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渎神 30.
沈颛离开虞县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回不来。
大约二十天前,他带着老管家与两个心腹仆从,快马加鞭抵达了西陵郡城,向在郡城位高权重的一位故人递去拜帖。
当晚,故人的消息还未传来,老管家却先送来了一封信,称是小少爷临行前所给。
沈颛将信拆开,还未等看完,便重重一拍桌子,又惊又怒:“荒唐!胡闹!”
骂完,便当即披上外衣,冲出客栈,要策马赶回虞县。
“我追着老爷出去,本想劝阻一番,可谁知,老爷根本没来得及上马,只奔到客栈马厩那里,便一头栽倒了,不省人事……”
沈家厅内灯火通明,老管家抹着泪,满面悲色地说着:“我吓了一跳,以为老爷是气狠了才这般,忙去找大夫,可大夫来了,却说……”
“老爷子并非中风之类,老夫观他,身体极为健朗,只是内里生机却似在飞快衰败,与其说是犯了什么病症,不如说是疑似有阴邪之气缠了上来。你们还是去找法师或道长来看一看吧。”郡城的大夫见多识广,也并无什么隐瞒。
老管家多少知道沈颛年轻时的往事,也清楚自家老爷多年来的担心惧怕,闻言不敢轻慢,忙又去寻郡城中有名的法师道长。
他们刚一听闻,都觉只是小事,可进到客栈一看,却尽皆面色大变。
“此妖魔绝非寻常,你们还是去求一求通天观吧……”
老管家观此,已知不好,但还是不愿放弃,带着沈颛上了郡城的通天观。然而,这一次,通天大娘娘却连人牲都不讨要了,直接不应了。
老管家无法,又去寻沈颛那位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不过是十几年前因某些事,有一点情谊,沈颛拿捏着,就盼着用在沈家或孙儿身上。可眼下沈颛人都要死了,再拿捏又能有什么用?
“老爷那位故人是通天观中的大人物,”老管家道,“他说本不想见老爷,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以为他能对神照国国师选拔弟子有些什么影响,可他们却清楚,神照国国师来者不善,可不会卖他一个面子,老爷所求之事,本就不可能,眼下将那条件换作救命,他倒还可以应我,去看看。
“只是……”
只是通天观的大人物,却竟也对这妖魔束手无策。
“竟是禄珠县主!”
大人物在客栈卧房摆了一场简易法事,窥探妖魔根脚,以便解决,然而只望去一眼,便双目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不可……此妖魔,我对付不了,唯有神灵方可!”
他对老管家道:“禄珠县主乃是北珠国多年前那位长公主的女儿,生时尊贵无比,万人敬仰,死后虽埋在丹阳,未曾回都城,可却被北珠大法师以胎中之物做过法事,随其母享于宗庙内举国供奉。
“虽成妖魔,却是寻常神灵都敌不过的……”
老管家错愕:“可、可她是妖魔,北珠朝廷不知道吗?怎还会供奉……”
大人物掀了掀唇角:“那是皇家的女儿,便是妖魔,又能如何?况且,知晓她是妖魔的,本也没多少人,沈颛敢去碰她的墓,那真是无知者无畏了,自找的孽债!”
老管家既惊骇又惶恐,给那大人物跪下恳求。
大人物只说救不了,摇头不止。
后见老管家实在一片忠仆之心,内心又忧虑他与沈颛之间的因果,方才无奈开口道:“这样吧,你们先随我搬到通天观去住,多少也算有点庇护,禄珠县主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大娘娘这段时间都在闭关,以应对神照国国师一行,不见弟子,亦不应信徒,等国师一事过去,我再亲自去求一求大娘娘。”
老管家闻言险些喜极而泣,可又担心:“万一老爷撑不到……”
“放心,”大人物道,“你家老爷许是有点准备与手段在的。我观他体内似有一道清气,守着他的灵海,即使肉身衰败,只要灵海不灭,便有手段恢复。”
老管家听了大人物的话,带着沈颛进了通天观,为防家中担忧,还命人送去了信,告知沈明心此间情况,请他速来郡城。
沈颛昏迷不醒,国师弟子选拔与沈稠、春山公之事,就陷入了一滩烂泥,无路可走了。沈明心继续留在虞县太危险,不如趁着沈稠还不清楚沈颛情况时,索性带上沈稠胎发来郡城。
老管家不知沈颛是如何计较的,当时六神无主,便也只能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安排。
“可我……并未收到任何信函。”
厅内,沈明心僵讷的眼珠缓缓动着。
“那时已是四五日后了,想来是少爷已经出事了。”老管家道。
沈明心出事,沈家乱成那样,丢一封信实在正常。
“入了通天观后,我久等少爷,却不见少爷来,便知道不对了,着人去打听,果然收到消息,说是虞县出了大事。我当时一听,又是担心又是高兴,咱家中若真有神湘君这样的真神,又何苦再求通天大娘娘?
