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界的天幕彻底沉下，浓稠的墨色笼罩四野，正是百鬼活跃之时。
一缕微弱的银光在前引路，万氿漫无目的地在城内飘荡。他的脚步沉重，靴底摩擦着石地，发出与这死寂鬼域格格不入的属于活人的声响。
走了片刻，他眉头微蹙，几缕阴鬼气便如活物般缠绕而上，托起他的双足，令他离地悬浮。他双眼空茫，没有半分温度，宛如一抹失了心魄的游魂。
永烬城以他双眼无法丈量的宏大规模在黑暗中蔓延伸展。他不知走过的是何处的桥，桥下流淌的是哪条河，所见那如山峦般巨大却自发荧光的嶙峋怪石又是何物。
胃中的坠痛愈发清晰，如同揣了一块不断下坠的冰冷石块。万氿终于支撑不住，顺势靠着一块冰冷的怪石缓缓坐下，望向河中晃动的幽暗光斑。
河水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光影，多像从前医疗室通往训练场那条长廊里昼夜不熄的惨白灯光。
只是不知……这河水与蚀魂腐骨的泯情河相比，又当如何？若坠入其中，是否也会在顷刻间被腐蚀得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思绪飘散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好似被无形的念头牵引，失魂般朝着幽暗的河面缓缓栽落。
“王上——！”
然而，就在他的衣角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几声焦灼的呼喊撕裂寂静，喊声传来的瞬间，下坠的身形骤然一滞。
万氿在水面上方急速地旋了半圈，黑色衣袍如墨莲绽开，随即稳稳向上浮起，重新落回岸上。
“王上！可算找到您了！”
冲在最前头的是几个小鬼，一个个“呼哧带喘”，嘴里还不停喊着“王上”。
万氿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的小脸，有从荒林时期就认他做老大的“老部下”，有在他平定几大川时归顺的新面孔，还有……他的视线落在队伍最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他没想到，连那个拥有治疗能力却不会说话的小家伙也跟到了永烬城。
“老大！”姬饶一个箭步蹿过来，“老大你可让我们好找！”他左看右瞧，见万氿脸色白得吓人，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二话不说就弯下腰，“你要是不舒服，我背你回去！”
不等万氿回应，他扭头就指着那群挤作一团眼巴巴望着万氿的小鬼们，嘴皮子利索地输出：“你要是有个好歹，这群小崽子可就成了没爹的娃了！”
万氿微微一怔。
他忽然就想起“生前”在异能基地，有一年的庆功晚宴他被反锁在宿舍，直到胃痉挛疼到昏厥，都没有半个人在乎。而今……他只是晚出现了一会儿，整个永烬城却仿佛要翻天覆地。
万氿回过神来，轻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摆了摆手，“回鬼王殿吧。”
“好嘞！”姬饶顿时来了精神，扬声一吆喝，“崽子们！灯笼都举高点儿，给咱们王上开路！”
万氿被簇拥在中间，前有小鬼开路，后有姬饶护送。几盏灯笼的光并不算明亮，根本无法驱散永烬城浓重的黑暗，可万氿却觉得有一股暖意悄悄在心底蔓延。
该死，他又开始没出息地感动了。
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这些妖鬼会如此在意他，可答案又显而易见。
姬饶说过，因为他强。
司徒让也表达过，因为他足够强。
可如果……他还是“生前”那个被评定为“残次品”的治疗师呢？是不是早就沉进那条河里，连残骸都被腐蚀殆尽？
万氿用力摇了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他最讨厌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还真是做了“鬼”都不长进啊……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他也是头一回当王，又没什么经验，要不……就允许自己脆弱这么一会儿吧。
今夜过后，一切便从头开始。
鬼王殿内外皆坐满了鬼众与怪兽族，鬼域已有百年未曾举办过这般热闹的宴席。
桌上摆着刚从地窖搬过来的陈酿，万氿破例饮了几杯，近身的几个得力干将便个个面露忧色。
霍三娘见状笑着摆手：“王上今日高兴，比什么都要紧。至于身子该如何调理……那是我们这些属下该操心的事。”
酒水灼烧着喉咙，落入胃中激起一阵尖锐的绞痛。万氿面上不显，手却悄然按在上腹，指节微微发力抵住痛处，他单手举起酒盏，朝向冢城与秽灵荒林的方向：“这一杯，敬无法前来的众鬼。”
酒盏微倾，清冽的液体落进胃袋。
