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明白。
朝臣最怕赏无可赏。
正所谓树大招风,兵是兵,将是将,这一点张家要比大司马清醒。
就凭借张氏儿女敢和王公贵族联姻,吊着九重天上那位的猜忌心,我就很欣赏张家的门风。
当然,欣赏归欣赏,我和张云璧八字不合,她不喜看到我,我也更讨厌她。
我压下心底的不快,上了马车,弯身坐好,我这才一脸苍白的揉着肩膀。
“小姐,你的伤。”小桃红连忙跟到我身边。
张云璧倒是冷笑连连:“三年前冻不死你,如今掉了一回深池野水,还能捡条命。”
“雁雪婷,你还真是命大。”
小桃红听闻此言怒目而视。
我拍拍她的手,转而对张云璧道:“雁夫人,你我今日狼狈为奸,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落府外宅的东西找到了吗?”
张云璧难得松口气:“十册印本,一个不少,都盖了各封郡的印玺。”
张云璧勾起唇:“落子昂肆无忌惮惯了,各地赋税尚未来京,空空如也的帐簿便盖了官印。”
这要是被查出来,贪墨只是其次,最重要的可是欺君之罪。
陛下真的不知道?
我心觉未必,落子昂是他为了和楚后相争,强行放进户部的人。
无奈百密终有一疏,陛下也想不到,落侍郎敛财从不亏待自己,大头的贪银留给落府,只有小一半的才送进宫,抬进陛下的私库。
我想起第一世落家倒台的光景。
抄家抄出纹银六千万两,更有金器数百,银票田契更是数不胜数。
落府一朝猢狲散,奶娘听闻后还在我身边唠叨,说这落侍郎竟敢在城外的私宅搭建密道,银子全埋在地下。
都说了不要惹我。
真被查出来,君臣的情谊不过尔尔,陛下养的这只钱袋子,今生今世,也该对我散散财。
至于最后是攀扯楚后的心腹,还是被陛下灭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他私封的银票呢,说好当做报酬,分给我一半。”
张云璧听到我急切的声音,嘴角微抽,她皱着眉数落我:“雁雪婷,你怎能如此鼠目寸光。”
我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户部进官,巩固权柄,这都是她张家人该关心的事,我又不用上朝。
“少废话,我就喜欢银票,你四弟进户部,欠我一个人情,你张家也算是名门,可不要故作不明白。”
张云璧冷着脸:“如你所愿,你想搬出侯府,我不会干涉你。”
内心的算盘终于打完。
我还算满意,闭目休憩。
张云璧却在此时出声:“出了城外,登上九曲山,就是陆馨芸病故的地方。”
我娘……
我闭着眼没动,心里面却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我仿佛再也没有见过她,都快要记不清她的样貌。
张云璧叹气:“你还能梦到她?”
我心中一阵沉痛,我知道这一趟要去的是护国寺,太后在寺中斋戒祈福,李曦不会动我。
我给自己找了一方避难之所,但是每一次来九曲山,我都会想起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我一生下来就和我最亲近的人,就是死在护国寺下山的路上。
“梦不梦得到,她也比你好千万倍。”我忍不住争口相击,张云璧却不再作声。
等到了护国寺的长阶下,轿辇仪仗止步,我看着那高耸的石门牌匾,只见上书:“众生皆苦”。
下了马车,张云璧双手合十,小桃红也恭恭敬敬的行拜礼。
我只是蹙眉站在原地。
时隔一世,我又一次见到护国寺的住持八苦方丈。
他还是没有变,长眉泛老,浓密的白眉毛都快要把眼睛遮完,见到我后,说出的话还是故作玄虚,和我每一世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施主如今,内犯八苦。”
我不免一笑:“方丈,小女子不信这个。”
他便又去找我身后的人,谁知这老僧眼神不好,竟找上李曦。
又是重复的话:“施主如今,也犯八苦。”
以往的六十七世,李曦并不会和八苦方丈多做交谈,我心觉这老僧固执。
可是今生,我竟然听到李曦主动问他:“何所苦?”
八苦方丈顿了顿,长阶之上,菩萨凝望,他却只是回李曦道:“求不得。”
寺中的人迎了太后和宸贵妃进主殿,我在人群中心境迷惘,不知过了多久,登上长阶后,我抬起眼,看到八苦方丈竟然还在。
他笑眯眯的双手合十,我没由来的心下一愣,觉得他在等我。
鬼使神差的,我也问了他一句:“我有什么苦?”
他像是终于满意,点了点头,道:“施主七情闭塞,身犯怨憎会。”
我有什么需要憎恨的人吗?