“我当时便想带着老爷回来,可谁知,刚出通天观,老爷便忽然醒了过来……”
“我活不成了。”
沈颛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老管家忙劝:“老爷,您可莫说丧气话,虞县……”
“我知道,”沈颛整个人都干瘪下去了,枯瘦如骷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藏着精光,“这些日子,我虽昏迷不醒,却知晓周围发生的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回去。”
老管家一急:“老爷,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回去找神湘君……”
“不能回,不能找,”沈颛打断老管家的话,眸光寒凉,“你可知当年通天大娘娘从禄珠县主手下护我的条件?人牲七七四十九,还不能杀禄珠县主,只护我七年!我没应……勉强苟活了这些年。如今禄珠县主背景深厚,亦越发强大,通天大娘娘都不愿得罪狠了。
“神湘君纵有百丈法相,可又如何与通天大娘娘相比?我若回去,求上山,神湘君兴许会救我,可也不过是和大娘娘差不多,只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可就这样几年,却是要耗尽我们沈家与神湘君的二十年香火情。
“这真真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沈颛嗬嗬喘气:“我沈颛……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二十年香火,与其浪费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不如留给明心,留给沈家。
“说实话,神湘君愿意出手救明心,已是超出我的预料,若只是为维护自己的祭品,祂完全没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为此得罪神照国国师。
“祂应当是喜欢明心这个干弟,也顾念着我沈家香火的。但一次又一次救命,再多喜欢与香火都会耗尽。而且,神灵的喜欢,可能是福气,亦可能是灾殃。
“我总要为明心留点后手,驱狼吞虎……”
“老爷!”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有惊慌。
沈颛干枯的手抓着老管家:“茂林,你不必再劝。我……我是不甘,亦没有料到,这么一趟出来,却回不去。我放心不下明心……但,我与禄珠县主,纠缠多年,她是妖魔,可恶可恨,但当年之事,确是我等的错,令她曝尸荒野。多年来,我惧怕,可也悔恨……
“如今她毫无顾忌地出手了,我却不怕了,反倒心中轻松。
“明心已及冠,长大成人,虞县局势虽乱,但总有一线生机,我便是回去,凡人一个,垂垂老矣,亦只是明心的拖累。
“现下,我已与禄珠县主讲好了条件,我可活可死,但活的价值远小于死,所以……我应当去死,而非求活。”
“老爷,老爷!只要您活着,明心少爷便有主心骨,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您不能……”
老管家极力在劝。
沈颛却不再说了,只令他停车去客栈。
到得郡城的客栈,沈颛忽然来了气力,沐浴更衣,精神抖擞地与老管家共饮了一夜。
老管家自来不能拒绝沈颛,含泪喝酒。醉倒后,沈颛将其扶去了隔壁,自己取来纸笔,写下了此番随尸身而来的遗书,然后便果断灌下了一碗毒药。
“是我冤孽,早便该偿,只望县主拿走这道清气后,遵守契约,饶过我孙儿,并……护他一回。”
沈颛直勾勾望着床帐,似是看到了什么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爹、娘……你们说得对,这世道……难活,但再难,亦不可借活命,纵贪欲……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如今,就让我再贪最后一遭吧……”
老管家被灌醉,锁在门外,半夜惊醒,闯入门中,才发现沈颛已死,七窍流血,唇角含笑,眼中释然。
“我本想即刻带着老爷回来,但刚安魂完毕,郡城便乱了,说是通天大娘娘死了,郡守封了城……”老管家道,“来来回回的麻烦,直到这几日,方才放得出来。幸得老爷的……尸身在安魂时便早定了黄符,尚能保存……”
老管家以一声哽咽结束了这场混乱的回忆。
厅内一时死寂。
沈明心周身陷在昏黑之中,几乎融成一团晦暗阴影。
楚神湘心中一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送出一缕清气,护住沈明心的心脉,以防其悲恸过深,伤及自身。
之后,他跨出厅门,来到了沈颛刚安放好的尸身旁。
沈颛的遗信,方才他已同沈明心一起看过,其上遗留着沈颛的气息,并非作伪,亦能与老管家的话相佐证。只是,楚神湘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不否认沈颛对沈明心的疼爱与看重,也不否认沈颛对禄珠公主的恐惧与愧疚,可他如此轻易自尽,总似有蹊跷。
是他当时妖魔缠身,孽力发作,病入膏肓,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还是……受了其它影响?
楚神湘闭目,一指隔空点在沈颛灵海,以法术回溯,查看究竟。
片刻,他睁开双眼。
果然。
沈颛确是甘愿自尽,不想消耗香火情,不想再将冤孽延续给子孙,但这甘愿,多少还是受了一点旁的因果神力的影响。
楚神湘顺着因果之线看去,却见线的另一端,赫然是沈稠的面孔。
楚神湘眸光一凝。
沈稠的气息鲜明,代表他还活着,而非已死。
可他不是受三神之战时他与胥明分神的交手波及,死在望秋山了吗?自己查探过他们的尸身,都没有异样。如今却说,他还活着?
第82章 渎神 31.
沈稠还活着。
只是在他看来,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再去神殿看看,天尊还没忙完吗?”一间华丽屋舍内,沈稠魂魄飘动,来到聚魂灯边缘,朝那灯外侍候的傀儡人催促道。
傀儡人木讷点头,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回来,朝沈稠摇了摇头。
沈稠见状面色一丧,抬脚在聚魂灯上狠狠踹了几脚。
多日前,他在将死之际惊醒过来,向胥明分神呼救,道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胥明分神闻听,以最后一丝残留卷住了他,带着他的魂魄逃了出来,回了神照。
如今,他没有肉身,只能寄居在宝物聚魂灯内,等待胥明寻到合适肉身,助他夺舍。
照理说,如此情形,沈稠已经历过一次,应当并没有什么可难受的。
但上一次等待不过一两天,而这一次却已十来日了。长时间没有肉身,只有魂魄,虽有聚魂灯保护,却仍避免不了受金风地火之摧刮,沈稠一日十二个时辰,差不多有十个时辰都是如被凌迟,痛苦万分的。
剩下两个时辰,是胥明来看他的时候,祂会以神力缓解他的痛苦。
这是沈稠每日来最期盼的时刻。若非有这一点缓解和新肉身的期望在,他真是受不得这份苦,恨不能抹了脖子。
而且,也不知是否是他从前太过放纵,每日都要贪欢,现下没有肉身太久,无处纾解,控制欲望的人魂近来都快爆炸了,着实煎熬无比。
沈稠极度渴望自己的肉身。昨日,胥明说已经找到了八字适合他的肉身,巧的是,这也是一具阴阳同体,明日便会带来见他。
沈稠大喜过望,今日一早起来,便期盼着胥明的身影,来来回回问了傀儡人不知多少遍。可每次来的答案,都不是他喜欢的。
“还要忙到什么时候,天都要黑了!”
沈稠坐在聚魂灯内,脸上的表情因金风地火的扫荡而显得扭曲,一时阴毒,一时痴怨。
“让稠儿久等,是我的不是。”
胥明的声音忽地在屋舍内响起。
沈稠一惊,抬头,便见一道虚幻身影在聚魂灯外缓缓凝聚,金袍鱼尾,面容俊美威严,却在低头看向聚魂灯内时,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柔情。
沈稠瞧见了,心中满意又自得,只是面上不显,只眉目娇柔地瞥去一眼,嗔道:“你还知道来?我都要以为你将我忘了,任我这样吃苦受罪,故意折磨我呢!”
“岂敢。”胥明神色更加柔和。
“既来了便快些,我都要痛苦死了,想要天尊的神力,求天尊速速进来,赏稠儿一些吧……”沈稠故意露出痴态,说着暧昧勾引的话语。
虽不能做什么,但往常胥明都很吃这一套。
然而今天似乎不同。
胥明道:“稠儿莫不是忘了我昨日所说?新肉身已到,稠儿何苦再渴求神力缓解?来看。”
话音落,胥明挥手,一个貌美少年凭空出现,倒在了地上。
沈稠再遏制不住心中惊喜与期盼了,一下子扑到聚魂灯边缘:“你竟真的带来了!快,快送我进去,天尊,大神灵,胥明哥哥……求你快助稠儿还魂吧!”
