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进永烬城的鬼王殿了？”
“是的，领主。”
“自称鬼王了？”
“那倒没有，只说是‘王’，还没听他们喊过‘鬼王’。”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断念川那边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哼，断念川领主那老东西，巴不得万氿魂飞魄散。现在按兵不动，无非是仗着背后有归法之狱撑腰。”
“领主，如今鬼域只剩我们‘亿万战魂’与断念两川。断念川不动，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们也不动。”
“可……”
“我就不信那老东西真能忍得住。再说，永烬城那么大，万氿吞得下吗？传我命令，从今日起，全力在鬼域散布消息，就说……邪神即将重现，唯有聚齐前鬼王的残魂，才能再次将其镇压。”
“这……领主，恕属下愚钝。前鬼王都已陨落百年，还能聚魂？”
“你以为万氿是靠什么走进鬼王殿？”
“属下不知。”
“鬼王死后，九大川领主，甚至魔域、妖域，多少势力盯着永烬城里的东西，可谁得手了？城中那雾气，只有真正的鬼王才能驱散。万氿还没统一鬼域，却不仅能踏入鬼王殿，还净化了永烬城。他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说不定……体内就留着点什么和前鬼王相关的东西。”
“领主英明！可咱们这么做，岂不是反而帮他坐实了鬼王之名？”
“呵，那就让他好好享受‘鬼王’的待遇。邪神的信徒遍布阴界，听到消息，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鬼王复生。到时候，万氿就是他们的头号目标。”
“邪神信徒必会千方百计阻挠聚魂，万氿定然难逃算计。就算不魂飞魄散，也够他受的！对我们百利无一害，领主果然高明！”
这边计划得如火如荼，那边建设得红红火火。
重整永烬城的节奏要比万氿想象中快得多，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
他抽空回了一趟冢城和荒林，把两边的管理者都安排妥当后，又跟着大块头特意去了趟蛮地。
万氿站在被魔气浸染的土地上，施展了一次大范围的治疗术，修复了受损的根茎，让蛮地重新焕发生机。他还派了不少勤快的小鬼协助怪兽族在这里种植白莲，每个认真干活的小鬼，都能分到新成熟的阴灵果或是鬼米。
在征得怪兽族同意后，万氿又带大家在蛮地种起了蘑菇、棉花，甚至开始尝试养殖丝织原料。没过多久，原本飘着腐烂气息的灌木丛，渐渐变成了鬼域中最有生活气息的区域。
三方安排妥当，万氿才返回永烬城。
回城的时辰大概是傍晚，依据头顶那片褪尽灰却不够黑的罩子，他作出这个可能不是十分准确的判断。
他缓步走在街上，视线尽可能地扫过每一处街角，胸口忽然又沉又闷，脑子里倏地撞进一个问题：难道与鬼相关的环境或事物就一定要如此昏暗压抑？
就好比眼前的永烬城。
整座城池似乎都沉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唯有檐下悬着的零星灯盏散发出朦胧的微光，勉强映照出廊柱与飞檐的轮廓。从城门到鬼王殿这一路，随处可见小鬼们忙碌穿梭的身影，殿宇深处偶尔传来搬运物件的细响，时不时有小鬼在他身前飘过又猛地停下来再返回去向他行礼。万氿一一回应，却始终觉得这场景颇为诡异，就好像他一个凡夫俗子，在某天的零点误闯鬼门关，从而见到的景象。
他生出个荒谬的想法，想随手逮一只小鬼问问，真的习惯这阴森森的环境吗？但他又考虑到一个切实的问题。鬼……是不是不能见光？那太阳光不能见，月光也不行吗？
对于阳光，万氿不是十分执着，但他很喜欢赏月，心底深处那种清冷又孤寂的感觉，似乎唯有月光才能听得懂。
不知不觉走到鬼王殿正殿，便见阿骨、司徒让、姬饶、霍三娘已恭候在此。万氿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心想也不知这些家伙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仿佛掐着点在这逮他。
他不在的几日，城中的事务并未停滞。万氿不习惯规规矩矩高坐王座，便干脆邀他们到自己寝殿，打算一边喝茶一边谈事。
一行来到鬼王寝殿，司徒让却停在殿门外。
“王上，这……似乎不合礼数。”
姬饶一只脚已迈过门槛，闻言连忙缩了回来，不安地搓了搓手：“老大……正殿后头的暖阁兴许更合适些？”
