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攻略长公主》 1、最后一世 【宿主,这是最后一世了,小统和你说再见,你不用再走任务,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是啊,我没有来生。 天水碧玉色的帷幕掀开,又是雕花双鱼镜。 金元十一年,是我重生的第六十八次。 我醒来后,床榻前又围满了人。 身边是我的侍女小桃红,她是我奶娘的孩子,小我两岁多,从小跟在我身边。 此刻她两眼哭得红肿,正紧张兮兮地摸着我的额头,发现滚烫的热度降下去后,这才嘤嘤地哭出声。 “小姐,奴婢求你了,那位大人是天上的龙凤,我们高攀不起。” 这段话我已经听得麻木,我茫然地睁着眼,尝试放空我自己,脑海中却还是留下那个人的影子。 李曦,我生生世世的妻。 说来惭愧,我少时摔进后院的荷花池子里磕破头,昏过去前,意外看到未来发生的事。 名唤系统的小猫儿告诉我,我五行缺金水,是刑煞命格的炮灰,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它舔着猫爪,说它是受人所托,要来帮我改变命运。 小统是只温顺的猫,它跟在我身边,教会我许多事。 它好心告诉我想要活过二十五岁,只能攻略金銮殿里的长公主,与她喜结连理,让她真心实意的心悦于我,将她的帝鸾命格分给我一半。 我问它何为帝鸾,它却支支吾吾。 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女子与女子怎能成亲,我以为遇到鬼怪,可随着我的年岁渐长,小统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 我的外祖母是宫正司典正,受恩典出宫安养后,在我七岁那年病逝。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被陛下身边的监臣召回京,因受陛下看重,封侯入朝为官。 我们在京城里安家,雁府换上新的匾额,我的周围也变得天翻地覆。 十二岁那年,阿娘旧疾突发,小统告诉我,我救不了她,我拼命跑出府,最后却得知阿娘死在进香的路上,永远离开了我。 我父亲不是专情的人,不日娶了更年轻的续弦。 新嫁进府的主母对我冷若冰霜,当着我的面抬举庶兄,将他和二妹妹过继到膝下,动不动就罚我跪祠堂,克扣我房里的月钱。 我是女儿身,占着侯府嫡小姐的身份,在外既上不了朝堂,在内也帮不了父亲。 阿娘不在以后,父亲更是懒得见我,我终日惶惶不安,终于有一天,我和二妹妹被京中的贵女邀请出府。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自小是个倒霉的人,在乐阳王府的赏花宴上,小统说的剧情再次应验。 “原来这就是凌芫说的姐姐。” “怎么穿得这样寒酸。” 世家小姐们作弄我,围着我评头论足,二妹妹在旁冷眼看笑话,我被狸猫惊得连连后退,撞在红柱子上,不慎崴到脚。 时值秋高,地上已然有了凉意,前来赴宴的都是京城里高官的家眷,年轻的小姐们单坐一处,约在一起品茶赏花。 我狼狈跌坐在地,脚腕烧心的疼,只能一只手捂住脚踝,努力抑制住哭声。 她们还在不远处嬉闹。 “快看她,波斯送来的狸奴都害怕。” “她不会哭了吧。” 我抱着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心尖一抽一抽的难过,阿娘亲手做的襦裙沾了灰,偏巧放猫出来的姑娘打趣我衣裳小,指着我露出来的手腕说我没人教养,是京城外来的土狍子,小小年纪不知羞。 我很久没有新衣裳穿,奶娘省吃俭用,才将今年冬碳买回来。 我想起奶娘说过的话,这是一场鸿门宴,宴客的一方是继母的亲族,这些人是专门来给庶兄他们找场子,变着法来欺负我。 园子里一时人人都掩唇笑我。 那个时候,我大抵是泪眼汪汪只想到哭。 没过多久惊动前院的人,有女官从庭廊中找过来。 她迈进亭子,皱眉数落我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看热闹的人群连忙散开,有人问我出身何处,是谁家小姐,紧跟着,又有宫人推开她,将另一人带到我身边。 然后,我看到一只白皙纤长,指尖上染了蔻丹,宛如白釉瓷般细腻的手。 那人腕间缠了蜀锦袖带,将手递到我的面前。 我平日里很少出府,一来父亲不许,二来继母不喜欢我出去。 正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小统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告诉我,眼前的人就是我的攻略对象,我要勇敢的奔向她,要把她记在心里,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奉承好她。 第一世的我是如何想的,我有些记不清。 只知道,秋日里的残红未落,海棠花瓣落在我和李曦中间,风一吹,淡淡的清甜香,还有她身上熏染的玉华露,一股脑的,将我的脑袋也迷住了。 那嫣红的花瓣和李曦比起来逊色不少,日光下人比花娇,李曦是真的很好看。 后来我想,什么时候为了活下去的攻略任务,变成了一腔热血未凉的真心。 我是看上李曦什么? 用小统的话来说,可能是始于颜值,忠于颜值。 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性子倔,得不到的就是想要。 李曦是正宫皇后所出,也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彼时的帝后尚未猜疑,她是皇权正统下满朝文武诏定的长公主,除了太子和四皇子,她也是唯二能够登上封禅台的皇嗣。 单看相貌,李曦是独一份的高贵矜娇,不管是男是女,见过她一面,谁都不能轻易忘记她。 我是个俗人,也不能免俗。 可能就像小统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剧情是上天在推动,我和李曦注定要遇见。 我那时及笄不过半年,奶娘总是喜欢给我梳垂鬟髻,单边的头发垂在胸前,绑了几颗明珠,我生了一双圆润的杏仁眼,远远看去,像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而李曦和我正好相反,她和在场的贵女们也不同,穿着束了袖口的银边圆领袍,下巴高高抬起来,如意金鸾钗插在她的发间,她的身姿已然有了少女的弧度,比我高出半个头,扶起我的时候,眉心花钿上的金粉闪过细碎的光。 她不怒自威,站在我身边,凤眸高深莫测地打量我,言道:“是谁允许将野猫带进来。” 花苑里的众人惶恐跪地,声呼“千岁”,没有一个人敢回她的话。 第一世的我是个傻子,旁人大气不敢出,我却拉着她的手,焦急道:“好姐姐,猫儿没有错。” 她被我勾着手指,红唇轻抿,倒是讶异地挑了挑眉。 我一时间看呆,等到她将手搭在我的脸上,柔软的指节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端详我,看了许久后,又用手帕擦去我脸上没有干的泪痕,我才慌忙想起来要行礼。 后来小统问我,成亲后,我为什么怕李曦,怕到再也不敢抬起头看她。 那时的我已经娶妻,奉旨住进公主府。 我想了很久才告诉小统:“有些人天生贵胄,鱼目不能混珠,像我这样无才无能也无一丝作用的人,害怕李曦身上的光芒。” “小姐……小姐……” 是小桃红的声音。 她还是老样子,小小年纪每天操心个不停。 “小姐啊,你是怎么了,成日不是坐着发呆,就是长吁短叹,连那些杂书都不看了。” 前几世的我还有些少女的天真,忙里偷闲,最喜欢看那些不入眼的情爱故事。 继母张氏对我冷淡,自从出了赏花宴的事,她倒是装起好人,不再明着克扣我这房里的月奉。 可能是怕丢脸,也可能怕我影响到父亲的官声。 她索性不管我,不给我议亲,也不在乎我是否规矩,每天巴不得我在外出些丑。 我和她在这府上两看相厌,自然世家女子什么不能做,我偏要去做什么。 对了,我醒来已有半个月,一直想着那些前世今生,举止和平日里相差太远,连小桃红都看出来。 我摇了摇头,不免想笑。 我已经不是前六十七世的雁雪婷,这一世的我才十七岁,知道结局改变不了,那些苦求不到的,不如坦坦荡荡放开手。 “不看了,那些个张生李生,不都是些想要攀高枝,蹉跎好人家姑娘的无耻书生。” 小桃红听后惊讶,用手捂住嘴:“小姐,你终于想明白了,我听我娘说过,那些艳情本子看多了,心也就远了。” 她苦口婆心的劝我:“那些个甜言蜜语,想要攀龙附凤的无用书生,肖想不相配的佳人,哪里值得小姐们喜欢。” 说完后,她又道:“小姐们找郎君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 攀龙附凤。 我见她将我也骂进去,到嘴边的话收了声。 也罢,谁还没个黑历史。 用小统那边的话来说,我也是个执着好强的女人,追了李曦六十七世,就差把心掏给她。 好在这一世终于自由。 我不甚规矩的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扉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暖风习习,上一世血溅三尺,此一世命尽难见长生。 脖子被割断的痛感还在,小统走后,我真的很累,不想再重蹈覆辙。 距离二十五岁寿终正寝还有好几年,我重复了六十七个二十五岁,永远被困在最年轻漂亮的年岁里,也算是活够本。 想明白以后,这些年生生死死,反正结果都一样。 我在心里做了个全新的打算。 最后这八年,我要远离皇室,远离朝堂内外的争抢,去看看除了李曦以外的风景。 当然,我还要走出这扇内宅小门,和所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说再也不见。《 》 2、再遇 “大姐姐的病刚好,母亲说你还有禁足,不能出去招惹是非。” 春日里的风最为舒爽,我闲来无事,想和小桃红去城外的庄子上放风筝。 收拾好衣裳,也让奶娘帮忙招呼周叔,我们带着人正要出发,三妹妹雄赳赳气昂昂的跑进来,堵在门口不放我出去。 我爹一共有四个孩子,庶兄和二妹妹是故去的二姨娘生的,而三妹妹则是身体不好的三姨娘所出。 雁卿茹比我矮得多,只长到我的胸口,梗起脖子盯着我的脸猛瞧,也不知是谁给她上的妆,脸颊两边红彤彤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涂脂抹粉好不热闹。 “大姐姐莫不是忘了,月前你在太后宫里出丑,父亲发了好大的火。” 那是我为了见李曦,借口为太后抄佛经混进宫,结果李曦没见到,倒是脚底下一滑,被四皇子认出来。 这些年,我喜欢李曦,一介臣女失心疯痴恋长公主,在京城里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 四皇子当时言笑宴宴,明面上却是在放冷箭:“雁姑娘又来找皇姐,真是不凑巧,皇姐和林侍书出去了。” 除了第一世从头到尾来过,每一世的重生,我都会从十七岁醒来。 这个年纪的我,也算是什么都做过,在京城里恶名远扬。 雁卿茹还在等我回话,她身边没有带丫鬟,想是听说我要出府,着急忙慌地追过来。 “姨娘说了,女儿家要好好做女红,大姐姐要向卿茹学习。” 我这庶妹只有十三岁,我母亲生前对妾室宽厚,所以她是在自己的亲娘身边长大。 第一世,我还对她心有嫌隙,但想到最后是这孩子拖家带口帮我收的尸,过继了女儿为我扶灵,心里面的那点不愉快,也就全都跑没影。 “姐姐要去放风筝,卿茹你去不去?” 她到底是个玩心大的女孩子,眼珠子转了转,机敏地跑到我身边,又看了眼小桃红:“真的带我吗,大姐姐不许反悔,也不能告诉大哥和凌芫姐姐。” 听她提到庶兄,我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我的这位兄长心思深沉,手段了得,在外勾结叛军,害死我好几回。 “放心,我们出去踏青,关他们什么事,卿茹,我们来约法三章,去庄子上要听姐姐的话,辰时要跟姐姐读书,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 卿茹嘴馋,听了我的要求果然一个劲的点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 半日的脚程。 等到了城外的庄子。 许久没有晒过太阳,下了马车,小桃红也忍不住说:“小姐病得太久,又跪了两天两夜的祠堂,老爷也真是狠心。” 我看了她一眼,她连忙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是奴婢多嘴。” “无碍。”我一反常态,很是赞同小桃红的说法:“我也觉得我爹狠心,桃红你爹就很不错。” 我看了眼搬东西的周叔,直言道:“要是我能换个爹就好了。” 我是无所谓的,生恩养恩还尽,雁别胥辜负我娘,对我不好,到了最后一世,谁也别道德绑架谁。 雁别胥爱站哪个皇子就站哪个,反正过了明年,我就要去外祖母留给我的苏州老宅。 他就守着他的好儿子和好夫人,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等着被杀头吧。 小桃红又像是在看杂耍一样的在看我。 卿茹还好,柳姨娘不是善权之人,这些年,她在后宅安分守己,她教养孩子虽说溺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该说的她绝不会多嘴。 卿茹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再三向我保证:“大姐姐放心,卿茹什么都没听到。” 我被她逗笑了,掩唇笑起来,笑完摸着她的头,说道:“你这个鬼灵精,快进去吧,我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糕点。” 凡是大家门户,京城外都有庄子。 我爹深受皇帝看重,封了文安侯,这些年他积攒的家业,能在城郊布置相当丰厚的田契。 以前的我花钱太少,思想受缚,总觉得父亲在朝中不易。 现在嘛…… 与其便宜反贼,还不如我多浪费一点。 “桃红,冬日里我们去施粥吧。” 我躺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裙摆摇晃,咔嚓咔嚓吃着手里的肺果。 “小姐,太平年间哪里来的难民,就算是京城里的乞丐,也不准去朝元街的。”小桃红约摸以为我失心疯了,目光担忧,心有怜悯地看着我。 “若我说,今年冬日有大雪,能冻死人的雪呢。” 她还是不信:“小姐啊,京城是有福的地方,怎么可能冻死人。” 看吧,不管经历几世,都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我扔了肺果核,用帕子沾着唇,淡淡的口脂从唇上转移到帕子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杜鹃花,匆匆而逝,只余下点点嫣红。 这颜色真像血。 我在心中暗叹,抬起头,看到卿茹在草地上疯玩。 她手里举着的风筝是我还未重生前画的,我的画技大多源自外祖母,十七岁前还很稚嫩,但在同龄的高门小姐中,我的画不悬浮于青笔,描物画骨,以眼定形,已经算得上是栩栩如生。 前世的记忆回归,重生后,按照我叠加几十辈子的眼光,再看我少时作的画,就有些过于憨厚了。 “卿茹过来,大姐姐给你画漂亮的花孔雀。” 卿茹正是爱顽的年纪,燕子风筝还没飞起来,听到我要画孔雀,她便喜新厌旧,丢了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燕子。 她跑上前,依在我的腿边:“大姐姐,花孔雀是什么样的,是给宫里的娘娘贺寿,爹爹买来的那只青鸟吗?” 她是无心问的,我却想起来李曦的公主府。 当朝长公主大婚,万邦来朝。 蜀地的诸侯国送来两只如意鸟,李曦身边的女官拿来给我看,说是公主府的聘礼。 是我奉旨娶她,她反到给我下聘。 那时的我还对李曦有所期待,喜不自胜的收下,掀开红布才发现,原来如意鸟是两只盈绿蓝斑的长尾孔雀。 “大姐姐,你又在发呆。” 卿茹撑在案子上,仰起小脸看我,我让小桃红帮她洗干净脸上的胭脂,手腕也抹了花膏。 她其实和我有六分像,只不过我的下巴有些尖,只有两腮上肉多,而卿茹是天生的圆脸,笑起来眼睛一眯,瞧上去晶莹可爱。 我把脑海里李曦的影子赶出去,一边在宣纸上作画,一边和卿茹说闲。 “脸上的妆是谁给你画的,桃红给你换了件新衣裳,是不是比刚才更好看。” “是大哥身边的喜瑞,她说上了胭脂水粉香香的,等我出府,就能有俊秀公子喜欢我。” 卿茹和我混熟后,便成了个话匣子。 我记下喜瑞这个名字,思索一番,又想到卿茹以后的婚事。 张云璧作为父亲的继室,待我一般,但是她对卿茹,倒是千疼万宠的好。 卿茹最后嫁的是张家的三公子,是张云璧的亲侄儿,张家五代为将,四皇子夺嫡反叛,叛军攻城时,卿茹在张家三公子驻守的巴邑,她平平安安的住着,一直到朝局稳定,才回到京里为我收殓尸身。 想的虽多,但都是些过往的事,可笑我前阵子才说要当甩手掌柜,如今却越想越远。 手里的狼豪笔不停,等描了色,晾干墨迹,我抬头一看,卿茹拿着米浆和干竹条子,正等在一边,跃跃欲试。 我索性放开手,让她和小桃红自己去弄。 折腾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奶娘看不下去出来帮忙,她们才有风筝玩。 “桃红,桃红,孔雀飞上天了。” “三小姐你慢点,说了不准跑。” “哎呀,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子,我娘都说你老成,快看风筝啊。” 一个晌午很快过去。 等吃过饭,卿茹还要玩,只是这次天公不待她,午后的风吹得猛了些,她刚把风筝放上天,引线就断了。 那只画好的绿斑孔雀在云迹边打转,晃了几个圈,越飞越远,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我帮卿茹擦脸,她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再麻烦我,只是叹着气说:“好不容易见到孔雀,尾巴展开像是雕了金环坠的蒲扇,大姐姐,你画得真好看,我们慢点回府,再住上几日。” “你又想浑顽,小心回家去张氏罚你跪祠堂。”我用手指头轻轻顶着她的脑门,她便故作大声捂着头。 “大姐姐好粗鲁,难怪大哥常说,以后没人要大姐姐。”她放下手,又定定看着我,我能看到卿茹眼里的认真。 看了一会,卿茹忽然拉过我的手:“没关系的大姐姐,以后卿茹来养你。” 她还真是年少无心,一语成谶。 小统告诉我,每一世的剧情走向都是差不多的,我死了六十七次,李曦没有为我立过碑,公主府更不可能有我的牌位。 我的灵位,还真的就在卿茹的家里供了一年又一年。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隐隐有些伤感。 不想围栏后的小门外,传来一道女声,竟显得有些着急。 “什么嫁不出去,哪个在狗嘴里吐不出牙?” 听到这声音,我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随之而来的侍女们推开门,先上前的女官一身内宫仪制,身上穿着窄袖花纹袍,官帽缀花,目不斜视。 她迈着碎步子小跑进来,来到奶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奶娘曾经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也常接待贵客,闻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小宫侍提前进来,屏退庄子里的下人。 做完这一切,后面的贵客才三三两两的走入。 打前面走的是宁泽嘉,朝安郡主的女儿,她生来富贵,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妹,父亲是当朝大司马。 宁泽嘉刚出生就封了县主,一直养在宫里。 她算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母亲儿时救过郡主的命,是郡主的手帕交,到了子孙辈,我们搬来京城,宁泽嘉就盯上我。 