他恨不能立刻突破聚魂灯的防护,冲到外边去。
胥明似是知他想法,也没多耽搁,直接打开聚魂灯,牵出他的魂魄,将其注入貌美少年之躯。
为保肉身新鲜,少年并未被杀死,只是昏倒。如今被魂魄寸寸碎裂的剧痛惊醒,挣扎大叫起来,盯着胥明天尊泣下血泪。
胥明眼也不抬,继续打入沈稠的魂魄。
不多时,惨叫终止。
少年的魂魄灰飞烟灭,肉身倒在了胥明怀中。
几息后,那肉身狠狠一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突地一下睁开了眼,只是其中信仰湮灭的痛苦与滔天愤恨,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派柔媚倾慕。
“多谢天尊,稠儿终于又有肉身,可以好好侍候天尊了……”
沈稠醒来,抬手便勾上了胥明的脖颈。
他对待胥明与春山公是迥然不同的路数。
春山公自身说起甜言蜜语不要钱,爱哄人,还因曾有过胥明这般强势的前缘,多少偏好一些对祂强硬些,爱甩祂巴掌、踩祂脸的。
可胥明不一样,胥明冷淡,更喜柔弱依附者,沈稠便改了模样。
而事实证明,他这改变似乎没错,胥明很受用。
“自己来。”
胥明放开人,坐到了宽大的椅子上。
沈稠渴望已久,稍稍适应了下新肉身,便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使尽浑身解数。
到欲仙欲死极致处时,胥明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沈稠并不在意,胥明在床笫之间素来如此,祂有分寸,不会真的将他掐死。
然而,这一次好像不同。
沈稠只感觉颈上那只手掌越收越紧,死死压迫着他的喉管,令他完全喘不上气来,濒死的陆离幻觉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喉骨的碎裂声。
死亡真要降临的这一刻,沈稠再不能劝说自己胥明有分寸了,他心中生出极端的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在这剧烈的挣扎中,沈稠听见了胥明的声音:“稠儿,昨晚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沈稠眼珠充血瞪大。
胥明静静看着手下挣扎的人,眼底情绪很淡:“我的分神被斩,只留有最后一道秘法,可带一人回神照。你和勖隐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你说,我为什么选了你?
“当然是因为你当时吐露的秘密。可我这样救你,你怎好拿乔,多一丝都不肯泄露?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完整的‘剧情’。
“昨夜,我最后一次问你,并应你,给你肉身,若你说了,我自会兑现承诺。可你偏偏仍信不过我,不说,拿乔。你是真的觉得除了令你心甘情愿开口,我再没有其它法子知晓了吗?”
沈稠眼中现出惊怒之色:“你……”
“我怎样?”胥明垂头贴近,“稠儿,是你自己不听话,莫怪我无情。现下有了肉身,有了依托,我就不担心搜魂搜到一半,你就魂飞魄散了,那样,我可就看不清那本书了。”
“你……妄想!”沈稠张口呛出血沫,飞溅在胥明脸上。
胥明嗤笑:“凡人骂神灵妄想……稠儿,你还真是被惯坏了,半点不知天高地厚。”说罢,再不理沈稠,手指一抬,直接插进了沈稠的眉心。
周遭忽地浮现出无数水中蠕虫。
蠕虫尖啸,胥明面上炸开诡异须触,手指霍然用力一拉,沈稠的记忆瞬间散入无形水波之中。
胥明双眸一亮,定睛去看。
沈稠的前十四年,没什么特殊,就是一个出生时家境还可以,后来家道中落的少年。十四岁时,在他被沈颛遇到,带回沈家前,他在一间破庙内忽然捡到了一本书。
这本书奇怪得很,所用纸张洁白如雪,便是胥明享神照国举国供奉,亦未见过这类纸张。
而写在这些纸张上的字,却是缺胳膊少腿,让人看起来颇为费劲,且很多都看不懂。
不过,这书不长,且讲的故事也简单,大概是一个名叫王玖的美少年,来自一个名叫“现代”的地方,穿越到了这里,因阴阳同体,身娇体弱,自小便遭遇各种香艳事,后来又遇到重生为春山公的勖隐天尊,和其滚上,分享神力,成为神灵,再和众多神灵大被同眠。
书内并无太多要事,一百个字里,有九十九个都是王玖在同人或神厮混。沈稠读过书,可没读过这样描写直白的香艳话本。
他窝在破庙看了半天,总算磕磕绊绊把这书看完。
谁知,这书刚看完,不等他放下,便忽地一下消散了。沈稠吓了一跳,屁滚尿流便要跑,可太慌,没跑出两步,便摔了。
沈稠磕了头,在破庙角落昏过去了,等再醒来时,便闻听到了一些动静。
他悄悄望出去,却见一名娇柔少年正跪在破庙那破碎大半的神像前,低声哭诉自己昨夜被家丁欺负,好生难堪之类。
沈稠越听越是心惊。
这少年竟叫王玖,而他称那神像,为春山公,莫非……
沈稠也不知自己是作何想的,总之,在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砸死了王玖,自己取代他,跪在了神像前。他记得,勖隐天尊重生为春山公的时候是个雷雨夜,现在明显未到,但他有的是时间去等。
不过,某种属于故事的无形之力似乎已经开始发动了。
沈稠并未等上太久。
第二夜,便是雷雨夜,一道惊雷劈在了破庙内,沈稠划破手掌,按在了神像上,下一刻,他便听见石像开了口。
它自称春山公。
之后,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沈稠取代了那本书的主角王玖,与春山公厮混在了一起,助他恢复,为他扩展香火。为此,他故意偶遇沈颛,到了沈家,又借沈家之力,以外出走商之名,在外为春山公扩展香火。
春山公也果然如书中爱王玖的阴阳之体一样,对他欲罢不能,甚至愿意在逐渐恢复后,分享神力给他。
一人一神之间并无什么忠贞可言,沈稠自认取代了王玖的位置,便也学王玖,来者不拒。只是旁人到底是凡俗,不如春山公。
“以后自有万神与我同眠,且等等,且等等……”沈稠如此安慰空虚不满的自己。
后来,沈稠无意知晓沈颛与他祖父当年之事,他正愁无借口谋沈家家财,闻言,立即眉开眼笑,摩拳擦掌。但春山公谨慎,只应沈稠的话,先给沈明心下了香火种子试探,其余还要再等。
之后确认神湘君无异,沈稠便要动手,可还未真有什么,沈颛便找了上来,说出了胎发之事。沈稠惊惧,不敢动了。
结果,似乎真是天道佑他,转眼胥明便来了,沈稠将胥明勾上床后,便不怕了,动用来自春山公的那点神力,趁禄珠县主缠上沈颛时,引出沈颛心中本就深埋的自尽念头。
一切好像当真顺利。
只是,这种顺利,却在那个百丈青色法相现身虞县的清晨变了。
沈稠心中焦虑难安,在王玖那本书中,王玖睡遍天下万神,里头也没有一个叫神湘君的,所以他才并未将其当作神灵,可眼下又当何解?
事情脱离了沈稠的掌控。
三神之战末尾,他说出这世界是本书,是为求生。胥明将他带回,时常问他,他倒想说,可能说什么?说那书中满篇情事?
胥明想知道的,神湘君的根脚、弱点之类,那书中一字没有!