随后，他转向鬼王殿内外所有注视他的身影：“这一杯，敬诸位看得起我，愿随我一路至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我自知并非完美之主，但既承各位托举，坐上这位子，必竭我所能。我没什么大愿，只想带大家过几天安稳日子，有处可栖身，有力可自保。只要我魂魄不散不灭，便不会让谁再因魂体不稳或是无处依存而惶惶不安。”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个个眼中情绪翻涌。
紧接着，万氿放下酒盏，方才那点微醺的温和褪去，语气倏然一转。
“阴界弱肉强食，从无侥幸。欲求生，必先强，”他拇指碾进上腹，语句清晰，“即日起，往日散漫嬉笑之态当收。需严明纪律，操练强兵，筹备粮草，亦要休养生息，此四者，缺一不可。眼下近有两川虎视眈眈，远有魔域、妖域不知敌友。我虽非好战之主，但望诸君谨记……”
他目光如刃，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你弱，就要立正挨打。你强，便受万众敬仰。我要的不只是一场胜仗，而是一个再无后顾之忧的鬼域。”
话音落下，万氿缓缓落座，手掌隐在衣袍之下，紧紧攥成拳抵住痛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在场的众鬼与怪兽族皆怔在原地，无数道目光汇聚于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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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却尽显威严的身影。
司徒让眼底泛起薄红，抱拳压住微颤的双手，大步迈至王座正前方，恭敬俯身。
“谨遵王命！”
这一声如投入湖中的石子，霎时激起千层回响，鬼王殿内外顿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和。
“谨遵王命——！”
霍三娘俯身作揖，礼毕后悄然上前，为万氿斟了一杯清泉，以魔气温得恰到好处，轻轻换下他手边的酒盏。
“王上，饮些暖泉，润胃安神。”
万氿微微颔首，扬手示意众鬼落座。
姬饶迈步上前，声音带笑：“今日佳宴，大伙尽兴！但自明儿起，咱们可要拿出真本事给王上瞧！既为了报效王上，更为了咱自个儿往后在阴界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气氛登时回温，热热闹闹又有了晚宴的模样。
万氿手捧着瓷杯轻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但鬼域森寒的环境始终让他无法适应。
这长衫还是太单薄了。
他这般想着，肩头蓦地一沉。
阿骨不知从哪取来的绒毯，摊开往他身上就是一披。
万氿垂眸一瞥，眼睫轻颤。
毯子蓬松柔软，瞧上去实在过于可爱，与眼下庄重的场面格格不入。虽然他胃中翻搅，恨不得立即将整条毯子揉进怀里捂在肚子上，却又不得不端坐如钟，维持一脸淡定。
霍三娘眼尖心细，压低声音：“王上，城中原有织造坊，可召秽灵荒林中擅制衣者前来主持，再选些伶俐小鬼协助。老身这几日便去安排，给您做件暖和的大氅。”
万氿摇了摇头：“我见众鬼多数衣着已可蔽体，但仍有部分仅以布条缠身。先以他们为先，我的衣物不急，”他稍作停顿，耳根微红，声音略低，“待大家都有衣服穿了，若还有结实耐用的料子……”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霍三娘略思索片刻，随即了然：“王上时常征战，自然需要一件耐磨抗损的战衣。您放心，老身会安排妥当。大家穿衣的事儿误不了，给您做衣服也马虎不得。”
她神色诚恳自然，眼下的皮囊又是一副慈祥老妇人的模样。万氿听了，心里不由得一暖。他素来很少受到年长者的贴身关怀，第一次体会，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好歹是个王，总这么多愁善感实在不合适。于是便把此刻的波动悄悄压回心底，只轻轻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受控制地柔和了下来。
感动的情绪正不上不下，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火红。
姬饶恰在此时凑过来插嘴：“婆婆，给老大整个镂空雕花款盔甲！把老大完美的腰线给露出来！”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描绘什么画面，满脸陶醉神色，“我此刻便可以想象老大的霸气身姿！”
话刚说完就对上万氿瞥来的目光，姬饶立马用双手堵住嘴，缩着脖子往外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