她小时候非要拉着我义结金兰,有人欺负我,她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我倒是不怕她,怕的是常和她在一起的人。《 》 3、晚膳 不知不觉冷汗簌簌地往身上跑。 宁泽嘉毫不知情,还是像以往见到我那样,两只眼睛放光,不拘礼数尊卑的跑过来。 她张开双手抱住我,面上笑得开怀:“婷婷,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你出城来顽怎么不同我说,我去你们府上看你,侯府的管家说你还躺着,我就知道又是张云璧在作怪,她兄长圣眷正浓,我爹说要避其锋芒,我想进去找你都没法子。” 她说着撇撇嘴:“我等了好些日子,你终于大好,可还有什么地方难受,我爹的下官送来几匹烈马,怎么样,我带你跑马散散心。” 大晋尚武,京城中的贵女们擅长骑射,而我是个外来人,从小养在苏州,对刀枪骑马一窍不通。 但这不是关键,我根本无心去听宁泽嘉在说什么。 我注意到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身影娉婷,在人群中鹤然玉立,抬眸相顾间,那翎凤长羽般的眼睫对上我的视线。 玉叶金柯,如至梦中。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时候再见李曦。 宁泽嘉她们是去远郊的猎苑里跑马,她身上穿着骑装,翻领交襟衣,腰间束着蹀躞带,和她走在一起的那个人,自然也是一样的。 我又缩起脖子当鹌鹑,这是习惯使然。 “要我说,张云璧就是个小心眼儿,你别嫌我多嘴,她当年就喜欢和姨母抢东西,左右本县主也不怕她,我母亲还说要接你到我们府上小住几日。” 宁泽嘉还在滔滔不绝。 在她的身后,李曦一身丹红骑装,难掩风华,她高挽着发髻未施粉黛,腰肢盈盈的站在原地。 她就那样看着我,目光一如我的记忆中,雍容沉静,不染尘埃。 时光仿佛停在这一刻,又仿佛回到多年前。 李曦的那张脸,纵使再活一遭,我都深入骨髓,闭上眼睛都能描摹。 耳边还有宁泽嘉的声音,我的眼里却只剩下李曦,我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前,额角还浸有细汗,因着刚跑完马,秀挺的鼻翼下方,那饱满而朱的唇就又加深几分。 我曾经与李曦交颈而卧,那抹水润触手可及,每每欲深,我都会啃噬吮吻,痴迷于她的艳色。 我已经神思不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由在心里唾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这些东西。 正在这时,李曦终于还是开口。 “路过捡到风筝,认出是你的东西,本宫和德静前来归还,顺便叨扰。”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纠缠了六十七世,李曦,她面对我却还是这么寡言冷情。 宁泽嘉听到我们说话才想起来,她指着李曦手里的孔雀风筝,仿佛是要把我夸上天。 “婷婷,你这画比宫里的那些个珍藏还好看,什么时候给我也画上一幅。” 她说着还不忘带上我最不想见的人。 “还有大殿下,你别看她苦大仇深的样子,她最喜欢你的画了。” 李曦不置一词,静静的站在一旁。 我掩面咬牙,心里埋怨宁泽嘉。 宁泽嘉,你真是多嘴。 …… 李曦的身份在前,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庄子里一应吃食都有,招待这些皇城里的贵客虽不算十全十美,但也是绰绰有余。 宁泽嘉身后还跟着几个朝臣的女儿,还有李曦的妹妹丹阳公主,她们坐在回廊另一侧的堂轩里说笑,又看在宁泽嘉的面子上,带着卿茹一起玩。 宁泽嘉拉着李曦,非要和我坐在一处煮茶。 “今夜不回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我要留在这里陪婷婷。” 宁泽嘉打了只兔子,说要扒了皮烤兔肉吃。 “给婷婷补身子,可惜没有猎到獐兽,不然可以做毛领。” 猎苑里的猛兽虽多,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分给臣下,我僵硬的陪着笑脸,和李曦她们围坐在一处亭台前。 屋檐下方奶娘和宫内的女官刚清了茶渣,袅袅茶香飘上来,宁泽嘉却说些煞风景的话。 “婷婷,我去皇后娘娘宫里,听娘娘时常念叨你,说你上次抄的经文诚心,要挑个时间命你再去祈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泽嘉说谎都不会眨眼睛,皇后娘娘哪里会记得我。 宁泽嘉擦着珠粉的面上揶揄,作为我的金兰至交,又频频暗示我:“你不是一直想去大殿下的宫室看看,我小时候也在崇文殿读书,我们几个里面,小四书读得最差,每回文景阁的那些夫子们来,都要打他手心。” 有抑就有扬,果不其然,宁泽嘉又看向李曦,竖起大拇指:“大殿下就不一样了,文可比肩夫子,骑射也能和武状元一较高下,婷婷,你不是一直想骑马,我看明个儿睡醒,就让大殿下带你去跑马。” 我是和你说过非李曦不要,就乐意吊死在李曦这颗金鸾树上…… 但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垂下眼帘继续投茶:“县主,我前些日子伤到腿,府上的郎中说宜静不宜动。” 这当然是瞎编的,我跪祠堂晕过去,睡了好些天,雁别胥没有问过我,张云璧也不会给我请郎中。 谁知刚说完,一直闷不做声的李曦却道:“宫中有太医,雁侯掌修祭庙一事,与四弟奉明年春祭,劳苦功高,侯府只需派人向太医院送去帖子,清玉不必委屈自己。” 清玉是我的字,还是我外祖母取的。 宁泽嘉赶上趟,连连附和道:“是啊婷婷,莫不是张云璧不准你房里的人去请太医,你等着,本县主这就下令,让太医院的张院正去你们府上候着。” “真的不用,臣女多谢殿下和县主好意,臣女已经大好了。”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李曦不再做声,想来只是出于礼数提点我。 宁泽嘉却听出我的不乐意。 她找了时机坐过来,困惑不解地问我:“婷婷,你是伤心了吗,殿下难得问起你。” 谢谢,我是已经死心了。 我笑靥如花地看着她,神色不变,却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和她凑在一块儿:“县主,我有一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我终于见异思迁,不喜欢大殿下了。” “你又意气用事。”宁泽嘉根本不信我的话,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你是又听到风言风语了。林蕊只是一介臣子,太子看重她,大殿下才去和她结交,再说,三年殿考,哪一年没有状元,就因为她也是个女儿身?” 宁泽嘉不满意我的懈怠:“大殿下这些年不养男宠,也没有看上那些世家子弟,要我说,她就是喜欢女人,婷婷,你和林蕊都是好女子,虽然在我的私心里,你是要更好一点,温柔体贴,宜室宜家。” 她又开始信口乱夸我,夸完还不忘补上一句:“你从前告诉我,就算大殿下的心比磐石还不能移,你都要粘上去撬出个坑。” 是吗,我当年还有这番英姿。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慎而重地表示:“这回跪祠堂,对着我娘的牌位,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县主,我有个娃娃亲,就在苏州地界,我母亲家中还有远亲在,明年我就要回苏州寻亲。” 我语重心长:“我也想明白了,我和大殿下同为女子,阴阴怎能相合,我对殿下的心意只是年纪小贪图美色,所以县主,以后切莫再开玩笑,省得让殿下难做。” 宁泽嘉怔怔的看着我。 我松了口气,看来是我胡诌的娃娃亲起到作用。 可我还没高兴几许,半盏茶的功夫,宁泽嘉就又道:“不对啊,你儿时举家进京,我娘还问过姨母,姨母说有个奇人为你算过命,说你姻缘坎坷,不宜过早出嫁,所以二十岁前不能定亲,我一直以为,你和大殿下是天作之合。” 她一时没忍住,竟然嚷嚷出来。 就说不能和德静县主太熟。 我捂住耳朵,脸颊上赤红一片,手忙脚乱地拉着宁泽嘉坐下。 不远处,靠着阑干的方向,李曦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 听到我们的声音,沉渊似的凤眸看过来,直到看得我垂下眼帘,脑袋瓜越来越低,她才淡淡的移开目光。 宁泽嘉掩耳盗铃,对着我道:“婷婷,你不会是看多了那些淫|书,想要欲擒故纵吧。” 她万分不理解我:“大殿下可不是寻常女子,你知道户部侍郎府上那个嫡小姐吗,她也重女色,但她玩死好几个房里人,前不久大殿下微服私访,正巧碰上姓落的那丫头,那丫头演了一出美人救美人的好戏,结果呢,差点被殿下身边的侍卫砍死。”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劝我道:“不要在殿下面前做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大晋女子婚葬嫁娶自要如意,你不如明早策马成双,和殿下跑马培养感情。” 宁泽嘉说了一大堆,没有一句是重点。 户部侍郎府上的落依然,我当然听过她的大名。 她和我在这京城都是臭名远扬,不过我比她要好点,我只娶过李曦,也只亲近过李曦。 我忽然想到,按照小统给我灌输的剧情节点,落依然马上就要被抄家流放。 想不到最后一世,能听到她胆大包天,曾经算计过李曦。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长公主岂是她能肖想的。 李曦何等城府,皇位上换了三代人,没有一人是她的对手。 落依然那些招惹是非的小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兔肉好了,静观,给清玉和德静布菜。” 静观是李曦身边的一等女官,是她的伴读,自小陪她一起长大。 我在公主府的时候,也是静观为我布菜。 不知不觉晚膳便换成了炙肉,我看着桌子上红滋滋的兔肉,血刺啦胡的东西见得多,一时腹中翻滚。 宁泽嘉吃的津津有味,招呼着静观为我夹菜。 静观见我不吃,看了眼李曦,见她点头允准后,这才换了道玉白菜甜汤。《 》 4、求娶 “婷婷,你为何孤注一掷。” 深夜辗转反复又是梦。 想着梦里的尸横遍野,那些血腥蜿蜒到未央宫,宁泽嘉死不瞑目的躺在玉璧上,我的手脚皆断,被人如死狗一般拖到城墙。 白绫悬颈,两军对垒。 窒息的痛苦无限放大,我望着前方的垒垒京观,看着旌旗上随风肆虐的那抹红樱,手指撕扯在颈间,求生是我的本能。 我阿娘在世曾说,身为女儿家,不求我大富大贵,但求在这京城贵地,能有我一隅安然。 是谁轻言“放箭”。 我额头满是汗,伸出手抓住上空。 “小姐又做噩梦了。”半梦半醒间,小桃红揉着眼睛从外间起身,为我点亮烛灯。 她捧着灯来到我的床榻边,放到灯架上,想扶起我,我却哑着嗓子问她:“几时了?” “小姐才睡了两个时辰。” 自从在庄子上见到李曦,我便频繁梦到前世。 接过小桃红端上前的白玉盏,温热的水让我回过神,我想到前些日子,雁别胥破天荒的来我院中,冷言告知我,苏州的老宅有书信送来。 信是表舅写的,外祖母去世后,苏州的宅子无人打理,当年丧母之痛难消,母亲很少说起家中事,我只知外祖母的其余亲族不知为何,血脉近些的都不长寿。 俗话说得好,人走茶凉,短短数年间,族谱上能找到的亲族只剩下表舅一家。 表舅来信很短,只是在信中说明,半月前苏州的宅子起了场大火,一日不到,火烧进宗祠,外祖母留下的东西就全都烧了干净。 看守宗祠的表舅一家幸好外出,否则也会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累。 几代人积攒的家用一倾如注,表舅他们无法,只好带着年幼的女儿,还有舅母前来投奔我。 我与他们许久未见,只在月前送过一封信,提及明年要回祖宅看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我表舅他们,是谁安置。” 小桃红陪在我身边,见我脸色不好,为我拍着背,道:“是老爷派人安置的,在元街后挑了一处私宅,两进的院落,足够表舅老爷一家安身。” 雁别胥会这么好心? 我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天灾人祸不可避免,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为何总是这样,只要我想回苏州,那里就会出点意外。 我披上外衫下了榻,让小桃红先去歇息,我坐到夜半三更还是没有睡意,第二日宁泽嘉来,见我一脸疲态,慌张的坐下来问我。 “你是不是知道了?” 她此言没有前因后果,我只好反问她:“知道什么,不会是你又跑去哪里招猫逗狗,被郡主娘娘发现了。” 宁泽嘉欲言又止,紧张地看了看左右,屏退所有人,又关起门来,她在我的房里踱步来回走,最后脚步匆匆停在我的身旁。 她神色间微妙,道:“有外使来京,是北方暹罗国的人,听说是来求亲的。”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握在手里的快著被我捏得咯吱响。 宁泽嘉看了我一阵,才接着说:“原来你知道,怎么还装作不在意,那使臣在奉元宫里大放厥词,说要求娶长公主殿下。” 我的心里一团乱麻,听到暹罗国来人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为何会这么快。 为何这一世不一样,我不过十七岁,大晋立储也不到一年,百官尚未分出党派,皇后也尚在中宫高坐。 最重要的是,林蕊不曾位至户部员外郎,为何来求亲的诸侯国使臣早了一步。 宁泽嘉不知我忧心何处,以为我对李曦的境遇感到担忧。 “你说这叫什么事,哪里有堂堂公主嫁去蛮荒之地的。” 我收回心思一笑,夹了口菜,食不知味的嚼着。 我强装镇定安慰宁泽嘉:“大殿下何等聪慧,想必心中早有计策,好了,快坐下,这样的荒唐事,无需你我为她操心。” “本来是不担心。”宁泽嘉又说:“但宸贵妃撺掇钦天监,批了条命卦,说什么紫薇蒙尘,天煞降临,是五慧犯天之兆,而妖星升起的地方……” 宁泽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直言不讳:“钦天监说的方位就指着公主府,现如今,奉元宫里都吵翻天了,我爹回来告诉我娘,说皇后娘娘披发散冠,正跪在殿门外请罪。” 一国之母披发请罪,这是在逼宫。 我面上无甚表情,可以说是格外的冷漠。 我娘曾言,闺阁女儿家出不去太远的地方,所以我从娶妻到死,一直被困在京城中。 我一开始注意李曦,打听她的一举一动,追着她跑前跑后,那个时候,京城里没有人相信我会和她喜结连理。 是的,我这具身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一吹就倒,偏偏还热衷于惹是生非,痴恋当朝权力的巅峰,高不可攀的李曦。 有文人在酒楼里骂我不知廉耻,也有人唾弃我不自量力。 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鲫,皇城里的门楣高阁,向来是利者为先。 我这个侯府不受宠的女儿,京城中的小透明,理所应当,应该没有一点的竞争力。 但我还是娶到了李曦。 就是因为暹罗国求娶,钦天监批命,李曦无路可走,不想牵累她放在心尖上的林蕊,所以才想到我。 都说结发与妻,一往情深,可直到太子和四皇子斗得两败俱伤,皇孙执掌权柄,李曦被封为大长公主,一路走来,她始终都在算计我。 我掩去眼底的那抹冷色,听宁泽嘉说着宸贵妃。 当今天子和皇后曾经也是患难夫妻,两人相扶于微末,可惜,什么样的感情也抵不过岁月漫长,兰因絮果。 两看相厌之后,曾经辅佐陛下登基的淮齐楚氏,抛去那层勤王的忠肝烈胆,也不过是野心勃勃的外戚。 “小四这回该高兴了,大殿下和太子一母同胞,唯独他是宫婢所出,这些年养在宸贵妃膝下,他没少惦记储君的位置。” “大殿下若是远嫁,最得意的就是小四。” 宁泽嘉说着看向我,神色间惶惶,竟是比我还要着急:“怎么办啊婷婷,你那样喜欢大殿下,要是殿下真被他们陷害送走,你可怎么办。” 李曦会因为一条批命,就乖乖嫁去暹罗国?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 我想起前世李曦在院中弯弓,府卫带上来那些个危言耸听的钦天监监臣。 那时太子病重,李曦监国辅政,皇城里的宗室几乎被她斩杀殆尽,朝堂之上的诸臣若有不顺她心,她便命人拖下去夷家灭族。 一时之间,京城中的百官人人自危,无不跪服在她脚下。 那是一个艳阳天。 李曦就那样搭着弓箭,一个一个的指向他们。 她唇角噙着笑,眉宇间端庄昳丽,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亲眼看见,李曦一瞬不瞬的睨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问那群钦天监的监臣,道:“是你们说本宫六亲不认?” 箭矢随着她的声音瞬发而出,对准的人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就被她一箭射穿喉咙。 她那时脚底下都是血,将她身上穿的长裙也染上厉色,红裙翻转间,她回过头看到我在,一双眸子暗沉无比,血腥和疯狂隐现,盯着我许久,最终,凉凉地对我笑出声。 我至今还记得她走到我面前,俯低身子,冰凉的唇贴在我耳边说过的话。 她说:“雁清玉,你若是敢跑,本宫就亲手杀了你。” 当日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尖,我有些作呕,刚吃了没两口的菜也吃不下去。 宁泽嘉着急忙慌地叫了小桃红进来。 等到一切收拾好,她守在我身边,两眼复杂,陈词恳切地说:“你放一百个心,我郡主府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站在大殿下的身边,我这就回府告诉我爹,明日上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宸贵妃还没到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爹可不怕她。” 我拉住宁泽嘉的手:“且等。” 宸贵妃,我对她的印象不多,只知她宠冠后宫,早年和皇后一同有孕,可惜生下的是个死胎。 “两国邦交,暹罗国虽是诸侯国,尊我大晋生存,年年来我朝拜贺,但其屯兵数十万,兵强马壮战场罕见。” 我对宁泽嘉摇头,忍不住提醒她:“陛下不是昏聩之人,皇后娘娘也不会坐以待毙,狡兔还有三窟,长公主和亲是家事也是国事,可这皇家还未理出头绪,大司马就贸然上奏,宁泽嘉,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我的话泼了宁泽嘉一头冷水。 她茫然看我半晌,忽然道:“婷婷,你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被我带着重新坐下,双手压在桌面上,桌子上的那碟芙蓉糕被她的手指沾到,她也未曾发觉。 宁泽嘉眨着眼睛瞧我好几眼,又猛然喝了口茶像是在压惊。 她抖着手,面容纠结,半是自言自语的说:“我怎么觉得,你那日在庄子上告诉我,你不喜欢大殿下了,不是在吓唬我。” “你都有心思担心我爹触怒陛下,你是真的,都不在乎大殿下难不难过。” 宁泽嘉半慢拍的直觉没有错。 可不等我再和她多说几句话,府上的管家就急忙找过来,说是前院有太监来宣,宫中的皇后娘娘有请。 进宫。 我不是第一次进宫,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巍峨的未央宫。 这里还是没有变,汉白玉长阶,宫室高耸,红墙碧瓦间,殿门前的瑞兽含珠,壁画上的龙凤相合而飞。 这里本该是所有神仙眷侣梦寐以求的地方。 