沈稠不是不想说,是没得说。
他期盼肉身尽快恢复,才能再次发挥自己的床上功夫,他自信,在如此世界,定没有谁能抵抗住比王玖更胜一筹的自己。
那本书中,胥明冷冰冰不讨喜,为求王玖一顾,都愿意跪下亲他的脚趾。他能做得到,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过往从无败绩的沈稠,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失败。就算胥明看重他的秘密,也肯定胜不过爱他这个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今夜,他被艳情话本遮蔽了十二年的脑子,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了。
可他也已死了。
魂魄展现的记忆走到了尽头。
胥明收手,沈稠双目空洞,最后一丝惊茫与不甘也飞快涣散,如一坨烂肉般摔在了地上,魂魄尽碎,再无声息。
“无用废物!”
胥明万万没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本“天书”,竟然只是一个艳情话本。
若放在以前,这收获其实说不上失望,毕竟其中虽都是床笫描写,可也有不少万神隐秘,只是现在祂最关注的是神湘君,但这沈稠口中的“天书”中却偏偏没有。
饶是胥明不爱发怒,此时也不由腔中隐现火气。
祂起身拂袖,便要离开,继续去处理那些西陵之事引发的、令他焦头烂额的香火信仰动摇之事。但刚一步踏出,胥明便忽地一顿。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自天地降临,如巨山禁制,拍在了祂的身上。
“唔!”
胥明一声闷哼,猝然跪倒在地,若非曾受过天地敕封,只这一下天地排斥,便能要了祂的命。
“怎……会如此!”
胥明又惊又怒,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九州天地为何会压制排斥自己,但下意识地,祂抬起了手,抓向了沈稠的尸身。
刚死,只要他想,也还能救……
但是,就在胥明即将触碰到沈稠尸身时,一道清气似乎终于挣脱什么来自天地的束缚般,砰地炸开了。
沈稠尸身与残留的最后一丝魂魄,瞬间被炸作了漫天齑粉。
胥明手掌一僵,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金色血液。
神照国天尊庙,世间唯一一座九丈高神灵金身,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微不可察,但正在眉心。
……
如果楚神湘知道胥明与沈稠所发生之事,兴许能凭自己现代人纵览无数文艺作品的经验,告诉胥明,这八成是祂杀了天道亲儿子所必须承受的反噬。
比起轻易被一块石头砸死的王玖,沈稠显然才是这方天地所钟爱的主角。
那本所谓“天书”,引导沈稠杀了穿越者原主角,占据了王玖的未来,可以说是金手指了。
只可惜,有关神照的一切,楚神湘都暂不知晓。
被禄珠县主从沈颛处拿走,又落进沈稠手中的那道清气,也只是自发爆发。
眼下,虞县内,楚神湘事务繁多,但切实需要他时刻在意的,只有一个沈明心。
凝结神胎的疑难已被破解,炼神功法完善,不需再费心。
传法之事,目前也只是试验,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并未大张旗鼓宣扬,对外只说是神湘君招揽信徒,西陵郡虽觉得祂这招揽信徒的方式怪怪的,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大力配合。
能入道场者,都过了因果阵法的查探,心性也不需要担心。
在这其中,楚神湘只需在望秋山开辟出合适的道场,以神识传法,然后再拟出天地感应,以符箓镶嵌于道场内便可,亦不费心。
至于请神仪式之类,一道神识就能解决,也没有什么需要操持的。
比起胥明的焦头烂额,楚神湘可谓清闲。
只是楚神湘还觉自己不够清闲。若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十二时辰皆全身心地盯着沈明心。
当然,这并非是什么扭曲的占有欲,而是在楚神湘看来,沈明心近来不太对劲。
那晚,楚神湘查探过沈颛尸身后,便将疑点告知了沈明心。沈明心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便觉也不睡,立刻操持起了沈颛的后事。
沈颛说一切从简,沈明心便也没有大办,只为沈颛守灵了七天,七天后,便将其骨灰散入了虞水。之后,他便好似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吃饭、睡觉、修炼,全程未落过一滴眼泪。
楚神湘陪在他身侧,越看越是担忧。
他告诫沈明心,沈明心只道:“兄长放心,人生百年聚散,我并不沉湎伤悲,只期望能快快修炼有成,去报仇。”
楚神湘望着那双眼睛,心头发沉,只能时时刻刻,以神识盯着他。
可一日日过去,沈明心确是如他所说的一般,只专心修炼,并无什么异样。
但楚神湘仍不敢放松。
如此一过,便是三个月,天降大雪,腊月将至。
沈明心高兴来报,他到达了筑基境圆满,即将突破。
入夜,楚神湘亲自为他护法,观他突破。
沈明心筑基扎实,破境并不艰难。
眼看一切水到渠成,他便要迈过筑基,成就楚神湘定立的下一境界金胎,忽然,一道闷哼响起。
沈明心突地睁开双眼,目中猩红。
第83章 渎神 32.
“明心!”
楚神湘面色一变,当即一步向前,不顾沈明心周身瞬间爆发的狂暴神力,揽住了他的肩背。
同时手掌翻动,数道清气飞出,打入他体内。
沈明心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浑身一震,在这清气的刺激下猛地跃起,欲要往外逃去。
然而,楚神湘更快他一步。
九条黑臂霎时游出,在沈明心跃身而起、将要逃离楚神湘怀抱的刹那,便将人擒住,其四肢、腰身与脖颈尽皆困锁。
“放开我!放开我!”
沈明心疯狂挣扎,口中响起嘶哑而含混的叫声。
随着他的挣扎,他的额角颈上,道道青筋如虫一般蠕动起来,飞快渗出血珠。他的肚皮也仿佛有什么在其中呼吸一样,忽而胀大,忽而缩小。
面上亦似哭似笑,双眼猩红,瞳仁无序滚动着,好像神智全无,陷入了无尽谵妄之中。
“冷静,明心!”