想了想,对李曦,我只觉得能避开就好,我自觉心胸宽广,就算很多时候死于非命,但由于杀过我的人太多,我也只当命数影响。
魔怔似的想了许久,我才失笑,真是着了那老僧的道行,什么时候,我竟会苦恼这种事。
太后和宸贵妃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和我们同在一处。
我正巧得闲。
护国寺是个无聊透顶的地方。
内设十二殿,两庵,更有一座礼佛专用的斋院。
这里每年接见达官显贵,皇宫里的娘娘们,更是初一十五必要来这里走上一遭。
太后礼信佛事,最是虔诚,她经常出宫住在护国寺的斋院内,每日打斋静坐,点灯无数,以求宫中和睦。
这地方对有所求的人很有用,我也终于想起来,隔壁的观音殿里,还有我母亲生前供的灯。
护国寺一共有两位主持,一位是八苦方丈,一位是他的师姐,如今已经不见信众,只在观音殿里静修的慈心师太。
她已年近八十,我没有见过慈心师太的面,只隔着一扇门听过她的声音。
护国寺观音殿的殿门常年紧闭,我以前也来过这里,第一世的时候,我因李曦再来护国寺。
我在寺院里的菩提树上绑好祈福的红布条,在上面写了很多我的愿望。
临走前,奶娘告诉我,我娘在世时,也常来护国寺奉灯,她在观音殿供过很多灯,我可以进去看看她的遗物。
我迫不及待跑到观音殿,那一日,正好是小雨凄凄,我拍着殿门,说完我的来意,就听殿里的女尼苍老的声音道:“施主来这护国寺,可有所求?”
第一世的我嘴巴笨,说了好些愿望,最后对慈心师太虔诚的说:“唯愿我与殿下心意相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刚说完,我就被师太赶走,她说我所求之事不可通此门,还是改日再来。
接下来的每一世,我都敲过这间观音殿的门。
我所求为何。
每一世的我说出的答案都不同。
有求李曦心愿得偿,此后的每一日都安好无忧。
也有求李曦早日注意到我,能和我永结同心,结发为妻。
我在这里留下过很多愿望。
小统有时也会苦恼的问我:【宿主,宿主,人类的愿望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因为心有奢望,所以会想要的更多。
我回过神,这一世,寺院里奔走的信徒们都拿着香烛,小桃红也说要为我拜一拜菩萨,去去身上的晦气。
唯有我两手空空,在这护国寺中随意走着闲逛。
再次走到观音殿前,久违是木漆和香尘气息,就飘在我的鼻端。
我又不抱希望的敲响铜环。
不一会儿,里面慈心师太那道苍老的声音随之而来。
最后一世了,我竟然有些怀念,还能听到她再问我一次:“施主可是有所求?”
我想了想,我这辈子的愿望不多,但是这一回,总归是和李曦没什么关系。
我笑着答她:“唯愿此生桎梏尽消,逍遥世间,远离是非繁杂,能够自由自在。”
慈心师太静默许久,还是没有给我开门,但这一世,她对我多说了一句话。
“自由非是身无所困,而是心中所想不再有癔念痴缠,施主年岁尚小,不如就此放过自己。”
“施主,你还是改日再来。”
好吧,我又被赶回来。
我礼貌的拜了一礼。
等走回菩提院,就看到小桃红拿着两个红布带过来,向我招手道:“小姐,我们也来祈福挂签。”
“小姐有什么福愿,都写在上头,过了今年就可以实现。”
我以前最喜欢挂这红绸布,只因这菩提树上,千重绸带挂在一起,高处的角落,没有人能看到我的心事。
“小姐,快写下来吧。”小桃红又在催促我。
我想了想,只好走到菩提树前的院桌旁,拿起桌上的羊毫,在红绸布上写下一行字。
吹干墨迹,小桃红看着我的红绸布,惊讶道:“小姐,你祈福的愿望和我们都没什么干系。”
我笑了笑,这些时日难得高兴,将红绸布往小桃红的脸上挥了挥,我不禁莞尔。
“众生皆可渡,谁说只能为自己祈福。”
小桃红闻言皱着眉,不解道:“那也不能给不相干的人祈福,会分走福寿的,小姐啊,都说了京城外围没有难民,这多不好。”
我见她又开始絮叨,捏起我的红绸布跑到最近的树杈上,踮起脚绑起来。
无奈我运气不佳。
到了第二日,就听小桃红对我说,不知是谁的祈福红绸带,竟然和我的死死绑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