第一世的我听宣来到此地,满心忐忑,只想在李曦的母后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如今,我知道这宫殿里坐着的人手持利剑,我是她们手中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被捅成窟窿,遍体鳞伤。《 》 5、不愿 跟随女官步入正殿,我目不斜视,不为满堂金碧所动,因为我知道,今日站在这里,我要面对的人是谁。 大晋数百年的江山,共有过二十七位皇后,有人争权命尽,有人秽乱后宫,更有人剃发皈依,也有人被迫去母留子,徒留凤冠枉做孤魂。 唯独我面前的楚后,长女封端淑长公主,次子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她本人更是党羽遍布朝野,在外贤德有加,受百姓爱戴,受朝臣敬重,颇有善名。 可我知道,在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下,楚后是个不按常理出手的疯子。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原本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楚后很矛盾,明明是母女,是至亲之人,李曦喜欢什么,她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比如明知道李曦对我无意,还下旨让我成为驸马。 又比如生辰之夜给李曦赏赐剥了皮的鸳鸯。 废了李曦那只能骑射的手。 毒害亲子,差点把太子毒傻,支持四皇子谋反。 还有一次,不记得是哪一世,她丧心病狂的绑了我,准备拿我要挟李曦,一起同归于尽。 楚后做过的恶事多到数不胜数,我活了这么多辈子,始终看不透她。 直到某一回重生醒过来,我又一次重蹈覆辙,住进公主府,但在那一次,我无意间撞到李曦庭前言笑晏晏,不过半息便捅穿亲皇叔的脖子,我忽然就都明白了。 所谓女儿肖母,大抵就是如此。 我想,真是可怕。 好在李曦还没有疯得彻底,知道留着我还有用,能当借口,能防暗箭,最后还能为我这个名义上的驸马举兵平叛。 “娘娘,雁姑娘前来问安。” 进入未央宫主殿,在那凤座的下首,随着女官的一声轻喊,我回过神,礼数周全的行跪拜之礼。 凤座上的女人还是那样,那双威严凌厉的眸子,简直和李曦一个模样雕刻出来。 我又听到楚后的拉拢声。 “好孩子,快起来,来人,将雁家姑娘带上前,让本宫好好瞧瞧。” 楚后端坐在上方,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比起第一世长进不少,至少,不会再一脸欢喜的凑上前。 我规矩的坐在女官搬来的圆凳上,离凤座上的楚后有些距离。 她笑着收回手,也不怪罪我:“德静与本宫常言,你是个知礼懂礼的好孩子,本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低眉静听楚后说那些客套话,像个毫无感情的木头,时不时答上两句。 “陆典正还未出宫时,常来本宫的殿中对坐,雪婷,你外祖母是个才学品行皆诚之人,本宫以她为师,太皇太后在世也常夸奖她忠心,给过她一枚玉符。” 楚后莞尔,谦虚道:“说起来,本宫这些年操持六宫,还是陆典正当年教得好。” 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我的外祖母在这皇宫里当了二十六年的女官,最早服侍过太皇太后,掌管宫正司,可谓是荣及三代。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僭越可不是什么好罪名。 我的心里平静无波,楚后也终于说出召我进宫的目的。 “本宫身子不好,膝下只有曦儿这一个女儿,近日来,有人趁本宫礼佛,传出些腌臜之语。” 我不自觉捏紧手心,一遍一遍听着那宛如诱惑的追问。 “曦儿年近双十,这些年,本宫总想着留她在身边尽孝,未想到留来留去,竟给那些乱臣贼子机会,凭白污蔑曦儿名声。” “雪婷,本宫不甘心,你可甘心?” 她总是这样问我,每一世都是这样。 “曦儿是公主,最敬她父皇,她和兄弟姊妹们不亲近,唯独你和德静,常年伴她左右。” 楚后哀目惋惋,像个心疼女儿至深的母亲,越说越委屈,简直快要把自己也骗过去。 “朝野间的风言风语伤人,本宫召你进宫,就是想说些体己话。” “暹罗小国来求娶的王子已有四十有余,竟比本宫还要年长,听闻,暹罗苦寒,女子地位低下,王室之中少有厚待新妇。” 楚后眼底隐有水光,望着我道:“雪婷,你常在曦儿身边,你可舍得曦儿受苦?” 不舍得,我怕她伤,怕她冷,怕她蹙眉,怕她疼,也怕她身陷囹圄,不得其所。 六十七次,每每想起那样高高在上的李曦会被贬入泥沼,我便心如刀割,无法自控。 “再者,曦儿体寒,月前骑马伤了小腹,听太医说,往后恐怕子嗣艰难。” 楚后句句紧逼:“若是嫁去暹罗,没有一儿半女,百年之后,本宫和陛下不在,曦儿孤苦伶仃,怕是连埋身之地都没有。” 楚后幽声对着我道:“六道不能往生,雪婷,你可会怜惜她?” 她的声音轻幽幽的,在我的脑海里却恍如惊涛骇浪。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提起李曦。 我咬着舌尖,血腥味在我的唇齿间蔓延,无数次相同的场景的交汇,我的耳中有些嗡鸣。 终于,我听到高悬头顶的利刃落下的声音。 “本宫想为曦儿择婿,唯恐男儿家薄待她,恰巧请钦天监为你也批命,你是个有福的,本宫下旨为你和曦儿赐婚,有太皇太后的余荫在,陛下想必不会多言。” “有你陪在曦儿身边,与她荣辱一体,相互体谅,本宫也能安心。” 楚后笑着问我,就如同她第一世见到我时,早就埋好陷阱。 她道:“雪婷,你可愿意娶曦儿?” 李曦年方十九,大晋女子并不过早出阁婚嫁,何况是长公主。 淮齐楚家精通治国之道,每一代都良才辈出,在南淮等地,可以说是积威甚重,手眼通天。 为我批命。 命数之说不是早就有过,我有福泽,真真可笑。 一颗沸腾的心从勃勃跳动到寂灭,总归要经历一遭又一遭的背叛。 我还爱李曦吗。 上一世,四皇子围剿公主府,府上之人除我以外皆散皆逃,那个时候,小统也问过我。 失望了这么多次,为何还要心悦李曦? 它道:【小婷,痛感是人类最难以克服的感觉,你觉得难过,觉得伤怀,为什么还要记住会让你痛的人。】 为何要记得。 赏花宴上救我的是李曦,手把手教我弯弓射箭是李曦,同榻而眠,与我携手走进太庙,将我的名字刻在皇室玉牒上的也是李曦。 一世不够,生生世世。 那些炽热的,迷乱的,怨恨的,我身边的所有情绪,仿佛都和李曦有关。 “我好像,逃不开她。”我曾经这样对小统说,说完满目是泪,在手心里覆面兀自哭泣。 但今日,我起身跪在这未央宫,这里的凤印执掌内宫生杀大权,有多少人在这里被判生死,成为一滩烂泥。 在楚后有些惊愕的目光下,我挺直腰背对上她。 我直视楚后,面目微冷,心里像是裹挟着前世的我,从未有过今日之倚仗。 我说:“臣女不愿。” 御阶上的牡丹花被楚后捏碎。 她仿佛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看到楚后从凤座上站起,不顾女官的搀扶,疾步走向我。 我在心里了无生趣的想,一国之母,这样真是失态。 我笑了,很纯然的抬起头望着楚后笑,我抬高声音,再次重复道:“臣女不愿。” 明黄的冕服接近我,一步一步,我能听到楚后凤冠上的钗铛在响。 周遭静悄悄的,香炉里还有缕缕龙涎香曳出。 默了半晌,呼吸间落针可闻,我不曾避开楚后的视线,任由她随意打量我。 她在我的面前站定,俯视着我,挥手将未央宫的所有宫侍屏退。 楚后眼底冷沉沉的暗含威压,她立在我身前,将所有的亲切熟络都在这一刻收起。 看啊,这就是君臣尊卑。 在这皇城里,在这未央宫中,楚后是君,我是臣,就算我是李曦的驸马,我还是臣,还是要面对她们,任由她们戏弄揉搓。 楚后肆无忌惮,以为我对李曦的心意就是筹码。 但我没有来世,这一世我更想要自由,我想要赌一赌,这一世的爱恨情仇是否还能困住我。 我不想再因李曦而亡。 我坦然面对楚后,不卑不亢,仍旧朗朗视之,对着她冷言重复:“臣女不愿迎娶长公主殿下。” 楚后立在原地看我半晌,忽地轻嗤一声,笑出声:“不愿……好一个不愿……” 她抚掌而笑,在我疑云惊起的目光下,略带玩味地看向中殿后的纱幔。 那里立着一座龙凤相戏的琉璃屏风。 楚后一改面上深意,反而笑容真切许多。 她缓声道:“出来吧,曦儿,听到没有,母后可是问了许多遍,雁家这女子,她说她不愿意娶你。” 我的心中一紧,喉咙像是被剥开皮,涩然发不出声音。 李曦,她怎会出现在未央宫。 楚后敛了笑意,似是等不及,对着那扇屏风漫声道:“静观,还不带大殿下出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听到屏风后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轻声细语,有人虚浮的喘气,仿佛凝迟许久,尝试好几次,屏风后的人这才迈开脚步。 那是李曦吗,李曦怎会是那个样子。 脑海里乱成一片,我不禁想起这一世诸多变化,又是不同,又是和所有经历过的往事走向都不同。 多少次了,我在未央宫和楚后相谈,求娶李曦,李曦当日并不在场。 为何这一世会不一样。 不容我多想,静观已然听命走出,她站在屏风旁,眉目间焦急,似乎在等着谁。 楚后又道:“曦儿,母后的耐性有限。” 静观的眉心拧成一团,听到声音后有些局促,频频看向楚后。 我正两眼茫茫盯着那扇屏风,李曦的身影便出现了,她的脸色比我的记忆中惨白许多,唇也薄薄的,仿佛成了一片霜。 她换了常服,长及腰间的青丝未绾,只是披散在脑后,比我在庄子上见到时瘦了些,此刻,随着她走近,我看到她鼓着腮帮,咬着牙,每走一步,大颗的汗珠从她脸上滑落。 她有些脚步不稳,推开静观想要搀扶她的双手,来到我面前。 李曦俯低身子,我听到她气息乱了好几次。 我忍不住想要抬起手,想要搀扶住李曦。 可她看着我,锐利的眸子对上我的眼睛,那里面猩红遍布,仿佛蕴藏着滔天杀意。 我听到她先是冷淡的赞了我一声:“雁清玉,你真是好得很。” 紧接着,不等我回答,我的脑后一重,她绷紧的五指压过来,不容我逃开,逼得我和她面对面。 不过一指的距离。 李曦面上满是寒霜,我听到她恨声说:“你可不要后悔。”《 》 6、惊变 后悔…… 既有抉择,我又怎会后悔。 楚后还是赢了,她只是请出李曦,就让我所有装出来的镇定付之一炬。 跟随宫侍走出未央宫,我想起临出殿门前,楚后状似慈爱的拉过我的手。 她笑意然然,看上去宽宏大量:“那些朝臣忌惮本宫,陛下也不得不暂缓庭议,雪婷还是归家多想想,想好了再来答复本宫。” 自始至终,李曦都背过身去,不做声,也不看我,仿佛殿中没有我这个人。 我神色恍惚的走出宫。 长长的宫道像是今日的这番变数一样,漫长无比,看不到尽头。 等坐上马车,带着等候已久的小桃红回府,我不过静坐半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我正想着李曦的那番话,一听是卿茹的声音,我回过神,急忙跑出去。 院子里的几个坛缸都被拉扯之间打碎,睡莲的圆叶铺了一地。 卿茹不知怎的摔在地上,小脸上多了个巴掌印,身后还有张云璧身边的几个仆妇。 那些仆妇恶声恶气,张牙舞爪的在拽她。 小桃红挡在前,也被她们拉扯过去。 卿茹听到声响,回过头,看到是我推门出来,哭着叫我道:“大姐姐,救救我娘,爹爹要把我娘送走,爹爹不要我娘了。” “怎会如此?”我心中一震,快步上前扶起她。 卿茹的手指头都被磨破了,半张脸高肿起来,说话都说不清楚。 她在我的面前直哭,心急道:“母亲和爹爹说,有什么地方倒塌,进来的卜官非说是外祖他们的错,说是都要下大狱,要杀头,父亲听后,就说要写契书卖掉我娘。” 不等说完,卿茹就嚎啕大哭扑进我怀里。 “大姐姐,不要送我娘走,卿茹听话,卿茹什么都能做,不要送娘亲走。” 这时,张云璧身边的于嬷嬷笑着上前,恬不知耻的怪罪卿茹:“哎呦,我的三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侯府的正经主子,明熙院里的那女人可不是你娘。” 她翘起手指头,遥遥的表着忠心:“在这侯府,能当你娘的只有夫人一位,柳姨娘只不过是一个贱婢。” 于嬷嬷教训完卿茹,像是忽然发现我也在,她眼中精光乍现,对着我的方向,虚虚福了个礼。 她笑道:“大小姐,不是奴婢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不该管的闲事少管。” 她以为我还是没有重生前的那个软柿子,也不顾及我在场,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伸手就要来抓卿茹。 我拍开她的爪子,将卿茹护到身后。 于嬷嬷不满意的瞪着我:“老爷命夫人教养府上的小姐,大小姐身份尊贵,小心又去祠堂里走一遭,喝些夜凉风,折断半条命。” 我从第一世就看不惯她这副嘴脸。 正所谓狗仗人势,张云璧不是个好相处的,她手底下的这些虾兵蟹将,也各有各的恶心。 我没有回答于嬷嬷的话,只是看了眼卿茹惊慌的小脸,拍着她的背,帮她擦干眼泪,温声安慰她不要怕。 “大小姐,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于嬷嬷又在阴阳怪气威胁我。 我刚从宫里出来,正是一肚子火。 我没有再抬眼看她,只是冷声吩咐:“桃红,掌嘴。” 小桃红一向只听我的命令,她伸手扯过于嬷嬷的衣领,重重的往她脸上招呼,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撒出来。 “老东西,让你嘴里不干不净。” 桃红可不是张云璧身边这些媚上欺下,喝惯了府里油水的嬷嬷。 奶娘和周叔是我母亲的家生奴婢,跟随母亲陪嫁而来,张云璧进府的第二年,他们为了将我在冬日里养活,桃红年纪比我还小,就要跟着父母拉冬碳,劈柴烧饭过活。 小桃红一顿巴掌打下去。 于嬷嬷的脸上顿时飙出血。 她满是不敢相信的指着我:“你怎么敢,夫人若是知道,侯爷若是知道。”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张云璧,我这院里和张云璧结下的可是死仇。 小桃红怒然呸她一声,推搡于嬷嬷一把,直接将她掀翻在地:“知道又怎样,小姐也是你们能犯上的。” 于嬷嬷还是不知悔改,满口恶言。 我最看她不顺眼,忍不住也上前踹她两脚,见她呕出半口血,心中因李曦的那番话惊起的烦闷顿时消散不少。 我对她冷笑:“吵死了,再哭就把你的手剁了喂狗。” 院子里方才还叫嚣不已的嬷嬷们面面相觑,似是被我色厉内荏的样子吓到。 我冷眼看着脚下于嬷嬷,在她喘过气的间隙,我面上阴晴不定,紧抿着唇,想起她先前对我说过的话。 我原封不动的将那句话还给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手指着我。” …… 我是闯进沐亭阁的,这里是雁别胥接待朝官的地方,有时也会带着庶兄和幕僚们议事。 我娘生前总是说,这里是高谈天下安生的贵地,女人们不能轻易进去。 但今日,我不仅堂而皇之的走进沐亭阁,还拖上了被我下令打掉一嘴牙的于嬷嬷。 看守沐亭阁的小厮见到是我,刚想伸手拦下,就被我不耐烦的推开。 “雁别胥呢,我要见他。” 小厮没想到我会直呼文安侯的名讳,两只眼睛瞪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 我索性越过他往里走,桃红和周叔跟在我身后,于嬷嬷也被他们推搡着拖向前。 沐亭阁的书房,房门紧紧闭着,我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没等听到雁别胥的声音,就听到房中有两人正说着话。 “春祭台何等重要,如今祭台塌陷,此事若是传出去,雁侯爷,陛下怪罪下来,雷霆之怒,我等都要遭殃。” “伯青,祭台的一应工匠都是祠部司监管,礼部是楚行炀的地盘,他背靠淮齐楚氏,怎么也轮不到侯爷来挡灾。” “我知道,这还用你说,但这祠部司的员外郎,不正是侯爷府上那位姨娘的父亲,这事不简单,做手脚的工匠留下一封血书自尽,信上说是被人收买。” 叫伯青的那人重重叹了口气。 “祭台倒塌是不祥之兆,春祭乃开年祭礼,事关我大晋来年风调雨顺,这可怎么瞒得住。” 他苦叹半晌,又像是突然想起。 “不若,就按侯爷说得来做,叫那姨娘的父亲去领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后面的话,他止住不说我也能猜到,官做到雁别胥这个份上,手里的人命只多不少。 书房里说来说去,我倒是听出一二。 我对柳姨娘的父亲记忆不多,听说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书生,当年因将女儿送给雁别胥做妾,这才在礼部的祠部司捡了个员外郎的官做。 看来柳姨娘和卿茹遭此劫难是因为他。 还有他们说的春祭。 我在庄子上听李曦提到过。 雁别胥这些时日经常不在府上,奶娘也说,他是在准备明年祭礼之事,而且,我还知道,和他一同修缮春祭台的是当朝四皇子。 不等我再多听两句,于嬷嬷逐渐清醒。 看到雁别胥的书房近在眼前,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她用那双凶狠的眼睛瞪着我,也不管周叔和桃红勒着她的手臂,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老爷啊,大小姐要翻天了,老爷快救救奴婢。” 书房里的人立刻收声,有人朝我站着的那扇门走过来。 我在原地没有动弹。 没有别的缘由,就是因为懒得动。 小桃红和周叔有些不安,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依着我娘生前的命令,将雁别胥也当作半个主子。 我心想,这毛病是该好好改改。 正在凝眉愣神之际,身旁的书房门被人打开,雁别胥还是老样子,板着张不再年轻的脸,威目看向我,对着我冷言道:“胡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放在以前,我还敬重他,拿他当父亲的时候,他这番严父面目可能会将我吓得直哭出声。 可如今,我都当了很多世的逆女。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栽赃嫁祸。” 我笑看着雁别胥,也不打算叫他父亲,只是嘲弄的对他说:“雁侯爷好大的威风,自己在外捅了篓子,回到家就要将为你育有一女的姨娘送人,还要陷害岳丈撇清关系。” 说完,我还不忘送给他一句:“在这京城内外,听说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将贵妾发卖。” “你懂什么,朝中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还不快滚出去。” 雁别胥怒目圆睁,气急败坏的向外呵斥。 “来人,快将大小姐带去夫人那里,让夫人好生管教。” 我知道,我闯进沐亭阁,揭穿他的真面目,他有些无法忍受,怪我在下官面前给他丢脸。 我看着雁别胥,记忆中俊朗的父亲现在一脸褶子皮,眉心深陷,留了短须,难看到连我都忍不住想骂他丑。 可能是相由心生。 雁别胥早就忘了我娘和他说过什么,也忘了要好好待我。 我心里没什么感觉,甚至想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雁别胥看到我明晃晃的挑衅他,一甩袖子,怒声道:“还不把大小姐带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房门半步。” 听到声音赶来的丫鬟和小厮,一齐朝我走过来。 我看了眼雁别胥,轻嗤一声,大发慈悲的对他说了些心里话。 “你知道我有个问题放在心里很久,一直很想问你,你说当年苏州城中人人夸赞我娘秀外慧中,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她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孬种。” “放肆。”