楚神湘钳住他的腰,一掌按在那滚动不休的肚皮上,压着满腔疼惜与忧虑,声音冷而快:“你这是心结憋了太久,突破之时,不慎爆发,走火入魔了。这条修炼之路,虽是我带你开启,可要真正走下去,却只能靠你自己,尤其此等关头。”
说话间,他一手以清气、神力安抚压制沈明心欲要异变的神胎,一手捏诀,将清静二字化符,缓缓点落于沈明心眉心。
沈明心挣扎的动作一滞。
“稳住心神。”
楚神湘指尖青光莹莹,繁复瑰丽的符文闪烁,“你的神胎与其他修炼者不同,本就非自身凝结,而是受邪秽秘法引出,自有漏洞。
“若被它反噬,你极可能化为妖魔,往昔你痛恨且绝不愿做的事,滥杀无辜,吃人食肉,你都可能痴迷其中,到时候遑论报仇,遑论造福天下,只你自己,便要痛恨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才是神胎的主人,明心……”
清气、符文、神力,三者交织,笼罩着沈明心的身躯与魂魄。
楚神湘的话音沉稳冷冽,直刺沈明心的内心深处。
沈明心脸孔扭曲,喉间挤出痛哼,似是灵海内正天人交战。
楚神湘紧紧盯着他,手掌压在他的灵海之上。
若沈明心真的无法依靠自己醒过来,那即便是对沈明心往后的修炼不利,他也必须要出手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明心爆体而亡或走火入魔……
楚神湘手指微紧,惯来稳定的心跳逐渐焦躁失序。
就在他再按捺不住,清气一震,将要出手时,沈明心忽地身躯一颤,抬起了眼。
“兄……长……”
那双瑞凤眼猩红褪去,亮起了几分清明。
楚神湘紧绷的心神一顿,继而缓缓松了下来。
“静下来,”他低声道,“只差一步,金胎便成,漏洞圆满,一切便都好了……”
“是,我都听……兄长的。”沈明心挤出一点笑来。
只是他此时面白如纸,乌发散乱,浑身湿透,如此一点笑,并不见欢喜,反令人觉得狼狈可怜,一身素衣,少了明丽,平添凄惶。
楚神湘心中一揪,叹了口气,将人自九条黑臂上抱下,到了榻上,安放在怀中。
“干哥守着你。”楚神湘道。
“嗯……”沈明心应了声,将脸埋入楚神湘的胸前。
神智回笼,他的肚皮再不狰狞,而是正常而缓慢地蠕动了起来,狂暴神力平息凝聚,从流泻状态,再度回归灵海神胎。
金光隐隐透出,室内卷起轻柔的风。
沈明心腹部的动静息止,回归平坦安宁。
筑基破,金胎成。
修炼之路到这一步,凡人不需成为先天武师,便可与一些弱小的神鬼妖魔一战了。
楚神湘彻底放下了心,收回按在沈明心丹田的手掌,抚上那乌黑潮湿的鬓发:“恭喜你,明心,以后你就是金胎境的修行者了,若……”
指尖忽感异样水色,楚神湘话音倏地一顿,抚在沈明心鬓发的手指微转。
尖细的下巴被捏起,沈明心一张脸转了出来,露在楚神湘怀中,泪水滚滚,无声无息。
楚神湘一怔。
他望着那双流泪的眼。
其中迷惘、伤悲、愧疚、怨恨,翻涌汇聚,可最深的、最多的,却并非是这些。
而是孤独与无助。
好像只一瞬间,二十岁的沈明心,便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摔在枯井里的、八岁的小童,在井底,在阴冷潮湿的暗道,流干眼泪,无人应答,无人来救。
世界被割作了两半。
一半永远是无声漆黑的冷。
“对不起,兄长,”沈明心苍白的唇在缓缓地动,“又让你担心了……”
深暗的潮水涌来,一刹那淹没了楚神湘的心。
他的心冰凉、颤抖,如有柔软而锋利的刀刃在狠狠绞动。
“这世上最难听的三个字,便是对不起。”
楚神湘道,“不要对我讲。”
沈明心话音一顿,眸光颤动。
苍岩色的手指抬起,握住了他纤长潮湿的脖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被迫将脸仰得更高,满面泪水露珠一般乱滚,湿透衣与发。
“明心,相信我,我永远是你的家人,”神灵专注地凝视着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天上的云团飘落,“即使……”
“即使我心存妄念与亵渎。”
沈明心忽然开口。
楚神湘一滞。
两人对视,四目相接。
沈明心的唇轻轻地颤了起来:“即使……我日日夜夜觊觎着你,从灵到肉,从心到身,希冀能与你辗转欢爱,渴望能同你闲话朝暮,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你也忍耐我,怜惜我,庇护我,纵容我……
“是这般吗?”
楚神湘喉管发紧,说不出话来。
听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话,他本该喜悦,可这一刻,却只有满腔酸抖。
“是,”许久,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似冬雪化春,远雾成风,“但这并非是神道无情,视万物如一,而是我心悦你,希望你欢喜。”
沈明心的眼僵住了,泪水止了刹那,旋即如决堤般,更加汹涌。
“想哭便哭,想闹便闹,想怎样便怎样,”楚神湘俯首,吻在沈明心潮红的眼尾,“干哥在。”
话音刚落,沈明心再忍不住,一声嘶鸣,大哭出来,混乱而又拼命地仰起脸,去咬楚神湘的唇,楚神湘的下巴,楚神湘的脖颈。
“哥哥、哥哥……”
满面的泪水,满心的惶然,都在这一刹那,如洪水倾泻。
他抖如风中落叶,死死将自己压在那具高大的身躯中,恨不能亦融作其中血肉。
眼泪大滴滚下。
沈明心号啕大哭,狼狈不堪,再无形容可言。
这是二十岁便家人尽失的青年,亦是八岁时无助无望的孩童。
楚神湘揽着沈明心的腰身,温柔地应着他的舔吻与撕咬,任他颤抖,任他凝噎,任他伏在自己胸前,小兽一样,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心口。
两人都湿透了。
沈明心渐渐哭不出声了,一哽一哽,只余干哑与空洞。
楚神湘抚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孔,抬手,欲要以清风清理此间。
然而,手指刚起,便被抓住了。
沈明心抓着他的手,一双泪痕犹在的眼抬起,凝着他。
“不要清扫了……”
沈明心道。
楚神湘眸光微沉。
素衣公子将潮湿的脸孔贴在了楚神湘的掌心,柔软冰凉,如世上最娇嫩的花蕊:“哥哥,万千美梦,你总要许我一个……”
楚神湘自那双眼里看到了最深的渴求与未歇的动荡。沈明心惶惶地爬在那条暗道里,他期盼一点什么,安定他的心。
当初是那尊小小的神像,那片飞散的光团,现在是他。
楚神湘无声低叹。
“乖一点。”
他捧着那张花蕊般娇嫩的脸,吻了下去。
素色的衣衫湿重,坠到了脚踝,露出比衣更白更软的人。
沈明心跪倒,像在供桌下,如落蒲团上,一双眉颤颤蹙起,笼着雾,淌着水,惶惶恐惧,而又痴痴沉迷。
他勾着神灵的颈,任其宰割,是虔诚的献祭,亦是悖乱的亵渎。
神灵却难得的循规蹈矩。
床榻之上,既没有分裂的细藤,也没有交织的蛛网,更没有游动的黑臂,只有青衣的祂,与雪色的公子。
公子狼狈,如被沙石残忍碾过的落花。
白瓣渗红,糜烂却又惑人,粉蕊碎软,难堪却又美丽。花汁淌得四处都是,红红紫紫,污了满地白雪。
赏花的神灵瞧着,却仍漠然冷情,仿佛落花如此,与己无关。
“金胎境确是有长进……”
神灵点评。
公子大睁着失神的眼,泪水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神灵却不哄了,只将人囚在了小小的角落里,任其足尖于痉挛间,崩溃乱踢。
榻上,桌边,窗台前,廊檐下。
那截腰在苍岩色的掌中扭颤,宛若世间最美最软的一条白蛇。
沈明心不知自己昏去又醒来了多少次。
只在某一刻,他从浑噩的视野里,看到全程都冷静淡漠的神灵,忽地双目一闭,胸膛重重起伏了下,手背与颈侧,青筋陡然绷起。
沈明心双眼发直,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跪地,来晚了,这一章修来修去,终于修好。
第84章 渎神 33.
