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渎神 35.
一百人对阵一千人,除非人人皆能以一当十,否则连苟活的余地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有无胜算。
但以一当十,这怎么可能?
即便这一百人都是神授者,也不可能一人横臂,拦下八名大武师和两名神授者。
这是寻常妖魔都做不到的,何况这些因不知哪来的狗屎运,而得了一些野神神授的普通凡人?
无论是神照军中,还是阳城城内,亦或窥探此间的诸多鬼神妖魔,都做好了目睹那渺小孱弱的溪流与滔天洪水对撞后,迸发出漫天血肉烟花的模样。
晁河日夜奔流,便是战火最盛的一年,亦湍湍澄净,可今日,却是要被无尽殷红浸透了。
“殊为不智!”
都尉双目泛红,一把抓住太守的胳膊:“大人,您还在等什么?快快下令,令他们撤回,属下愿出城去接应他们!这么多的神授者,对西陵来说宝贵更胜过你我,怎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太守原本还有忧色,但眼下却镇定起来了。
他按住都尉,神色平静:“你怎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莫要惶急,我虽不知他们的究竟,但早问过,他们并非神授者……”
“并非神授者?这怎可能!”都尉不信。
之前他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会是神授者,眼下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不是神授者。虽然他不知道西陵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神授者,但若非神授者,怎能有如此神力?
“大人……”
“嘘!”太守支起身子,从篷布下走了出来,苍老的手掌压在潮湿的城墙上,“听……”
都尉一愣。
“晁河涨潮了。”
太守道。
是的,晁河涨潮了。
晁河通海,自有潮汐,可此时,却并非潮涨潮落的时刻。
但它依旧涨起了潮。
潮水溢出了河岸,高处飞溅者,化作明亮剑光,低处汹涌者,凝成透明蛟龙。
那一百来人,或御剑而起,或踏蛟奔来,与一千三阵将士霍然对冲!
只一个照面,便有一颗颗头颅抛飞,鲜血如瀑喷出!
暗中遥望的西陵百姓全都惊呼,下意识闭紧了双眼,不愿去看那一百人被砍瓜切菜的凄惨画面。这会让他们联想到自己,联想到阳城悲剧的未来。
然而,双眼刚闭没有多久,身旁却忽地躁动,有小儿欢喜大叫:“杀得好,杀得好!”
杀得好?
伏在城墙边上的百姓愤怒,睁开眼便要教训那无知小儿,可就是这一睁眼,他们便见到了令他们如坠梦境的一幕。
远处,晁河东北岸,那捏在指间似乎只有小小一撮的蝼蚁冲进了十倍于它的军阵中。
它并非是溪流,被洪水淹没,也并非是石子,只有砸入时的动静,之后便悄无声息。它是一把刀,世上最平凡也最锋利的一把刀,刀锋过处,无人可挡。
大武师、神授者,无论实力高低、年龄大小,遇上此刀,皆好似纸糊一般,武器断折,宝物黯淡,连一招都拦不下,便猝然坠马,头颅飞起,胸腹塌陷。
“什么?!”
“怎么可能!”
“是我眼花了吗……”
各方定睛一刻,旋即骇然失色。
邻郡福生大王更是脸皮一抖,险些从神像里跳出来。
便是一百个曾经的神照国国师明隐,面对如此围剿,亦不能这般轻松自若!这是一帮什么人,一帮……什么怪物?!
“这、这……”
城墙上,都尉瞪大眼睛,又赶紧闭上,揉了又揉,还担心看错,一把夺过了一旁守将手中的望远筒,仔细去瞧。
“凶神降世……凶神降世!简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守在侧,含笑捋须,只是眼眸深处,忧虑仍未散开。
阳城内一阵静默后,亦爆发出了亢奋的呼喊,欢声动城。
百姓可不懂什么怪物、什么凶神,他们只知道,己方势如破竹,那欲要践踏他们家乡的、不可一世的神照军,根本不是那百人一合之敌!
“杀得好!”
“杀得好!”
细雨翻飞,杀气四溢,遥遥传来的欢呼如在助威,令那一道道法术,一柄柄飞剑,越发迅疾锋利。
风雨之中,一千神授者与大武师好似脆弱秸秆,被秋风无情割扫,成片倒下。
个别强劲者,略有还手之力,可依旧连对方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神照军见状,一阵骚动。
神授者与大武师都如此下场,被宰如孱弱鸡狗,自己等人上去还能有什么用?
看那漫天水剑与蛟龙,已非人力可抗衡,便是此地大军有三十万,他们亦不觉有什么胜算,谁上谁死!这已不是他们所能参与的战斗!
有人战战欲逃。
文虎亦暗中心惊胆寒,若他入阵,也绝不是这一百人中任意一人的对手,哪怕对方是那不过八九岁的小娃。但心惊归心惊,他绝容不得有人临阵脱逃。
“乱我军心者,死!”文虎大钺一扬,斩下一颗鬼祟头颅,猛地甩出。
身后躁动的军阵顿时一静,鸦雀无声。
文虎回头,扫视阵中:“慌什么慌?别忘了,这里不止有我们,还有天尊,还有……”
“神魔军!”
中军帐前,元肃面沉如水,吐出了三个字。
武豹一惊:“神魔军?大将军,这便要派神魔军上阵?会不会太早了些?
“俺听说神魔军是天尊特意带来,要围困那神湘君的,眼下连那恶神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一百来个小小神授者逼出……”
“小小神授者?”元肃虎目一冷,“你还觉得他们只是神授者吗?胥明天尊是九州最强的神灵,明隐是九州最强的神授者,我与他交过手,他最强时,可有这阵中表现,但这世上有几个胥明天尊,有几个明隐?
“西陵不过北珠一郡,哪来一百多个这般强大的神授者?”
武豹粗犷的眉毛跳了跳:“那他们……”
“便说是一个个小野神、小妖魔,亦当得!”元肃道。
“可……他们就是凡人!”武豹心头不知为何颤抖起来,“那气息绝不会错……”
“所以说,此间必有大古怪,”元肃道,“我们不能任他们再杀下去,必须将其拦下。
“西陵头阵便放出这等架势,是要狠狠地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你看阵中那些将士……若今日真就此罢了、退了,虽是隐藏了神魔军的实力,可我们神照的心气也就没了!之后还谈什么攻打西陵,围困神湘君?
“神魔军必须要动了……”
武豹道:“那俺们可要随同?”
“随个屁!”
元肃瞥他:“这阵上尽是超凡之力,已不在凡俗,我们这三十万将士,便是全都上阵,也不过是让人家砍得累些,还真以为能有什么结果不成?
“凡人活着不易,少去找死!”
语罢,元肃大掌一翻,抛出军令:“速去调人,请神魔军!”
武豹领命,不再多言,伏身一跪,然后快步奔出。
“请神魔军!”
他疾声传令。
营地顿时响彻咆哮一般的呼喊:“请神魔军!”
“请神魔军——!”
晁河东北,沈明心抱扇立于河畔,任河水从身侧或澎湃或潺潺地卷过,未出手,只观战。忽然,他听闻什么一般,微微抬头,望向高处。
对岸石台上,楚神湘摆弄着几颗石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此番修行,如此才算开始。”他淡声道。
话音未落,晁河之上,突地风起云涌。
纷飞细雨如被截断,骤然停落,苍穹色变,响起滚滚闷雷。
文虎得令,大钺一挥,带着军阵迅速后退。
“什么情况?”
“难道……”
百名修行者察觉异样,顿时收拢阵型,举目仰望。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惊雷炸开云层,轰然落下,劈在了他们头顶。
伴随此雷,无数道强横至极的神魔威压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神力浩荡,邪秽肆虐,修行者们虽有防备,可依旧难以抵挡般,口喷鲜血,或跪或倒。
“是……神魔军!”
蓝衣年轻人拄剑而立,双目淌血:“运转道法,稳住神胎!若连这些威压都承受不住,我们还要谈什么战神魔、兴人道?
“还能坚持者,随我迎战!”
“迎战!”
“迎战!”
铮!
一柄柄长剑高扬,光辉雪亮,直要将那惨惨悲风、滚滚愁云尽数斩开!
“不过肉身凡胎,还敢向吾等挥剑……找死!”