雁别胥气得不轻,深吸一口气,连连指着我,道:“雁雪婷,你心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不好意思,现如今真的没有。 他训斥小厮要将我拖下去动家法。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慢悠悠的从领口掏出一枚九头凤形状的玉符。 还是要多谢楚后。 若不是她,我差点忘了我还有这个物件。 我将玉符掂量在手中,唇角弯起个明媚的笑容,我摊开手,正对着要上前的小厮。 众目睽睽,我言辞震慑。 “太皇太后亲赐玉符在此,我乃陆氏后人,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 7、风云起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雁别胥气极,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指着我说不出话。 已经来到我身边的小厮也不敢再进一步,在我的威压中只能跪在地上。 我仍旧笑盈盈的,见雁别胥书房里的两个京官还想装傻充愣,紧跟着补充话语道。 “此玉符乃是太皇太后贴身之物,当年在护国寺开过光,亦被记在内宫二十四属司御赐圣品行列,见此玉符如见先太皇太后灵位,怎么,诸位大人是起不来身,还是打算改朝换代,再找个靠山为官做宰。” 藐视皇恩形同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雁别胥书房里的两人急忙走出,互相对视一眼,一同撩起官袍,不情不愿的准备跪下。 我没见过他二人,过去的那些日子,我只顾追着李曦跑,对侯府上下关注太少,连雁别胥身边有什么亲信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雁别胥终于缓过神。 他挥手止住两人动作,长眉凌然,看着我手中的玉符,沉声道:“既是御赐之物,就该供奉在祠堂,怎能随意带在身上。” 雁别胥大言不惭,还准备用武力强行压制我。 他对小厮们道:“将府门封锁起来,就说大小姐病了,让夫人去请郎中。” 说着,他竟是要上前亲自来抢夺我手里的玉符。 看吧,对于这个便宜父亲,我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人之贪念,总要有个限度。” 我将玉符上连着的璎珞解下来,退后半步,玩着那枚暖玉,啧啧称奇道:“雁侯爷是个爽快人,眼红外祖母留给我的保命玉符,竟是要将雁家的祖宗也埋没。” 我笑看着雁别胥:“怎么,你是打算改姓陆了?” 我一时冷下脸,忍不住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恶意流出。 由于转变过快,雁别胥也未料到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我声如寒天之冰,想到我娘临终前,因为雁别胥下令阻拦我出府,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我字字诛心,横眉打压:“凭你也配!” “你这逆女!”雁别胥赤红着眼,抬起手作势要来打我。 我冷笑一声,毫不退缩:“当年护国寺批注,得此玉符者,除皇亲之外不可动。” 雁别胥还是有些理智,闻言气喘吁吁的停下来。 我沉目不变,跟在李曦身边的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事。 比如扼蛇七寸,必先断其骨,伤其性,否则到手的猎物必将反扑。 我轻蔑打量雁别胥:“银台的登闻鼓数年未响,既然内有冤情,有人蓄意损毁祭台,那便请三司断个明白。” 银台外的登闻鼓专管天下不平事,上可达天听,下可至百姓,敲鼓鸣冤,皇室亦可告。 最重要的是,掌管银台的通政司主事软硬不吃,是朝野上下出了名的死脑筋。 “我已派人去提点柳大人,还帮忙敲了两声鼓。” 我拿着玉符在雁别胥眼前晃荡,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甜甜的笑出声。 “想必这会子诉状已经递到,正在送往陛下御前,侯爷,你今夜可要睁眼睡,明日陛下就要宣你进宫了。” 不就是捅破天。 我要让雁别胥知道,官大一阶,真的能压死人。 夜色渐深,沐亭阁里站着好些身影,有主子,有奴才,此刻都伸长脖子在看我。 我提起裙摆,状若无事,招呼着小桃红和周叔:“我饿了,该说的都说完,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们回去用晚膳。” “再者……我要提醒雁侯爷。”路过雁别胥的时候,我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事,冷不丁的出声:“我前些日子梦到我娘,她说这府上有些脏东西狼心狗肺。” 我目不斜视:“你和张云璧给我听好了,不要想着将我锁起来,息事宁人。” 我伸出手,纤纤素手如羊脂白玉,小桃红给我新抹的蔻丹在夜色下描影重重。 往前走过几步,我数着院子里的这些人,话内藏锋,背对雁别胥笑道:“我给德静县主留了话,若是一日见不到我,就去禀告她母亲朝安郡主,去太庙里哭灵。” “我是不打紧的……” 我扫视周围,很记仇的尤其看了两眼缩着脖子,躲在小厮身后的于嬷嬷。 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你们最好不要惹我,万一哪天我心情不好,不小心压坏太皇太后亲赐的玉符。” 我微微眯起眼笑起来,笑容真挚善良:“那就阖府上下一起给我陪葬吧。” …… 后来小桃红问我,我真的能未卜先知,事发前就跟宁泽嘉叮嘱那些话吗。 我的答案是:当然没有。 正所谓兵行险招,有时虚则实,实则虚。 宁泽嘉的亲娘朝安郡主虽说待我好,但她总归不能和正经的皇子皇女们相提并论。 那遥不可及的太庙,更不是谁都能够轻易进入。 为了这府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牵扯到郡主府和宁泽嘉,我不愿意,我娘若是还在世,想必也不同意我这样做。 外祖母在我很小时教过我。 心有澄净者,不为外物所动,有所为,有所不为。 为人亲朋,当以真心相交,不得予取予求,私心趋利。 我牢记外祖母的教诲,前世的那些个皇权斗争,我也从未想过要将宁泽嘉牵累。 可惜…… 不知怎的又想起李曦。 她曾经在床事将毕后,可能被我伺候好了,眼尾嫣红与我交缠,破天荒的告诉我,当今陛下,也就是她的父皇,其实一直不打算放过大司马。 “前朝三公,在我朝只是御赐的虚衔,天子近臣,领管镇西军,手下雄兵二十万,再往上一步,可就是一步登天。” 当时,李曦枕在我的胸前,压着我刚系好的藕荷色肚兜。 她眉目间懒散,余韵未消,问我道:“若是郡主府也遭此株连,你会如何?” 我么…… 我性子耿直,从来都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恨分得异常清楚。 我想什么事都简单,若是郡主府遭受劫难,宁泽嘉不再无忧无虑,那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救她们。 李曦当初回我什么。 我思索一番,重生过太多次,我脑海里的记忆有些混乱。 过了半晌,我想起来。 李曦是说过我。 她那时轻笑,狎弄似的摸着我的脸,说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这天夜里,雁别胥睡没睡着我不知道,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着李曦的话醒了一夜。 翌日,雁别胥果然被宣进宫。 我得了清闲,柳姨娘的危机也暂时解除,她带着卿茹上门道谢,苍白的脸捂着帕子,进院后眼泪花就没停过。 “我爹是个负心人,事有一就有二,既然撕破脸,姨娘还有卿茹要养,今日过后,姨娘不如早作打算。” 我别无所求,只等着这一世的二十五岁。 我在的日子还能庇护卿茹,可我若是走了,想要在这偌大的文安侯府安身立命,卿茹和柳姨娘还是要靠自己。 我为柳姨娘支招:“柳大人为官也有十年有余,听闻巴邑水路繁华富庶,商贾众多,经此一遭,柳家和雁别胥交恶,少了雁别胥帮衬,京城里恐怕呆不下去。” 我道:“姨娘不如告知柳大人,找寻机会离京外放,早些为卿茹攒些家业,也可保柳家后世子孙无虞。” 最终柳姨娘千恩万谢的走了。 我松了口气,躺在长椅上纳凉。 新穿的衣衫绣了些琼花,是我最喜欢的月华锦。 我将手腕撩上去,执着团扇一上一下,慢悠悠的晃着,等到小桃红找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半梦半醒。 小桃红轻轻推搡我,我听到她有些着急的声音。 “小姐,小姐,管家差人来找,说是表舅老爷来了。” 我困乏的起身,来到前厅时,府上的管家宛如换了个人,对着我点头哈腰。 “大小姐,快进座,茶水已经备好了。” 我没有理他,径直坐到主位,看着似乎是一路急走过来,正在用袖子擦着汗的表舅。 说起来,我只有在苏州的那段时日见过他,外祖母在世的时候,表舅一家走动的并不殷勤。 但念及他是母亲在这世上仅剩的亲族,我每一世都不曾亏待过他们。 在我的印象里,以往的每一世,表舅都好好的待在苏州城里,一次也没有进过京。 我确实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表舅,这些日子,我让奶娘和周叔亲自过去,为他们的宅子里置办了好些物件,还给表舅给了一些体己。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些抗拒去见表舅。 表舅抬起眼,先是试探的问我一声。 “可是雪婷?我是你苏州的舅舅。” 我点了点头,也不多作客套,直言告诉他:“今日父亲不在府上,家中的主母也换了人,表舅若是有什么困难,不必避讳,直接说给我便是。” 我表舅是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人,在苏州时,他一向沉默少言。 如今在我面前,等我让管家退下去,他才涨红脸道:“雪婷,你虽叫我一声表舅,但我知道,你是看在芸娘的份上。” 我母亲闺名陆馨芸,小名就叫做芸娘。 “我看守宗祠失责,丢了老祖宗的祖宅,你能念在芸娘的面上接济我们,我本没有颜面再求你什么。” “但那贼子,那贼子当街将你表妹抢了去,邻里告知我,那人是京城的贵胄,最喜欢凌虐人。” 表舅的声音沉闷,因为怒气上涌,手指头都攥紧成拳。 什么人敢在元街强抢民女,那里可都是朝官的私宅。 我听后皱起眉,问表舅:“可知道那人具体名姓?” 可谁知一问,竟问出个老熟人。 “你说抢人的姓落,是个女郎?”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不禁烦闷起来,心里想,这两日是怎么了,每一桩事都像是冲着我来。 我气呼呼的拍桌子。 落依然作死么,上赶着给我找不痛快。《 》 8、非你不可 户部侍郎的府邸就在元街。 落子昂是金元帝一手提拔的钱袋子,膝下只有落依然这一个女儿,所以极尽宠爱,平日里近乎放纵。 对付落依然,不能用寻常法子。 礼数尊卑她一概不听,户部是帝后争权的要地,落依然仗着陛下需要她父亲敛财,所以她荤素不忌,在京城里嚣张跋扈。 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走不动道,行事也颇为孟浪,兴致上来后,光天化日就要脱衣裳欢好。 前几世我进宫赴宴,不止一次撞见落依然欺辱宫婢,所以今日,我连小桃红都未曾带来。 我命周叔从护院中挑了些好手。 站在落府大门口,我皱眉看着那高高挂起的匾额。 我对落侍郎没什么好印象,懒得多言,吩咐道:“周叔,撞门。” 见我们来势汹汹,是来做恶客,落府看门的家丁正要阻拦。 忽地一声,正门从里面打开,有人娇笑着唤我的名字。 “雪婷妹妹,好大的火气。” 随着那道声音,款款一群人踏步而出,落依然走在最前面,她看到我,挥退府里的奴才,内裙上的系带都未拴好,衣衫不整的,径直向我走来。 她还是贼心贼胆,伸手就要往我肩上搂。 我侧过身子,躲开她的手,冷言道:“落小姐,你若再动一下,我就将你外宅的事说出去。” 我这个人,一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落依然荒唐到什么地步,当初她听闻我对李曦有意,竟派人送来问候的帖子,说她也愿意自荐枕席,不如我们三人成行,大被同眠。 无耻败类,去她的三人成行。 我第一世看到拜帖气得不轻,为了教训落依然,特地让小统帮忙查她名下的地契。 不查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在京城里大肆抢夺美人,这还不满足,她还曾胆大包天,掳掠太子选中的良娣。 这等恶行拨云见日,连小统也觉得落依然丧心病狂。 她父亲落侍郎伪造好证据,将此事压下,连大理寺都认为那女子是私奔而逃。 结果呢,因她一己之私,禁宫震怒,那姑娘一家惨遭株连,秋日之后,全部问斩。 我知道此事,秋日的处决已过,落依然也还在外宅厮混。 被她劫走的姑娘是个有气性的,不知从何处听到全家被害,趁落依然不注意,一簪子刺向她的心口。 后来小统告诉我,落依然没有死成,那姑娘却一命呜呼,被她活生生打死,随意掩埋在私宅的花树下。 我当时心里气不过,夜深人静,模仿庶兄的笔迹,有小统帮助,我差人给太子送了封信。 我那时还看不清朝堂迷局,我也未曾想到,太子不去帮他的母后,不去帮淮齐楚家,反过来却包庇掳走他良娣的落依然。 我的信就此败露。 第一世的我稚嫩,露出的马脚随处可见,有太子示意,落依然没有报复我,反而跑过来与我求和,还曾带来一马车的女人。 那是第一世我十六岁的时候,粗略计算,重生后,恰好是去岁的秋日,落依然正好登门,被我折腾一番赶出去。 是了,我差点忘记,雁别胥明面上接受四皇子拉拢,但在背地里,他是太子的属臣。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落依然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我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打她,不然这个家伙会厚颜无耻的贴上来。 “我表妹呢?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谁。” 雁别胥的私宅,在元街里人尽皆知。 我咬牙道:“落小姐真有能耐,光天化日,我侯府的人都敢抢!” “真是无情,雪婷,我只是请表妹一同玩耍。”落依然身上浓烈的胭脂味快要把我熏吐了。 她不怀好意,盯着我道:“说起来,也是有人向我举荐令妹,雪婷的表妹真是好颜色,就是比不上雪婷你。” 我浑身一阵恶寒,仿佛有倒刺竖起。 我忍无可忍:“放人!否则我带人亲自找!你别忘了,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在我手上。” 枯骨能埋,罪证也能消弭,但这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认罪文书,我手里可不止一张。 “好好好……”落依然举起双手讨饶,假意无辜,她向身后的家丁吩咐:“快进去,把侯府的表小姐请出来。” 我松了口气,心里想,落依然今日还算上道。 但我仍旧防备着落府,与落依然隔着些距离,我站在周叔身后,一脸焦急的等着表妹。 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今日的落依然很好说话。 直到我看到表妹的身影。 落府的下人带她走近,等看清表妹身上的那身打扮,我看得直皱起眉。 原因无她,那身黄梨色的春裳,和我最喜欢往外穿的一模一样。 表妹浑身都在抖,脸颊边也混着泪,她一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如何。 只见她手腕上似是有捆绑的痕记,我恶狠狠的瞪了眼落依然,心想,就这半日的功夫,表妹恐怕受了不少委屈。 我上前两步,作势要去接表妹。 谁知,快要碰到表妹的衣袖,元街的主道上,一阵马蹄声狂奔而来。 “婷婷,小心她,快躲开!” 是宁泽嘉的声音。 她怎么来这里,还在这元街上疾马而行。 我未想明白宁泽嘉让我小心什么,余光中,有一抹尖锐的银白闪过。 我下意识要避开些,再定睛一看,便觉得肩膀上骤然一疼。 “大小姐!” “小姐!” 周叔和护卫们的喊声急急响起。 肩膀上的刺痛熟悉又陌生,太快了,漾起的一片血红染上我的眼睛。 我看见落依然阴谋得逞后,忍不住勾起唇在笑。 她张口无声,笑容阴邪:死人才不会说话,你说对不对,雪婷妹妹。 糟糕,忘记不能将这疯狗逼迫太过。 我吃痛闷哼,移开目光,又看着表妹那双和我肖似的眼睛。 那双眼中愤然的泪水夹杂着强烈的恨意,快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怔怔看着表妹,直到她压紧匕首,又往我的肩膀上刺入半分,哭红着眼喊道:“我不想的,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若是这世间没有你就好了。” 没有我?为什么? 我惊愕地睁大双眼,忽然想到张云璧曾经在祠堂里,站在雁家的那些个牌位前说过的话。 她语气嘲讽:“你以为是我让你跪这儿的?” 奉好香烛,张玉璧回过头,对着我冷冷一笑:“伤你最深者,不就是你的亲族。” 原来真心有时也起不到作用。 我心想,外祖母,你说的也不对。 匕首悍然拔出,鲜血飞溅,宁泽嘉的声音恐慌至极。 “婷婷,婷婷,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账,来人,给本县主围了这里,不许放跑一个人。” 我捂着肩膀站不稳,眼前虚影摇晃,倒下去的时候,接住我的并不是宁泽嘉。 我闻到李曦身上熏染的玉华香,我有些疼,但我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哭出声。 我抓住李曦的衣裳,仰起头看她,她的锦衣被我手上的血蹭脏了,察觉出我执拗的力道,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李曦垂下来的目光有些深,看了眼我肩膀上的伤,皱了皱眉,仿佛在说,雁雪婷,你好可怜。 来的太过巧合,便是早有预谋。 我想到落依然方才说的话,又想起表妹的衣裳。 “殿下,你是不是,派人来过元街。” 她不曾答我,默然看我一阵,用丝帕捂住我肩膀上的伤,将我揽腰抱起。 我靠在她怀里,不过两日,便又听到她在问我:“雁清玉,你后悔吗?” 方才的皮肉之伤没让我想哭,如今却很想哭,很想很想。 我眼前有些看不清,忍着剧痛,摸索着李曦,手指碰到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依着我的掌心俯视我。 这个人我曾经最想要,够也够不到。 如今…… 我闭上眼,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仿佛溃散。 李曦走了一阵,将我抱进车厢,我陷入她的怀里,身旁似乎是马车上的软枕。 我听到她在叫静观:“命太医进来,回府,告知雁侯,人本宫带走,他答应的事也要如约做到。” “还有,让禁卫军看着德静,落子昂马上就要出宫回府,此行只抓落家女,不必和落子昂起冲突。” 原来都是李曦谋划。 难怪,侯府上下,我最亲近的柳姨娘和卿茹会出事,难怪,表妹足不出户,却能被落依然知晓。 缓慢睁开眼,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慢,我感觉到李曦抱着我的手正在收紧。 肩膀上的衣衫被撕开,我的身边,有妇人低眉说话:“伤势有些深,没有伤到骨头,殿下,老身医术浅薄,只是这伤好后,姑娘恐怕会留下疤痕。” 静观担忧道:“止血的药可够用,匕首是特制,藏锋三寸,为何会刺得这样深。” 接下来,就是被她们翻来覆去的鼓捣肩膀上的伤。 李曦一直任由我靠着她,在我包扎好,被喂了药后,她才淡淡道:“治好清玉,不要留疤。” 