清风环绕室内时,已是又一次暮色降临。
楚神湘揽着沈明心,靠在临窗的矮榻上,周遭拥着一床暖融融的被子,手掌轻缓,抚摸着沈明心的鬓发与肩背。
一天一夜,弄得太过,余韵难祛,眼下便是这样温柔的轻抚,亦让沈明心难受。
他将脸颊枕在楚神湘胸膛,手指锁着神灵的小臂与腰,发软发抖,垂着眼睫,一下一下呼吸着。
在这样静谧柔和的依偎与抚慰下,一切都来得缓慢且温柔,仿若涓涓细流,丝丝缕缕地汇聚,到达一定程度,便无声冲开阻碍,流作一汪温水。
沈明心便如泡在这汪温水中,从脚趾到发丝,都放松到了极致,舒服得好似将要消融。
楚神湘低头,细细地吻他。
目光落下,全是那张在他手掌下沉迷失神的脸。
如此轻抚细吻,又慢慢过了两次,沈明心才清醒了些。只是仍贪恋,赖在楚神湘怀里,筑巢一般,攀得很紧,半分不愿离开。
沈明心的唇齿轻轻地咬在了楚神湘的颈侧,他的声音低哑,在窗外纷飞的小雪映衬下,褪去了浮躁,安定而又柔和:“明心再不会让干哥如此担心了……”
“明心该让我担心,我也该让明心担心,”窗缝漏来了风雪,楚神湘的声音比风冷淡,亦比雪温柔,“如此才是一家人。”
沈明心埋头,双臂将神灵绞得更紧。
楚神湘低头又吻下来,去吮那红肿的舌尖与耳垂。
他受不得沈明心这样腻人,只看一眼,胸中便满溢了一腔潮水,美好醉人,必要泄出来几分,才不至于将他憋闷溺死。
“干哥……”
沈明心张开湿漉漉的唇:“我会努力修炼,会稳固心境,不再急功近利,再心结郁郁……”
那双瑞凤眼轻轻抬起,明亮清净,阴霾尽去,“我早晚会帮上干哥的。”
“干哥相信明心。”楚神湘低声应着。
两人气息密不可分。
从前遥不可及的远山雪,随东丰一百三十三年的第一场西风,落来了人间。
沈明心满心爱恋,无法表述,只能更紧地依缠着神灵。
楚神湘享着满怀玉瓷一般的滑腻柔美,与爱人接吻,与家人观雪。
“爸妈,妹妹,我很好……你们好吗?”
楚神湘的指尖飘来了莹润的雪花。
他暗青的眼望向了极远处,又落回了怀抱里。
夜幕徐徐落下,灵海内,人性彻底回归。
……
一场走火入魔,除去了沈明心的郁结。
他突破了金胎境,也算小有所成,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楚神湘除让他在自己跟前修炼外,便又给他安排了两件事。
一是去望秋山的道场,教习那些入门没多久的修行者,以印证自身,二是到西陵边境山野里,去斩妖魔,多多实战。
如此又过两月。
东丰一百三十四年,二月,一个寻常的清晨,天还没亮,西陵太守便驾着马车咣咣砸开了虞县的城门,一脸惶急。
“神照……神照三十万大军压境!”
太守疾呼。
没多久,消息便传遍了虞县。
原来,五个多月的休养,终于让胥明恢复,再次将矛头瞄准了过来。
神照唯胥明马首是瞻,半月前,在胥明的神谕下,集结三十万大军压境,逼迫北珠朝廷,交出神湘君,否则将攻打北珠。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神灵是何等存在,朝廷又是何等存咋?
两百年余年,只有神灵掀了朝廷的,没有朝廷动得了神灵的。那并非敢或不敢,而是根本办不到。凡俗力量,便是再多,又如何能与神力相比?
许多人大骂神照疯了,昏了脑袋。
可也有聪明人清楚,神照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北珠朝廷动不动得了神湘君,路边的傻子都知道,神照怎会不知?可仍这样要求,为的,不过是给进攻北珠找个借口,顺便动摇下神湘君的香火。
神照早就看北珠不顺眼,神照国主欲要一统五国,北珠兵力孱弱,自然首当其冲,不论有没有神湘君与胥明天尊的冲突,这仗早晚都是要打的。
但许多百姓并不知其中究竟,神湘君刚传出名声,立下神位,如此三个月,香火都还不稳,就惹来战事,百姓心中虽敬神,但到底都会有所不满,也更易被煽动。
有时某些事,只需一个小小的引线,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其中算计,楚神湘自然清楚。
但他并不急切。
“西陵与北珠边境相隔只有一郡,”楚神湘将托梦术打入太守体内,“可告知北珠国主,神照大军压境之日,令百姓退避,开邻郡大门,放其入西陵。
“吾自会出手。”
“兄长可是已有应对之策?”沈明心缠在神灵身上,探头问。
这两日,虞县街上都随处可闻那些低声的议论,人心惶惶,百姓愁眉不展,仿佛已望见了头顶战争的阴云,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天,怎的又要乱了?
有人暗中怨恨楚神湘,煽风点火,沈明心见了,恨得牙都痒痒,暗地里不知套了多少麻袋。
西陵人心,楚神湘自然知晓。
他揽着沈明心,神色平淡:“算是有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昨日我去道场看了眼,筑基圆满都已有十来个了,也是时候了。
“此次神照来攻,便由你们出战,凡人的修炼之路,也该出来让这天下见一见了。”
沈明心闻言心中惊喜,但更多的却是忧虑,勾着楚神湘的脖子晃:“练练大家是好事,但我是金胎境,杀那些稍厉害些的妖魔都有点费劲,他们神胎境和筑基境去面对神照军,会很难吧?
“我听说神照这次装都不装了,出动了胥明麾下的不少神灵,甚至还有妖魔,被称作神魔军……”
“难,但不是不可。”楚神湘纵着沈明心的缠人小动作,抬手,将一枚玉简递给他。
沈明心不明所以,接下玉简,往眉心轻轻一贴,三个大字一闪,当空浮出。
“囚、神、阵……”
沈明心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三个字,旋即一怔,抬眼看向楚神湘。
楚神湘暗青的眼眸低垂,目光尽头,是一株正自石缝间顽强钻出的野草。
“三月初七,清明,宜斩神。”
沈明心眸光倏地一震。
神灵的话音,悲悯,亦无憎恶,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漠然。
北珠孱弱,朝廷也是出了名的怂。夹在神湘君与神照国之间,他们本就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现下楚神湘愿意将这事全权揽去,他们简直巴不得。
至于楚神湘能否打得赢神照,他们担心,但也没那么担心,反正当下不是来打他们便好。享乐之事,能享得几时便是几时,想那么多有何用?
