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世上,除了楚后和当今陛下,谁还能稳压李曦一头。
我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陛下的生母,先帝在世册封的丽蓉贵妃,如今在禁宫中的安裕皇太后。
来传召的太监有些面生。
静观打开门后,我看到那小太监笑脸呵呵的走进来。
“奴才给殿下请安。”他躬着身,等看清房中的景象,手里的拂尘一挥,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斋戒之日,殿下的府上怎可大动干戈。”
他腆着脸拿乔,不怎么机灵,对静观招手道:“还不替殿下收拾好,太后娘娘的轿辇还在内巷里等着。”
他这番颐指气使的言语说出口,我就知道要坏事。
在我的印象里,太后宫中并没有不知尊卑的蠢货。
果不其然,静观面含不虞:“什么时候宸妃宫中的奴才,也敢来公主府放肆。”
我在旁边看热闹,心里想,原来是宸贵妃,我说怎么妄自尊大,敢找李曦的不痛快。
谁知那太监惹了祸事,又记起我:“太后娘娘还有口谕,请雁家小姐也陪驾在侧。”
他的话说完,李曦忽然转过身,她凉凉的看我一眼,回过头径直走向门外。
我松了口气,看样子今日之事不会再起变故。
可惜我的道行到底浅了两分。
就在我走上前,也想跟着那太监出去时,李曦忽然暴起,狠狠踹向那前来搀扶我的阉人。
李曦自小和皇子们习武,善使足弓,只是一脚,便将人踹得吐出血,蜷缩在地上打颤。
事急突发,就连静观也是一愣,等到李曦喊她去拿侧院里挂着的那把剑,静观面色煞白的看向我。
我不禁闭上眼,心间那种熟悉的恶心,又猝不及防的往上涌。
李曦轻笑:“怎么,你帮本宫守了她几日,就认不清楚你是谁?”
静观跪地,慌声告罪:“下官不敢。”
我想起第一世成亲后,李曦偶尔也会这样,第一世的我并不明白,为何枕边沉静美貌的妻子,会在某一天,任何时候,忽然变成嗜血的恶鬼。
静观再度回来后,恭敬的为李曦奉上去了剑鞘的长剑。
一日不到,我和静观的位置好像颠倒,我因早已习惯不再害怕,反而是静观跪在地上,那身圆领官袍下的身影,竟然恐惧的发抖。
没有人不畏惧发狂的李曦。
李希拖着长剑走近,陡然皱起的眉心阴气森森:“谁准你进府的?”
小太监慌不择路的往后退,顾不上嘴边溢出的血线求饶,他早就不知道宸贵妃的命令是何,跪在李曦身前,只顾连连磕着响头:“是贵妃娘娘,是贵妃!”
“无胆鼠辈,进本宫内院者皆可杀。”
李曦漠然视之,提起剑,剑尖直立而下,我见过无数次她这样拿起剑柄。
小太监又是大喊:“公主府起火,已惊动前朝,府上不可再见血光,殿下不能杀我,殿下三思,你不能杀我……”
李曦恍若未闻,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利刃刺出,毫不犹豫,长剑带起的鲜血在我面前飞溅,耳边是比断弦还要刺耳的嘶嚎声,从无到有,又到渐渐气绝消失。
一个人死的时候,脸面似乎也不重要。
断肢残骸满地,院子里都是血泊,我醒过神时,地上的人早就被砍得血肉模糊。
李曦终于扔掉长剑,直起身。
她的衣裙已经不能看,脸上也全是飞溅起来的血渍,染红了她的半边脸颊,还有头顶上那支原本成对的碧玉簪。
这时她又冷静下来掠过眼,李曦回过头,眸子间仿佛倒映着心事重重的我。
她冷漠又诡异的盯着我,看我许久,我被她看的后脊背一阵发寒。
不等我说话,就见她收回目光,那些疯狂隐去,李曦冷淡对我道:“走吧,你不是找来能救你命的人。”
事态与我谋划的一般无二。
但是身前那如影随形的血腥气,总让我觉得内心沉甸甸的。
“斋期犯戒,姝臣,还不跪下。”
听到太后那暗含威严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公主府。
太后身在御辇上,并没有屈尊降贵的接见李曦。
李曦外裳沾着血,闻言面无表情的提起衣裙,跪在地上。
不知怎的,我觉得她此时的背影有些单薄。
普天之下,除了陛下以外,唯有太后敢在众人面前叫李曦的字。
我有些空茫的想,我不应该看她,这些都不重要,我不该再管李曦的事。
我回过神,在随行的车架中找到张云璧的那辆马车,而在马车旁边探头的,不正是一脸焦急的小桃红。
太后依旧冷言相对,她和楚后很像,对待李曦都没有血亲之感。
