想到未来的难题又叹了一声。


    本来想循序渐进再继续让谢苍习惯直白的表白方式,让他相信夏梨真的喜欢他。


    但是,


    夏梨躺在地上旱地游泳,被关了几天都不见谢苍的踪影,她又不能出去,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


    不止旱地游泳,她还拉着锁链做“战绳”


    再无聊了,就打开铃铛的结界,试图利用这满墙的红绳来弹奏音乐。


    就这样,过了几天,谢苍这股子害羞似乎还没过去。


    夏梨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得迂回一点吗?


    不行!


    她躺在房梁上翻身倒下,轻轻落地。


    不见到人,什么方法都没用。


    等到送餐的侍卫进来后,夏梨凑了上去,侍卫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夏梨猜测是谢苍不想让侍卫离自己太近,下了命令,她急忙说道:“你别害怕,我不过来,我就想问你帮我的话带到了吗?”


    夏梨每次都让侍卫给谢苍带话说她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侍卫每次只是摇摇头,不是他不想说,是魔尊听完一句话都


    没说,没有任何反应。


    夏梨心想那是你以为他没反应,估计耳朵红得都要爆炸了。


    “那你这次这么跟他说。”


    夏梨坐到桌前,拿起筷子,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


    王城主殿内,角落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谢苍站在长桌前,面前铺着搜寻来的所有魔族秘术的书籍。


    他听到声音眼睛未抬。


    “小胖子”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蹒跚而至,身上冒出小翅膀,扑腾着费力地飞上桌子,将嘴里衔着的信吐到谢苍面前。


    谢苍嫌弃地看了看那上面黏糊糊的口水,“小胖子”似乎没感受到被嫌弃的意味,甚至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很开心的转圈。


    谢苍将信拂到一边,“让他别白费力气。”


    “小胖子”的胖脚立刻停了下来,翅膀也缩了起来,显然脸上充满了失望的表情。


    “没事干,就去找夏梨玩,正好她缺你个逗闷的玩意儿。”谢苍拎起它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


    “小胖子”刚连滚带爬从窗户翻出去,侍卫便从大门进来。


    “魔尊。”


    侍卫隔着大殿,站在台下,不敢抬头去看魔尊的表情,身后早就被冷汗浸湿。


    不知道为什么是他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简直要了他的命了。


    那些话他每次传完都感觉魔尊的魔气都快抑制不住了,他修为低,时刻怕自己死在大殿上。


    不,他今天一定会死在大殿上。


    “她说了什么?”


    谢苍问道。


    侍卫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才开口说道:“夫人说:’问下你们魔尊,他什么时候回来,难不成要等到她肚里的孩子生出来了,这个做父亲的才会来看他的亲生孩子吗?‘”


    侍卫明显感觉到台上的人影一顿。


    他又接着说:“夫人特别强调:’一定要跟他说是他的孩子哦‘”


    ……


    *


    夏梨正躺在床沿,头朝下无聊地唱着歌,这时,许久未见的那个人终于推开了门。


    这么快!


    侍卫不才刚走吗?


    她知道这话指定会让谢苍忍不住来见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倒着头看着谢苍慢慢靠近,这个方向实在看不懂他的表情,不知道是盛怒还是害羞。


    谢苍低头看见她流落在地面上的长发,皱了皱眉,“坐起来,脏死了。”


    夏梨听话地坐了起来,盘着腿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终于回来了。”


    谢苍恍惚了一瞬,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你跟侍卫在胡说些什么。”


    夏梨笑嘻嘻的,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我没说错啊,因为我也不知道……咳……我们有没有避孕,你知道的,做这种事是有可能怀……”


    “好了,闭嘴。”谢苍撇开视线,耳廓已经开始泛红。


    夏梨虽然有勇气说了这些话,但她以前也没有跟人直接讨论过这些事,她也有些害羞,脸颊冒起了热气。


    她站起了身,朝谢苍走过去,双手从他腰间穿过,抱住。


    “我不这么说,我怕你不回来,其实就是我想你了。”


    夏梨埋在他怀里,吸着谢苍身上冷冽的味道,竟然不觉得寒冷,反而全身的紧绷都舒展开了。


    她好像真的很想他。


    谢苍绷着身子,没有回抱她。


    夏梨又继续进攻道:“你不抱我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谢苍的声音似乎依旧冷静。


    “想让你爱我,不走行不行。”夏梨仰着头看他,目光交汇,空气逐渐蒸腾。


    “我真的……有点想你。”夏梨叹了口气,又继续埋在谢苍怀里,他真是油盐不进。


    再怎么拥抱和表白,都不能使他软化一分。


    夏梨想着算了,慢慢来吧,总还有时间。


    下一刻,谢苍俯身右臂从她膝下穿过,抱起了她。


    夏梨震惊之余不忘揽紧他的脖子。


    谢苍将她压在床上,凝视了她片刻,“亲我。”


    夏梨抬起头亲吻,刚接触到两片唇瓣,谢苍像被电流击穿,动作变得主动起来。


    蛮横地往下压着夏梨亲吻,吮吸着她柔软的舌尖。


    夏梨顿时像陷进了棉花里,带着欲望的喘气声逐渐浓烈起来。


    谢苍的唇落到了她的锁骨上,碾磨着。


    他的手刚撩开她的衣带时,夏梨忽然清醒了过来,他按住谢苍的手。


    谢苍抬起潮气的眸子,带着几分不满。


    夏梨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睡觉来着,不是做这个,我……我还疼。”


    谢苍朦胧地看着她,将手放在她腰上,温热的灵力像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身体里,温润舒服。


    全身像焕然一新。


    “不疼了。”


    谢苍低头看着她,声音是带着喘气的潮湿。


    额头抵着额头,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在等着夏梨同意,他又不满地哼道:“嗯?”


    这一声太轻了,像是撒娇一样,夏梨一下就心软了。


    “好吧。”


    谢苍嘴角闪过笑意,夏梨全身都抖了一下,顿感不妙。


    她顿时坠入了沉沦的漩涡里,像在海水里浮沉,随波逐流毫无反抗的意识。


    但这时,她还不忘捧住谢苍的脑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拼凑出一句话,“谢苍,你还爱我吗?”


    回应她的只有颈边更深的啮咬。


    用力得想要将自己的血肉全部融到她的皮肤之下。


    第76章


    天光刚乍亮的时候, 谢苍睁开双眼,看着怀里的人,用了点时间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收了收手臂, 感受到温热的皮肤, 浅浅地吸了口她身上的味道。


    起身准备在夏梨醒来前离开。


    他坐起身时被一只裸露在外的手抓住, 那只手手腕上还挂着银色的锁链, 锁链将她细白的手腕磨出了红痕。


    夏梨眯着眼逆着光看他,嗓子喑哑,“你要去哪?”


    谢苍止不住的目光在发烫, 他喉结滚了滚, 没说话。


    夏梨恶狠狠地说道:“你这种上了床第二天丢下女生一个人的行为,在我们那叫渣男你知道吗?”


    谢苍沉静地看着她发脾气。


    夏梨困意又起, 实在懒得跟他讲道理,手上带着气用力一甩,又趴了下去,“算了,你想走就走吧, 渣男。”


    昨晚她一直问了好久,谢苍就像打定了主意一样紧闭双唇,从中泻出的只有他隐忍不住的叹息。


    真是个犟木头。


    撬开他的嘴怎么这么难。


    “我晚上回来。”


    嗯?