北珠朝廷朝会都没开上几次,便乐颠颠回绝了神照,问便是神湘君不惧你们,在西陵等着你们,有种就去打祂。
神照得此回复,大怒,胥明天尊宣告九州,将要本体亲征。
神灵离开自己的香火地界,必会衰弱一些,若放在以往,胥明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做,可这一次,怎么不同?
四方云动,无论人神,都好奇至极,有人赌神湘君藏有惊天手段,有人押胥明天尊留有不可言说的杀手锏。
无数目光,汇聚于此。
二月十三,神照大军入照河郡。
照河郡百姓皆避,处处仿若空城,神照大军长驱直入,未遇丝毫阻碍。
又十日,大军抵达芒山,与西陵一河相望。
三月初六,晁河畔,阳城耸立于夕阳下,城墙漆黑高大,宛若匍匐平原之上的黑色巨兽。
这是西陵临照河的第一座城,也是神照大军刀剑所指的第一座城。
城墙上,守军排排屹立,神情肃杀。
西陵太守佝偻着腰,与都尉并肩走上来,扶着城墙,遥望晁河,与晁河对面那煌煌金光。
“那金光一直亮着?”
太守问。
都尉低声道:“回大人,一直亮着。据说那是胥明天尊发出的,笼罩整座芒山,是要炼化芒山为锤,砸破阳城的大门。”
“以一座山作锤?”太守捋须的手一抖,目中难掩惊骇。
“是,”都尉苦笑,“属下派斥候去查过,应当并非动摇人心的谣言。芒山绵延数百里,若真砸下来,破的何止是大门?只怕大半个阳城,都要尸骨无存。”
太守轻嗤:“如此威势,不愧为天尊。”
“神灵之战,百姓何辜……”都尉低声叹息,眉头紧锁,叹过,复又看向太守,“大人,明日开战,你觉得……阳城会有机会吗?”
太守看向都尉:“是你接我入城的,那便该知道,随我来的还有谁。”
都尉眉心更皱:“除了神湘君的一尊小神像,不就还有一百来名信徒吗?他们虽披坚执锐,但我练兵多年,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没有受过半分训练,如何上得战场?要说是得了神授,可一来西陵这几个月也没有神授异象,二来,怎可能有这么多人得神授的?
“这一百多人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没点本事,怕是连给神照军塞牙缝都不够……”
太守笑了笑,眉间忧虑未去,但却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那些人有什么本事,但他没忘记,自虞县出发前,那名抱着神湘君小神像找上他的沈家少爷——
他来找他,不是自门外来,而是自天上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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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渎神 34.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三月初七,阳城。
一大早,天未亮,便有雨丝飘落,细密如织,打湿了迎风而展的酒旗,与尘烟飞扬的土路。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乌鸦立在酒旗杆上,一顿一顿地转着脑袋,似是在窥探打量什么,又似只是无聊地在观赏春雨。
忽然,乌鸦仿佛听闻到了什么,一惊转头,猛地扑棱飞起。
几乎同时,道路尽头,一名素衣白衫的公子手执折扇,徐徐缓缓,转过了街角。
他眉眼风流昳丽,神情却坚韧沉稳,扇缘微动,自有奇异韵味,令细雨翻飞,亦不湿衣襟。
随着他的步伐,其后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也逐渐显露出来,其内男女老少皆有,贫富贵贱都在,乍眼一看,无甚相同,可若细细感知,就能发现,他们似乎人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意气昂扬,鲜活明亮,是这两百年凡世间极少见的色彩。
路旁悄悄支起窗户,朝外偷瞧的阳城百姓不明所以,但却皆被吸住了目光。
“开城门!”
都尉的声音自城墙上传来。
沈明心抬头遥望,含笑拱了拱手,然后抬步,带着这支队伍走向缓缓打开的北城门。
城门外,便是晁河,便是芒山,便是神照军。
“大人,神照军尚未攻城,我们就按捺不住,先去叫阵,这会不会太急了些?这些人……”都尉站在太守身旁,遥望着这支队伍,担忧道。
太守一夜未睡,坐在篷布下,半眯着眼,捋须道:“三月初七,清明之战,是神湘君定下的,应当是卜过的黄道吉日吧?天时,地利,我们都有,至于人和,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又没要你这老小子跟着去战。”
“还不如让我去战呢……”
都尉眉心紧蹙,显然对这一百来人并无太多信心,除非他们全是神授者,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位神灵可给出的神授是有限的,强如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也不过能神授三人。怎么可能有百人得了神授?
而且,得神授也不代表可以比肩神魔,明隐是世间最强大的神授者,在九州降妖除魔,都还要带着胥明天尊的分神呢。
神授者便是到极致,也不过比先天武师强上一些,可神照军这次可是带了神魔军来的,那都是真正的神灵与妖魔!他们凡人拿什么来对抗?
神魔军不出战则罢,若是出战,这一百来人,怕是要白白送死了。
里面可还有满头华发的老人和不到腰高的孩童!
都尉忿忿不解,只能盯着那出城的队伍,握紧了刀柄。
开城门的动静惊动了城中,百姓们纷纷小心冒头,关切观望着。
神照军虽未围城,但这种两军对垒的时候忽开北城门,明显便是要有所动作了。
“听说了吗?今日我们便要与神照军开战了!”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刚才那群人就是出城去叫头阵的!”
“刚才那群人?他们虽都穿着铠甲,可一点都不像将士啊,还老弱病残都有,这能干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是虞县来的,小半年都在神湘君的望秋山道场修行,连山都不下,兴许是什么神授者,或者强大武师?”
“不像,但既是神湘君派来的,应当有说法吧……”
这百人的修行者队伍,确是楚神湘派来的,但除沈明心外,无人知晓,楚神湘自身也在其中。
当然,他并非变作了某个人,而是隐身同行。
这毕竟是楚神湘一手带起来的、这方世界的第一批修行者,他们初次下山,对战磨炼,他作为他们实质上的祖师,总是要跟来看看的。
看看他们的实力,也看看这方世界对这条凡人修行之路的反应。
不过明面上随他们来的,只有一尊分神。不到危急时刻,楚神湘自身不会出手。
细雨随风。
出城门,一里外,晁河畔,沈明心放下了怀中形似神龛的木盒,从中取出一尊小神像来,动作轻柔地将其安置在一处石台上。
楚神湘见状,碰了碰沈明心的手掌,示意自己也会停在这里观战,不再往前。
沈明心笑了下,趁周围人不注意,低头在小神像上飞快亲了一下,然后脚步一转,赶忙跑了。
楚神湘无奈,盘膝坐下,望着他们跨河而过的身影。
五国之中,神照势大,之所以还未强行一统九州,是想徐徐图之,神照军自诩所向披靡,无城不摧,自来便是高傲。
来到北珠,先是照河郡国门大敞,任他们进入,再是西陵龟缩不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灵将芒山炼化。最初,他们还疑心过是否是陷阱,可时日一久,他们确定了,这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北珠当真太弱!
如此,他们还有什么顾虑?