她是在对那妇人说,前世在公主府,我的寒症发作时,也听到过那妇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马车上又只剩下我和李曦。 她默不作声抱着我,为我盖上她的披风。 李曦身上的玉华露还是幽香弥漫,钻进我的四肢百骸,我如今却无心欣赏。 我闷声咳嗽,顿了顿,声音虚弱,问李曦道:“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李曦聪慧,能听懂我的未尽之言。 我一直很想问她。 你对林蕊珍而视之,她想做纯臣,你不愿让她牵涉夺嫡,但这京城里的男女数不胜数,为何非要选我不可。 我有些难过:“殿下,我不想回公主府,你放我回家好不好?” 李曦只是沉声:“雁府不是你的家。” 马车外的嘈杂声散去。 我知道,这是进了东定门,李曦的公主府就在此间。 我不甘心的垂下眼,眼帘震颤,琢磨许久,才忍不住道:“公主府也不是我的家,你带我进去,我会讨厌你。” “不重要。”她又紧了紧手臂。 昏过去前。 我听到她说:“恨也是好的,雁清玉,只要你足够恨。”《 》 9、对峙 恨之一字太过长远,有些人近在眼前,却譬如朝露,我恐怕无福消受。 再次醒来,我被关在公主府的月心楼,身上的衣裙都被换下,只留了一件寝衣给我,肩头也换了厚厚的绑带。 我捂着肩膀要起身,惊动了侯在外间的人。 那人绕过前殿进来,我定睛一看,竟是静观。 “姑娘醒了,可是饿?下官这就去命人备膳。” 静观上前,作势要扶起我:“姑娘昏睡一天一夜,伤处刚换了药,太医来看过,说要静养调息。” 说罢,静观温目望着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公主府,或许只有她才会关心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静观最得李曦信任。 “殿下在哪里,还请送我回府。” 静观一愣,见我不罢休的看着她,她面色温柔的笑道:“姑娘可别说胡话,姑娘身上有伤,伤势颇重,雁侯特地请了公主带姑娘安养。” 静观是在提醒我:“此事贵府上下皆知,姑娘和公主交情深厚,皇后娘娘也送了好些御赐的养荣丸。” 又是雁别胥,老匹夫,他竟然将我卖给李曦。 我和李曦哪里来的交情。 我越想越气,推开静观,凭自己的力气靠在床栏上,又问她:“那我何时能回府,殿下呢,我可否和殿下详谈。” 我心里有些着急,猜不到李曦想做什么,暹罗国的来使还没走,她不会是想关我一辈子吧。 静观见劝不动我,不免叹气:“姑娘何苦惹殿下不快,殿下进了宫,今夜恐怕不会来此,姑娘刚醒,还是保重自己为好。” 她又来扶我,将我搀到桌子旁坐好,等公主府的侍女们上了清淡的晚膳,她对我笑了笑,将筷箸递给我,见我不再言语,便又躬身告退,守在外面。 我咬住唇,看着一桌子精致的菜肴,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但我根本没有胃口。 肩上的闷疼让我心烦,那受了伤的地方,一阵一阵的灼烧,仿佛有什么在等着击倒我。 我不能坐以待毙。 李曦的公主府朱门绣户,分为三阁六楼,还有两落花园和无数小院,是这东定门内最气派的皇室府邸。 月心楼共有三层,最高的一处可观月,因此得名,这里就是第三层,各处的摆件布置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捏紧拳头,李曦摆明了是要关着我,能下楼的出口只有一个,还被静观带人守住。 我该怎么办…… 看了看周围,我起身,凭借仅有的记忆,随意翻腾着卧房里的物件,月心楼冬暖夏凉,此刻轩窗开着一小半,迎风习习,最是温暖。 晚风吹来水露,有荷花的清香。 我忍不住来到最大的那扇镂金门前,我记得,打开这扇门,外头有个露台,露台下方就是李曦的少珺池。 那池子通着内宫,里面养了好些锦鲤,前世静观常对我说,古有少珺者,刻石求天,以求身旁美玉变人,终身而伴。 我准备拉开那扇隔扇门。 雕金的木门又重又厚,我还伤了肩膀,真真可恶。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踩在木格上的脚步声,静观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我愣在当场,一只手还维持着硬拽的姿势,压在那扇打开了少许的门扉上。 不一会儿,有人上楼,在我的身后不远处,我听见李曦冷着声道:“怎么,不吃不喝,你是想要跳下去?” 我手脚僵硬,不敢回头,只是窝着脑袋,面壁思过似的抵在门上。 “殿下,臣女只是想回去。” 我承认面对李曦,我比雁别胥还像怂包。 “过来用膳。”李曦的命令以往我都会听,但在今夜,我是绝对不想待在公主府的。 我咬着牙,依旧坚持:“臣女住在公主府,于礼不合。” 李曦语气平淡:“无妨,雁侯已向父皇请命,春祭台塌陷是上天示警,钦天监也已经重新卜算,父皇下旨,一年内宗室之中严禁宴乐婚嫁,每月初一需诚心斋戒。” 李曦意有所指:“我这府邸煞气重,需要有人诵经文祈福。”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宸贵妃是能买通钦天监,但她不能将春祭台复原,她恐怕咬碎银牙也没想到,陛下为求风调雨顺,会下旨禁喜宴嫁娶,这样一来,暹罗国想娶李曦也要等到一年后。 狼狈为奸,先发制人。 我做梦都没想到,雁别胥和李曦会联手。 “既要斋戒,臣女更不好打扰。” 我能动的那只手松开,急躁的抠在木门上,试图找个地方藏进去,不用再面对李曦。 李曦见我抗拒,起身离我越来越近,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身上未换的宫装伴有素纱,此刻灯烛映照,那层披帛被轻风吹起,清然恍如天上人。 我又紧张起来。 那层素纱仿佛随着我的心思波动。 李曦比我年长,身量也高,我踮起脚才能够到她。 来到我身前,垂目低着头,李曦的声调里仿佛带了些调侃。 她低声,声音像是故意压在我的耳边:“雁清玉,你不是最喜欢跑进宫抄经礼佛。” 轰隆一声。 脑海里一时炸开,我的脸变得滚烫。 这算是羞辱吗。 十七岁以前的我净做些蠢事,我可真是谢谢我自己。 玉华香接近,还带了些檀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我有些头晕。 我如今是真的想求菩萨救救我。 “殿下,臣女福泽浅薄,哪里比得上护国寺的女师傅。” 我慌不择语:“臣女也不需要静养,不如送我去郡主府,我和德静县主一起,定然日日为殿下祈福。” 我额头上出了冷汗,脚下也虚,扒在门上小声喘了喘气息。 李曦身上的香味离我更近。 她终于舍得直起身,眺目望着我。 “你说德静?”李曦道:“落氏女庭前行刺县主,德静正带着她父亲在文景阁,准备彻夜为自己讨回公道。” 大司马手掌兵权,手底下悍将如云,落依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动宁泽嘉。 我明白宁泽嘉是为了我。 我一时愣住:“落子昂正得圣心,郡主府不该去的,更应该趋吉避凶,不要和此事有所牵连。” 我说出此言忘记避开李曦,下一瞬,我就被她强硬的掰正目光,抬起脸颊。 李曦冷淡的晃了晃我的脑袋:“你也知道趋吉避凶?” 她的手指一路下滑,有些凉,落在我的脖颈处,伸手点了点:“落府的匾额是父皇御赐,你带人强闯,就没想过东窗事发,你的玉符保不住你。” 李曦不说我还忘了。 我眉目一时间冷下来,直视她道:“我有此劫,是该多谢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有功夫盯着侯府的一举一动。” “我记得我说清楚了,我不想娶殿下,京城里的贵女多,门楣高于侯府的比比皆是,殿下若是喜欢女子,就去将心甘情愿的人请回府,无需在此捉弄臣女。” 李曦看我半晌,忽然道:“牙尖嘴利。” 我胆子大了些,忍不住反驳她:“那也比殿下好些,殿下还有一年的时间,说不定哪天又看上京城里的其她女子,权势威逼做一对假鸳鸯,也好保全殿下的心上人。” 李曦冷笑,捏住我的脸:“你想激怒我,就这么想出去?” 我咬紧嘴唇,面颊上的手忽然一重,使劲捏了我一下。 李曦威目暗沉:“雁清玉,你给我听好了,京城里的女子是有很多,但本宫的府邸不是人人可进,你敢招惹我,闹得禁宫皆知,就该明白后果之重,不是你随意能够脱身。” 说完,她手下一松,离开我身边,也不再做逼迫。 李曦终于图穷匕见:“你说的不错,本宫是需要一个人在身旁,避开远嫁,你本不是最好的选择……” 李曦拿起杯盏,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皇弟身边不缺朝臣,本宫想了很久,本想放你一马。” 我的心跟随她的声音悬起来。 便听李曦道:“但是雁侯找上本宫,卖女求荣,此事常见,雁侯却不一样。” 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 李曦嘲弄似的看我一眼:“君子怀璧,本无罪,但碍眼,两家若是姻亲,势强势弱,若是有一方太盛,那便是生来有罪。” “雁清玉,你是被整个雁府抛下,他们宁可放弃四弟来求本宫,你身边谁也没有,德静保不了你一辈子。” 是吗?又被抛下了。 但这一次没有疼,或许是因为在侯府之中,能让我心有波澜的只有卿茹和柳姨娘。 李曦对我说一辈子。 我忍不住想笑,我也自然而然的笑出声。 一辈子有多长。 在我看来,不过二十五载风云。 我这种人也能奢求一辈子吗? “殿下说错了,没有谁能护着我一辈子,雁别胥也没有资格将我送给殿下。” 我握着拳头,肩膀上的伤本来不怎么疼,我还能忍,但如今面对着李曦,竟然越来越疼了。 表妹拿出匕首想杀我,我虽难过,但也能忍。 但是在李曦面前挖开这层血肉,将孤立无援的境地横陈在她的眼前,就像我无数次对镜苦恼。 爱则生忧怖。 我经常问小统:我是不是配不上李曦。 小统在的时候也会安慰我。 【宿主,宿主,两厢喜欢,没有配不配得上,宿主是小统见过最好的人类。】 再好的梦也会醒,我是雁雪婷,虽冠了雁姓,但那侯府和李曦的公主府一样,不过是关着我的囚笼。 这一世我只是我自己,我若不想要,何谈不能相配。 我冷言对上李曦:“殿下这般冷心冷情的人,也敢妄说一辈子。” 不过是利用,李曦和雁别胥有何区别? “我倒想问问殿下,我若想逃,一直想逃,公主府可能关得了我一辈子。” 对上李曦有些沉怒的目光,我得意道:“李姝臣,仗势欺人,你也不过如此。” 金元初年,帝后分庭抗礼,当今陛下为长公主赐字姝臣。 何为姝臣。 李曦从不准人提起她的字。 只因此字意为: 姝色侍人,一世为臣。《 》 10、溺水 言如利剑,亦可杀人。 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收不回。 无声的愠怒最为可怕。 李曦再度起身时,我的脑海里空茫一片,身体已经先我一步动作,只顾胆怯的退后。 肝胆俱裂,杯影惊弓。 身后的镂金门被我撞响,冷汗不知不觉浸透寝衣,等到宫灯被我撞倒,我身旁的光亮一时暗下来。 我听到殿外侯着的静观忍不住道:“殿下,姑娘身上还有伤。” 冰凉的五指再度扣上我的脖颈,这一次,我被李曦狠狠的惯在门环上。 我痛呼一声,李曦逼迫我仰起头。 她满目森然,眸子里蕴藏风雨,如同毒蛇吐着信子一般,我被她面上许久不见的阴鸷锁定。 “你从谁的口中得知?”她轻声问着我,手指间的动作随之捏紧。 我的喉骨一阵作响,痛苦加剧,我抬起一只手,忍不住抠挖,拍在李曦的手腕上。 “放开我……放开……” 我的声音连不成片,眼尾也不由自主,因无法吸气落下泪。 李曦面无表情看我一眼,她靠近些,伏在我的耳边,声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雁清玉,你知不知道,本宫有些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你。” 说完后,我听到她隐隐笑了一声,那抹未尽的笑意在我看来,比窒息的痛苦还要恐怖。 我不禁窒着嗓子,颤抖道:“皇天后土……陛下赐字……你不也说……是不可违逆……” “是啊,父皇赐字,本宫不能违逆。”李曦看上去笑着附和我,唇上的色泽艳丽如血。 她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说出最后一个字,骤然拉开我身后的隔扇门,动作间,带倒好几个灯架。 “除了你,没有人敢,没有人。”李曦垂眸轻笑,那笑声却让我不寒而栗。 她反手压在我的后颈上,将我的上半身提起,也不顾我的挣扎,拽着我往前拖去。 露台外的栏杆冰冷,直到将我拖到高台边沿,李曦嗜血的眸子看向我,她面上几度转换,最后停下来,仿佛施舍我。 “本宫再问你一遍,可要留在公主府?” 我终于能喘口气,不知不觉眼泪曳湿耳边的发丝。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不知悔改的摇头。 李曦仰起脖颈,用手遮住眼帘,唇角溢出似有若无的冷笑:“既然给你的你不要,那就给本宫记好,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沉声说完,她终于发作,推开身前半人高的献月香几,她将我扼制在栏杆外,一只手稳稳的压住我。 我悬着脑袋,鼻腔充血,怔目看着高台下方的那一汪少珺池。 静观听到声响快步走入,看到我一身狼狈悬在外,她惊声道:“殿下不可!” 李曦震怒:“滚出去。” 她踢碎身旁的银屏,我听到她忍耐咬牙的声音。 “好骨气,好风骨,什么都敢说,你从来学不会听话。” 我声音嘶哑,额头满是汗,如今是真的后悔将李曦惹怒:“我不会水,你要做什么。” 李曦听到我问她,怜悯似的,低下头揽着我的腰。 她靠在我的耳边,徐徐磨蹭着我的脸颊,手上的力道却不松开半分。 李曦道:“你方才不是想跳下去?” 这里足足有三层高,我没想过要跳,只是想找另外的出口。 我的气息越来越急,手脚也逐渐发软。 “原来清玉也会怕。”李曦思索一番,寒凉的笑出声。 “侯府关不住你,公主府你也不要,听说你想回苏州。” 李曦语声呢喃:“你不是想跑?” 她声音古怪,似是突发奇想:“不如我们猜猜看,将你从这里推下去,你还能不能活。” 我不想死,那种细密陷入黑暗的绝境,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深恶至极。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外围,吃力的想要翻过身,李曦却在这时,漫不经心的,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指头。 “这池子里放了不少山礁。” 李曦慢悠悠的为我指着方位,手指捏在我的脸颊上:“你看,再贵重的物件以卵击石,都是一滩肉泥。” 我感觉到整个身子都在下坠,心里面的恐惧胜过了一切。 我挣扎喊出声:“你疯了,这池子里是活水,能淹死人,你放开我。”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无情的拿开,我再无依靠。 真正坠下去的那一刻,我腰间的手紧了一瞬,我害怕的闭上眼,没想过李曦会倾身抱着我一同跳下去。 扑通一声。 无孔不入的池水灌入,我在深水里拼命挣扎。 腰间有一抹力道仿佛漩涡,不准我往上游,带着我往深处而去。 我渐渐咳呛,流水争先恐后的灌入我的口鼻,散开的发丝如同这深水里的幽隙,我没有力气,只能随水流落入深处。 我要死了吗,可我还没到二十五岁。 内心惶惶,满是遗憾,忽然,面前游过来一道身影,我些微睁开眼,看到那人如柔蛇一般靠近我,长发如瀑。 紧接着,有什么柔软又紧密的东西贴在我的唇上。 一道气息灌入。 我本能的唇齿轻启,攀附着眼前的人,在她呆愣的瞬间,我勾着她的舌尖,想要留住那抹能够让我呼吸的气息。 唇舌交缠,几度探入,那人似乎捏紧了我的手,我掠夺她口中的气息,濒死渴求,她推了我好几回还是推不开我,无奈之下,她带着我往上游去,直到触及水面上的月光。 不知不觉月已升至正空,我咳呛着水,终于爬上来,虚弱的瘫在池水边。 李曦坐在我身侧,垂目看着我,有些冷然的摸着唇。 我咳的痉挛,眼泪混着池子里的水,一个劲的往外流。 李曦伸出手想要来碰我,我嘶声后退,恐惧极了:“不要,我听话,我不跑了,不要水,不要。” 我一直摇着头,最终,李曦沉默看我半晌,对惊慌赶过来的静观道:“去请太医,给她换件衣裳。” 得罪李曦的后果,是我伤重发热,又昏了三日。 再次醒来,我换了个地方住。 头顶的凤飞揽丝纱帐带起久违的记忆,这是我前世的居所,曲铃阁。 我昏沉着眼帘,小声咳嗽,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尤其是嗓子,裂开一般的疼。 重来也是这样,仿佛逃不开的死劫。 想到这里,我心如死灰,就在愣神的时候,床榻边的圆凳旁,忽然出现一道声音。 “小姐,你终于醒了,桃红等了你好些时辰。” 我微微一愣。 小桃红,她怎么在这里。 那些灰暗的记忆再次席卷,我手脚皆软的爬起来,连忙去推她:“谁让你来的,快回去,带奶娘走。”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仿佛要把心肺咳出来。 听到我的声音,外间就又跑进来一个人。 “哎呀,婷婷,你不能起来的。” 我又是一惊,看着那逐渐走近,一身翠色宫裳的身影。 宁泽嘉还是老样子,行止无拘,她疾步走过来后,叫着小桃红一起,扶着我重新躺下。 等到我又盖好锦被,宁泽嘉坐在我的床榻边,好声好气的劝我:“你都这般大的人,还去看水中的月亮,婷婷,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胡来了,那可是月心楼。” 见我惊愕,宁泽嘉道:“不过幸好有殿下救你,殿下会凫水。” “你这又是伤上加伤。”宁泽嘉叹了口气,不免担忧:“我好不容易托我爹处置完落府的那个丫头,正要来公主府给你报喜,谁知就听到你溺水的消息,我都要吓坏了。” “怎么了?婷婷,你怎么不说话。” 我满腔苦涩,但也不能直言是谁欺负我,因为我能看到,静观的一截裙角就在外间的屏风后。 “宁泽嘉,你能不能带我去郡主府。” 这是我最后的奢求了,我不想看见李曦,那一夜的水中惊魂我不想再记起半分。 谁知宁泽嘉却为难道:“应当不行,护国寺的主持进了宫,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你的八字,他在清心殿太后的面前算来算去,说你是大山的压镇之人,还给了一个什么舍利子,太后娘娘大喜过望,就说要留你在大殿下的府邸,好好压压妖邪。” 宁泽嘉不解的问我:“我来过公主府好多回,这府上哪里有邪祟,真是奇怪,我都怀疑是有人在害你,但那是八苦方丈,我也不敢说他的不是。” 这公主府最大的妖怪不正是李曦。 我快要气吐血了。 护国寺的老秃驴,我是和你有仇吗? 太后下了令,事无转圜,说了一阵我的事,宁泽嘉又欣喜道:“婷婷,你听说了吗,大殿下不用嫁去暹罗那种粗鄙之地,我爹告诉我,宸贵妃也被太后带去礼佛,还是皇后娘娘告的状。” 宁泽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她幸灾乐祸。 “你没看到小四的那张脸,真是太像戏台上的那些个伶官,倒是太子殿下,看上去没那么高兴。” 宁泽嘉七拐八拐,又说远了:“太子小时候还很黏着皇后娘娘和大殿下,这些年立府后,可能因为娶了太子妃,都不怎么来大殿下的府邸拜会。” 宁泽嘉不在意的说着,我却皱眉听进去。 太子是李曦的胞弟,上一世的李曦,似乎也没有放过他。 闲谈间,静观的一声问安,令我的心再度提起。 “殿下,姑娘刚醒,臣已吩咐人去请张院正和阮宫长,姑娘这次受了水,殿下不妨耐心些,伤处不能再折腾,姑娘恐会害怕。” 我如今听到李曦的声音,下意识的就会想起那深不见底的水渊。 我忍不住缩成一团,抱着自己躲进锦被。 就听李曦道:“将池子填平,只要她肯听话,本宫自然不会。”《 》 11、骗子 “不会什么?” “难不成这两日,殿下也有照顾婷婷的伤?” 若论歪曲事实,宁泽嘉当属一等。 我整个人缩进锦被里,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通过缝隙看着走进来的人。 