一声高渺无情的嗤蔑,自无穷高处传下,恍若神音。
阳城、战场、神照营中,无数人举目惊望。
神音落地瞬间,层叠阴云之上,忽起狂风。
其北,一片庞大如山岳的巨影若隐若现,脚蹬天,头倒钩,双臂一展化作千万不可知的丝缕。其南,有腐烂象首探出,悲悯含笑,其下白骨生花,飘着无数女子玉手。其东,仙子驾云,伴金光徐落,长长的纱裙垂下,如一条条白花花的肠。其西,佛陀低掌,口诵慈悲,掌心一轮红日,口中一支人棍。
环顾八方,诸多轮廓,濛濛可见,随无数视线的汇聚,而恍惚现出一分真实。
“祂们、祂们……”
在隐隐窥到那些身影的刹那,无数目光尽皆凝固,凡人们心神呆滞,好似被什么无法形容的浑浊之物攫住一般,眼珠乱颤,四肢僵硬,汗出如浆,半点动弹不得。
唯有战场之上,那持剑的百人仍有神智,不甘地仰着头,对漫天神魔怒目而视。
“我佛慈悲,”佛陀轻叹,“诸位……皈依吧。”
巨掌挟红日压下,沉重恐怖,似天倾,似大日砸落。无法言说的压迫力,令周遭一切仿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坍塌声。
沈明心眸光一顿,亦觉出几分心神压抑。
真正的神魔们来了。
不是大武师,不是神授者,亦不是寻常小妖魔。祂们挥手间便可摧倒山峰,弹指间便可令大河改道。
面对祂们,望秋道场走来的这世间的第一批修行者,抵挡得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这一仗打完,这个单元就快要结束啦(大概还有五章,略微浮动,但差不多了
第87章 渎神 36.
“死了……死定了!”
邻郡福生大王惊骇,面色如土,简直不敢再看。
世人早听闻胥明手下疑似有一支神魔组成的军队,可其究竟是何模样,无人知晓。真正见过的只有一些死都不服的神灵,自然,祂们最后也都死了。
福生大王暗中也猜测过这支神魔军的实力。祂自认为已将它想象得足够强了,可今日真见了,却知祂所预想,不如其万一。
西吴的业佛陀、东丰的白肉仙、南齐的象首玉观音、北珠的离山倒头凤,还有一些虽名声不大,却也已凝出数十丈法相的邪神妖魔,列列在侧,共同拱卫着四位在四国皆算得上正神的大神灵。
如此一支神魔军,便是祂福生大王都在其手下过不来几招,何况一群凡人?
凡人再是厉害,得最强神授,成先天武师,也不过就是那样,还能越过神魔不成?
这场有趣的凡人显威之战,怕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惜……”
福生大王暗叹。
不知是在遗憾什么,亦或喟惋什么。
阳城城墙上,都尉死死攥着手里的银枪,牙关颤颤,目眦欲裂,挡在太守身前,遥望着晁河东北的战场,遥望着那漫天神魔,亦露出绝望之色。
“神魔……”
两百余年,神魔无道,凡人虽有无数麻木者、无力者,可亦有反抗者、聪敏者,他们想要开辟出一条人道的活路来。
有的壮志,想灭尽天下神魔,将九州归还于凡俗,可神魔天生强大,且随时会诞生在任何草木石块之中,欲要灭尽,并无可能。
有的扬言,要发扬人道,令凡人也可比肩神魔,遂开先天之说,打磨躯体,激发精血,终成先天大武师。可如此到顶,也只能战一战寻常妖魔,终究比不得。
凡人们挣扎、迷惘,寻不到出路。
若他们也有幸,能知晓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书籍的内容,也许会明白,如无意外,不要说两百年,就是成千上万年,他们也都求索不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它围着神魔而转,讲的是神魔床笫间的爱恨,而非凡人含胸垂首、地里刨食的故事。
芸芸众生,再多再好,不过人牲二字。
谁家中圈里的牲口,能冲出来砍杀了主人的?
随手一鞭,就能打得它们奄奄一息。
神魔军现世,高高在上,占据大半苍穹,若非一尊小神像立在晁河南岸,阻隔了许多,祂们只凭威压,便能震垮整座阳城。
“神魔……是神魔!”
无数低喊,或敬畏、或惊恐、或麻木,俱都铺在绝望的底色上。
阳城中、战场上、神照大营内,在见到神魔军出现的这一刻,没有人能再去相信,那一百人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凡人就是凡人,怎么能和神魔相比?
“凡人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我见过的至强者了,也算无憾吧……”元肃道。
“管他什么强不强,再强不也要在我们神照面前俯首?”武豹哼笑,洋洋得意。
元肃扯了扯嘴角,却没应,只是虎目暗沉,无声一叹。
“也许……还会有机会呢?”西陵太守喃喃,“胜了神照军,赢了神授者,再多……为什么就不敢妄想?”
但,真的可以妄想吗?
就在各方惊悸心颤之时,万众瞩目的晁河东北,佛陀的巨掌已经落下。
“诸位同门,出手!”蓝衣年轻人大喝。
万剑齐发,铮鸣动霄汉,直刺横空红日。
佛陀笑容不变,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兀自压下手掌。然而,那无数飞剑却在即将接触到巨掌时,陡然没了实体,化作道道煌煌剑光。
剑光凝结汇聚,只一刹那,便成了一柄虚幻巨剑,与巨掌轰然对撞。
僵持只有一瞬。
下一刻,剑锋霍然向前,噗的一声轻响,震彻天地。巨掌被刺穿,红日陨落,自高空坠下,如苍穹泣下的一道蜿蜒血痕。
四方寂静一刹,旋即响起佛陀的惨叫。
惨叫……是谁在惨叫?
……神在惨叫。
神在惨叫!
“疯了!”
福生大王瞠目,再按不住,从神像内一跃而出。
“怎么可能!”
各方茫然,以为是在梦中。
可接下来的怒吼却立刻证实了他们所见。
“你们……你们竟能伤我,你们竟敢伤我!”佛陀笑容褪去,再不见丝毫慈悲,只有血口怒目,狰狞扭曲,“蝼蚁,该死!”
祂动了怒,不再戏谑出掌,而是直接显出了百丈法相,裹挟神力攻来。
南方的象首轻嗤:“业佛陀还是这般贪嗔。”
东方的仙子垂眸:“这些蝼蚁有些古怪,我以神目观之,发现他们竟都凝结了神胎,还疑似化作了己用,这是过往从未见过的,保不齐便是那神湘君的什么招数,诸位小心为妙。”
北方的离山倒头凤道:“且让业佛陀先试上一试。”
业佛陀已怒,并不在意三神的心思,只径自落下挥掌,人棍吐出,化作血肉念珠,轮转斩来。
“杀!”
修行者们挥剑迎上。
剑光,与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的光芒流转,不遗余力,尽数倾出,几乎要淹没整片大地。
血肉横溅。
佛掌削断,有少年倒飞而出,鲜血洒空,念珠开裂,有老者剑断臂折,翻滚栽倒,法相踉跄,有一道道身影匍匐,撑剑站起,神力光耀如星辰。
喊杀冲霄,乾坤暗暗。
佛陀猝然跪地,法相显出坍塌之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佛陀咆哮,“你们不是凡人……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凡人修行者,足以弑神的凡人修行者!”
蓝衣年轻人满目是血,嘶哑大吼。
“凡人修行者?”
“凡人修行者……那是什么?”
各方闻听,尽皆惊疑。
“我就说,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太守抛去了沉着,眼盯着那凡人弑神的画面,捏着胡须的手都在颤抖,“百丈法相的神魔,他们亦可对抗!”
都尉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可却也只有一瞬。
“这只是一个神,天上……还有那么多。”
天上,白肉仙轻叹:“不可再等了。他们果然古怪,拥有绞杀业佛陀的实力,虽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不能赌。”
象首玉观音道:“凡人弑神的头儿,可不能开!”
话音未落,天鼓擂动,大地震荡。
离山倒头凤扇动千万丝缕之翅,自天而降。
紧接着,白肉仙、象首玉观音,以及周遭数十寻常妖魔,尽皆显露法相,强者百丈,弱者几十丈,纷纷砸入战场之中。
修行者们顿时惨叫无数,大半倒下。
蓝衣年轻人见状,目光一厉,知道仅凭他们的法术与神力已无法应对了,于是立即大喊:“结阵!”
所有还能动的修行者闻声,纷纷靠拢过来,如雁翅排开,又踏五行方位,心念相交,神力共通,全数汇聚。
“囚神阵!”
五色光华爆发,天地溢灵气,万物生杀机。
繁复虚幻的符文自所有修行者脚下亮起,瞬息扩散至整片晁河东北岸,无论天上地下,尽皆覆盖,仿佛一巨大囚笼拔地而起。
“不好!”