“今日本不该来这晦气的地方,但你委实闹得不像话,东定门一眼望过去的门阁,只有你这里孽火污天。”
“姝臣,你父皇忙于朝政,你母后也疏于管教你,皇祖母好不容易为你找了能压你这一身妖邪的世家贵女,你不好好跟着她学女子仪德,偏又惹出事端。”
我能听到太后坐在轿辇里,捻动佛珠的声音。
她肃然道:“既然你不想做个安分的女子,那便随着皇祖母,一同去护国寺压压你这身上的妖风邪气。”
李曦没有吭声,她也一贯不喜欢自辩。
太后身边的宫侍将她扶起。
这时,太后身侧的那一架双凤连翅宫辇上,有个娇柔的声音传出。
“母后,公主这一身衣裳脏污,护国寺可不是能冲撞的地方,要我说,皇后娘娘还是太过仁慈,公主早该收收脾性。”
那道身影就在轿辇上的黄绢布幔中,身后不远处的仪仗,也可彰显她的身份尊贵。
我猜出那宫妃的身份,宁泽嘉那日过来看我时,也说过宸贵妃被太后叫去礼佛。
李曦还是不愿开口,仿佛没听到宸贵妃说话,面上的冷意未消。
我就听宸贵妃又道:“还不快带公主回府换洗,斋戒礼佛的素服本宫这里有,好好弄干净,再带去护国寺给菩萨赔罪。”
说完,她又像是来了兴致,不长眼的找上我。
“想必这位就是雁侯爷的女儿,可怜见的,好端端的姑娘,竟要陪着一个疯子。”
“鱼娇,不可乱言。”太后适时打断她。
宸贵妃也顺势而下,她虽年过三十,孕过一子,不幸夭折,但声音却是娇滴滴的,不怎么礼重,含着些媚意。
在以往的六十七世,我娶了李曦,和李曦生活的每一年中,宸贵妃都没有出现过。
在我二十五岁时,宸贵妃也已经病亡。
我没有见过她,因她一直缠绵病榻,也不用在宫宴上拜见。
如今远闻不如一见,今生算是见到,但我说不上来,听到宸贵妃的这些言语,我下意识的不怎么喜欢她。
太后也终于注意到我,撩起帘子,打量我一阵,见我面上没什么气色,便道:“也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既然你母亲相求,那便也同去护国寺,拜见八苦方丈。”
听到这番话,我心底直犯恶心,想到张云璧那张脸,不免惊起一瞬恶寒。
叫张云璧母亲?真是噩梦!
忍着不乐意行过礼,我正要朝不远处的雁府马车走去。
路过一身血污的李曦,我想加快脚步,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
轿辇上的太后敛起眉:“姝臣,你这是成何体统,还不快放开雁家姑娘。”
宸贵妃倒是看着我们,兴致盎然。
我不想再和李曦有牵扯,心里面七上八下,不免侧过脸颊。
手心里钻进来李曦的手指,她黏腻的抓住我的手,推开搀扶她的宫侍,紧紧贴着我,声音压的极低。
我不禁指节僵硬,闻着她身上的血腥,被她硬拽着无法动弹。
李曦道:“雁清玉,你以为护国寺的菩萨有能耐保你?”
我垂下眼帘,李曦这种人,何曾惧怕过神佛。
等到她终于如愿和我十指相扣,我听到李曦在我耳边冷笑一声,声如森森幽冥:“本宫不会放过你。”
我们最终错身走开。
来到雁府的马车前,我才恍惚,我是真的已经离开公主府。
“小姐,你没事吧。”小桃红担忧的跑上前,拉着我上看下看,但因有贵人在此,她也不敢大声喧哗。
倒是张云璧,为了装模作样,还要特地下马车来迎接我。
她依旧穿着沉闷的衣裳,年纪虽轻,但却梳着妇人发髻。
张云璧长了一双吊梢眼,她模样秀美,本来是个美人,但眼下却是飞三百,一看就是不怎么好惹的狠角色。
我皮笑肉不笑的叫她:“雁夫人安好。”
她看我一眼,也讥讽的回我。
“你怎么没死在公主府,雁雪婷。”
对于和张云璧做交换这种事,我深觉对不住小时候的我自己。
但没办法,我之倚仗太少,想要成功离开公主府,必须要借力打力。
活了六十七世,我知道的人和事囊括全京城,甚至包含地方各府。
脑海里那些固定的记忆,有时可以帮我很多忙。
我给张云璧好处,张云璧答应进宫求见太后。
张家和太后母家有过姻亲,怎么也比我舍近求远,去找雁别胥好些。
更何况……
我满含深意地抬起头。
吞下落子昂这条大鱼,除了雁别胥,京城里对我有利的,还真就只剩下张府。
“我还是不喜你。”张云璧木着脸瞪我。
我也笑笑,礼貌道:“彼此彼此,朝堂之上有文有武,你张家要小心,前车之鉴不远,小心不知道怎么死。”
张云璧毫不在意,掀起马车帘。
带着我上马车前,她冷哼道:“你也该长些脑子,若是什么都不求,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