李曦还是素服淡妆,眉目泠泠,她绾起的流云髻盘发上别了两支玉簪,上面吊着几颗叮当坠,此刻岫色满玉,走起来一碰一响,那些玉髓色泽清透可观棱纹。 她进来后也不做声,只是淡目望着床榻的方向。 宁泽嘉早就习惯李曦不搭理她,坐在桌前,自言自语:“落家那个还在诏狱,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陛下只肯略做惩戒,罚了落侍郎半年俸禄,关着那落氏女。” 宁泽嘉不怎么满意这个结果,愁眉苦脸的给自己倒茶喝。 “我爹也说,落侍郎是个老狐狸,这么多年没有露过尾巴,陛下已经是看在郡主府的脸面上,不可贪求太多。” 宁泽嘉语声气愤:“我却还觉得不够,她们敢伤婷婷,等那落氏女出诏狱,我便找人打她一顿,打到半死不活送回落府,还有……” 她说着,又想起我那表妹,急不可耐的问李曦:“人找到了吗?要我说,禁卫军的齐晨也是个酒囊饭袋,早晚要将他换了。” 我自问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我对表妹陆絮,确实也没什么话好说。 宁泽嘉一心想为我出气,恨声道:“婷婷对她那么好,为数不多的月钱还要分给她,那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等我找到她,一定要她好看。” 宁泽嘉的声音转移了我的注意,因为李曦而惊慌的心口,再一次平静归宁。 死过太多次就是有好处。 就像小统当年说的:【宿主,宿主,你们人类的自我疗愈机制真是无比伟大。】 嗯,我也佩服自己,大妖怪在身旁也能听故事。 宁泽嘉又道:“找遍京城都找不到,要不是婷婷的舅父还算老实,我都想盘问一番,问问他们是不是将女儿藏起来。” 我往床榻里挪了挪,心里面却如同惊风涌起,据我所知,禁卫军统领是楚家的门生,也是李曦放在朝中的人。 李曦之所以能在金元十六年掌控内宫宫禁,在当今陛下寿终正寝之前矫诏,就是禁卫军在暗地里帮她。 我的表妹不是什么敌国的探子,也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禁卫军会抓不到她? 我思索一番,心中有些疑虑渐渐成型。 落子昂前世倒台时,牵连出的贪墨案足足查了三月有余,大理寺几度上奏,最后查出来的朝官,却都只是楚后一脉。 宸贵妃在我第一世时,也是在贪墨案后晋封的皇贵妃。 宸字为帝阕之意。 看似是内帷两宫在斗,实则是朝堂上帝后之争。 我不禁怀疑,李曦去落府,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若是找到,定会将人交给你处置。” 李曦看似是在对宁泽嘉说话,但她的目光盯住的却是我。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往被子里滚了滚,这一回,是彻底看不见李曦的身影。 锦被外的两人断断续续,还是在说话。 我听着宁泽嘉的唠叨声,眼皮沉下去,半梦半醒间,不知何时,周围变得静谧无声。 我大病初愈,多有嗜睡,正在迷蒙间,手腕上一凉,有什么又紧又冰的东西勒在我的腰上。 直到有气息轻拂而来,又有玉华香再度接近。 我猛然惊醒睁开眼,心口连颤不已,近在咫尺,我正对上李曦黑沉沉的眼瞳。 她怎么会和我睡在一起…… 室内只有一盏烛灯,纱幔投下迷影,我睡糊涂了,在这一成不变的地方,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 我的梦里有太多前世幻影。 金元十三年,潮州乱起,大雪十日不停,长公主奉旨前往潮州赈灾。 临行的前夜,李曦睡在我房里,公主府的曲铃阁偏僻,因我不喜奢华,布置简单,所以李曦并不常来。 那是第几世呢,我恍惚想了想,许是第七世。 以往李曦来找我只为了解欲,或是听我抚琴。 我不喜欢琴。 世家小姐们限于闺条,自小需习得琴棋书画,我在苏州长大,外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她精通多样琴乐,我却总是在学琴时昏昏欲睡。 我儿时常问外祖母:听琴可明心,为何我总觉得无聊。 外祖母是位豁达的女子,那日摸着我的双髻,微微笑着看我,只是言:“心自清者无需明。” 我不懂李曦为何喜欢听琴,追逐她仿佛是在追天上的月亮,看似近水楼台,实则千里无垠。 过往的那些日子,李曦喜欢的所有事物,我都会捧在手心送给她。 我不喜琴,她却喜欢,那便去学一学,繁复的曲子摸索过一遍又一遍,再无心意,也能学得像模像样。 但是那日,李曦奉旨去潮州前,并不是叫我抚琴,也没有与我交欢。 她坐在桌前问我,眉心难得有些厌倦。 她问我,若是有朝一日,君要臣死,臣则不得不死,孽臣之眷属又该如何。 我知道李曦在说她自己。 潮州有乱民,连日大雪已成积弊,当地的乱民连杀两位衙官,此时不能派储君涉险,也不能派尚未封王的四皇子只身前往。 当今的陛下总是有太多借口,但是那次,命李曦去潮州府赈灾,是楚后亲自求来的。 我很想宽慰李曦,但自从我进府后,屡次和楚后交锋,我心知楚后对李曦并无母女之情。 我时常觉得楚后厌恨李曦,却又找不出缘由。 见我不答,李曦便垂着眼道:“你无需担忧,本宫若身陷潮州,定会送你去安稳的地方。” 我在第七世,还是会因李曦偶尔挂念我,便情难自禁,在深夜沾沾自喜。 可我那一世是被焚而亡…… 就在这曲铃阁,在阵阵烈火之中,门窗封死,叫天天不应,浓烟伴随着毫无生气的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全身上下化为灰烬。 人在断气时,并不会立刻失去感知。 那日的曲铃阁不止有我,还有小桃红,奶娘,还有静观挑给我的两个丫鬟。 我亲眼看到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她们的样貌变得血肉模糊,变得焦黑。 小统难过的对我说:【宿主,你又失败了,你即将迎来死亡。】 是谁让我经历无数次的生死绝境。 我的眼珠些微动了动。 有些犹豫,更多的是想确定:“若是有朝一日,我身死无依,殿下会如何?” 面前的李曦蹙起眉,眉心紧皱,我已经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哪一世的李曦。 我听到她对我说:“雁清玉,你不会死。” 呵…… 骗子。 我又一次无奈的闭上眼,心里想,怎么在梦中,还能听到李曦肆无忌惮的撒谎。 “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也没有变。” 我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一如无数岁月中,她睡着时,我因贪恋片刻温存,想要将她融进我的骨血中。 我抱住李曦,只想这场梦快些醒。 睡意再次加深时,我不曾犹疑,低声对李曦道:“所以讨厌你,永远不想再见你。” …… 一夜沉眠,醒来时身旁果然无人。 怕一个人和梦到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冲突。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感觉到肩膀处的伤又换了药。 这时,小桃红推门进来,我听到声音看向她,昨日见到宁泽嘉忘了说,应该让她将小桃红送回去。 “小姐,该起身了,县主昨日还嘀咕,小姐晚膳都没用,就睡着了。” 小桃红端着木盘走过来。 我眨了眨眼,想起一些事,我将小桃红拉进一些,问她道:“是谁带你来公主府?” 小桃红一怔,道:“是老爷让奴婢来的,说是小姐你伤了手,需要人照顾。” 小桃红笑得腼腆:“就算老爷不说,奴婢也会来,小姐啊,你出门就该带上奴婢,奴婢不怕登徒子的。” 又是雁别胥。 落子昂看似被罚实则被保,雁别胥站队太子,怎么也不可能按兵不动。 这一世的朝局变换,我不比以往上心,但我也知道,夏粮将起,粮税征收在即,户部可是肥缺,哪一位去了都得腰缠万贯。 我不禁疑心,大司马因为我被宁泽嘉赶上场,为何雁别胥丝毫没有表示。 他不更应该趁机落井下石,上参落子昂教女不言,冲撞皇亲,以求其闭门思过。 我又想起太子,昨日宁泽嘉说得不错,金元帝和楚后立的这位储君,似乎过于疏远母家。 想的太多,我不由拧紧眉心,心里面想出的那一条条隐秘的线,似是终于能攥成一小股。 罢了,还是先解决此身困境才是正事。 我腿脚不利索的站起来,走到木几旁,看了眼外间的屏风,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对着小桃红:“宫里的太后娘娘有诣旨,我暂时不能回府,要陪大殿下斋戒。” 我又看了眼屏风,我知道静观就在那屏风后,周围我看不到的角落,或许还有更多的人。 我冷然收回目光,注意到小几上有晾好的茶。 放缓动作,用手指蘸着杯中水,在小几上写写画画,直到小桃红惊乱的瞪大眼睛,即将问出口。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打断小桃红即将说出来的那些言语。 我神色不变,对小桃红道:“这里的衣裳我穿不惯,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妆奁和荷包,你都回府去拿回来给我。” 我认真叮嘱她:“桃红,这里是公主府,处处都要小心,你要记得,出门后不要冲撞贵人。” 小桃红被我捂住嘴巴,使劲压抑着嗓子里的哭腔,点了点头,她眼角红红的替我委屈。 我温和而笑,摸着她的头发,帮她放好脑袋上有些乱的小布扎。 千言万语,尽在此间。 我最终放开手:“去外间和那位名唤静观的姐姐说一声,你就回府去,帮我拿些贴身的衣物。” 我最后看了一眼小桃红:“要记好,一定要早些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会害怕。”《 》 12、琴断 多亏了宁泽嘉。 李曦没有再关着我。 能下地后,我可以去公主府的任何地方,无奈受制于人,身后总是跟着静观。 晚夏听风,风声却不语。 坐在公主府西苑的回廊上,看着不远处红艳艳的丹若,我百无聊赖的想,前世喜欢的那些花卉,到底比不过这园中最艳的那株。 “姑娘,殿下等候姑娘一同用膳,已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有余。” 我蹙眉听着,静观在我身边,我也无心赏景,李曦这几日都来曲铃阁,她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来了也不说话,就自顾自的坐在那儿。 “我吃不下,让殿下自己吃。” 静观听多了我的推辞,耐着性子劝我道:“殿下只是面冷,姑娘何不应承她些,姑娘和殿下也是多年相识,何苦因一时争吵生出嫌隙。” 我冷笑,一时争吵便能弄得我遍体鳞伤,公主府的女官可真是会睁眼说瞎话。 静观不愧是楚后为李曦安排的伴读,知书达礼,最会揣摩主子的心思。 她犹豫再三,又道:“殿下听闻姑娘喜欢琴,特地命人找来百年梧桐木做琴,姑娘不如去看看,是否还和心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见我侧坐着身子不回话,静观只好不再多言。 等到日头渐起,我终于大发慈悲的站起身,不再留恋那抹丹红,静观连忙追上来,一路小心的跟在我身后。 等我步入意想不到的地方,她看了眼我准备继续往里走的那座琉璃瓦高楼。 静观有些紧张道:“姑娘,这里还未修缮好,你要是想来,等工匠们填造好了,下官再陪着姑娘逛逛。” “不用,你也回去吧。”我淡声道。 回过头,我再次望向眼前。 高楼棱角,四檐皆是麒麟惊鸟铃。 月心楼,我还记得它有多高。 从下往上看,仿佛巨兽一般的阴影投下来,楼底下的少珺池早已被李曦命人填平。 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我记得皇宫里的驯兽师就是这样,那些诸侯国进献的猛兽,不管野性有多难训,软硬兼施下,总有一日会收起獠牙。 我毅然登上楼去,在那高台处往下看。 静观还是跟在我身后劝我:“姑娘,你既害怕,我们便快些回去吧。” 我看了眼还在不自然颤抖的手,嘴角扯开一抹弧度,还是伸手抓在栏杆上。 我又往下看,这一回从上看到下,高耸的巨影不见,似乎又有不同。 “你说我如今跳下去,底下的池子没了,我是死是活?” 我是很认真的在问。 静观像是听到什么令她胆战心惊的问题,脚步飞快的过来将我带到内殿,不准我再出去。 我没什么表情,身上的衣裳是新做的,李曦连夜让公主府绣娘赶工,只为让我穿上件像样的衣裳。 她昨夜还问我:“这衣裳有什么不妥?” 我垂下眼帘,是没有不妥,但不是我的,再怎么粉饰太平,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我又想到小桃红,心里想,她今日能如愿赶来吗。 眼珠子不禁转了转,我扫向一旁的角落里,那整个放满烛灯的灯架。 我对静观道:“我的簪子落在露台上,你去帮我找一找。” 静观唯恐我再跑去露台,自然满口答应。 我起身靠近木柜旁的灯架,公主府的所有亭台楼阁,白日里都不会熄灭灯烛,两个时辰就有宫侍过来一换,这里燃的都是些上好的灯油。 我举起灯盏端详,宫灯危险,形似鹤颈。 我冷静如初的将灯盏里的那些热油浇在一旁的纱幔上,一层灯架共有数十盏灯,那些书卷我也没有放过,无悲无喜,做完这一切,我又将纱幔掀起,很不小心的搭在灯架的垂柱旁。 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又将窗扉开了一侧。 这样看过去,倒真的像是被风吹上去的。 我心满意足的下了楼,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静观见我不在,又急匆匆的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叮当碧玉簪。 那是昨日李曦别在我头发上的,静观气喘吁吁想要递给我,我却扭头就走。 “姑娘,姑娘……” 等回到曲铃阁,我洗干净手,李曦早已在主屋等候,我进去时她蹙眉看着我,问我:“簪子呢?” 我笑了笑,坐下来专挑不喜欢的吃:“扔了。” 李曦抿唇,等看到静观跑进来,注意到静观手里的东西,这才低下头用膳。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李曦相处的每一瞬,都让我如坐针毡,觉得难熬。 我趴在案桌上打瞌睡,旁边是静观拿过来的琴,她嘴皮子都快磨破,为这琴说了不少好话。 李曦还是坐在一旁的雕花椅上,她这两日时不时就要过来守着我,好像生怕我跑了。 伸出手指,随意在那琴弦上滑过,余音袅袅,漱石若山间泉水。 这把琴应当是叫求凰。 在我的第八世,我二十三岁时才得到它,只因我苦苦求李曦,她才答应将那百年梧桐木留给我做琴。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1”不知不觉念出唱词,只因太过熟悉,手上已经弹出一番曲调。 我哀歌婉婉,如临破碎。 李曦却在这时,念着我的名字,道:“雁清玉……” 听到她的声音,我想起第一世因李曦学会这首曲子,那时候雁凌芫还在府上,没有去阆中相看未来的夫婿。 雁凌芫虽是我的二妹,却向来看我不惯。 我十六岁因李曦苦苦学琴,请了好几个教习师傅,都说我抚琴没有悟性,手指头磨出血泡,坚持了许久,才勉强马马虎虎。 雁凌芫那时最喜欢嘲笑我,她不像卿茹那般赤诚,对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练这些有什么用,公主府最下等的琴师,抚琴的都比大姐姐好听。” 我想到这里不免一笑,笑声轻灵,阵阵不停。 我问李曦:“臣女弹的好听吗?” 李曦闷了半晌,过了好些时候,才回我:“尚可。” 我拨弄着琴弦,心里有些冷嘲的想,努力再多次,在李曦看来,我恐怕也只配得上一句尚可。 正在这时,我估摸着时辰也到了,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惊慌的跑来跑去,有人大喊: “走水了!” “快来人!” 不一会儿,就连静观也去而复返,焦急道:“殿下,月心楼不知怎得烧起来了。” 我哼着歌谣,又想起我娘当年说过的话,白儒油最是易燃,虽气味淡到不可多得,但沾在纱降上,有火光靠近就能蹿起一条火龙。 我想了想,问静观:“可有人伤到?” 静观本来是在回李曦的话,听到我的声音,温柔安慰我:“姑娘不必惊慌,换灯的丫鬟跑的及时,无人受伤的。” 我坐起身点头:“那就好。” 没有人受伤,罪孽或许会轻些。 李曦若有所思的看向我,眸子里划过一到冷芒。 “你们今日去过月心楼。”她是在问静观,眼眸却始终冷飕飕的盯住我。 我是最怕事的。 我胆子小,又身子弱,受不得重罚,为了不气到尊贵的李曦,我只好坦诚一点。 “起火是因为我,我将灯盏里的灯油全倒出来。” 我淡然的站起身,垂下眼,手指还是拨弄在琴弦上,但这次的曲调不再柔情,苍音凛杀,是京城里最好的琴学教习教给我的杀伐曲。 静观一时愕然:“姑娘,你怎能那样做,你可知月心楼是……” 静观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曦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 李曦寒声道:“闭嘴。” 我心想,这主仆二人互相打哑谜有什么意思。 我拨了两下琴弦,眉心渐渐成凝,心里面的那股郁气压抑不住,今日居然跑出来。 我再去噙着笑意看李曦。 雁别胥其实经常骂我,说我不孝儿女,脑后生犟骨。 “我在雁府有个妹妹,她看不上我的脾性,总说我是个胆小鬼。” 顿了顿,我对李曦道:“殿下,我没什么远志,很怕死,也很讨厌毫无意义的死去。” 李曦眼中仿佛蕴含着我无法看懂的暗流。 无奈我一直读不懂她的心思,今生今世也不想读懂。 门外的奔走声渐停。 李曦不曾分心过去,只是看着我,道:“你不喜欢烧了便是。” 她说的是月心楼,李曦仿佛不在意,但我明明看到,她垂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紧成拳。 “过了这么多年,殿下你还是心口不一。” 我摇头,徐徐摸着她送给我那把琴。 我眼中带着回忆:“殿下喜欢听琴,但我不喜欢,这些年为了殿下,我每一日都要装作很喜欢琴,一件事若是装久了,可能自己也会信。” 我的手顿住,攥住手底下紧绷的琴弦,原本的陈古雅音在我手里瞬间变得刺耳不堪。 再度抬起眼时,我的心里仿佛有千万种愤恨。 曾经的挣扎,无数次的坠落。 我直视李曦,冷声道:“我之一生,最恨有人拿我的命逼我。” “你推我出月心楼,带着我跳下去,殿下,我真的讨厌极了你。” 李曦咬住唇,我看到她冷寂无波的面容终于寸寸龟裂,涌现出熟悉的扭曲癫狂。 我抱起那把琴,不在意的拍了拍,下一瞬,我直对李曦,在静观的惊呼声中,我用尽力气将琴砸在案桌上。 两相碰撞,木屑飞溅,琴弦铮得一声断了。 求凰,求凰,若无心求,何来佳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小喘着气息,急目嗔怒,推开摔成两节的木琴。 我对李曦道:“现如今我不想再装了。” 指着案几上的残局,我满意的赞叹:“相得不配,徒增怨恨,我与殿下有如此琴。” 李曦抬起眼,听完后缓步走到我面前,我能感受到,她已经控制不住动作间的暴虐。 她狞着声,还是威胁我:“你知不知道,几次三番惹怒本宫的后果。” 我看了眼关上的那扇房门,隐约听到,有一则极其规整的脚步声走来。 我回过头再看李曦,同样的磨难经历过一次,很难再让我心有波澜。 “公主府关不住我,殿下恐怕也没有机会。” 在我一寸不让的目光中,如我所料,外间传来一道尖细的传召声。 有内宫太监道:“太后御辇在此,还请端淑长公主出府叙话。” 来了。 我在心里暗笑。 小桃红,你果然也是和我一起长大。《 》 13、泄愤 要说这世上,除了楚后和当今陛下,谁还能稳压李曦一头。 我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陛下的生母,先帝在世册封的丽蓉贵妃,如今在禁宫中的安裕皇太后。 来传召的太监有些面生。 静观打开门后,我看到那小太监笑脸呵呵的走进来。 “奴才给殿下请安。”