白肉仙等神魔一惊,冥冥中预知不对,可不等反应,便有无数五色神链凭空显现,朝祂们激射而来。
有小妖魔不慎,一下被缚,便倏地跪倒,如被镇压一般,法相与自身皆再不能动弹,只有嘶吼仍在。
“好诡异的阵法!我等一同出手,去杀那些布阵凡人,只要杀了他们,此阵再多诡异,也不攻自破!”白肉仙作为这支神魔军的副统帅,见势不对,立刻下令。
神魔们再无戏谑,全力施为,迅疾杀来。
神链疯狂射来,或是将其刺穿,或是将其绑缚,拼命阻拦。
然而,只凭这样,能拦下的终究是少数。
这些修行者的神力与境界有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全靠那借了一口的两百年凡人悲恸的意念,再多,却是不能了。
白肉仙一指,防护法术层层碎裂。
修行者们口鼻溢血,不甘怒目。
“蝼蚁,终究是蝼蚁。”
白肉仙轻笑,第二指落下。
数名修行者倒下,大阵开裂,摇摇欲坠。
第三指抬起——
“可以了,”一道白光自天外来,“此番修炼,到此结束。”
话音未落,一尊六十丈高的赤红法相自晁河畔陡然升起,折扇展开,水墨如云,恰恰挡住了白肉仙势若雷霆的一指。
白肉仙转头,旋转着无数柔软白肠的瞳孔骤然一缩:“神魔……不对,凡人,是凡人……凡人怎会有法相!”
“凡人?”
“法相?”
战场内外,随白肉仙一语道破,尽是惊叫。
元肃面皮颤颤,再忍不住,一把挥开武豹,大步冲过帐前,跃上了最高的哨塔,举目望去。
芒山上,胥明垂闭的巨目微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凡人为何不能有法相?”
沈明心扬眉冷笑:“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凡人不止能有法相,还能有神胎,有神力,有一步步走向未来的修炼之法,到得最后,比肩神魔,斩杀神魔,亦非梦幻!”
“修炼之法……比肩神魔,斩杀神魔……”
无论敌我,所有闻听此言的凡人俱都心神巨震。
白肉仙等则似预感到了什么连神魔都无法抗衡的巨大危机般,颤抖之余,惊怒大喝:“蝼蚁大胆!”
有妖魔霍然冲来。
沈明心眼也不抬,折扇一转,一滴水墨飞出,击穿了那妖魔眉心,贯穿过法相。
妖魔愕然瞪大眼,前冲两步,缓缓停下,栽倒在地,其后法相一震,寸寸碎裂。
白肉仙见状,笑容再无,冷然厉喝:“一起上,拿下他!”
漫天神魔皆动。
以沈明心金胎境的实力,一人对战四名百丈法相的大神灵,没有任何修行者帮助,必然要落下风。但囚神阵还在,他坐镇阵眼,法术与折扇飞舞,配合囚神阵神链,竟一时与四名大神灵、数十小妖魔斗得旗鼓相当。
这就是凡人的修炼之法,这就是凡人的修行者?
阳城内渐起悲喜交加的嘶声,神照军内亦有哗然,斩之不绝。
就在这由万千蝼蚁汇聚而成的鼎沸之声愈演愈烈,几要冲破天地之时。
一声幽幽轻叹自芒山传来。
“神湘君,要战便战,何必又以这些鬼蜮伎俩,欺骗众生,只为动我香火信仰?”
鬼蜮伎俩、欺骗?
一言至,晁河两岸所有噪声如被清扫,天地刹那死寂。
“不必拿那小神像内的分神糊弄我,我知道,你来了。”胥明道。
金光扩散,一尊三百丈高的巨大法相出现,顶天立地,凝实无比,一呼一吸,仿若天地脉搏,其间气象,绝非之前望秋山所见的分神可比。
法相抬手,轰轰巨响,大地摇动,芒山拔地而起,化作一柄山岳巨锤,砸向阳城。
水畔平台上,楚神湘起身,指间石子消失,再出现时,却在阳城上空。
山岳与石子相撞。
石子犹在,山岳迎风化为齑粉。
晁河南岸,小神像消失,入了沈明心怀中,平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刚至两百丈高的青色法相。
“长进不多啊。”胥明轻嗤。
楚神湘淡淡抬眸:“天尊长进不少,都知道来主动赴死了。”
“一次侥幸赢我,便敢如此狂妄,”胥明面目威严,缓步迈出,“恶神,你该死在此处!”
话音未落,日月双轮突现,自楚神湘不可知之处偷袭而来。
然而,白荷灯似早有防备,立时光芒大放,将其抵挡。光芒继续蔓延,覆盖整座阳城,阻隔了神战给阳城带来的影响。
虚空震荡,雷霆爆裂,金色法相与青色法相撞入苍穹云雾之中,轰烈交手!
下方,白肉仙等神魔再度动手,与沈明心战在一处。
清明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上地下,可怕至极的气息翻动乾坤,晁河两岸,流水静止,旷野开裂,山岳崩塌,宛若末日。
这或许是阳城百姓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日。
漫长到,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早已身死,一切所见,不过死前幻象。
可再漫长的一日,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裂开了一道庞然裂缝。
裂缝内,一尊法相被一剑钉落,砸在广阔大地之上,惹神魔惊叫。
“神、湘、君!”
胥明怒吼,碎剑挣扎而起。
楚神湘一步踏出,白荷灯飞起,青色的袍袖徐徐飘落,将金色法相再度镇压。
“不可能,这不可能!”
金色法相嘶吼,周身天地之力再次翻涌:“我已做足了准备,化此方天地之力为己用,还得了些许气运,香火也稳固,为何更加敌不过你了!”
楚神湘垂目,一剑落下,将其天地之力直接击溃。
“没有什么不可能,”青色法相巍峨冷漠,“你孽力缠身,修补再好,不过金玉其外,内里已然腐烂不堪。若非天地爱你,第一剑,你便该死了。半年时间,我确是长进不多,但杀你足矣!”
楚神湘抬手,囚神阵的神链飞舞,无数神魔尖啸,却逃脱不了,俱被钉落。
神链汲数十神魔之血,凝作一条,高高扬起,仿若天地间的一道粗壮惊雷,霍然劈下!
“尔敢!”
胥明长啸。
日月轮转,乌云翻飞,天摇地动,巨大的金色敕封箓文倏然从天而降,与惊雷对撞!
“天地不仁,我又有何不敢!”
楚神湘袍袖飞扬,怒目望天,白荷灯光芒盛放,无数符文圆融溢出,亦刚亦柔,有阴有阳,是黑是白,太极显化,万灵生灭。
敕封箓文与惊雷尽皆无声消融。
最后一点神链余韵落在楚神湘指间。
他持神链,催天剑,提荷灯,一脚踏在了金色法相之上!
“你该死。”
楚神湘唇角溢血:“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敌人,而是因为众生无辜。”
神链出,天剑落,荷灯光芒如水。
金色法相哀嚎,寸寸碎裂。
“不!不——!”胥明的尖啸渐渐扭曲,最终消散天地之间。
一时之间,九州皆静。
楚神湘漠然不理,只在这无尽金雨之中,以法相之身开口:“今日清明,恶神伏诛,吾传法于天下,凡开智者,无论凡人草木,皆可修习。”
“此法名为《炼神道法》,分神胎、筑基、金胎、元神四境,拟天地感应,结神胎于体……”
“天地生道,复而冥冥……”
晁河两岸,西陵内外,九州四海,所有凡俗与神魔,皆在这一刻听闻了这道冥冥之音。
千万庙宇,神像泣血。万千凡俗,潸然落泪。
第88章 渎神 37.(完)(二合一)
乾坤上下,云开雾散,青色法相宏大而虚渺的声音充斥其间,令漫天遍野,渐渐飘扬起虚幻的黑白二气、七彩霞光。
人道便是如此,从不完美,但自有其路。
某一刹那,楚神湘仿佛听见了一座座神像碎裂倒塌的声响,它们自阳城起,向西陵、向北珠、向九州天下传去,轻轻缓缓,浩浩荡荡。
楚神湘知道,在晁河传凡人修炼法于天下,便是等同于与九州万神宣战。
未来,无论是他,还是此方天地的凡人,都要面临万神的敌对。
所以,这一次传法,他除卷起那些死在此间的神魔的法相碎片,化作金雨,洒向五国之外,还动用了自身的神力与清气,力求只这一次,便能让所有凡俗感知开窍。如此方有能力,应对即将到来的神魔敌意。
这般传法,到得末了,楚神湘已神力空乏。
见战场内外,众人都仍沉浸在传法之中,他便留了一道法相幻象与神音于原地,暗中抬步,准备先与沈明心一同归去。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自有剩下的人去做,那便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楚神湘神色微缓,唇角带出极淡的笑意。
他来到这个世界两百多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轻松与释然。
好似只一瞬间,那些徘徊的香火、渺茫的希望、腐烂的血肉,那些凄厉的哭喊、卑微的乞求、愤怒的叱骂,俱都消散在了晨光之下。
阴翳散去,唯余明亮。
“让你吃了早饭再来,你偏说没有胃口,”楚神湘身心俱畅,一步迈出,便要到河岸边,去牵沈明心的手,“眼下事毕,可有……”
然而,话音未完,脚步未至,一道濛濛天光便突地出现在他眼前,拦住了他的路。
楚神湘一顿,暗青的眼微微抬起。
他自其中感知到了那毫不遮掩的天道气息。
这种时刻,天道找他,是为他传法之事?此方世界近两百年明显偏爱神道,如今人道将兴,神道将灭,这是天道不愿,来找他这罪魁祸首算账了?