    夏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终于意识这不是自己做的梦后,猛地撑起身, 谢苍的身影早就远远隐在门后了。


    夏梨又趴了下去, 锁链声清晰地响在头顶,她无奈地甩了甩锁链,什么时候能把这个玩意儿取下来啊。


    真的很不方便啊。


    夏梨任由自己躺平了一天后,睡足了觉, 边吃饭边开始思考现在是不是可以向谢苍提一下解开链子的事儿了。


    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她也没法去找阿南。


    况且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她也不了解,不知道谢苍准备到什么地步了,雾灵派和魔界有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摩擦。


    谢苍若真的做到屠了雾灵派那一步,那就是真的黑化了。


    夏梨现在全然忘记了任务最初只是为了她找回那个丢失的小孩,她只是不想


    看到谢苍走到那个地步。


    入夜,明月绕到了屋檐背后,夏梨趴在窗户上等了许久,她困得眼皮都快阖上了,但今天她打定主意要等着谢苍。


    打了个哈欠,用手撑着沉重的脑袋继续等着。


    凉风竟一点赶不走睡意。


    大门缓缓地被推开,夏梨循声望去,显然两人似乎都有些意外。


    夏梨最先笑了笑,“你回来了。”


    谢苍顿了下,关上了门。


    夏梨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拖着身子,仿佛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到谢苍身前,伸手从腰间穿过,抱住了他。


    “我等了你好久。”


    夏梨习惯了这段时间的自言自语,知道他不会回话了,又继续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百无聊赖地一天讲了一遍。


    谢苍听着她讲。


    说到打哈欠的程度,夏梨才准备打住:“你抱我去床上吧。”


    半晌,谢苍没反应,夏梨仰着头用下巴戳他的胸膛,谢苍颔首。


    弯下身抱着她放到了床上,手刚松开,夏梨又缠着他继续讲,还没讲到重点呢,“还有……”


    “困成这样了,你还要讲?”


    谢苍按住她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是,我一天没见你了,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谢苍睫毛颤了颤,松开了手臂,给夏梨倒了一杯茶水。


    夏梨实在是渴了,喝到了底。


    谢苍这时拉开了被子躺下,夏梨联想到这几日的情况,拿着杯子,有些犹豫。


    “我有些困了。”


    谢苍抬眉看着她,“你在想什么?睡觉。”


    夏梨被他的眼光一盯,顿时烧红了脸,好像是她在期待一样。


    夏梨放下杯子,顶着发红的脸颊躺在了谢苍怀里,将脸埋进去,这样似乎就没那么羞耻了。


    谢苍手放到她作乱的脑袋上揉了揉,夏梨顿时生出一阵痒痒的感觉。


    她似乎得到了鼓励,有了勇气说道:“谢苍,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苍的手顿了下,又使劲按了下去,不给她抬起头的机会。


    他知道夏梨在看他的反应,每次她说出那些羞耻的话之后都会毫不顾忌地盯着他。


    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的目光目的性极强,经常巡觑在他的耳廓、脸颊和脖子上。


    她在找什么一目了然,谢苍不想让她得逞,却又不争气地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只能蒙住她的眼,不让她得逞。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欲盖弥彰,疯狂地想在这场战役里胜利,不想承认他已经是她的俘虏。


    但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然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追问,问他是否爱她。


    谢苍固执地不想承认,只想沉溺在她更爱他的氛围里。


    “谢苍,这个链条磨得我的手腕有点痛,能不能帮我取了?”


    谢苍低眉,见她小心翼翼地仰头看着自己,全然没有逼问自己是否爱她时的自信。


    她有事求自己时就是这样。


    谢苍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夏梨现在被谢苍锻炼出来了,如晴雨表一样能察觉到谢苍微弱的情绪变化。


    她忙不迭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你不要想多了,我说喜欢你和要你取链子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谢苍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然是一种不想她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夏梨只好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吧,好吧。”


    谢苍紧绷着身子不去抱她,直到夏梨睡着后,他才泄愤地在她颈边咬了咬,舍得伸出双手环抱着她睡了过去。


    *


    夏梨醒来时谢苍已经走了,她甚至有点无语,又要自己度过无聊的一天了。


    她自娱自乐地满屋乱窜,每个角落都被她扫了一遍,都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时,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动,夏梨循声看去,以为是谢苍回来了,却没有人影。


    低头。


    从门缝里钻进来个胖乎乎的小玩意儿。


    “诶!”夏梨眼睛一亮,走过去抱起那坨小玩意儿,“小胖墩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小猪猪。”


    妖兽怎么说都是上古神兽,在夏梨嘴里已经有三个名字了,还全都跟胖离不开关系。


    它哼了一声,却没有作用,因为夏梨不懂它的意思。


    “不对啊,我记得那时出秘境后你不是被无治带着的吗?怎么到魔界来了?”


    夏梨掂了掂“小胖子”,好像跟比四年前更胖了。


    “谢苍应该不会打雾灵派的时候还带走个你这样的俘虏,他不会觉得你可爱的哦。”


    ……


    夏梨抱着“小胖子”揉着它的脸解闷,若有所思。


    谢苍仿佛有了习惯,到了昨夜那个时辰他准时推开了房门。


    夏梨抱着“小胖子”迎上去,“你让它来找我的吗?怕我无聊?”


    谢苍没回应。


    那就是了,不然这小妖兽再怎么通天本领,也不能在谢苍的眼皮下溜进来。


    “谢谢。”


    谢苍点点头,没有多的表示,但耳边分明染上了红晕。


    夏梨送着“小胖子”将它放在外间睡去。


    回来,她见谢苍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盯着夏梨走过去。?


    夏梨疑惑地仰头看他,“怎么了?”


    谢苍抿了抿嘴,一副憋闷的模样,什么都没说,蹙着眉走开了。


    夏梨看他走到床边躺下,莫名其妙。


    这时,她想起昨日谢苍也是站在这里,自己见他回来便过去抱住他说话。


    他……他不会是在等她主动去抱她吧。


    夏梨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个生闷气的背影,为什么不说呢?


    夏梨决心要让他开口,要让他敞开心扉。


    她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吹灭了蜡烛,也躺下像往常一样窜入谢苍怀里。


    甚至决然不提刚才的情况,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谢苍。”


    谢苍嗯了一声。


    “赫无治是有联系你吗?”


    黑暗里,谢苍的呼吸屏住了,气氛转冷。


    果然是这样,“小胖子”既然是跟着赫无治的,那它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无治的授意,她猜测无治是利用“小胖子”来联系谢苍。


    至于说了些什么,只有谢苍知道。


    夏梨憋着问出了口,


    “无治找你是什么事啊?”


    谢苍不语,呼吸声却越来越快,带着不满的热意。


    夏梨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我也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啊,谢苍。”


    “那你在想什么?夏梨。”


    谢苍直起身子,翻身按住她,“你解开锁链是想干什么?”


    谢苍的红瞳似乎可以穿过黑暗,精准地找到她的双眼,不错过接下来她眼底的任何一丝隐瞒。


    “解开锁链后,我想去找阿南在哪?找到了放他走。”


    谢苍怔愣住了,他猜到了夏梨的目的是这个,原本以为她会隐瞒但是她却承认了。


    夏梨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发光,充满了攻击性,她的气势似乎足了起来,“我还想去王城逛一逛,因为我没来过魔界,我还想去找一下你每天都在干什么,我想去陪着你想让你对我多一点信任,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我可以努力,但是我整天被关在这个奇怪取向的房间里,见不到你,每次回来也说不上几句话,我能怎么办!”


    她边说着,边起身,话毕,换成了谢苍被按住,她纤细的双臂充满了力量和愤怒。


    来自委屈的愤怒。


    夏梨低头找着他那双宝石一样的双眸。


    夏梨喘着粗气,“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说完,她收回双手,背过身去,裹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生气了?