晁河东北,全线被他们占了,营寨几乎要扎到桥头上来。
多日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阳城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那些惶惶不安、日夜巡逻的身影。然而,今日,天不亮,阳城的城门却突然开了。
晁河桥头的神照前哨发现这一情况,立刻上报过来。
“只有一百多人?”中军帐中,神照大将元肃闻信,面露疑色,“确定没看错?”
“禀将军,绝对没有!一百来人,男女老少皆有,步行而来,没有骑马,虽都身穿铠甲,手拿兵器,但不像是军中人,看着颇有些古怪。”
元肃沉吟:“这样一支队伍来打头阵,不会简单。但即使不简单,也顶多就是一些武师与神授者,我们军中亦不差此类人物。
“这样,文虎,你先领阵,去试试他们!”
“遵大将军令!”
帐中一名瘦削将领起身,当即领命而去。
元肃座下两员名将,一为文虎,是神照某郡某位神灵的神授者,儒将风范,才智超群,一名武豹,乃资质卓越的先天武师,力能扛鼎,杀寻常妖魔,如砍瓜切菜。
见文虎离去,武豹不满道:“大将军,缘何派那小白脸去,不让俺去?便是神授者与武师,也都挡不住俺大刀一甩!
“一个小小的西陵,小小的北珠,何必浪费恁多时间,砍去便是!”
元肃横来一眼:“你觉得,西陵是傻子,北珠是傻子,还是那位令天尊吃了一瘪的神湘君是傻子?既都不是,还敢在如此劣势局面,主动叫阵,派来这样明显一看就弱不禁风的一支队伍,这能没有古怪吗?文虎应对这些,比你有经验,先权做试探……”
武豹不甘,但也不再多说了,只闷头喝酒。
文虎确实有经验。
他领命出来,并未照常带兵出营,而是重新点兵,分作三阵。
一阵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无神授者与武师,二阵有半数武师,三阵大半都是先天武师,另有二十名神授者。
文虎领着三阵将士,抵达晁河东北岸,迎上了那支古怪的百人队伍。
“来者何人!”
文虎手持大钺,策马而出,高声厉喝。
这一喝,用上了神力,霎时如狂风卷来,雨丝散开,泥尘四起。
两岸观望者皆惊。
“竟是出动了文虎!看来神照真是半点机会不给,这百余人,怕是难回了……”
“死定了!”
有人暗叹。
已被认定是死人的百人面对文虎的神力震慑,虽未惊惧混乱,但也都面色各异,毫不镇定。
只是这不镇定在文虎看来,有些怪怪的,似乎并非是惶恐,而更像是第一次瞧见什么稀奇之物的……好奇?
文虎微微眯眼,不敢大意。
沈明心选了一名筑基圆满的蓝衣年轻人暂时做这支修行者队伍的头领,闻言,蓝衣年轻人迎着狂风,当先走出,温文拱手:“西陵虞县望秋山道场弟子在此,今日,请胥明天尊赴死!”
请胥明天尊赴死?!
这样狂妄的话,神湘君敢说也就罢了,怎一个小小凡人也敢说?
阳城城墙上,都尉大惊失色:“他们疯了!”
邻郡暗中偷瞧的福生大王亦是啧啧:“这是在找死!”
果然,话音未落,文虎与其身旁将士皆勃然大怒。
“好贼子!”文虎目中喷火,“敢亵渎天尊,今日不令你等生不如死,吾等枉为神照将士!”
“一阵诸位,还在等什么?立即冲锋,给我斩了这些狂妄小贼!”
大钺猛地一扬,文虎大喝。
“冲啊!”
趁怒而行,神照一阵将士三千人,声浪如山,咆哮间便跨马冲来,挥枪持盾,其势生猛。
阳城之内,亦能听见马蹄奔踏、呼喊嘶吼之音,直令大地震动,鸡犬不宁。
“这就是神照军!”
百姓们尽皆惊骇颤颤,心生绝望。
然而,这生猛动静却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刻,地面便更加剧烈地轰然一震,紧接着,人的惨叫与马的悲鸣齐齐传来。
晁河东北,人仰马翻,三千军士刚冲出阵中,跃过空地,来到那百人身前,还不等刺枪踏马,便忽地如被巨山压塌,马跪人倒,全都栽落于地,无一例外。
而做到这一切的,只是那蓝衣年轻人微微抬起的一只手。
“那是什么?!”
“神授者,还是先天武师?”
“什么神授者与先天武师能单手镇压三千人?神照国国师亦不过如此!”
“西陵竟有这样的人物隐藏,怪不得敢来叫神照的阵!”
如此出手,令观战各方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果然是有古怪……”元肃立在帐前远望。
阵上,神照国将士也尽皆大惊。
有栽倒的人不甘,欲要挣扎起来,可却好似真被什么镇压着一般,连支起双腿都无法做到。
遍地哀嚎之上,蓝衣年轻人神色平淡,望着敌阵:“文将军,不必再多试探,累及无辜凡人了。我可以告诉你,神照军不是我等对手。
“今日要保你们天尊的命,得动点真格的。”
文虎的脸色阴冷。
他知道,这一百人必然有点本事,不可能是真来送死的。但如此有本事,一人对阵三千人,竟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便完全镇压,这可就不一般了。
便是神授者,这也绝不是普通的神授者。
“一百来个神授者吗?有点意思,”文虎掀起嘴角,低声喃喃,“但神授者,可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再强大的神授者,也终破不开凡俗界限……”
文虎同蓝衣年轻人对视着,冷嗤道:“出动神授者,以大欺小,便是你们西陵的光明磊落?既然你们这般不讲究,可也怪不得我们神照了!”
话音落,三阵迈步而出。
一千人,除二十名神授者外,俱是仅次于先天武师的大武师。五国之中,也只有神照能大手笔地在军中聚起这么多的神授者和大武师。
“这才像样。”
沈明心立于队伍最后,抱扇轻笑。
神照这样干脆就亮出神授者与大武师,令观战的各方惊讶之余,也越发肯定了之前听闻的消息。
“神照绝对带了被他们搜罗起来的、全由邪神妖魔组成的那支神魔军!若这一百人就是西陵的全部超凡力量,那只怕……”
各方心惊琢磨之际,战场上已然一声呐喊,冲杀起来。
神授者可借用神灵的神力,大武师都可与小妖魔一战,不再是蓝衣年轻人一手便可压下的。他们挥舞着无数宝物武器,疾冲而来,狂风扫雨,摧枯拉朽。
蓝衣年轻人见状,神色也是凛然,拔剑向前,跃然腾空:“各位同门,此乃我们初战,千万小心,勿要大意,扬我凡人修者之威,传我望秋道法之名,昭告天地,就在今日!
“随我杀!”
“杀!”
“杀!!”
晁水翻腾如沸。
无数饱含怨恨、不甘、悲恸与激昂的喊杀声,是这两百年间所有凡人,向这天地发出的最响亮的一声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