沉思片刻,楚神湘脚步调转,避开天光,再次踏破空间,欲要向前。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忽地再次一亮,又一道天光落下。
楚神湘目光微沉。
看来还真是天道找他,避不过的。
沉思片刻,楚神湘放出一道神识,叮嘱了一些事,让沈明心早早回去虞县等他,便平静抬眼,一步踏入了那道天光之中。
周遭景象刹那改变,褪为一片白茫茫无尽头的虚幻,仿若天上云间。
虚幻中并不见其他存在,只有楚神湘一人,寂静非常。隐约间,楚神湘察觉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微微一顿,伸出手掌。
下一刻,他手中一沉,竟是凭空多出了一本书。
书?
楚神湘有点诧异,下意识低头一看,目光倏地凝固。
这本书封面简陋,只白底黑字,写着《稠儿帐中录》五个字。自然,令楚神湘愕然的并非是这五个字所代表的意思,而是它们的模样。
笔画简单,形状规整,皆非此世繁体楷书,而是楚神湘曾经熟悉无比的、现代社会的简体字,还是打印出来的。
心神震动了一刹,旋即,楚神湘便从这书名与简体字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未多犹豫,他当即神识一扫,瞬息遍览此书。
此书名《稠儿帐中录》,书中主角自然便是这位稠儿。毋庸置疑,此人就是沈稠。
书中故事从沈稠十四岁,也便是十二年前讲起。
十二年前,流离失所的孤儿沈稠一日夜宿荒庙,意外捡到了一本奇怪的书,自此知道,原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限制级小说。
这小说的主角叫作王玖,从开篇便一路和各种人、神、妖魔纠缠,最终靠着他们跻身神道,继续同更多神魔混在床榻,逍遥永生。
沈稠当时不信,谁料没多久便在庙中见到了王玖。神魔迷恋、逍遥永生的愿景,催生了巨大的贪欲,他鬼使神差地潜到了王玖的身后,将这位原主角砸死了。
自此,沈稠便取代了王玖,从春山公开始,引得人神妖魔为他痴迷。
到了十八岁,有了可独立外出行走的机会,阴阳同体也已长成,他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解禁,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与谁宿在榻间,欢爱不停。
这本《稠儿帐中录》当真就是帐中录,十万字,有九万字都是床笫描写。
楚神湘没有真正去看,只以神识一扫,都有种被污染了的感觉。莫要误会,这并非是他对黄色文字不满,食色性也,偶尔看些黄色文字,人之常情,眼下他只是单纯对沈稠厌恶罢了。
略过那些颇令人作呕的部分,楚神湘费了点工夫,才在其中找到有关自己和沈明心的内容。
在这本《稠儿帐中录》里,若楚神湘一定要给自己和沈明心找一个角色定位,那便是两个炮灰反派。
一个是从小就与沈稠不亲近,只会站在门帘后咬着糕点,阴沉盯着他的跋扈义弟。一个是诡异而又冷酷,从不显灵,一朝显灵便以神奇法术将春山公打伤的恶神。
两人在书中并无现在一般的交集,只在二十年前,沈母摔下马车时,才有一点牵扯。
当时神湘君的小神像已渐生神异,楚神湘虽自身不知,但确是只差一步便可成神。沈母遇难,求生意识太强,无意间一把抓住路旁的小神像,便受了那丝神异影响,奇迹般保下了性命与肚子。可以说,楚神湘间接救过沈明心一命。
而除此之外,两人便仅是未曾谋面的干哥与干弟,野神与祂并不虔诚的信徒,至死未变。
沈明心及冠之日,受香火种子影响,也来了神湘庙,可楚神湘人性未回,沉睡极深,处于自我封闭之中,半点都未被惊醒。
沈明心在庙中冻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找来的漱石青圭等人带回,之后虽未死,却病重难起,痛苦不堪,直到香火种子爆开,方凄惨而死。
而楚神湘,一觉醒来,便是春山公叫嚷着打上门。
他胜了春山公,却在接下来与胥明分神战斗时,因无人性,心神不自洽,突然失控,被日月双轮斩作了齑粉,其神魂内残留的奇怪记忆和神秘法术等,尽数都被沈稠三人敛走。
毫无疑问,他成了一块送金手指的完美垫脚石。
后来,得了这位穿越者神灵遗留的沈稠三人,果然从中参悟出了凝结清气、祛除孽力的法子,彻底洗净自身孽力,做起了慈悲的神灵。
祂们敛尽天下香火,其余神灵无奈,只得入祂们麾下。自此神道大兴,万民拜服,四海升平。
书的最后,沈稠躺在万丈高的神台上,与万神厮混。
到极致时,祂脑内空鸣,隐隐听见了什么传报,说哪里又有凡人闹事,哪里又有百姓刁蛮。
“总有这等不知足的贱牲,派几头妖魔出去闹一闹,过不了几天,便该老实了。”
“烦人的那些,都献上来吧,本尊多日未享人牲了。”
“天尊令严,可不敢真以本面目去要了,前些日子馋得难受,才扮作妖魔寻摸了两个,到底生出了一些孽力,还要化解……”
“这等日子真不如以前逍遥,可也算行了,总比孽力缠身的痛苦要好上太多……”
神灵们的声音忽远忽近,沈稠听不清,只挺起腰来,又将谁缠住了。
一些贱牲而已,哪能扰了祂的兴致?沈稠空洞地想着,再次跌入快活之中,永生永世。
看到这样的结局,楚神湘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他在这些限制级作品里向来不追求逻辑,但若这作品成为一个世界,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自己还是生存在其中的一员。
他连这本书都不愿拿着了,当即收回手掌,以清风清理。
书籍被弃,却并未落地,而是浮在空中,徐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空白,此时却缓缓显出了一行文字。
“楚神湘,你想成为主角吗?”
楚神湘目光一顿:“天道?”
“是。”书页上文字变化。
楚神湘暗青的眼一沉,直接问道:“此方世界是一本限制级小说,你作为天道,是作者,还是知情者?”
“都是。”天道书写。
这个答案并未超出楚神湘的预料。
“这里是古代世界,你作为这里的天道,却使用简体字,是为何?”楚神湘嗓音冷沉,“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书页默然片刻,新文字方逐渐显现:“我拥有意识时便是这个世界刚刚形成的时候,它自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玖玖生香》衍化而出。但核心不稳,作者亦不可知。为稳其核心,我便引导了这个世界新的剧情,成了一本《稠儿帐中录》。”
楚神湘道:“所以,眼下你找上我,是想杀了我,回溯时空,令剧情重回正轨,还是欲引导又一本剧情,令我成为新的主角,第二个沈稠?”
“自然是引导新的剧情,”天道回道,“但你只是你,是新的主角,而非第二个沈稠。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只要确保最后此方世界神道永昌,天下一统便好。新的书名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神湘传》。
“讲述穿越者神湘君来到异世,以《炼神道法》得九州人心,尽揽香火,独霸神道的故事。”
尽揽香火,独霸神道?
楚神湘轻嗤。
天道似是察觉到了楚神湘的态度,文字一顿,再度变化:“若如此主线你不喜欢,也可改为你和沈明心的情爱故事、床笫之欢……”
“十二年前,你也这样找上过沈稠吗?”楚神湘抬眼,打断了天道的文字。
“不曾,”天道回,“沈稠不过凡人,何德何能与我对谈?”
楚神湘心中冷嗤,道:“回答主角之事前,我有三问,可能请教?”