    谢苍迷茫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背着自己睡。


    心头像被挖空了一块,他也没想到人的习惯竟然短短几天就可以建立起来,这几日夏梨都是黏人地一定要抱着自己睡,在耳边念着喜欢他。


    这种日子明明只有几日,他却觉得他一辈子都该是这么过的才对。


    怎么能转头就变了,夏梨。


    谢苍心里的感觉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要疯掉了,这个状况让他像被万蚁吞噬,再这么下去,他真的只会剩一头苍白的白骨了。


    他的血肉都在流逝,谢苍为了止住这种内心的恐惧,他低头咬上夏梨的脖颈,手掌紧贴着她的肌肤。


    夏梨疼得叫出了声,却还在气头上一手推拒着谢苍的胸膛。


    使了死力气。


    这个事实使得谢苍愈加不满,推动他的不是愤怒了,是恐惧。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夏梨,但不敢再咬她,只是贴着嘴唇亲吻。


    他的红瞳里闪着光,轻声在夏梨耳边用低沉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夏梨。”


    而后,也不说什么,也没有动作,夏梨用手臂挡着眼睛,却还是感受到谢苍灼人的视线。


    视线里带着祈求和需要,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谢苍又叫着夏梨的名字,而后又不动了。


    夏梨知道他想自己说什么,但是她和他杠上了,倔得不肯后退。


    谢苍好像变得更加焦急了,夏梨察觉到他快到发疯的边缘,猛地捧住他的脸,说道:“如果你想要什么,你就亲口说出来,不然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谢苍愣了下,直勾勾地看着夏梨,眼里是被折磨得快要到崩溃边缘的红意。


    “谢苍,说出来。”夏梨用额头抵住谢苍的额头,用温度传递她同样的心意。


    谢苍呼吸陡然变快,在她耳边呢喃着,“夏梨,说你爱我。”


    夏梨勾了勾嘴角,“我爱你。”


    谢苍呼吸一沉,按住她的手腕,十指嵌进十指里,紧密相牵。


    “说你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一晚上,夏梨从未听过谢苍说过这么多的话,还有很多。


    更多的,让人全身发烫的话语,竟然是能从谢苍嘴里说出来的。


    第二天,夏梨醒来时,谢苍已经不在了。


    但是,她手上的锁链,解开了。


    第77章


    谢苍坐在桌前, 额头冒汗,紧闭的双眼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倏然,他睁开眼, 看向手臂。


    红瞳透过骨肉看到里面灵力的流动, 几乎就要与自己的血肉分隔开来, 朝着身体里的无底洞流去。


    君行仙者下的不知是什么秘术, 五年了,他派人查遍了每一本秘籍都一无所获。


    等到灵力与血脉彻底分割开的一天,这些灵力是他的但再也不是他的。


    他成了一个容器, 替君行仙者储存灵力的容器, 只待五年后他毒发身亡,君行仙者轻易地就能取走他的修为。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修炼增加修为,到头来只是为君行仙者做了嫁衣,若不修炼,他也许能让君行仙者在取他修为时大失所望,但也逃不过死字。


    谢苍不甘心,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五年他拼命修炼,试图超过君行仙者的境界, 然而总是差一点就可以突破。


    就算死他也一定要拉上君行仙者,


    谢苍嘴唇惨白, 但他竟然露出个微笑,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在笑声过后,他那双眼睛里头这惨淡的嘲弄。


    到头来,所有人都是要利用他, 所有人都有目的,没人将他当成一个人。


    他突然有些为自己早上的行为后悔。


    他像是被迷了心窍,见到夏梨手腕上的红痕竟忍不住轻轻摩挲,她半趴在自己身上酣睡,面颊红红的,两手紧紧抱着自己。


    他心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就这么心软了,替她解开了锁链。


    那一刻,他定是糊涂了,内心竟然相信夏梨不会离开自己,给了她自由。


    这么久,夏梨早该醒了,却依旧没有半分消息传来,谢苍也不去派人寻。


    等得越久,他反而产生了一种灰色的念头,自虐般地猜测着着夏梨在找到阿南后慌忙逃离的景象。


    这样他就能戳穿她这几日的温存,戳穿她所说的那些爱他的谎言。


    不安像狰狞的藤蔓一样滋长起来,缠绕住火热的心脏,用黑色的触手蒙蔽爱意。


    他不信,这样的他真的被夏梨爱着。


    凭什么。


    “你怎么了?”


    谢苍怔然,听到了如清风白月般的声音,像蝴蝶一样翩翩而来。


    视线里闯入个灵巧的脑袋。


    夏梨歪着脑袋,弯下身来看着他。


    近在咫尺。


    睫毛被她的青绿发带扫过,谢苍浑身战栗,心脏不顾被束紧的桎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冰凉的手指擦过谢苍的额头,“怎么流汗了?你不舒服?”


    谢苍攥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掌心里汗涔涔的。


    他突然觉得胃部一紧,一种难言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住,他拽过夏梨。


    双手抱在她的腰间,拉回身前,头埋进她的腹部。“别走。”


    声音里带着温润的震颤。


    夏梨愣了下,忽然有些紧张和不详的预感,谢苍几乎很少对她示弱,特别是在他如此地恨自己离开他后,甚至要夏梨紧追不止,谢苍才愿意张开嘴回应她的自言自语。


    她的手掌落到谢苍的头发上,轻抚着,“谢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谢苍不言语,只是用脑袋蹭着她。


    等他渐渐平静下来后,夏梨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面对面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走?”


    谢苍抿着嘴,沉默着找回了理智,刚才的样子已经让他的耻意涨满,他不想再度承认害怕夏梨离去。


    但他也说不出口更为刻薄的话来掩饰,因为他真的害怕她离开。


    夏梨亲啄他的嘴唇,不舍得离开,带着缱绻至极的珍重。“我不走,我不舍得离开我爱的人。”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被吸干了,谢苍的胸腔被温水灌满,他急切地朝唯一能拯救他的空气奔去。


    亲吻着,吸吮着她嘴里的津液,感受着口腔里充满她的味道,属于她身体部分的空气,全部的,都要被他这个贪婪的人攫取。


    夏梨趴在谢苍肩头休息,谢苍收紧了怀抱,抚摸着她的脊骨。


    夏梨激起一股战栗,“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来着。”


    “嗯。”谢苍此时的声音还带着潮气,夏梨有些心猿意马,但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冷静下来说道:“我要去找阿南,然后把他送回雾灵派。”


    谢苍的手停在她凸起的骨节上。


    夏梨看他脸色要变,继续说道:“我既然告诉你就没想要瞒着你,你要是愿意直接告诉我阿南在哪,也行,我找到他就把他送回去。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会去找,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想告诉你……


    她捧起谢苍的头说道:“我可能会花一点时间在王城找人,没有时间陪你,但我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你懂了吗?”


    谢苍半晌盯着她,眼里放出又有些期待又克制的光芒。


    夏梨从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里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引导着,“你希望我怎么做告诉我。”


    谢苍抿着嘴,嘴唇张开又合上,直到耳边的红晕染了一层又一层,才下定了


    决心般,“说你爱我。”


    夏梨笑了笑,孩子气地在他嘴唇上印上一吻,“我爱你。”


    他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


    “那你告诉我阿南在哪吗?”


    “你想找就去找。”


    行吧。


    夏梨并不介意他某些小小的反抗行为,她起身边跑边挥手,“那等我晚上回来哦。”


    谢苍感受着手上残余的温度,视线掠过窗榻上角落里的几封信。


    以前他几乎直接无视这些信件,但此刻,他竟多停留了几眼。


    *


    夏梨在王城里通行无阻,既然谢苍不告诉她,她自己找就好了。


    她拦住侍卫,大方地问道:“请问有没有见过从人界抓来的修士?”


    侍卫察觉到她身上的灵力不同,不是魔族,但能在王城里随意行走的修士,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在传的魔尊的夫人。


    这关押重地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位夫人在哪?