他躬着身,等看清房中的景象,手里的拂尘一挥,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斋戒之日,殿下的府上怎可大动干戈。” 他腆着脸拿乔,不怎么机灵,对静观招手道:“还不替殿下收拾好,太后娘娘的轿辇还在内巷里等着。” 他这番颐指气使的言语说出口,我就知道要坏事。 在我的印象里,太后宫中并没有不知尊卑的蠢货。 果不其然,静观面含不虞:“什么时候宸妃宫中的奴才,也敢来公主府放肆。” 我在旁边看热闹,心里想,原来是宸贵妃,我说怎么妄自尊大,敢找李曦的不痛快。 谁知那太监惹了祸事,又记起我:“太后娘娘还有口谕,请雁家小姐也陪驾在侧。” 他的话说完,李曦忽然转过身,她凉凉的看我一眼,回过头径直走向门外。 我松了口气,看样子今日之事不会再起变故。 可惜我的道行到底浅了两分。 就在我走上前,也想跟着那太监出去时,李曦忽然暴起,狠狠踹向那前来搀扶我的阉人。 李曦自小和皇子们习武,善使足弓,只是一脚,便将人踹得吐出血,蜷缩在地上打颤。 事急突发,就连静观也是一愣,等到李曦喊她去拿侧院里挂着的那把剑,静观面色煞白的看向我。 我不禁闭上眼,心间那种熟悉的恶心,又猝不及防的往上涌。 李曦轻笑:“怎么,你帮本宫守了她几日,就认不清楚你是谁?” 静观跪地,慌声告罪:“下官不敢。” 我想起第一世成亲后,李曦偶尔也会这样,第一世的我并不明白,为何枕边沉静美貌的妻子,会在某一天,任何时候,忽然变成嗜血的恶鬼。 静观再度回来后,恭敬的为李曦奉上去了剑鞘的长剑。 一日不到,我和静观的位置好像颠倒,我因早已习惯不再害怕,反而是静观跪在地上,那身圆领官袍下的身影,竟然恐惧的发抖。 没有人不畏惧发狂的李曦。 李希拖着长剑走近,陡然皱起的眉心阴气森森:“谁准你进府的?” 小太监慌不择路的往后退,顾不上嘴边溢出的血线求饶,他早就不知道宸贵妃的命令是何,跪在李曦身前,只顾连连磕着响头:“是贵妃娘娘,是贵妃!” “无胆鼠辈,进本宫内院者皆可杀。” 李曦漠然视之,提起剑,剑尖直立而下,我见过无数次她这样拿起剑柄。 小太监又是大喊:“公主府起火,已惊动前朝,府上不可再见血光,殿下不能杀我,殿下三思,你不能杀我……” 李曦恍若未闻,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利刃刺出,毫不犹豫,长剑带起的鲜血在我面前飞溅,耳边是比断弦还要刺耳的嘶嚎声,从无到有,又到渐渐气绝消失。 一个人死的时候,脸面似乎也不重要。 断肢残骸满地,院子里都是血泊,我醒过神时,地上的人早就被砍得血肉模糊。 李曦终于扔掉长剑,直起身。 她的衣裙已经不能看,脸上也全是飞溅起来的血渍,染红了她的半边脸颊,还有头顶上那支原本成对的碧玉簪。 这时她又冷静下来掠过眼,李曦回过头,眸子间仿佛倒映着心事重重的我。 她冷漠又诡异的盯着我,看我许久,我被她看的后脊背一阵发寒。 不等我说话,就见她收回目光,那些疯狂隐去,李曦冷淡对我道:“走吧,你不是找来能救你命的人。” 事态与我谋划的一般无二。 但是身前那如影随形的血腥气,总让我觉得内心沉甸甸的。 “斋期犯戒,姝臣,还不跪下。” 听到太后那暗含威严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公主府。 太后身在御辇上,并没有屈尊降贵的接见李曦。 李曦外裳沾着血,闻言面无表情的提起衣裙,跪在地上。 不知怎的,我觉得她此时的背影有些单薄。 普天之下,除了陛下以外,唯有太后敢在众人面前叫李曦的字。 我有些空茫的想,我不应该看她,这些都不重要,我不该再管李曦的事。 我回过神,在随行的车架中找到张云璧的那辆马车,而在马车旁边探头的,不正是一脸焦急的小桃红。 太后依旧冷言相对,她和楚后很像,对待李曦都没有血亲之感。 “今日本不该来这晦气的地方,但你委实闹得不像话,东定门一眼望过去的门阁,只有你这里孽火污天。” “姝臣,你父皇忙于朝政,你母后也疏于管教你,皇祖母好不容易为你找了能压你这一身妖邪的世家贵女,你不好好跟着她学女子仪德,偏又惹出事端。” 我能听到太后坐在轿辇里,捻动佛珠的声音。 她肃然道:“既然你不想做个安分的女子,那便随着皇祖母,一同去护国寺压压你这身上的妖风邪气。” 李曦没有吭声,她也一贯不喜欢自辩。 太后身边的宫侍将她扶起。 这时,太后身侧的那一架双凤连翅宫辇上,有个娇柔的声音传出。 “母后,公主这一身衣裳脏污,护国寺可不是能冲撞的地方,要我说,皇后娘娘还是太过仁慈,公主早该收收脾性。” 那道身影就在轿辇上的黄绢布幔中,身后不远处的仪仗,也可彰显她的身份尊贵。 我猜出那宫妃的身份,宁泽嘉那日过来看我时,也说过宸贵妃被太后叫去礼佛。 李曦还是不愿开口,仿佛没听到宸贵妃说话,面上的冷意未消。 我就听宸贵妃又道:“还不快带公主回府换洗,斋戒礼佛的素服本宫这里有,好好弄干净,再带去护国寺给菩萨赔罪。” 说完,她又像是来了兴致,不长眼的找上我。 “想必这位就是雁侯爷的女儿,可怜见的,好端端的姑娘,竟要陪着一个疯子。” “鱼娇,不可乱言。”太后适时打断她。 宸贵妃也顺势而下,她虽年过三十,孕过一子,不幸夭折,但声音却是娇滴滴的,不怎么礼重,含着些媚意。 在以往的六十七世,我娶了李曦,和李曦生活的每一年中,宸贵妃都没有出现过。 在我二十五岁时,宸贵妃也已经病亡。 我没有见过她,因她一直缠绵病榻,也不用在宫宴上拜见。 如今远闻不如一见,今生算是见到,但我说不上来,听到宸贵妃的这些言语,我下意识的不怎么喜欢她。 太后也终于注意到我,撩起帘子,打量我一阵,见我面上没什么气色,便道:“也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既然你母亲相求,那便也同去护国寺,拜见八苦方丈。” 听到这番话,我心底直犯恶心,想到张云璧那张脸,不免惊起一瞬恶寒。 叫张云璧母亲?真是噩梦! 忍着不乐意行过礼,我正要朝不远处的雁府马车走去。 路过一身血污的李曦,我想加快脚步,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 轿辇上的太后敛起眉:“姝臣,你这是成何体统,还不快放开雁家姑娘。” 宸贵妃倒是看着我们,兴致盎然。 我不想再和李曦有牵扯,心里面七上八下,不免侧过脸颊。 手心里钻进来李曦的手指,她黏腻的抓住我的手,推开搀扶她的宫侍,紧紧贴着我,声音压的极低。 我不禁指节僵硬,闻着她身上的血腥,被她硬拽着无法动弹。 李曦道:“雁清玉,你以为护国寺的菩萨有能耐保你?” 我垂下眼帘,李曦这种人,何曾惧怕过神佛。 等到她终于如愿和我十指相扣,我听到李曦在我耳边冷笑一声,声如森森幽冥:“本宫不会放过你。” 我们最终错身走开。 来到雁府的马车前,我才恍惚,我是真的已经离开公主府。 “小姐,你没事吧。”小桃红担忧的跑上前,拉着我上看下看,但因有贵人在此,她也不敢大声喧哗。 倒是张云璧,为了装模作样,还要特地下马车来迎接我。 她依旧穿着沉闷的衣裳,年纪虽轻,但却梳着妇人发髻。 张云璧长了一双吊梢眼,她模样秀美,本来是个美人,但眼下却是飞三百,一看就是不怎么好惹的狠角色。 我皮笑肉不笑的叫她:“雁夫人安好。” 她看我一眼,也讥讽的回我。 “你怎么没死在公主府,雁雪婷。” 对于和张云璧做交换这种事,我深觉对不住小时候的我自己。 但没办法,我之倚仗太少,想要成功离开公主府,必须要借力打力。 活了六十七世,我知道的人和事囊括全京城,甚至包含地方各府。 脑海里那些固定的记忆,有时可以帮我很多忙。 我给张云璧好处,张云璧答应进宫求见太后。 张家和太后母家有过姻亲,怎么也比我舍近求远,去找雁别胥好些。 更何况…… 我满含深意地抬起头。 吞下落子昂这条大鱼,除了雁别胥,京城里对我有利的,还真就只剩下张府。 “我还是不喜你。”张云璧木着脸瞪我。 我也笑笑,礼貌道:“彼此彼此,朝堂之上有文有武,你张家要小心,前车之鉴不远,小心不知道怎么死。” 张云璧毫不在意,掀起马车帘。 带着我上马车前,她冷哼道:“你也该长些脑子,若是什么都不求,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死。”《 》 14、护国寺 我当然明白。 朝臣最怕赏无可赏。 正所谓树大招风,兵是兵,将是将,这一点张家要比大司马清醒。 就凭借张氏儿女敢和王公贵族联姻,吊着九重天上那位的猜忌心,我就很欣赏张家的门风。 当然,欣赏归欣赏,我和张云璧八字不合,她不喜看到我,我也更讨厌她。 我压下心底的不快,上了马车,弯身坐好,我这才一脸苍白的揉着肩膀。 “小姐,你的伤。”小桃红连忙跟到我身边。 张云璧倒是冷笑连连:“三年前冻不死你,如今掉了一回深池野水,还能捡条命。” “雁雪婷,你还真是命大。” 小桃红听闻此言怒目而视。 我拍拍她的手,转而对张云璧道:“雁夫人,你我今日狼狈为奸,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落府外宅的东西找到了吗?” 张云璧难得松口气:“十册印本,一个不少,都盖了各封郡的印玺。” 张云璧勾起唇:“落子昂肆无忌惮惯了,各地赋税尚未来京,空空如也的帐簿便盖了官印。” 这要是被查出来,贪墨只是其次,最重要的可是欺君之罪。 陛下真的不知道? 我心觉未必,落子昂是他为了和楚后相争,强行放进户部的人。 无奈百密终有一疏,陛下也想不到,落侍郎敛财从不亏待自己,大头的贪银留给落府,只有小一半的才送进宫,抬进陛下的私库。 我想起第一世落家倒台的光景。 抄家抄出纹银六千万两,更有金器数百,银票田契更是数不胜数。 落府一朝猢狲散,奶娘听闻后还在我身边唠叨,说这落侍郎竟敢在城外的私宅搭建密道,银子全埋在地下。 都说了不要惹我。 真被查出来,君臣的情谊不过尔尔,陛下养的这只钱袋子,今生今世,也该对我散散财。 至于最后是攀扯楚后的心腹,还是被陛下灭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他私封的银票呢,说好当做报酬,分给我一半。” 张云璧听到我急切的声音,嘴角微抽,她皱着眉数落我:“雁雪婷,你怎能如此鼠目寸光。” 我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户部进官,巩固权柄,这都是她张家人该关心的事,我又不用上朝。 “少废话,我就喜欢银票,你四弟进户部,欠我一个人情,你张家也算是名门,可不要故作不明白。” 张云璧冷着脸:“如你所愿,你想搬出侯府,我不会干涉你。” 内心的算盘终于打完。 我还算满意,闭目休憩。 张云璧却在此时出声:“出了城外,登上九曲山,就是陆馨芸病故的地方。” 我娘…… 我闭着眼没动,心里面却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我仿佛再也没有见过她,都快要记不清她的样貌。 张云璧叹气:“你还能梦到她?” 我心中一阵沉痛,我知道这一趟要去的是护国寺,太后在寺中斋戒祈福,李曦不会动我。 我给自己找了一方避难之所,但是每一次来九曲山,我都会想起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我一生下来就和我最亲近的人,就是死在护国寺下山的路上。 “梦不梦得到,她也比你好千万倍。”我忍不住争口相击,张云璧却不再作声。 等到了护国寺的长阶下,轿辇仪仗止步,我看着那高耸的石门牌匾,只见上书:“众生皆苦”。 下了马车,张云璧双手合十,小桃红也恭恭敬敬的行拜礼。 我只是蹙眉站在原地。 时隔一世,我又一次见到护国寺的住持八苦方丈。 他还是没有变,长眉泛老,浓密的白眉毛都快要把眼睛遮完,见到我后,说出的话还是故作玄虚,和我每一世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施主如今,内犯八苦。” 我不免一笑:“方丈,小女子不信这个。” 他便又去找我身后的人,谁知这老僧眼神不好,竟找上李曦。 又是重复的话:“施主如今,也犯八苦。” 以往的六十七世,李曦并不会和八苦方丈多做交谈,我心觉这老僧固执。 可是今生,我竟然听到李曦主动问他:“何所苦?” 八苦方丈顿了顿,长阶之上,菩萨凝望,他却只是回李曦道:“求不得。” 寺中的人迎了太后和宸贵妃进主殿,我在人群中心境迷惘,不知过了多久,登上长阶后,我抬起眼,看到八苦方丈竟然还在。 他笑眯眯的双手合十,我没由来的心下一愣,觉得他在等我。 鬼使神差的,我也问了他一句:“我有什么苦?” 他像是终于满意,点了点头,道:“施主七情闭塞,身犯怨憎会。” 我有什么需要憎恨的人吗? 想了想,对李曦,我只觉得能避开就好,我自觉心胸宽广,就算很多时候死于非命,但由于杀过我的人太多,我也只当命数影响。 魔怔似的想了许久,我才失笑,真是着了那老僧的道行,什么时候,我竟会苦恼这种事。 太后和宸贵妃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和我们同在一处。 我正巧得闲。 护国寺是个无聊透顶的地方。 内设十二殿,两庵,更有一座礼佛专用的斋院。 这里每年接见达官显贵,皇宫里的娘娘们,更是初一十五必要来这里走上一遭。 太后礼信佛事,最是虔诚,她经常出宫住在护国寺的斋院内,每日打斋静坐,点灯无数,以求宫中和睦。 这地方对有所求的人很有用,我也终于想起来,隔壁的观音殿里,还有我母亲生前供的灯。 护国寺一共有两位主持,一位是八苦方丈,一位是他的师姐,如今已经不见信众,只在观音殿里静修的慈心师太。 她已年近八十,我没有见过慈心师太的面,只隔着一扇门听过她的声音。 护国寺观音殿的殿门常年紧闭,我以前也来过这里,第一世的时候,我因李曦再来护国寺。 我在寺院里的菩提树上绑好祈福的红布条,在上面写了很多我的愿望。 临走前,奶娘告诉我,我娘在世时,也常来护国寺奉灯,她在观音殿供过很多灯,我可以进去看看她的遗物。 我迫不及待跑到观音殿,那一日,正好是小雨凄凄,我拍着殿门,说完我的来意,就听殿里的女尼苍老的声音道:“施主来这护国寺,可有所求?” 第一世的我嘴巴笨,说了好些愿望,最后对慈心师太虔诚的说:“唯愿我与殿下心意相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刚说完,我就被师太赶走,她说我所求之事不可通此门,还是改日再来。 接下来的每一世,我都敲过这间观音殿的门。 我所求为何。 每一世的我说出的答案都不同。 有求李曦心愿得偿,此后的每一日都安好无忧。 也有求李曦早日注意到我,能和我永结同心,结发为妻。 我在这里留下过很多愿望。 小统有时也会苦恼的问我:【宿主,宿主,人类的愿望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因为心有奢望,所以会想要的更多。 我回过神,这一世,寺院里奔走的信徒们都拿着香烛,小桃红也说要为我拜一拜菩萨,去去身上的晦气。 唯有我两手空空,在这护国寺中随意走着闲逛。 再次走到观音殿前,久违是木漆和香尘气息,就飘在我的鼻端。 我又不抱希望的敲响铜环。 不一会儿,里面慈心师太那道苍老的声音随之而来。 最后一世了,我竟然有些怀念,还能听到她再问我一次:“施主可是有所求?” 我想了想,我这辈子的愿望不多,但是这一回,总归是和李曦没什么关系。 我笑着答她:“唯愿此生桎梏尽消,逍遥世间,远离是非繁杂,能够自由自在。” 慈心师太静默许久,还是没有给我开门,但这一世,她对我多说了一句话。 “自由非是身无所困,而是心中所想不再有癔念痴缠,施主年岁尚小,不如就此放过自己。” “施主,你还是改日再来。” 好吧,我又被赶回来。 我礼貌的拜了一礼。 等走回菩提院,就看到小桃红拿着两个红布带过来,向我招手道:“小姐,我们也来祈福挂签。” “小姐有什么福愿,都写在上头,过了今年就可以实现。” 我以前最喜欢挂这红绸布,只因这菩提树上,千重绸带挂在一起,高处的角落,没有人能看到我的心事。 “小姐,快写下来吧。”小桃红又在催促我。 我想了想,只好走到菩提树前的院桌旁,拿起桌上的羊毫,在红绸布上写下一行字。 吹干墨迹,小桃红看着我的红绸布,惊讶道:“小姐,你祈福的愿望和我们都没什么干系。” 我笑了笑,这些时日难得高兴,将红绸布往小桃红的脸上挥了挥,我不禁莞尔。 “众生皆可渡,谁说只能为自己祈福。” 小桃红闻言皱着眉,不解道:“那也不能给不相干的人祈福,会分走福寿的,小姐啊,都说了京城外围没有难民,这多不好。” 我见她又开始絮叨,捏起我的红绸布跑到最近的树杈上,踮起脚绑起来。 无奈我运气不佳。 到了第二日,就听小桃红对我说,不知是谁的祈福红绸带,竟然和我的死死绑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 15、欲念起 我的一手字迹偏柳体,棱角有些凌厉分明。 外祖母还在世时,常对着我的一手字迹浅笑,说这字不像个柔弱女子所书,反倒像是哪个敢直言死谏的文臣。 我哪里敢死谏,也不想做文臣。 来这护国寺已有好几日,每日除了抄写经文,就是焚香打斋。 太后命我等每日抄经两卷,我掖着衣袖,等写过两三页,便听小桃红在院子里叫我用膳。 “小姐,斋饭送过来了。” 我住的这间斋房中,只有小桃红陪着我,靠墙角的那座床榻无人居住,上面却放着件衣裳,也不知是谁的。 檀木香火总能让人静心。 我这几日身心悠闲,李曦被太后带在身边,我不用整日见到她,护国寺的素斋也清爽可口,经文过手不过心,这里能让我惦记的,大约只有这碗饭。 等到午后,太后身边的女官来请,我跟随她出院门,来到正殿跪拜。 太后温言道:“你写的经文不错,今日供奉,你就在这佛像前,陪本宫这孽孙一同奉灯。” 她说的孽孙只能是李曦,我眼眸往左抬了抬,就看到灰扑扑的一截裙摆,还有李曦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虎口有厚茧,手却是葱白纤长,以往喜欢涂的蔻丹卸去,有些透色的指尖蜷缩,此刻仿佛安静垂顺。 我的心里咯噔两声,下意识的想拒绝,但众目睽睽,李曦总不能对我疾言厉色,再来拉扯我。 太后威严注视,我骑虎难下,只好暗自咬牙,硬着头皮顶上去。 “臣女自当尽心。”在我的预期中,这趟来护国寺,我要给太后留个好印象。 等宫侍们摆好小几,为我放上蒲团。 菩萨法相就在不远处,我跪坐在李曦身边,虔心垂目,盯着小几上的灯芯和盛香油的铜盅,快要盯出花。 好巧不巧,不过一阵,八苦方丈就念着佛号,邀太后一同出了殿门,说是要去碧溪院,相谈秋猎前诵经一事。 大晋高祖是乡间猎户,在饿殍满地的前朝提着一张弓,短短数年便平定四海,力挽这锦绣江山。 于是延续至今,京城里每到秋日,上至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要浩浩荡荡去猎苑里秋猎,以彰显高祖在世的丰功伟绩。 怕什么来什么。 太后一走,大殿里除了我和李曦,只有她留下来的两个宫侍。 我摆好灯捻,立起供灯,只觉得秋日未到,我的身旁就冷意飕飕。 说实在的,我和李曦闹成这样,同坐一处,我只觉得如坐针毡。 左右看了看,直到离我最近,年长的那位宫侍终于抬起眼,无声的询问我。 我不由笑着道:“姑姑,我的灯捻放错了,我去灯架旁再拿几盏。” 我是想离李曦远些,生怕她找上我,对那位太后宫中的姑姑颔首,我就急忙提着裙子,躲去佛像后的木桌旁。 护国寺的主殿宏伟,里面供奉的佛像金身高大,双手禅定,捻指静坐。 佛像慈眉善眼,看上去高不可及,听闻是高祖皇帝当年命人所铸。 我如今被这尊大佛像完全挡着,这才感觉从进殿后,一直若有似无跟着我的那道目光消失不见。 我有些烦躁的皱了皱眉。 佛像后的空地,架子上放满了没装好灯芯的供灯,我装模作样挨个数了两遍,没听到太后身边的宫侍唤我,我还想磨蹭些时辰。 谁知正要向后退去,后背就撞上一尊柔软。 接下来,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翻转过身子,稳稳的托住脑袋。 “唔……” 绵软的湿滑掠进,凶狠的翘开我的唇齿,腰间扶上一只手,我被压弯了腰,发懵似的,只觉得气息都被抢占干净,腮边一时震颤,口中断断续续的麻疼,仿佛感觉不到唇瓣的存在。 李曦立身在前,手臂间用了蛮劲,箍着我的腰,将我困于怀中。 等我回过神,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被她钳着下巴,口水都不雅观的顺着嘴角溢出。 我怒目瞪视,一时之间又气又羞。 李曦!神佛在前,她竟然敢在护国寺胡作非为。 