书页轻轻一震,文字与云气同时变化。
“请问。”
天道应着。
楚神湘道:“第一问,你为天道,可偏爱神道?”
“是,”天道答,“此方世界,小说衍化而来,书中神道为主,我自然便要偏爱神道,遵循主线。”
楚神湘未对这解释回应,只再问:“第二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可知凡人与其余生灵尽皆因此受难?”
“知,”天道答,“但我已说了,此方世界便是如此,神道才是主线,其余生灵,只是牲畜。我知你是穿越者,不是此方世界的人,但如今来了,便要遵循此间规律。”
楚神湘仍不理,又问:“第三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罔顾万灵生愿,只知道固守那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的文字束缚,一遍遍强调‘书中’、‘主线’、‘剧情’、‘主角’,只见得到虚幻纸页,却看不见脚下活生生的众生,令天地哀泣,可还有脸,自称天道?”
“你!”书页乍现血红大字,满是警告!
“我怎么了?”楚神湘暗青的眼迸出幽然的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不仁,不是我之前杀胥明时骂你的不仁慈,而是无偏私。
“在这里,王玖可以有私心,沈稠可以有私欲,我亦能有私念,但你是天道,代表此方世界,便应完全平等、毫无偏私地对待万道万灵!
“什么‘书中’,什么‘主线’,什么‘剧情’和‘主角’……这是一方世界,不管它曾经是什么,如今,它就是一方世界!
“世界哪有什么剧情,哪有什么主角?它该怎样生长便该怎样生长。沈稠可以改变它,我可以改变它,千千万万人神妖魔都可以改变它,你要做的,不是影响谁,让他们将它改变成何种模样,而是任其自由!”
虚幻白茫之中,响起了轰隆惊雷。
云气震荡,悬浮的书页颤颤难止。
楚神湘同那血红的字对视着:“我也幻想过自己成为主角,亦不介意成为主角,但我可能是某个人的主角、某本书的主角,却绝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主角。
“世界不该有束缚,哪怕这束缚,来自于它最原始的核心,来自于它孕育诞生的天道。”
无人听闻处,咔的一声,碎裂响起。
楚神湘一顿,恍有所知般抬起了头,无限高处,似乎有什么在天穹之上开始消散。
虚幻之中寂静片刻。
血红的文字从书页上渐渐褪去。
“我若不改,你待如何?”天道问。
楚神湘双目漠然:“天地变了,天道自然会变。你若不改,自有新的天道。”
书页一颤:“你就不怕我当下便杀了你?”
“你若能直接干涉,此方世界,只怕早已毁灭。”楚神湘神色平静。
“那你就不怕我寻来新的主角,毁了你的道法,斩断人道未来,令你之心血付诸东流?你不应我,世间可有的是人应我。”天道道。
“种子已然埋下,再大的火,也烧不尽。”楚神湘道。
“好、好……”书页如刀刃,铮铮作响,“说我有偏私,你兴人道,就没有偏私?我的未来我不知道,但你的偏私,必定会害死你!
“现在你香火鼎盛,是凡人感念你,但你猜这感念能持续多久?未来,凡人不再依附神灵,一座座神像必会被推倒,到时候你以为你能幸免?
“你的神像也终会倒下,楚神湘!”
楚神湘神容不动:“我等的便是那一天。”
书页僵住,无言了。
楚神湘抬手,面前书籍瞬间焚作冷火。
他转身,一步跨出了天光。
天光外,沈明心未曾离去,一眼见他,飞奔而来,眉目欢喜。
“我饿了!”
“回去做些,还是到外面吃?”
“外面吧。我想吃包子,虞县城南那家……”
“好。”
神灵牵住了素衣公子的手,与他踏过残败的战场,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
失去所谓主角与主线的束缚后,一方世界会变作什么模样?
楚神湘不知道,但任其变便是了。
东丰一百三十四年,三月初七,清明,西陵神湘君传《炼神道法》于天下,为世间凡俗争一线生机,自此,修行之路正式出现。
不分年纪、性别与身份,所有曾无有超凡之力,只能依附神灵与妖魔的存在,都依靠道法,凝出了神胎。
之后,神胎境、筑基境、金胎境——
越来越多的修行者涌现,越来越多的凡人打破囚笼,走向崭新的天地。
九州万神震骇,欲要阻止,将此凡俗之变早早扼杀。但那所谓的万神大军刚刚集结,还没踏出封天山脉,便被一盏白荷灯拦住。
青色法相巍峨庞大,已超千丈,擎天撑地,再无谁可以逾越。
一朝传法,天下万民皆敬仰他,香火日夜不绝,将他供作了天地独一无二的一尊神灵。
有神灵见了,怨愤大叫:“神湘君,你吃肉,总要给我们喝喝汤才是,继续这般,你便是在自寻死路!如此香火,你以为那些凡人会供你到几时?你早晚也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楚神湘的回答依旧:“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万神无奈,只能作鸟兽散。
除去大规模战争,楚神湘并不禁人神妖魔之间的任何竞争与摩擦。
人弱时人死,神弱时神塌,妖魔弱时妖魔灭亡。天宽地阔,万物竞自由。
天下渐渐变了。
曾经的神魔世界,变为了一方万灵疯长的修行世界。
人族有贤能降世,一统九州,定都北珠西陵,皇朝名曰岳。
神道衰弱,但因天地诞生不绝,生来亦是不凡,所以也仍存在,只是几乎无人再愿意为祂们供上香火了。
妖魔被各方围剿,时而也有能克制心性,向善的,便也成为了一方修行者,不为人憎。
遍布五国四海的庙宇尽被荒废,其间一座座神像,亦被无情推翻。
只有神湘庙,尚还屹立,内里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一碗泠泠清水,多年不改。
可再是不改,也仍会改。
世间哪有永恒?
岁月无情,天地的年轮一寸寸数过,人道盛过、衰过,神道兴过、亡过,妖魔精怪,亦有枯荣。
最开始,人们还念着神湘君的名号,日夜叩拜,感念其传法天下,令所有肉体凡胎有了在这世间立足的能力。他们将神湘君列为祖师,每逢孩童长大,欲要凝结神胎入道,便来叩拜祖师。
但渐渐地,时光流逝,修行者们过了一代又一代,老去的入了土,新生的闯出门。
曾经叩拜的祖师日趋模糊,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变作了遥远的传说。
某一日,神湘庙生出了杂草,许久无人打理。又一日,庙门的匾额断了,字迹残破,再无可辨认。后来,终是有一日,庙内屹立的神像也坍塌了,荷灯消失无踪,黑臂裂去大半。
许多许多年,神湘君再没有显灵过、出现过。
有幼童被父母牵着,路过庙门时,听到那古老的故事,天真地质问:“神灵再厉害,不也就百丈法相,勉强和修行者里的元神大能打个平手嘛,怎么会有千丈法相的呢?爹娘,你们不要看我小,便蒙骗我,我可是马上要凝结神胎的大人了!”
“臭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就大人了?什么蒙骗,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你爹娘的父母也讲过!”
“哇,原来是爹娘也被骗过,所以现在要拿来骗我了!”
“嗨呀你个臭小子!”
幼童嘻嘻笑,吐舌头,做鬼脸。爹娘气得满地找鞋,要揍人。
幼童见状,捂着屁股,一溜烟往外跑,一男一女叫喊着,举着鞋底追在后面。
从庙门到村口,鸡飞狗跳。
一追一逃,到得累了,一男一女两名修行者便动用了法术,将捣蛋的娃夹住,带回家中。
幼童被夹着,晃荡着小脚,忽然道:“爹、娘,你们说的那神湘君那么厉害,祂如今在哪里呀?还活着吗?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供养不是就活不久吗?”
这对夫妻一顿。
其中的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确实活不久,与我们凡人寿命也无差别。但神湘君应当是不一样的。
“祂一定还活着,活得很久很久……”
“比元神大能还久吗?”幼童问。
“应该吧。”女子答。
“那我也要当神湘君,打妖魔恶神,咻咻咻!”
在幼童天真的话语中,一家三口的身影遁入暮色,远去了。
村口柳树下,一间小院内,红衣公子收回竖起的耳朵,回头看向自屋内走出的青衣男子:我就说嘛,这世间便是过上再久,塌了多少庙宇和神像,也总会有神湘君这三个字在。世人健忘,却也有心。”
楚神湘抬起眼来,嗓音清淡:“在,我自然欢喜,不在,我也不会伤悲。左右我都已弃了神道,借人性重塑肉身,转修了《炼神道法》,香火早已定不了我的生死,你无须再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喜欢听人夸你!”沈明心风一般扑来。
楚神湘将人揽住:“好了,去收拾收拾,天道已变,新旧交替之时,世界不严,可以用那道阵法试上一试……”
沈明心猛地抬头,面露惊喜:“这就是说,我们可以趁机去你的家乡看看了?”