    告诉修士这好像不太合适,不告诉又怕魔尊怪罪,侍卫犯了难,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办。


    突然,他猛地跪下,“请夫人不要为难在下。”


    夏梨懵住了,我什么时候为难你了?我问一下你不知道就算了呗,我又没逼你。


    “这是在干什么!”


    一声压着火气的怒吼中气十足地从身后传来。


    侍卫膝行换了个方向,低头道:“万将军。”


    夏梨回头,万将军眉头锁成沟壑,怒视着夏梨。


    夏梨浑身一抖,看了看自己当前的情形,她只觉不好他不会觉得她在为难这个侍卫吧。


    她解释道:“我只是问个路而已,我没有为难他。”


    况且她也没有身份为难他啊。


    万将军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着敌人一般,夏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明明两人没有交集,但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敌意。


    他仰着下巴,眯着眼打量夏梨,“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只是想找个人。”夏梨自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只是想找阿南而已,况且谢苍也同意了。


    “我是说魔界。”他朝夏梨逼近,“你不该来招惹他,你配不上他。”


    夏梨:?


    他是指的谢苍吗?


    万熔金低头看着这个弱小又瘦弱的女修士,当初少主为了她留在人间他已觉不妥,修士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人,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利用别人,一旦他们失去了价值就会像丢掉已被喝干了血,吃完了肉的野兽尸体一样扔到泥土里腐烂。


    他很怕他的少主会覆上他母亲的路,被修士嘴里的情爱骗去了生命。


    果不其然,那女修士当真背叛了少主,丢下了他。


    原本以为少主迷途知返,终于认清了那女人的真面目,谁知那女人出现的一刹那,少主竟然让她在自己母亲的遗物前拜了天地。


    万熔金捏紧了拳头,像遭受领地攻击的忠诚的狼一样,目光刺骨地看向这个女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她终有一天会再次伤透谢苍的心,就像谢庭安那个畜生一样伤透了这个世界上最善良、开朗、调皮的公主的心。


    夏梨莫名觉得这人很熟悉,她对他没有害怕的情绪,仿佛内心深处知道他是个好人,在哪里见过一样,却始终想不起来。


    但现在,显然这个男人像个护崽的母亲一样当自己会伤害谢苍。


    猜到了他的目的,夏梨反而不紧张了,因为看起来他好像很在意谢苍。


    应该是好人吧。


    “我配得上他,哪怕不是现在,以后也一定会的。”


    万熔金愣了下,皱眉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从不担心我对谢苍的真心会少于其他人,所以我一定是唯一配得上他的人。”


    夏梨说完也不顾呆愣的万熔金,觉得是个机会赶紧溜走。


    跑得远远的后,她还探过门廊,侧出身子大胆地说了句,“大叔,我总感觉在哪见过你。”


    万熔金回过神来,见到那个探出半边身子的女修士,怒视她一眼,夏梨赶紧溜了。


    她终于在另一个看起来不太机灵的侍卫嘴里得知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在哪。


    夏梨凑到狱卒旁边,听到他们说魔尊单独关押了一个人在“左十牢”里。


    夏梨眼睛一动,使出法术用隐身的结界进到狱牢里。


    穿过人头沸动的牢室,空气里尽是恶臭和腐烂的味道,这魔界的犯人还真多,夏梨捏着鼻子安静地走着。


    有几个嗅觉灵敏的魔族嗅了嗅空气,喊道:“有女人的香味诶!”


    夏梨吓得脚快铲出了风火轮,还好越往里走,人越来越少了。


    环境也变得安静起来,阴风阵阵渗人得很。


    夏梨心头都开始有点埋冤谢苍,怎么把阿南关在这种地方,也太不心疼人了。


    往里走,黑暗里传来一声“嗯?”


    夏梨停下来,找到了。


    她点起蜡烛,朝着前方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这种洞窟似的牢狱里异常响亮。


    火焰飘忽不定,似乎时刻都会被吹灭,火光将牢门后的人影拉长,映在石头墙面上晃荡。


    夏梨见到个人影,双手被绑住拉扯开,他的耳朵忽然微动,下一秒他鲜红的嘴唇忽然漾起了笑意,“好久不见,小师姐?”


    夏梨听到这冷飕飕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抬起火烛,照亮他的脸。


    突然,夏梨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嘴唇微颤,“辛景?你的眼睛呢?”


    辛景仰起头,他貌美的脸上如今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他扯出阴森的笑容,“这不是你的好师兄,谢苍干的吗?”


    夏梨其实见到辛景的一刻,心里就有了猜测,但此刻,她还是心痛得快要炸开。


    她仿佛看到了谢苍彻底心灰意冷抛弃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当个除魔卫道的修士。


    第78章


    夏梨出了地牢时, 天色早已暗淡了。


    小径上两侧点起火把,蜿蜒着,若从空中看, 会在这王城之内看到一条雄伟的火蛇。


    夏梨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 后来才发觉这条路没有岔道, 一顺到底, 直达她的目的地。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是魔尊的重重寝宫。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决定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谢苍。


    显然, 她的准备并不充分, 一进门,谢苍瞟了她一眼, 夏梨顿时一紧张就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苍收回眼神,神情冷淡,好似一副对她没有半分关心的样子。


    他面前的圆桌上摆着满满的佳肴,谢苍并不贪食美味,这是为她准备的。


    夏梨领会到这点后, 开心地坐到他对面,“谢谢。”


    等到夏梨拿起筷子,谢苍也一语不发地拿起筷子, 偶尔夹些菜进自己碗里。


    “你不问我今天去哪了吗?”


    谢苍冷淡地不透露任何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知不知道她今天去哪了。


    也不问她有没有找到阿南, 好像毫不在意一样。


    谢苍撩起眼皮,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问出口。


    他的眼睛里透着与火红的瞳孔不同的冷静和淡然。


    “好吧,还是我主动说吧。”夏梨打了个冷颤,神经里闪过一阵危险的警觉。


    谢苍在对她的事情上太敏感了, 但凡她有一丝丝对他的隐瞒都足以让他失望和害怕。


    他的安全感像一根悬在两山之间的吊索,一阵微小的风引起的震颤都足以使它崩断。


    “我去找了阿南没找到,然后遇到了万将军,他好像不喜欢我,但是我还是跑掉了,我又去找阿南,没找到,但我找到了地牢,我就走了进去,然后就在里面遇到了辛景,辛景向我控诉了你挖掉他双眼的行为,然后我听完就回来了,以上。”


    夏梨睁着圆眼,右手放在太阳穴边敬了个礼,像个听话的士兵一样报告着行踪。


    谢苍对她试图搞怪的行为却无动于衷,夏梨只好尴尬地甩了甩手放了下来,继续


    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你没有话想跟我说?”


    谢苍在夏梨吃饱后,也停箸看着她,终于舍得说出一句话,“你没有话跟我说?”


    夏梨喝下最后一口汤,嘴里还鼓鼓的,当下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还有漏掉什么没报告的。


    她摇了摇头,她老实报告了。


    他声音低沉,“比如,‘谢苍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夏梨怔愣住了,“我没有这样想。”


    谢苍突然笑出了声,“你没有吗?”


    谢苍盯着她,红瞳里一道光线流转,目光变得阴翳,他猛地拽起夏梨,将她压在窗案边,手撑在她两侧。


    夏梨两手像鸡爪一样蜷在身前,搞不懂他是在发哪门子疯。


    谢苍目光像鹰爪一样勾住了她的心脏,“你没有心疼辛景吗?”