万氿已先行一步踏入殿内，寝殿内只零星点着两三盏灯烛，光线昏暗不清，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映出一段安静而模糊的轮廓。他闻声脚步微滞，侧身回望，苍白的面容在幽光中看不真切，一双紫眸静默地注视着门外踌躇的几道身影。
几个当中，霍三娘自是最懂鬼王寝殿的规矩，她见状轻笑出声，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恭敬一礼后率先踏入殿中，朝身后递去个眼神：“王上厚意，岂可辜负？”
霍三娘步入寝殿，目光在昏暗中流转，随即引众人至外间茶案旁。待万氿在主位落座，她才敛衣坐下，司徒让与姬饶也相继就座，唯独阿骨仍静立在万氿身后。万氿轻唤一声见他无意就座，便不再多言，任由他去。
氤氲茶香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霍三娘率先回禀：“王上，鬼王殿内各项所需已基本备齐，织坊近日便可正式运作。”
“街上可以再多添几盏灯。”万氿默默啜了口茶，轻声补充。
“是。”霍三娘恭敬应下。
姬饶紧接着汇报：“练武场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开始练兵。”
万氿点头：“明日便张贴告示，招募有意加入者。”
司徒让沉吟片刻，才出声禀告：“城内运转已基本恢复，目前只差市集还未重启。只是鬼魂流动稀少，市集一时难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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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三娘闻言接过话：“这倒不算大问题。历来鬼域的交易重心本就不在永烬城，而在鬼市。”
“是位于断念川地界的那个鬼市？”司徒让追问。
“正是，”霍三娘点头，“除了前鬼王，历代鬼王的宫殿都建在断念川，那里还留着旧殿遗址。”
姬饶忍不住插嘴：“那这么说，断念川领主住的殿也算鬼王殿咯？”他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连忙呸了几声，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继续说。”万氿语气平静，神色不见半丝波动。
霍三娘知晓她的这位新王并不介意这些细节，便直言不讳：“可以这么说，但又不尽然，”她嗤笑一声，“断念川领主哪来的鬼王之力？自然住不进真正的鬼王殿。不过是仗着归法之狱在背后撑腰，他便厚着脸皮把自己捧上了高位。”
万氿将茶杯轻轻放下，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说说归法之狱吧。”
“这可就不好说了。”霍三娘沉吟片刻，才继续说，“老身百年来也只见过那头的两个执事官，连狱主真容都未曾得见。”
“但阴界众生似乎都对归法之狱讳莫如深。”万氿若有所思。
“那是自然，”霍三娘神色略显凝重，“归法之狱，受仙界之命，从执法之事。这是阴界流传的一句话。”
“阴界轮回自有其法则，这法则并非由仙、魔、妖、人、鬼所制定。归法之狱之所以执掌此法，是因为狱主及其部分下属在阳界时皆是各方翘楚，早在上古时代便已勘破天机，即将登仙。当年阴界轮回无法可依，混乱不堪，游魂遍野，甚至互相厮杀，惨不忍睹。他们见证阴魂之苦，便请愿整顿秩序，于是仙界与他们联手订立规则，设立归法之狱。狱中之人，皆被尊为‘鬼仙’。”
“我也略有耳闻，”姬饶插话，“但千百年来岁月更迭，这些鬼仙早已忘却前尘往事……”他顿了顿，语气不满，“要我说，就是这些家伙初心不再，不然怎么会瞧得上断念川领主那种肥头大耳满脑子油水的货色！”
万氿对此未作评论，只是不自觉地回想起断念川掌事官曾在水牢中对他用刑，将他折磨至满头银丝的情景。那时对方口口声声说是奉归法之狱之命，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但归法之狱究竟是敌是友，眼下仍难以判断。
“就按我之前所说，严明纪律、操练精兵、筹备粮草、休养生息，四者缺一不可。务必稳步推进，各方消息需密切关注，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万氿继续说，“此外，我们还需要结识盟友，争取更多支持。”
他说到此处稍作停顿，他向来不善交际，心中难免有些窘迫，但事到如今又不得不如此，便只得强自镇定，迫使自己向前迈步：“关于阴界如今的局势，改日再与三娘、阿饶详谈。今日就先到此，各位回去休息吧。”
“阿让，”他抬眼看向正要起身离去的司徒让，轻声补充，“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