“对。”楚神湘道。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楚神湘不解。
“见你家人,总得送点好东西吧……哎,没时间了,不跟你说了,晚饭自己吃,我出门一趟!”
“明心……”
楚神湘一眼没瞧到,怀里的人便一个转腰,红蝶一般,飞走了。
青青小院,袅袅炊烟。
他立在原地,无奈一笑,神入凡尘。
……
……
【第二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下,还是两章合一,直接发到结局啦!
[狗头叼玫瑰]还有两个小番外,一个回现代,一个是古代。人性的来由会略提一下,其实看过第一个单元的小天使们应该都知道了(咳咳
大后天开第三个世界《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第89章 番外① 团圆
迷雾扩散,星枢易转,阵法的光芒褪去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一条小巷深处。
“这便到了吗?”沈明心稳住身形的同时,一双瑞凤眼转动,打量四周,神识也悄悄放出去了一点。
“不错。”
楚神湘的目光掠过脚边东倒西歪的垃圾桶,望向前方巷口展露出的一隅街景。
高楼大厦,霓虹色彩,汽车的鸣笛与刹车声不绝于耳,偶尔有行人走过,低头看着手机,满身都是社畜的疲惫。
这是迥异于那方修行世界的现代社会。
“我们到了。”
楚神湘确认着,声音里的迷茫与复杂并不比沈明心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少上多少。
无论是那痛苦幽暗的两百年,还是成神后传法天下,庇护九州,香火鼎盛至极的几十年,亦或是弃神道,转修行,重来做人的这许多年,楚神湘都未曾遗忘过自己的来处。
这是他生命的底色,任风吹雨打,亦无法轻易更改。
因此,当他察觉天道将变,世界屏障会有短暂裂缝时,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家看看。
他已到达修行之路的尽头,虽然隐居多年无人知晓,但仍可称得上修行世界数一数二的元神大能,加之对术法的深刻钻研、对天地的深奥感悟,循着冥冥之中的某些引导,制出一方跨界阵法,虽难,可却并非痴人说梦。
沈明心得知他的想法,二话不说,便加入进来,日夜帮忙。
“我也很想见见兄长的家人呀,”沈明心说,“即使兄长说你们那里对男子相恋接受有限,但我仍想见见。我希望兄长可以得到更多,挚友、家人、道侣……
“哦,道侣就算了,只能有我一个,另外两种,多多益善。”
红衣公子扇骨抵唇,笑得明媚,如窗外春光。
楚神湘被那春光迷惑,也跟着笑了一笑,微垂下眉眼道:“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如何,并不能知晓。
“这里三四百年已经弹指过去,那边若是相差不多,必然已沧海桑田,若相差很大,也许是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许是更加久远,远到连大地都变了模样,一切过往的痕迹皆不复存在。”
“不过,”楚神湘一顿,“不论怎样,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能见则见,见不到也是缘法,不强求。”
怀抱如此想法,楚神湘与沈明心埋头阵法近十年,终于在这一日,等来了契机。
阵法圆满,天道变换,他携爱人,重回故土。
“眼下是这个世界的……2026年9月25日,兄长,我记得你说你离开的时间是2018年,现在只过去了八年,没有很久,你的家人一定都还在!”
沈明心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惊断了楚神湘的恍惚。
楚神湘怔了下:“2026年?”
“对!”沈明心望向他,“我刚用神识偷偷看了外面……”
两人在一起已有一两百年,楚神湘无意隐瞒自己现代的种种,所以这么久下来,沈明心对这方陌生世界也已了解不少。
至少时间、文字、称呼和一些简单的常识,都难不倒他。
“2026年……”
楚神湘神识微动,扫向巷外。
这种跨界阵法并不能精准地定位到某一地点,但听那隐隐传来的行人口音,这应当离他的家乡不远。
“真的是2026年,东洲市,”楚神湘面上终于显出了波澜,“我家就在隔壁,是白岛市。”
“那我们快走吧!”沈明心高兴起来,“我刚才听那些人说今日是这里的中秋节,你说过,这是你们国家的传统节日,团圆的日子,恰适合家人团聚……”
楚神湘顿了顿,微微点头,一边在两人身上落下障眼法,遮蔽身形,一边握起沈明心的手,抬步穿梭空间而行。
不过几步,四周混沌变化的景色静止下来,变作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区。
楚神湘带沈明心走进小区,停在其中一栋单元楼附近,抬眼望向亮着灯的某一户。
沈明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双眼被万家灯火映得璀璨动人。
“兄长,不上去看看吗?”
他察觉到了楚神湘的默然,轻声问。
楚神湘没有说话。
沈明心双臂环过去,抱着楚神湘的腰,将脸轻轻凑过去:“我准备了那么多见面礼,都是给伯父伯母还有小妹的,不能浪费吧,兄长?”
楚神湘揽住他,垂眸看他,低声道:“我以神识看过了,我的记忆无误,八年前,我确实是死了。死去八年的儿子突然出现,我那日日脑洞大开的妹妹或许相信,但我父母,却可能是惊吓大于惊喜。
“况且,我们这阵法只能维持几日,几日过去,我们终究还是要离开,失而复得之后,又是诀别……他们今年也有六十多了,年纪大了,如此相见,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
“能再见自己深爱的亲人,即使短暂,又怎么不算是好事?”沈明心道。
楚神湘同他对视着。
沈明心顿了顿,视线移开,光影之间,眉目流转。
“便是……不正式相见,也不代表就一定不能见。”沈明心轻叹。
他知道楚神湘的顾虑,心疼之余,亦不想让楚神湘就这样只能隐着身,做贼一般望一望,亦或进门坐一坐,与亲人见面不识,最终带着遗憾离去。
忽然,沈明心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抬眼看来:“兄长还记得你教我的那道法术吗?今日中秋,大家本就该都有好梦一场……”
沈明心笑着,抬手间,一道流光飞出。
是造梦术。
楚神湘认出,神色一动,却没有阻止。
……
今天中秋,团聚的日子,家里孩子都要回来,杜丛欢女士一大早就起来了,开始忙碌。
楚老头刚退休没多久,还不适应这悠闲的生活,起得比杜女士还早,到公园打完太极,再绕去菜市场,按杜女士提供的清单买菜,然后溜溜达达回家。
回到家,屋里已经飘起了鲜美浓郁的汤味。
杜女士一边看着汤,一边耍手机,跟着里头的视频哼歌。
楚老头探头:“哎哟,咱们大歌唱家又在歌唱呢。”
杜女士白来一眼:“少扯淡,赶紧洗手把土豆都削了,今儿中午再加一道土豆烧排骨……蒜也多剥点,再来个蒜蓉大虾,蒜蓉生蚝……”
“一共就咱们一家三口,加这么多菜干嘛?”楚老头纳闷,“天心说减肥呢,也吃不了多少,最后的剩菜还不都是咱俩打扫……”
杜女士哼笑:“谁说就咱们一家三口?我刚收到消息了,儿子今天也回来,带着他对象……哎,我跟你说,一会儿人来了,你可不准摆谱儿,这啊那啊的。上回要不是你看不开,就因为儿子找了个男对象,就闹那么厉害,儿子能八年不回家嘛?这次可不容易回来了,你可得表现好点,学学我……”
“学学你?”
前边也就算了,后边的话,楚老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我当时是看不开,是闹得厉害,但你又比我强多少?还学学你……”
杜女士白眼翻得更大:“你管呢,反正我现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废话,赶紧削土豆!”
楚老头撇嘴,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进来,蹲到一旁,开始削土豆。
削没两个,突然问:“那小王八蛋……真要回来啊?”
“自己看我手机去。”杜女士懒得理他。
楚老头擦擦手,推推眼镜,还真到客厅去看了。看完回来,坐到小板凳上,继续削土豆,一声不吭,只是抹了抹眼皮。
杜女士瞥见,没说话,只心中沉沉一叹。
屋内安静下来,除了鸡汤咕噜噜的冒泡声,再无其它。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分钟,门铃声便响起来了。
杜女士和楚老头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对视一眼。
楚老头:“闺女说上午要去公司一趟,这么早,来不了……”
杜女士:“而且她有钥匙……”
“所以……”
杜女士立刻一个弹射起步,冲出了厨房,洗手抹脸理头发一气呵成,不过十来秒,便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出现在了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人略高,穿风衣,面容俊美,气质成熟冷淡。一人更瘦,着红白相间的休闲装,眉眼昳丽,笑起来明媚张扬又不失自然灵动。
两人风尘仆仆,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一看便是长途跋涉归来。
“妈。”
楚神湘先开了口。
他许多年没有唤过这个称呼,本以为开口会有滞涩,可真到此时,却发现与过往的那许多许多声都并无差别。
“妈,你看见我校服了吗?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妈,快看快看,我刚抓的大蚂蚱,厉害不厉害!”