    夏梨张开了口,却有些犹豫。


    “说实话!”谢苍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敏感,几乎是在她犹豫的一瞬间就被愤怒冲散了冷静。


    夏梨叹了一口气,“谢苍,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是,我知道。”


    谢苍当然知道,夏梨心软,若不是她对谁都心软,谢苍也不会有机会被人那样温柔的对待。


    她就像月泽,不分高低贵贱地荫蔽着众人。


    谢苍也是其中的受惠者,他明明该感恩于夏梨的心软。


    却越来越贪心,希望她的心软只对自己一人。


    这样对夏梨又太残忍了,她那么善良却总是得不到认可。


    很多人误会她的善良,谢苍心头怒起,他又变得恨不得天下的人都知道夏梨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想保护她的善良,他放走了辛景,只为了不让夏梨心里不安。


    但此刻,他害怕夏梨的善良。


    害怕她对辛景的善良会让她生气于自己的残忍。


    他在回到魔界后,被气愤和绝望拉进了深渊,他不后悔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后悔的是被夏梨发现。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残忍的魔族本性。


    谢苍自暴自弃地想更多地把自己残忍的一面暴露给她,于是说的话已然超过了他的思考。


    “我亲手挖了他的眼睛,先挖了一只,他痛晕了过去,于是我等到他醒来,再挖掉了他另一只眼睛,我将两只眼睛挂在他空空的眼眶前,但他看不到,他不知道。”


    谢苍越说语气越发焦热,眼里散发着痴狂。


    这血腥的描述太过于真实,夏梨下意识就蹙眉闭眼,侧过头躲开。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谢苍,他攥紧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睁开眼!你觉得我残忍是吗?不想看到我是吗?我还要做更残……”


    夏梨猛地拍开他的手,谢苍青筋凸起的手在震惊中轻轻地就被打掉了。


    他失语,露出孩童般的怔愣。


    幽幽的烛火小心地在这一阵风中晃了下,随机便安然地呆在一片沉默的空气里。


    半晌,夏梨无奈地朝前抱住他的腰身,脸贴在谢苍的胸口上,“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天下第一坏,但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啊。”


    谢苍的心跳猛然加快,他咬着牙镇定道:“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看过你,所以我挖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正当理由,只是因为嫉妒的真面目就随心所欲地做了这残忍的事。


    夏梨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对他的话没有半点波澜,“知道了,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弥补吧。”


    谢苍顿住了。


    他的心底好像有什么正在破土开来,细微的碎裂的声音在脑海里震耳欲聋。


    万将军在两个时辰前去大殿找过他。


    本来万将军是来告夏梨的状的,但他还没开口见到谢苍那副掩盖不住的神情便知这年轻的帝王已经知晓了。


    他沉着脸拿出长辈的姿态,“魔尊被几句话就迷得喜不胜收可还行。”


    谢苍明明眼睛嘴巴都是一条直线,脸上并没有大的神情动作,他听到万将军的话也有些意外。


    原来他表现得很高兴吗?


    “义父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谢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和试探。


    万熔金似乎看在他母亲的情谊上对他关爱有加,谢苍也就认了万熔金做义父。


    万熔金当即便要细数修士的道貌岸然的那些行为,他不能看着谢苍步他母亲的后尘。


    夏梨的话突然蹦了出来,那个女修士简直没有修士的样子,随意,活泼,法术也不会竟然敢擅闯魔界。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魔尊?


    万熔金望着大殿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他修为尽管不及君行仙者,但也绝对是人世间无人能敌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的面前好似站着一个凶猛的敌人,竟让他隐约露出怯懦。


    万将军于心不忍。


    也许,他比他的母亲幸运。


    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于是万熔金听从了他最真实的直觉,“嗯,是真话。”


    谢苍不信。


    她怎么会配不上他。


    他那么残忍、自私、肮脏不堪。


    身上留着魔族的血脉,更肮脏的是流着谢庭安的血,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任何事,这样的他夏梨真的可以接受吗?


    “谢苍,你那时是不是很难过?”


    谢苍被夏梨清水般的声音唤过神来。


    “那时是指什么时候?”


    “你一个人心灰意冷回到魔界的时候。”


    谢苍睫毛颤了颤,并没有承认。


    “对不起,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夏梨抱住了他,脑袋放在他胸口,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


    长发末端扯起微微的头皮,痒意直接钻进了谢苍心里。


    “既然已经犯错了,不管什么后果我们都一起承担,你不要想用这些恐怖的话吓跑我,你以为你把自己说得越坏,我就会害怕你?讨厌你?还是离开你?”


    谢苍的脸色顿时变了。


    夏梨顺了顺他打结的长发,继续说:“你很好的,谢苍,你知道阿南一直很尊敬你,因为你不仅强大还很温柔。


    “无治虽然总是嘴上嘴硬不喜欢你,其实他很崇拜你,在他心里你是唯一配得上当他赫无治师兄的人。


    “被你在秘境救出来的秦虎,不论何时都在为你说话,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你的’佩剑‘,他很骄傲能拥有你的那把‘佩剑’,哪怕所有人觉得你大逆不道弑师时,他也是坚定不移相信一定是君行仙者的错,你一定有苦衷。


    “还有,陈三溪,他明明知道你是唯一在那天去过薛神医房间的人,但始终觉得不是你杀的薛神医。”


    夏梨轻轻推开谢苍,留出两人对视的距离,他灿烂的红瞳里此刻闪着水光,映着夏梨一个人的身影。


    夏梨踮脚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谢苍的鼻尖,轻声说道:


    “谢苍,你早已对这么多人产生了影响,你很好。”


    谢苍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细小的变化仿佛一阵清风拂过身体每个毛孔。


    夏梨忽然狡黠地笑了笑,笑声清透干净,“总之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谢苍胸腔内的湖面小小地震动了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柔软地打在他的肉体凡胎上,抵抗不了。


    谢苍撑在桌面上,早已筋络暴起的手臂终于紧箍住了夏梨。


    他将夏梨抱起放在桌上,手一推,角落里的信件被扫到地面上。


    夏梨注意到了,却早已被拽进漩涡里,无暇注意具体的内容,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师兄收。


    是无治写的?


    等到明天早上,不,下午吧。


    我要记得看看那是谁写的信。


    第79章


    醒来时, 暖和的呼吸平静又规律地打在自己颈侧。


    夏梨微微一动,下巴就轻轻蹭到柔软的发丝,她的心脏也被揉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谢苍紧紧地抱着她, 脑袋埋在她的锁骨处。


    交颈而眠。


    她脑海里无端地冒出这个词, 像在凛冽的冬日里找到一个炉火生生不息的小屋, 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竟让她有些恍惚。


    她过了两辈子。


    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没有与人拥抱着睡着过——这是属于亲人、爱人、挚友的关系。


    她曾经都不曾拥有过。


    如今,谢苍在她心里已经牢牢占据了这三个身份的所有权。


    一股酸意从心底深处冒起, 冲到眼眶处, 她忍住泪意,轻微地动了动。


    这微小的动作却使得酣睡的谢苍蹙起了眉, 收紧了手臂。


    他也是一样的吗?在谢苍眼里她又是什么身份?


    夏梨的疑问在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模糊了,她又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眼睛迷迷糊糊睁开时,看到上方一个黑色的身影退开。


    窸窸窣窣地声音响起,接着是穿戴衣服的声音。


    夏梨的眼睛终


    于可以聚焦, “你去干什么?”


    谢苍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顿,夏梨早已习惯了谢苍不对她谈论进攻雾灵派的事,而她也怕刺激他所以闭口不谈。


    两人默契地为了维护这微妙的和平, 选择了暂时搁置那件事。


    所以谢苍在白日里去主殿准备进攻的相关事宜时,他不会告诉夏梨他去干什么, 夏梨也知趣地不问。


    这时, 夏梨也许是睡迷糊了,竟脱口而出问他去干什么。


    她回过神来,抿了抿嘴,看着谢苍顿住的身影, 找补道:“记得早点回来哦。”


    随即翻身朝里继续睡着。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面前光影的变化,她昏沉的眼皮之上突然被一层阴影覆盖。


    夏梨费力地睁开一只眼,谢苍撑着在她的上方,“想和我待在一起?”


    夏梨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自从她引导着谢苍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之后,他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说的话时常超出了她的预想,总是惹起一股心悸。


    夏梨每次都承受不住如此直白的谢苍,特别是在被他的气息笼罩住的时候。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了,睡意彻底被烧尽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她将半张脸藏进被子里,点了点头。


    谢苍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又坏心眼儿地移到她发烫的耳尖,一触即走。


    “走吧。”


    夏梨分明从他简短的两个字里听出他泄出的笑意,这让她顿时产生了一阵耻意,极力躲开着谢苍的视线穿好衣服。


    走之前她不忘角落里的信件。


    走过去抱起那一地的信件,回过身时,谢苍正看着她。


    夏梨抱着手里的信件掂了掂,朝他扬眉示意他自己想看这些信。


    谢苍没有说不行,夏梨便大胆地拿着这些信走到他身边,“走吧。”


    *


    谢苍似乎毫不避讳她的存在,大胆地讲述着进攻雾灵派的计划。


    夏梨在屏风后听着,几次胆战心惊。


    她明白谢苍对君行仙者的恨意。


    君行仙者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明显就是想在天下人面前置谢苍于死地。


    谢苍如今已是天下人眼中的背德忘义的魔族,而君行仙者是拯救世间的大英雄,没有人会相信谢苍是被冤枉的。


    不仅如此,对谢苍来说这也是一个难以承受的背叛。


    ——谢苍将君行仙者当作师父,也当作父亲。


    夏梨在屏风后听着,谢苍的恨意此时不仅要宣泄给君行仙者,还有所有的修士。


    她自然是不希望谢苍最终走到那个地步,但如今谢苍的敏感让夏梨不知该怎么劝他。


    但凡她犹豫一点,谢苍就会怀疑她的真心。


    夏梨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强迫自己当作没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打开无治写的信件转移注意力。


    刚开始夏梨还平静地看着,直到一封一封地读完以后,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拆开下一封信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最近的一封信读完,夏梨眼睛睁大,郁结于心的闷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松快地吐了出来。


    夏梨笑了起来,她拿着信一出溜从榻上溜下去,绕过屏风,窜到谢苍身前。


    她开心地说道:“谢苍,无治说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谢苍正端坐在宽椅上,闻言抬头,很平静。


    商讨事宜的人群早已退去,这一瞬间大殿里竟安静得只能听到夏梨兴奋的呼吸声。


    他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头朝后仰着,向夏梨勾了勾手。


    夏梨丝毫没意识到此刻谢苍平静得过了头,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她跨坐到谢苍腿上,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无治说之前陈三溪在跟薛神医学医时,薛神医说他一生大概是罪孽深重,怕自己被人杀了都找不到犯人,于是告诉陈三溪说他在灵宝水堂寻得一灵珠,并将它藏了起来,名叫‘大梦一场’,它有聚魂之效。


    “只要将它放在他殒身之处,怨气最重的地方,它就会吸收这个人在此地留下的执念,他挂念之人便会走入一场梦中,梦中有他死去时还未说完的遗憾。


    “他们这四年都在寻找‘大梦一场’,并且已经有眉目了,如今,只要去到薛神医殒身之地,就可以证明君行仙者才是凶手,能还你清白。”


    夏梨说得激动,眼睛亮如琉璃。


    谢苍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他们本想去薛神医殒身的那个洞窟,但是出了事之后,君行仙者便关上了秘境的结界,无治他们解不开,但他们说你一定解得开,我们只要去到秘境里的那个洞窟和他们汇合就行了。”


    谢苍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夏梨说得口干舌燥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不对。


    他的反应太冷淡了。


    夏梨原本因激动而舞起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谢苍揽着她的腰,终于开口,“然后呢,证明了君行仙者是凶手后,你想我怎么做?”


    夏梨愣住了,在谢苍不带情绪的语气里她甚至有些不自信了,“然后,证明君行仙者是凶手后,我们就可以证明他诬陷你,天下人就会明白他的真面目,你也不需要再向他复仇,也不用……”


    “也不用再杀了雾灵派的人是吗?”


    谢苍沉沉地接上夏梨想说的话。


    夏梨不知为何,有一股寒气从背后窜来,像是幽灵一般虚无缥缈却让人感到确实的威胁和恐惧。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


    谢苍死死盯着她,不带一点迟疑,“要是我说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也要杀了雾灵派的所有人呢。”


    “为……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我不杀了他就会被他夺去修为,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包括与你在一起的未来。


    一想到这点,谢苍心头刺痛,他咬紧牙齿,抵御着从心底席卷来的怯懦。


    夏梨眼见着他隐忍的神色和紧闭得快要泛白的嘴唇,“为什么?谢苍。”


    谢苍闭上眼,按住夏梨的脑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行了,其他的不要管。”


    夏梨被谢苍一贯的躲避惹恼了,顿时起了火,猛地推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


    夏梨气得无奈,语气里多了些威胁的意味,“那我没有办法待在一个什么都不告诉我的人身边,告辞。”


    她起身欲走,谢苍眼眶欲裂,红瞳顿时闪过一丝阴鸷,他拽住夏梨的手臂,使劲箍住她,“你敢!”


    “那你就告诉我!”夏梨顶回他的眼神,她以为一直顺着谢苍总会有办法的,谁知他从来都没有打算对自己敞开心扉过,在谢苍眼里,她不是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


    谢苍喉结滚动,喘着粗气,他不甘心地想将眼前的人融进自己的骨


    血里,不准她离开自己一步。


    他早就想过当夏梨出现的时候,就与她结下道侣契,除此之外还有同生共死的契约。


    但那晚,他还是犹豫了,在自己母亲留下的玉牌前,他只希望母亲保夏梨一生平安。


    此后,欲念总是时不时翻涌而来,他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想法。


    而此刻,他望着夏梨强势的眼神,竟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愿意,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


    “你想我告诉你,那就答应我,和我同生共死,你敢吗?”


    嘴唇在问出这句话后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用了大力气才能使这张嘴说出话来。


    夏梨的动作在他眼里放慢了速度,她胸膛吸进去,下一刻,她叹了口气。


    谢苍的心沉了下去。


    夏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他,眼中怀着爱怜与释怀,开口说道:“谢苍,我早就与你同生共死了。”


    谢苍眉眼抬起,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夏梨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的。


    她总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谢苍,她深吸一口气,仰着头,望着一个方向,仿似在回忆。


    “你还记得元宵那晚在屋顶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谢苍点了点头,夏梨讲的那个女孩的故事,是她自己,这点谢苍早就心知肚明。


    “我其实没讲完,后来那个女孩死了,但是她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得到了一个重生的机会。


    “有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将她拽到一本书里,给了她一个任务,只要她能完成任务,她便能得到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她很清楚她的愿望就是再见到那个被她弄丢的小男孩,亲口对他道歉。


    说到这里,夏梨低下头来,深深地望着谢苍。


    谢苍心头闪过一瞬不安。


    “而那个任务是拯救那本书里的黑化反派,只要阻止了反派黑化,她就能完成任务。


    “原本说好将女孩送到反派上山拜师的时间点,好让女孩从小开始护着反派,不让他被欺凌,不遭受那些背叛和失望也许他就不会黑化,但是,系统弄错了时间,将女孩送到了两百年后,于是女孩认错了人,将刚上山的一个濒临死亡的小孩认作了反派。”


    谢苍的瞳孔开始颤抖,心脏像跳到了太阳穴里怦怦鼓起,几乎快要拼凑出原貌的真相却突然让他有些退缩。


    “女孩兢兢业业地照顾着小孩,后来,直到真正的反派现出魔族的身份时,女孩才知道她弄错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反派对她很失望,失望她丢下了他。”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死不了,记得吗?我死不了是因为我和反派的命运紧紧相牵,如果他真的黑化到已经产生了屠杀了所有修士的念头,我的任务也就失败了,所以……”


    谢苍在长久的震惊中忍不住打断了她,“所以你不想我去杀掉他们,不想我这个‘反派’黑化?”