“妈,我也想养小猫,求你了,答应我嘛,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我找到实习了,等发工资,带你和爸吃好吃的!不带天心,让她吃屁……”
“妈,我这个假期加班,就不回去了……”
“妈……”
“妈……”
楚神湘想不起自己那二十多年喊过多少声妈,但那必定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未见前,他以为三四百年过去,自己已然大变,曾经记忆也都模糊,无论如何都不会失态。可当真与那张熟悉至极而又美好至极的面容再度相对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过八年,不过三四百年,便是过去再久再久,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张脸孔。
她是他的母亲。
“妈……”
楚神湘与那双已经浑浊苍老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视,只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杜女士吓了一跳。
她正鼻子泛酸,忍着眼泪,免得在孩子对象面前闹笑话呢,结果没想到一抬头,自家孩子先一低眼,噼里啪啦掉下了金豆子。
“哎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哭什么啊!”杜女士一把将人抓住,抹了两把,然后一手拉一个,带进门来,“来来来,赶紧进来,明心是吧?神湘说过你好多次,夸出花来了都,但今天一看,那哪儿是夸,分明是贬损!真人不知道要比他形容得好上多少倍……”
杜女士爽朗笑着,引俩人换鞋,说话间,唯眼眶有点遮不住的红。
“阿姨,初次上门,打扰了……”沈明心含笑应着。
“哎打扰什么?这要是打扰,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打扰……你们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老楚,土豆还没削完啊?别躲厨房里头,赶紧出来,你刚不是还念叨孩子们吗……”
楚老头没吱声,但没两分钟,还是从厨房出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楚老头抬手,拍了拍楚神湘的肩,没说什么。
楚神湘按住父亲的手,低头给了老人一个拥抱。
小时候,父亲加班回来,总是会偷偷给他带点小零食,炸鸡或烤串,他要,父亲不直接给,敞开怀抱,说给爸爸一个拥抱,爸爸就给。
小孩不甘不愿冲过去,敷衍抱抱,就欢天喜地地拿着小零食跑了。
后来小孩长大了,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买了,但父亲回来,依旧会带小零食,只是不再需要拥抱了。孩子大了,一切都总会内敛起来。
但眼下,楚神湘难得坦率。
楚老头愣了一下,又拍了拍楚神湘的肩,只是这一次,手掌有些颤抖。
拥抱过后,楚老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沈明心,努力和蔼地问:“明心是吧?别拘谨,就拿这里当自己的家,我和你阿姨都是不讲究的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让神湘给你拿……”
“哎明心,这个你爱不爱吃,天心买的,你们年轻人的口味。老楚,愣着干嘛,切水果去……”
“您别忙……”
客厅里一阵混乱。
片刻后,初见或再见的感怀与热闹结束,四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杜女士关心两人的健康和事业,三句话里有两句不离这个,楚老头看重两人的养老问题,见缝插针给他们推荐商业养老险,活脱脱一个卖保险的。
杜女士嫌他烦,把他踹去炒菜。
面对母亲的问题,楚神湘答得坦诚:“……我们的身体您不用担心,我们修炼有成,在那个世界已经是修为最高的元神境,大约有四五百年寿数,现在才过一半。”
“都到元神境了,事业也算是红火吧……”
“平时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周游天下,偶尔救死扶伤,但也不好干涉太多因果……”
“其实我也想过根据我的现代知识,改造一下那个古代世界,但奈何文科生一个,兴趣爱好也不在理工方面,脑子里道家书籍可以翻出几百本,可理工知识却真是空空如也。而且很多事法术可以做到,没那么需要科学……”
“我穿越过去其实最不能接受的是旱厕,虽然我自己不需要上厕所,但那味道不管城里还是乡间,都很难闻。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所有凡人都修行,这点麻烦早就解决了……”
如此回答,本是荒谬,但不知为何,杜女士听着却不觉有什么不对,只跟听见自家孩子普普通通在外地租房上班一样,神态如常,还有问有答的。
正说着,楚天心收到消息,屁滚尿流地从公司跑来了。
兄妹相见,先贱兮兮地互踹了一脚,然后才坐下寒暄。
“明心哥长得好,人也棒,事业还红红火火,这样的好对象,竟然让你小子捡着了……”
楚天心酸溜溜吐槽。
楚神湘淡淡扫她一眼:“没大没小。”
“装模作样!”楚天心撇嘴。
热络间,除沈明心这个新家人外,其余人都下厨,来了两个拿手菜。
北方秋高气爽,阳光热烈,五人围着落地窗边的餐桌,端碗筷的端碗筷,上菜的上菜,倒饮料的倒饮料。
中午十二点整,老式座钟发出重响,五人举杯一碰:“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欢喜的、热闹的,畅快的、缱绻的,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刻,汇聚在温暖的阳光下。
楚神湘记得,这叫团圆。
……
杜女士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
睁开眼后,她的目光犹呆呆的,像是仍沉浸在什么之中,回不过神般。愣了一会儿,她才慢半拍地摸到手机,接起了电话。
是推销卖保险的。
要是平时,杜女士听没两句就得果断挂了,可今天却没有,直到那头见她不出声,以为她不在,主动挂了,才结束这通电话。
杜女士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多。
这个点,若不是中秋,就是她和楚老头的看电视时间。但今天是中秋,女儿回来了,眼下这家里只剩下她,楚老头和女儿下去买宵夜了,一把年纪了,还吃宵夜,也不晓得肠胃消不消受得了。
杜女士腹诽着,划开家庭群,在里头打字。
【我梦到神湘了,还长以前那样,还更帅了,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爱闹爱说话了,可能是长大成熟了。他跟我说他死后就穿越了,到了古代世界,还会修行呢,过得可好了,有对象了,是个俊小伙。】
群里静了片刻。
楚老头:【我刚才和天心在路边等烧烤,坐着,也不小心睡着了,也梦到神湘了……】
楚天心:【和妈你梦到的一样!】
杜女士心头一热,打字的手都有些抖:【难道说……】
楚老头:【难道说是我们最近玄幻短剧看多了?】
杜女士:【……】
楚天心:【……】
楚天心:【三个人都做一样的梦,绝对不同寻常!我更相信是哥哥托的梦,中秋佳节,来和我们团聚!】
杜女士:【没错!】
楚老头没说什么,但也发了一个可爱微笑的表情。
小区外,楚神湘转头,看向沈明心,沈明心笑着对他扬扬眉,指向天空:“看,月亮。”
楚神湘望着他:“是,月亮。”
嗓音低缓,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一个番外重写好了,放上来,第二个估计晚一点,但今天必达!(不过没有这个长 咳咳
第90章 番外② 秘密与梦魇
深秋,午后,楚神湘坐在村头小河边钓鱼。
低头河水清浅,鱼儿绕绕,抬眼层林尽染,红枫如霞,是一派美不胜收的乡野风光。
他与沈明心搬来这处村落已有两年。两年前,便是如此美景拌住了他路过的脚步,让他与沈明心动了在此处隐居几年的心思。
世间美好的山川数不胜数,各有奇崛,无论走过多远,见过多少,楚神湘都觉不会看厌。
但现下,这般热烈而又明净的秋色就在眼前,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其中关节,要归在沈明心身上。
他这位可爱道侣,自打三个月前从现代世界回来后,便转了个性情一般,整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远一些的,比如两个多月前。
楚神湘趁天光好,把搬来这里之后收集的一些书籍拿出来晒。
自然,他可以一道清风术,便令所有藏书焕然一新,无须晾晒。但若事事如此,岂不也是无趣?况且,修行到了深处,便是体悟天地自然,脚踏实地,方有滋味。
总之,楚神湘晒书,找书出来时,瞧见了一个陌生的箱子,用天然隔绝神识的沉雷木打造。他好奇,搬出来,正要打开看,沈明心便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进来,插科打诨让他看他的画。
等看完画,楚神湘一回头,再想去看那箱子,箱子便消失了。想也知道,是沈明心藏了起来。那箱子楚神湘只见过那一次,之后再未瞧见。
近一些的,比如昨日。
楚神湘去镇上买沈明心最爱的那家烧鸡,回去遇上旧友,闲聊了几句,怕时间晚了,便没有一步一步走回来,而是直接开了空间回的。
这虽未开在房间,只在院子,却也仍吓了沈明心一跳,他啪地关了门,一阵鼓捣,出来时额上见汗,脸颊飞红,说是在午睡,天太热了。
明显是假话。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所以,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他们在现代只停留了三天,除去在梦中与他家人团聚外,剩余时间便是本体与分神各处玩耍,国内国外,走了个遍,体验了个遍。
仔细回想,虽缤纷充实,但好像并无什么特殊。
而且,沈明心几次三番这样露马脚,可不像一位元神境大能。他这么做,意图鲜明,就是故意要让楚神湘好奇,让他发现。
“小狐狸一只……”
楚神湘望着水中游鱼,目中无奈。
“看是我忍得住,还是你耐得下。”
沈明心要玩,楚神湘却不想给,他打定主意要逗逗他。
虽如此一来,也把自己搞得心神不静,钓个鱼、赏个景都心猿意马,但很有趣,不是吗?他料想,沈明心比他更等不得。
眼前美景看不进去,那就睡一会儿。
楚神湘扶着鱼竿,索性闭上了眼。
楚神湘所料不错,论起装不装得住的定力,沈明心绝对是要逊色他一大截。
暮色四合时,他收杆回家,刚一进院,便发觉了不同。
主屋门窗都紧闭着,只有卧房那边,一扇花窗留了一点缝隙出来,恰够谁站在外头,贴在那里,向内窥探。
楚神湘暗青的眼掠过那窗缝,无声抬了抬唇角,然后放好鱼竿,径自进了厨房,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一心只顾烧火做饭的模样。
然而。
“啪!”
楚神湘拿起柴来,柴掉了。
“咚!”
楚神湘端起锅来,锅摔了。
“咔!”
楚神湘操起刀来,刀裂了。
最后眼见楚神湘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要去水缸里舀水,终于有人急了,啪地一下,似是什么打在了卧房窗子上,发出声响。
楚神湘一顿,不装聋作哑了,边走出厨房,边抬头看过去。
口中还低喃:“什么声音……”
演得像极了刚踏入筑基,还未有神识法相的普通修行者。
屋里的人满意了,不搞破坏了。
楚神湘一路顺当地走到了卧房那扇开了缝隙的窗前,里面似乎隐隐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是坏人,还是邪神,亦或妖魔?
不,都不是。
楚神湘扶窗,向内望去,自那窄窄的缝隙里,窥见了一只浪荡的狐。
黄昏时分,卧房未点灯烛,阴影重重,幽暗晦昧,其间唯一亮色,便是一抹柔软的裸白。它横在床榻上,被纱帐遮了一半,只垂下两条玉竹般莹润的腿,与一根绕在那腿间的、蓬松的尾巴。
单凭这两样,楚神湘自然不能断定此狐浪荡。
只是他眼力非凡,除去这两样外,还看到了更多。
比如那锦被上大块的湿痕,那纱帐上明显的黏腻,那一下一下扫在床栏的、难耐蜷缩的细白脚趾,与那帐内模糊颠晃的红。
除眼力,他的耳力与嗅觉亦是敏锐。
他听到了那隐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吊起了,堵住了,要哭不哭,要叫不叫,只从鼻尖挤出一点潮湿的气息来,又热又凉,全是腻人的味道。
还有水声。
拉扯声,震动声。
惊涛拍岸,只听只闻,便可想象出那雪白迭起的浪花,美不胜收。
楚神湘立在窗外,目光幽沉。
他外出,一个不留神,没关严窗子,竟让这淫狐钻进了屋子。虽不知这精怪道行多少,但这是他的院子,可不能就这样让他污占了去。
他有心教训此狐,手掌微抬,那放在床头的小遥控器便无声无息落入了他的指间。
他瞧了两眼,随手按下一键。
屋内立时传来一声惊叫。
“唔!”
那小狐狸警觉了,颤着腿回头,从纱帐间露出半张脸来,湿淋淋,红蒙蒙,宛若一朵荡在水中的桃花。桃花中心,横着一根骨,恰塞住了那唇,令其发不出声音来。
“谁!”一口吐出了那骨,小狐狸呼喊,“谁拿了我的东西……”
楚神湘听而不应,抬指又按下一键。
那张刚刚桃花面倏地双眉一颦,啊的一声,栽出床来,一下抵在了床柱边。
“哪里来的歹人……快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小狐狸又惊又怕,拥着锦被,想要撑起腿来。
可攀在他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
头上顶了耳朵,颈上绕了红绳,胸口、身前也都是叮叮当当的累赘,微微一动,便有反应,更不要说那最沉重的一根狐尾,稍稍抖上两下,就让他站都站不稳了。
他想起身,却起不来,可怜得很。
楚神湘哪能见得这小精怪如此可怜?
他疼惜得很,于是手指一动,推到了最高。
小狐狸摔倒在了地上,被暗红的毯子托着,哭得瑟瑟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可他还有力气叫嚣:“出来……坏人!出来!”
楚神湘觉得这很不好。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在小狐狸一惊,落着泪失神望来时,屋内潮暗的角落缓缓爬出了一道道阴影。那是细藤,是蛛网,是蟒一般的黑臂。
小狐狸终于叫嚷不起来了。
他像只落进猎人陷阱的可怜猎物,被层层罗网缚着,扭都扭不动,只能睁着雾气朦胧的眼,受那鲜明而混乱的折磨。
“老公……”
小狐狸含不住舌头了,狐耳歪倒,高高扬起的眼尾俱是脆弱而又靡艳的风情。
一声老公,楚神湘演不下去了。
他一步迈出,出现在榻前。
“去了一趟现代,就买了这些东西,又学了一声老公?”
落尘的神灵今日穿白衣,清冷如雪,立在身前,只光气息便已足够令人痴迷。更遑论,他开口了,语气是那般冷淡,却又纵容。
沈明心腰肢拱起,将汗湿的脸孔依来:“……还有别的,老公要试试吗?”
楚神湘抬手,扶住了沈明心。
那莹软的肩背如瓷似玉,简直腻手。
“你来。”
他道。
之后很久,沈明心都不太敢回忆接下来的一个月。
是的,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可即使不主动去想,他偶尔也会被动梦到。
梦里好似没有光,举目暗无天日,除了仰着脸涣散失神,便是哆嗦着唇,无助哭泣,他再无第三种反应。
那乱舞的藤影,黑色的丛林,苍岩色的手掌,青筋凸起的脖颈与胸膛,还有恍惚间,隐忍冷淡却又狠厉暴虐的,那双暗青的眼眸,一度成为他最潮湿也最窒息的梦魇。
他时常蹬着腿醒来,一睁开眼,梦似乎与现实重叠,面前便是那双眼,那只手。
每每此刻,他便按捺不住,缠在那人怀里,小腿肚子剧颤着收缩。
那人会温柔地揽着他,抚摸他的头脸与肩背,低声问他:“又尿床了?
“不要以为时刻用清风术,周身环绕,我便不知道。我闻到了。
“这么大人了,还这样,要不要罚……”
他说不出话,只好任他罚。
楚神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每次都罚。
只是若要罚,那便绝对严厉,无论是大开大合,还是轻拢慢捻,都不会因这犯错的人哭上一两声就停手,非要到自身亦有了那濒死般的感觉,魂魄将溢,方会攥住那颤抖的脚踝,结束一切。
沈明心最怕这种时候。
“那若要与那一个月相比,哪个更得你心?”楚神湘问。
“不一样,”沈明心和他挤在一张椅子里看雨,“那一个月是大鱼大肉,滋味销魂,欲生欲死,不能常吃,亦不能不吃,所以偶尔来一顿,品一品余韵,已是妙不可言。
“至于平时,就吃些家常小菜,鲜香甜辣,就是美上加美了。
“哦对,我记得你说过,以前那个天道要写一本以我们为主角的艳情话本,对吧?若将我们现下的日子写出来,应当便是了吧……”
楚神湘无奈,笑着低头,同他亲吻。
亲完,低声道:“禁欲一年,免得沦为话本主角。”
沈明心一呆,不甘冷哼,一口咬了上来。
……
……
【第二单元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也结束啦。
明天开启下个单元,祝小楚小沈在自己的世界,继续快乐又幸福地分享小秘密吧[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