    夏梨望着他点了点头。


    谢苍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都不知道在这个真相里,到底什么更荒唐。


    是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还是他的命运早就被写定了?


    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堕入魔界的“反派”。


    他仿佛失掉了魂魄,行尸走肉一样用无神的双眼看着夏梨,“所以你为了完成你的任务,才会来魔界找我是吗?”


    第80章


    她脑子像被闪电击中了般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自己的坦白换来的竟是谢苍的质疑。


    夏梨仿佛突然陷入了泥泞黏稠的沼泽里, 无数伤人的字句从记忆里伸出手来,要将她往下拽。


    她可以被其他人误会她别有用心,误会她讨好谄媚。


    但是, 谢苍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对她做其他人做过的事。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你本来就很善良, 有什么办法”, 她以为至少谢苍是理解自己的。


    “我不是。”夏梨被他的眼神伤到, 心痛到绞割一般,“你……你竟然一点都不相信我?”


    “是谁说爱我的,是谁说不离开我的!”谢苍的神情逐渐痴狂, 随即又像从攀援的顶峰释放出来后全速坠落, 他的嗓音压抑着浓浓的恨意还有一丝委屈,“你又骗我。”


    夏梨说不出的气闷,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


    “谢苍,我这几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假话,没有隐瞒过你任何事,我以为你明白的,我不断地对你说我爱你, 你呢?”


    “你真的有爱我吗?为什么这么久哪怕我问了你无数遍,你都从不回应我。”


    夏梨的声音逐渐哽咽,说出的话仿佛失去力气一般,


    “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是吗?”


    “夏梨, 我爱不爱你, 你不是最清楚了吗?你借着我爱你,知道我不舍得对你做什么事,你才敢大胆地走进这里不是吗?”谢苍直直地盯着她。


    “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我只是恰好是唯一的那个对你好的人,若是有其他人做了我一样的事, 你会爱她吗?你是爱我还是需要我?”


    夏梨以为她不会再纠结于这点了,但是越激烈的情绪下她的思绪越发清晰,她突然意识到反派和主角人生之所以走向不同的路是因为主角遇到了不止一个好人。


    而反派从始至终没有遇到对他好的人。


    她是意外,她本身就是为了拯救反派而被系统派来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意外。


    谢苍爱她吗?夏梨不知道。


    但她知道没有人会不给自己所爱的人信任。


    夏梨心头慌了,她猛然发觉谢苍的真心从没有真正向她敞开过。


    “我不知道你的真心啊,谢苍。”她感觉脸上湿润一片,视线却是模糊的,她连试图看清这个世界都觉得疲惫。


    谢苍像被她的眼泪灼伤了,烧得五脏六腑都要烂掉了,他微曲手指不自觉地想替她抹去眼泪。


    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相信夏梨吗?他自卑又敏感的心早就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地时刻都在刺痛。


    曾经被夏梨丢下时的无助和恐惧让他早已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夏梨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泛疼,哪怕谢苍不爱自己,她也要阻止他的黑化。


    “谢苍,我阻止你不是为了任务,我只是不希望看着你走到那副境地,你明明也不想杀人的不是吗?”


    “我们只要证明了你的清白杀掉君行仙者后,就不要再执着了。你想待在魔界,我就陪你待在魔界,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夏梨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谢苍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放到了腰间,冰凉的玉牌从指尖传来刺痛。


    他低着头,明明怀里坐着夏梨,两人仿佛在亲密倚偎着,但在高大的宫殿的阴影下,地面上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孤寥已久的心掩盖了另一个人的光芒,让他只看到了自己。


    他没有回答夏梨,在夏梨的泪水中扒开她死死拽住的手,离开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


    *


    夏梨呆呆地坐在窗前,烛火一阵飘动,夏梨看向门口。


    毫无动静,只是夜里的风罢了。


    夏梨无奈地又叹了口气,这两天谢苍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躲着她。


    不愿意听她讲,也不愿意跟她说。


    打定了主意要躲着自己,甚至夏梨推开主殿的门时都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残留在这个房里的谢苍的气息。


    他在自己进来的前一秒离开了。


    夏梨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也偶尔会后悔不已,如果一开始就没弄错,她也许不会让谢苍变成这个模样。


    夏梨似乎唤起了一种熟悉的恐惧,常常使她从噩梦中惊醒,那种难以挽回的绝望从胸腔内蔓延上来,喉咙里常有一种窒息感。


    她睡不着又坐到窗边,种种思绪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突然感到很厌倦——这样自怨自艾的自己。


    不停地坐在原地叹气,希望谢苍回心转意。


    她到底在干什么!


    夏梨强迫自己深呼吸,平静着心绪,平静不下来便起身踱步试图理清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她心里很清楚,她不能让谢苍落到那个地步,所以她一直在劝谢苍,当这条路走不通,她就慌了。


    谢苍不是这么一意孤行的人,一定有什么原因,但他不愿意告诉自己。


    夏梨犯了难,谢苍这样固执的人是断不可能把真心话讲给其他人的。


    除了自己,还有谁有可能知道这个原因?


    夏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冒出个人选——万将军。


    *


    夏梨窜到屋顶上,在几个房檐间跳来跳去,夜色昏暗,廊间的火把只能照出人的大概轮廓,要想辨清人影实在有些困难。


    夏梨奇了怪了,平日里万将军总恨不得将这王城巡逻个三遍五遍,生怕有敌人闯入。


    但凡能威胁到谢苍的,哪怕是一只雀鸟他都会紧盯着它射杀下来。


    今日怎么偷懒了?


    夏梨继续在房顶上搜寻着万将军的身影,终于在一座寻常宅院门口见到了他。


    他刚从宅院出来,神情凝重,脚步也沉重地踏在台阶上,下一刻却猛地切换到守卫的状态中,锐利的眼神朝夏梨的方向射来。


    夏梨急忙趴下,藏在屋顶檐廊下,又用隐身结界给自己下了个双重保障。


    她心突突跳着,大意了,她从未见过万将军这般沉重的样子,一时愣了神,差点忘了他的眼神比草原的鹰还尖锐。


    万熔金收回眼神,朝侍卫吩咐道:“看守好这里,别让人靠近。”


    夏梨待听见脚步声走远后,伸出头好奇地看过去。


    小小的宅院,长得与其他的院落并无区别,然而侍卫并不是站在门口守着,而是分散在隐蔽的角落里,十分谨慎。


    这里面是什么?


    夏梨绕开侍卫,进到院里,三面屋内只有一间屋子点了灯,她脚步一点落到了燃烛的窗前。


    她推开窗户,停顿片刻似乎里面的人没有发现,她掠过去,进到屋内后,悄悄合上窗。


    “夏师姐?”


    身后传来声音,夏梨推窗的手指顿住。


    这声音是?


    她亮起了双眼,回头一看,阿南捧着药钵,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高兴。


    放下药钵就朝夏梨扑了过来,抱住她。


    夏梨一不留神被撞了个满怀,她低头看着身高还在她胸前的阿南,心里既喜悦又有些疑惑。


    “阿南?”


    阿南仰起头,“是我啊,师姐。”


    “你怎么……还是没长大?”


    夏梨在看到四年后的赫无治里,对阿南长大后的样子也有了一定的想象,甚至一直是按成年男子的身高去找的人。


    没想到,阿南竟与四年前毫无二致。


    阿南摸了摸头,“嘿嘿,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可能我修炼的比较早。”


    “我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夏梨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哦,是吗?师姐找我什么事?”


    他的反应出乎夏梨的意料,好像他并没有被人当成俘虏的自觉呢?


    她又抬头看了下这屋里的环境,锦绣裘榻,屋内温暖明亮,左侧尽头似乎还卧着炉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俘虏被关在这里受苦的样子。


    夏梨不确定地问道:“你不是被谢苍抓过来的?”


    阿南努着嘴歪头,“不是啊,我是主动来的。”?


    “啊?”夏梨止不住地震惊。


    “啊。”阿南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但是,无治不是说谢苍和雾灵派的战役里,抓了很多人去做俘虏吗?其中就有你。”夏梨指了指他。


    “哦,应该是无治怕隔墙有耳吧,所以才这么说的。”


    夏梨不解,“什么意思?”


    “其实,我们四人更愿意相信谢师兄,但是整个雾灵派乃至修仙界都在君行仙者的掌控之下,我们只能尽力在人前演戏,毕竟师姐那时你的……嗯……身体还睡在冰棺之上。


    “后来,谢师兄和雾灵派一战,确实带走了俘虏,但我不是其中之一,我是主动跟上去的。


    “我们几次联系师兄,但师兄都似乎不愿意理我们,我们才出此下策,想着让一个人来到谢师兄身边。”


    阿南这时孩子气地举起手,一副骄傲的样子,“我是赢过了秦虎才让我来的!”


    夏梨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下,转瞬笑出了声,她似乎能看到秦虎那副输了后不甘心的样子。


    可能争宠了,这两孩子,阿南意外地很喜欢谢苍。


    阿南笑得眯起了眼,慢慢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手缓缓地放了下来,脸上也染上孩童不曾有的悲伤情绪。


    他双手绞在身前,语气难过,“但我没想到,君行仙者竟不给师兄活路。”


    夏梨心脏猛地一坠,“什么意思?”


    “我是来了之后才知道,君行仙者在秘境时给师兄下了一种名为‘血咒’的毒,五年的时间师兄便会毒发身亡。”


    轰的一声,夏梨感觉头顶的雷云轰然坠落,砸到了她的头上,砸得她意识全无。


    “那是什么?”


    她的脑子其实还没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促使着她说话,保持理性。


    “我们查过任何书籍中都未曾记载过‘血咒’这一秘术,这不是寻常的毒,我在这王城里试过各种配方,也不能解开谢师兄身体里的毒,这毒十分狡猾,寻常药修根本察觉不到这毒的存在,若不是谢师兄指引着我去寻,我也发现不了。”


    夏梨张口想说什么,刚吐出的音节又收了回去,斟酌着合适的用词,“你在这里试过多久了?”


    阿南抿了抿嘴,他知道师姐想知道其实是另一件事,“还有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就五年了。


    夏梨用手划过身侧,找着支撑点,脚步虚晃着,差点往后摔倒。


    她喉咙哽咽,瞬时谢苍所有偏执的举动都有了答案。


    他听到能证明他清白时的淡然,他对复仇的执着。


    都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了。


    他怎么放得下。


    夏梨咬紧下唇,却还是忍不住颤抖,她此刻似乎明白了谢苍心里的愤怒。


    因为她也无可避免地恨不得亲手杀了君行仙者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


    她好不容易找到爱的人,却要被夺走了。


    夏梨第一次想杀人的情绪压都压不住了。


    阿南走近扶住夏梨,“师姐,或许还有一丝线索。”


    夏梨像在深渊谷底找到最后一丝细藤,不管它有没有用,她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了上去。


    “谢师兄说,君行仙者在秘境里对他说之前他就在师兄身体里下了’血咒‘,但是莫名消失了,于是他才会在秘境里重新给他下了一遍。”


    消失了?之前是多久,什么时候下的毒?


    夏梨脑子陷入了狂风暴雨中。


    她心头狂跳,过去见到的一切像子弹一样飞速射向她的脑子里。


    她抓取着所有的细节,试图找出其中的不寻常之处。


    连接雾灵派和长荣村的秘境、洞窟、万人骨、薛神医、人头雾。


    不会都是巧合,薛神医一直守在破庙,装作说书人提醒着人们不要进山,就仿佛他知道里面有个秘境一样。


    而秘境又连接着雾灵派,被人刻意隐藏住了洞窟的那部分。


    洞窟里在夏梨第一次进去时还堆满了人骨。


    而这万人骨在薛神医的尸体出现后就消失了。


    这么大堆的人骨怎么会凭空消失?


    夏梨灵光一闪,她抓住阿南,手心里全是汗,开口时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的颤抖,“会不会是这样,只有薛神医能造出‘血咒’的毒,而那万人骨是不可或缺的炼化材料,所以君行仙者先将他抓走带到了秘境的洞窟里,在造出‘血咒’后,万人骨消失了,而君行仙者在薛神医炼出毒后就将他灭口了。”


    阿南听完,也震惊地抬头看向夏梨,这一切竟有薛神医参与其中,他为什么要帮助君行仙者炼化“血咒”。


    既然只有他有办法炼出“血咒”,那师兄第一次被下毒的时候,他也知情吗?


    “但是,薛神医已经死了,我们要怎么知道‘血咒’的解法呢?死人又不会说话。”阿南愁眉苦脸地问道,哪怕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办法解决,他感到十分


    无力。


    “有的!”夏梨半蹲下身,双手拽着他的肩膀,脸上全是兴奋的神情,她摇晃着阿南。


    “无治写信来说过,他们会找到‘大梦一场’,我们只要去秘境里的洞窟与他们汇合,便能用‘大梦一场’让薛神医出现在梦里,那个机灵的老头早就为自己留下了后手,不可能会让自己留下遗憾。”


    阿南在她缓缓展开的解法述说中也渐渐燃起希望,他眼眶泛泪,夏梨也一样,两人的这份激动都只为了一个人——谢苍。


    夏梨尽管想尽情地释放大哭一场,但此刻她抹了抹眼泪,又揉了下阿南的头,“走吧,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先给无治他们写信,然后尽快赶到洞窟那里去。”


    阿南撇着嘴点了点头,努力忍住眼泪的样子逗笑了夏梨。


    “怎么传信呢?”夏梨思索着。


    “用它啊,我们都是用它传信的。”阿南手一指,从布帘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出一团粉球。


    “小猪猪!原来是你帮无治传得信啊。”夏梨蹲下身,双手肆意揉着“小胖子”圆滚滚的身体。


    它发出小声的抗议,夏梨不理,开心地蹂躏着它,


    而后又溢着温柔的眼神替它顺着毛,“立大功了,小胖子,谢谢你。”


    神兽似乎感受到夏梨身上的温暖的热意,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这时往她膝上蹭了蹭。


    夏梨写好了信,告诉赫无治他们情况,将信交给了“小胖子”,看着它扇着小翅膀从窗口出去,心里总算落了一件事。


    她起身叹了口气,“我们也走吧,去找谢苍吧,这次绝不能让他有任何事瞒着我了。”


    阿南点了点头。


    还未出门,大门外传来一阵疾呼:“有敌来袭!有敌来袭!”


    两人对视一眼,朝门外跑去。


    大门外的士兵奔跑着朝一个方向赶去。


    夏梨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到一幢正在熊熊燃烧的殿堂楼阁。


    楼阁的屋顶像被撞了个大洞,整栋楼摇摇欲坠。


    夏梨呼吸停住了,那是谢苍的宫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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