脑海里愤恨,等到她终于舍得放开我,我的手已经先一步动作。 啪—— “你无耻!”毫不犹豫的甩出一巴掌,打完之后,眼泪花还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我遮住有些疼的嘴唇,缓步往后退。 李曦的一侧脸颊被我扇得偏过去,她皱起眉回头,脸庞上顿时泛起一层红肿。 她沉默注视我半晌,忽然道:“你也咬过我的。” 说着,她稳步上前,想要来摸我的脸,见我躲过去,便扯住我的衣裳,将我整个人拽到她面前。 李曦端详我片刻,眸光晦暗,我听到她有些涩着声,道:“雁清玉,你也咬过我。” 我简直不寒而栗。 “你乱说什么,这怎么能是咬,我何时咬过你。”我本就比李曦身量矮,也不比她有力气,被她提溜过来,她一双眼黑沉沉的压近,我心里惊慌,生怕她再作逼迫。 我牢牢用袖衫捂住嘴,严防死守:“太后娘娘就快要回来,李姝臣,你胆敢妄为。” “皇祖母。”李曦挑眉,闻言轻笑,眼底却霎时凝结。 “你又想让她来护你?”李曦耐不住的问我,蛮横的动作不停,硬是掰过我的手。 将地上弄的一团糟,她也不在乎。 再次碰到我的唇时,我在李曦眼中见到再熟悉不过的欲色,她仿佛对我的唇齿很感兴趣,几次三番,摩挲探入,等到手指被我在反抗中使劲咬疼,她哼笑一声,并不松开。 “皇祖母回宫后,你还能藏去哪儿?”李曦歪着头思索:“落氏那女子说的不错,本宫似乎没有外宅。” 她看我一眼,似是而非:“既然给你正位你不要,你想去苏州,那便将你关在苏州。” 她说着竟是抑制不住的笑出声,仿佛已经想象到我身陷囚笼。 笑完后,李曦的面目一时又冷下来。 她抵在我额间,厉眸盯住我,告诫我道:“千里之外,皆是王城,雁清玉,这是我李氏的江山,你能跑去哪里。” 她紧蹙着眉,威胁我:“若是敢跑出京城,就将你关起来。” 在我怔目之下,李曦从我口中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她看着手上被我咬出来的牙印,像是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原来不一样……” 我无心听李曦自言自语。 听她说起落依然,我恨恨擦着嘴。 难怪八苦方丈说我犯怨憎会。 还未出诏狱就敢坑害我,落依然,你就等着你爹的银子被我搬空吧! “殿下若是想要女子伺候,京城中有很多人排队自荐枕席。” 我试图唤醒李曦的善心:“臣女薄柳之姿,先前莽撞,这就给殿下赔罪,殿下还是另择佳人。” 我敷衍的作揖。 李曦却一眼看出:“那些人不如清玉有趣,清玉胆色过人,何必故作低态。” 李曦还真是睚眦必报,她是吃准了我孤单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要再忍一忍,一定要等到陪太后下九曲山的那天。 见我不言,李曦又来捏我的脸,逗我道:“可是想清楚了?是想去苏州还是叶城,本宫的封地在涓蜀以北,你若是喜欢,本宫亲自送你离京。” 我退后两步,面色冷淡:“不用了,京城住得惯,臣女不会离京。” 我没那么傻,既然惹恼李曦,在京城尚有陛下和太后管束她,李曦还能有所收敛,我若是跑出去,被她捉住,随便拐到封地关起来,那才是真的插翅难飞。 距离陛下驾崩还有三四年时间。 更何况,京城天子脚下,谁说在京城就不能自保。 “殿下的封地还是留着自己去。” 我避开李曦的目光,却听她冷哼一声,对着我道:“还算听话。” 下一瞬,她再看向我时,眸中含暗诡,忽然便倾身低下头,咬破我的唇。 我嗷呜一声,忘了提防。 正要怒骂,再给她一巴掌,却不想,身后有人笑着鼓起掌。 我听到宸贵妃故作姿态:“真是污了神佛的眼,瞧瞧我们的大殿下,支开宫人,这是藏在佛像身后干什么。” 她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这护国寺的正殿。 我顾不上去擦唇珠上冒出来的血迹,羞耻心作祟,慌忙背过身去。 李曦却在这时冷言顶撞:“鄙陋渔女,也敢来管本宫的是非。” 宸贵妃本来是当今陛下尚未登基,还是亲王时,从封地里带回来的渔女。 如今鸡犬登天,自从陛下赐了“宸”为封号,已经鲜少有人提起宸贵妃的过往。 场面一时冷峻下来。 两人相争的后果,就是我这个唯一听到她们说话的无辜外臣,被太后罚着抄写经书。 夜里一身疲惫回去。 听小桃红说,斋房对面床榻上的香客回来了,只是不怎么露面,她进来时床幔就放下来,那人也不和她说话。 我心想,莫不是京城中哪家的夫人。 等到抄经文的任务又加重,我也无暇顾及其它。 终于坚持到最后一日。 唇上被李曦咬破的伤口也结了痂。 听到太后的宫侍来传话,明日就要回宫,我差点累趴在木桌上。 可能是太过高兴,我竟对着那合上的床幔,也不知里头的人在不在,笑着道:“谢天谢地,终于要走,我可再也不想念经了。”《 》 16、反击 李曦说的不对。 回京后怎能无处可去。 回程的路途颠簸,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路下到九曲山的山脚,车马安然无恙。 张云璧手里多了串木珠,是沉香木做的,雕工精湛,熏过护国寺的香灰,她在我面前轻轻捻动。 “密折递上去,陛下震怒,命刑部主审,大理寺协查,还真让你说准,这案子是交到我四弟手中。” 张玉璧的眼神颇为微妙:“雁雪婷,若不是你货真价实在我眼前,我都要以为是什么人调换了侯府里的那个蠢货。” “你想夸我不如直言,拐弯抹角的骂我有什么意思。”我掀起马车帘,一路看着窗外。 九曲山通往城门的这段路上,来往的道路都被都知监提前肃清,在这里,没什么不长眼的敢来惊扰太后的凤驾。 不是这段路,那就是入城后。 我若有所思,看着随行的禁卫军,他们一左一右,随驾护卫在太后的轿辇周围。 我略下眼眸,心想,很好,就这样小心谨慎下去。 “万事俱备,唯欠东风。”我别有深意的一笑,不妨看到张云璧惊愕的目光。 我人逢喜事,精神也好,不想和她多做纠缠。 不料张云璧却心事重重,指责我道:“户部的贪墨案不好查,我这是上了你的贼船。” 我弯了弯眼睫:“落子昂可不止贪墨,他从一个小吏做官做到今日,要是只重财,他早死了千万遍,他有保命的法子,我劝你还是告知你四弟,凡事过犹不及。” 我提醒张云璧:“有些东西能问,有些需要缄口不言,否则简在帝心,你张家就是下一个落家。” 张云璧目光复杂,过了许久才对我说。 “你所言非虚,朝中一半的人都收过落府的纳奉钱,落子昂每送出红封,便用书信写上那人名讳,你说的私宅里,鱼塘的密道中,就放着他的那些书信。” 我一心二用的听着,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点头道:“结党营私,落子昂是该多死一次。” 话虽这么说,水至清则无鱼,我知道张云璧在烦恼什么,这两日张府的门槛,恐怕已经被那些收过红封的朝臣踩扁。 “我那四弟托人来问,接下来要如何?”张云璧难得谦虚。 好吧,忘记他们没重生过。 我还是颇为满意的,因为小统也说,重生不长脑子,但长阅历。 “你弟弟真笨,落子昂一个侍郎拉拢朝臣有什么用,金龟也要水里爬,谁让你弟弟来查案,拿上折子进宫去问,记得要毕恭毕敬,绝不能有半点宁折不弯之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云璧瞬间顿悟。 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不都是宫里的那位说了算。 我又道:“陛下或许会问你四弟,事涉朝臣过多,若卿在此,此案该如何解决。” 我眯着眼笑:“到时记得让他闭上嘴,不在其位,谋其心就是僭越,最后,陛下可能会说,命设济补制度,纹银双倍归还者既往不咎,纹银原封归还者免除死罪,革职查办。” 我又看了张云璧一眼,凝眸道:“其余次等,纹银无法归还者,才是这次案子里,落入鱼网的鱼。” 张云璧怔然看着我,仿佛见了鬼。 我不打算再当张家的智囊,摊开手,道:“这些都要收银票,给钱,还有,你张家又欠我一个人情,我在元街里清修的宅子准备好了吗?” 张云璧还是嘴硬:“还未出阁就出府清修,亏你说得出来,你不是让你那丫鬟回过侯府两次。” 没办法,我可不想陪李曦再闹下去。 说话间,我们一行人终于进了城门,我无心再和张云璧多言,盯着队伍中间,太后轿辇周围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过专注。 张云璧一时好奇:“窗外能有什么,你是没出过府,一脸小家子气。” 我哼哼两声,当然不能告诉她,等到太后的轿辇停下,似乎被什么而扰。 一大群孩童争先恐后,说是要讨些香火钱。 太后向来礼佛仁慈,在京城每月布施,禁卫军一瞬间乱了,这些人对付惊扰凤驾的刺客还行,如今遇到稚童,太后又怜惜子民,口谕不准伤人,禁卫军踟蹰不前,一时被围住,难以脱身。 如此,太后身边除了手无寸铁的宫侍,就只剩下都知监的那些小太监。 混乱中轿辇的队伍被冲开,宸贵妃的仪仗不免落后,我所在的马车,正好在太后的凤驾左侧。 我提起嗓子眼,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杂乱的喊声。 “来人啊!马受惊了!快来人!” “护驾!护驾!” 我在张云璧震惊的目光中,从停好的马车上一跃而下。 张云璧反应过来,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拉住我:“你不要命了,看热闹也要选个地方,小桃红,还不快将你们小姐请回来。” 我难得对她眨了眨眼,无声笑她: 小桃红不听你的话,我要去救驾! 张云璧瞠目结舌。 我这回是真的提着裙摆,像一只想要展翅的大鹏鸟,满心雀跃的往前赶。 只因…… 金元十一年,夏日末。 皇太后护国寺祈福方归,忽遇惊马,轿辇遭到烈马撞击,碎裂翻倒。 太后受惊,晕厥醒来,似有头风之症发作,从此双腿不便于行。 要在这京城里不惧显贵,放在我眼前的有三条路。 其一迎娶李曦,这条路已经被我亲手截断。 至于第二条,当然就是再入侯府,与雁别胥父慈女孝,我自然不乐意。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 富贵险中求。 急马冲过来时,所有人慌乱的奔走,唯有我逆流而上,握紧拳头,看着那些疯狂冲过来的野马。 这附近有个府宅无人看管,里头的马厩松了绳,这些马被饿了好些天,没有人能驯服它们。 都知监的太监已经被撞翻好几个,场面一时混乱,原本跪拜太后的百姓也慌乱而逃。 我径直走向太后的轿辇前,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也无所觉,我盯着那被摔在地上的辇座,里面有人惊呼,也有宫侍叫喊,我仿若未闻。 我听到自己胆怯的声音:“太后娘娘如何,可还安好?” 宫侍们惊讶,惊叫道:“是雁姑娘!” 我身上的衣衫临行前换过,周叔以前养过马,新衣裳在干草里滚上几遭,被小桃红一路带回护国寺,总会残留些谷草气息。 作戏我不怎么会,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脸,我心底也没什么起伏。 我只能拧自己的大腿,望着太后宫里的姑姑们,努力哭出声,声音变了腔调。 我仿佛很害怕,但又忠心耿耿,怕也要挡在凤驾前。 等到离太后最近的那匹马冲过来,马蹄就在身侧,我捏紧手里的簪子。 我不会骑马。 第一世时李曦教我骑马,我被她揽腰抱在马上,手把手的教,学了许久,还是学不会如何蹬绳,如何掌马颈。 李曦对我没什么耐心,见我还是怕,手脚瑟缩,于是便教我:“既然学不会,那就记住这里。” 她那日腰间别着把匕首,摸着她送我的那匹白马,雪白的小马驹对我不理不睬,在李曦手底下却乖顺蹭着脑袋。 李曦冷淡的看着马颈朝下的位置,毫不犹豫,就是一刺。 那匹马对我来说并不温顺,但因毛发甚好,被朝官献给李曦,匕首一进一出,那马儿轰然倒下,前膝跪在地上,挣扎几许,好几次想要站起来,最后又被李曦补上一刀,忽然便一动不动。 李曦漠然,用帕子擦着手,转过身将匕首递给我,告诉我,若是无法驯服,那就杀了便是。 急冲而来马儿嘶鸣,像是已经闻到我身上的干草气息,我些微笑了一下,心中默默念叨一句:一匹老马,杀了便是。 发簪找准机会刺出,同一时间,耳边却忽然传过来一道急促的风声,簪子和银光闪过的长刃交汇,一同刺进了马颈之间。 李曦手执长刀,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她凌厉的凤眸遏视着我,单手抽刀,刀锋改变位置,又是一转,那轰然倒下的马儿,直接被她割开了皮肉。 血雨纷纷,我蹙眉望着她。 李曦却道:“被它踢一脚,你会死。” 好端端的,做什么咒我。 这一世,我第一次主动心甘情愿的贴近李曦耳边:“进街的酒楼上,有我雇的弩手。” “你敢行刺。”李曦压低声音,目光未动。 我轻笑:“人都跑没影,你去哪里找,李姝臣,这马可不是从我的荒院里跑出来,你别忘了,我是从你的公主府逃出,一路随行护国寺。” “你别把我逼急了。”我微微一笑,不过眨眼间,启唇用力咬紧李曦的耳垂。 那挂着耳珰的地方被我的虎牙刺破出血。 “你敢告发我,我就带上你一起,谋害亲祖母,李姝臣,你猜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 试问我有何动机。 帝后恩爱不在,李曦是楚后的女儿,如今她才是眼中钉。 我冷笑:“太后娘娘受惊过度,殿下也该送娘娘回宫,以尽孝道。” 本来就是要救驾的,如今被李曦平摊我的功劳,我对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便听李曦道:“伺机而动,毁身也不怕,雁清玉,你果然不是笼中鸟雀。”《 》 17、封宜人 毁灭证据,看着周叔烧掉那日在酒楼里乔装过的衣裳。 一场风波有惊无险。 我头一回携恩图报,没想到,太后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张云璧没有食言,着人送来元街里四进院宅子的地契,我本来和奶娘她们在收拾细软,准备过两日搬去新宅。 不料东西搬到一半,我娘的嫁妆刚抬出来,就见管家面带喜色的来请我,说是宫里的大太监来府上,声称是大喜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尔尚书右仆射,文安侯之女,温婉勇嘉,心修静好,于当街救太后尊驾,临危不惧,特以恩赐,封尔为五品宜人,持中册,享国封之厚,可入宫听宣。” “雁宜人,太后娘娘今日还问起你,还不快接旨谢恩,好好供奉在贵府上。” 我双目怔然,听到声音霎时惊醒,垂首接过沉甸甸的圣旨,还有那象征诰命的中册和铜印。 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五品宜人,在诰命里是最低的封赏,但以往可都是朝官家中的命妇或是老夫人才有。 我想起那日救完驾,太后感动的握着我的手,盈着老泪的那张面孔,一时间五味陈杂,竟有些愧疚。 更令我有些惶恐不安的是,今日来传旨的人,竟然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苏善。 雁别胥和我一同听宣,见我接过圣旨,呆站着,此时已经怒目圆睁:“苏公公,陛下体恤微臣,小女救驾本是应该,怎可如此厚赏。” 苏善是个人精,第一世,我和李曦成婚后,他八面玲珑叫我端淑驸马。 端淑的李曦的公主封号,我以前很是喜欢。 如今再见到,苏善还是巧言圆滑:“侯爷这就说笑了,贵府小姐弱质女流,竟能不顾自身安危回护太后,我大晋以孝道治天下,陛下听说,直夸侯爷教女有方。” 苏善说着又看向我,无须的白面上温意和善:“太后尚在安养,有口谕带给小姐,小姐若是得闲,可多持中册去慈安宫小坐。” 这是我所求,我自然满口答应。 雁别胥铁青着脸,他为官多年,占着我父亲的身份,就算不情愿,也要给我收拾烂摊子。 我见他招来管家,给了来传旨的公公们一人几张银票,给苏善的最多,竟有一千两。 等送走人,我在前厅喝茶,欣赏我新得的倚仗。 雁别胥回来后,假意惺惺看我两眼:“还不将圣旨放回祠堂,好生敬拜。” 我不免戏笑,手里的祥云皇绢是我自己拼命挣来的,凭什么放在雁府的祠堂。 再者说,苏善都回宫去,我装模作样给谁看。 “雁侯爷,你忘了雁夫人说的,我要出府清修,不能在府上久住。” “那又如何,你这逆女还想改换门庭不成!”雁别胥又开始面红气涨的数落我。 我端起茶盏,看着杯底的青瓷釉色,微微勾起唇:“八苦方丈说我最近犯忌会,你可千万别用手指着我,离我远点,小心摊上祸事。” 我再一次差点将我名义上的爹气死。 等到乔迁那日,宁泽嘉也来帮忙:“本来是要叫大殿下,但是婷婷,殿下因太后遇袭一事被罚,听说还在清心殿抄经。” 宁泽嘉帮我规整妆镜,等看清楚我妆奁里的东西,她轻咦一声,小心取出:“这不是楚老夫人当年送给大殿下的生辰礼,听说这叮当碧玉还是淮齐最好的师傅雕刻,我记得本来有一对。” 宁泽嘉恍然大悟,一拍手,看着我道:“好呀,你们俩个背着我私定终身。” 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李曦随手插在我发间的簪子,那日故意掉在月心楼,静观捡回来,李曦又为我别在发髻上。 此刻那碧玉珠吊坠,随着宁泽嘉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一时失神,就听宁泽嘉又道:“这是什么,灰扑扑的,这荷包都放旧了。” 我随着她的话语看过去,原来是我十五岁除夕时绣的荷包,鸳鸯交颈,绣工平顺,可惜一朝重生,我如今已经甚少做女红。 宁泽嘉指着荷包上的鸳鸯,问我道:“这是要送给大殿下的吗?” 本来是的,但是如今,十七岁惊梦一醒,怕是再也用不到。 我看着宁泽嘉,故意打趣她:“这是送给你的,让你拿回去好生学,可别再绣出来狗爬的花鸟鱼虫。” “我哪有,我绣过狍子,我娘就夸过我。”宁泽嘉最怕做女红,瞬间恼羞成怒,和我顽做一团。 等过了晌午,东西收拾妥当,用过午膳,宁泽嘉就要告辞回去。 她对我的宅子还算满意:“你这地方虽小,却也不错,温馨有常,离了侯府住在这里也自在些,就是张云璧那女人实在可恶,竟敢让你出府静修。” 在宁泽嘉眼里,张云璧赶我离府,命我带发修行,可不就是狠毒继室。 我不准备多说什么。 又听她感叹:“平白无故起火,公主府这一烧,大殿下只能暂居宫中。” 李曦住在哪里,与我何干。 可惜宁泽嘉和李曦自幼相识,我不能只顾自己,让她也和李曦断个干净。 我但笑不语,听着宁泽嘉帮我布置,又嘱咐小桃红和她送来的护卫们好多话。 宁泽嘉一时忘了时辰,等她走后,我打开妆奁,想将那用不着的旧物扔了,摸索许久,谁知以前绣的旧荷包,不知怎的,竟又找不见。 无奈收心,我带着小桃红逛属于我的宅子,前世今生,兜兜转转无数岁月,算起来,我还是初次有了自己的府邸。 张云璧不愧是张家人,做事也爽利。 她虽讨厌我,但给我的新宅确实没得说,前堂共有两厅,还有一间棋室,后院主屋厢房齐全,堂屋也宽敞,还有一些仆从住的排间,更另有后厨和养马是马槽。 最让我喜欢的是后院里的一方小园,里头种了些花树,点点飞红似胭脂,微风吹过,煞是好看。 可不等我多做观赏,张云璧就又找上门。 “缺一则账册,看守太庙的渊亲王也在内,陛下宣他进宫,他倒是全招了,可又攀扯出金元九年的皇陵修缮。” 我听着张云璧的话,喝了口蜜酱甜水,嘴巴里甜滋滋的,登时将心里的惊异压下。 落子昂够胆量,当今陛下修皇陵的差事他也要贪。 张云璧拧紧眉:“如今落子昂不招认,陛下却仅限三日就要结果。” “要的不只是结果,陛下是想知道银子去了哪里。”我抬手制止张云璧继续往下说。 试想,给自己百年后修陵寝的雪花银被贪走,哪个皇帝能忍得下这口气。 我接过小桃红拿过来的长针挑开香炉,等燃好香,我没有抬起头,侧过身子对着张云璧:“大理寺狱内我可能进去?若能进,明日夜里,我随你去见落侍郎。” “你有法子?”张云璧瞪着我。 我淡笑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不语。 张家人还是品行端正,不屑用歪门邪道。 我不一样。 我这个人,曾经追求李曦时花样百出,最喜欢歪门邪道。 等到傍晚,我让周叔赶车,和小桃红坐在马车上,悄无声息的出了新府邸的门。 我在京郊有一位旧相识,名唤音娘子,她是奶娘和周叔的妹妹,也是我娘的丫鬟。 当年举家来京城后,她说要出府闯一闯,当年她的奴契,还是我娘亲手给烧的。 音娘子如今做果园生意,雁家庄子上常年备着的瓜果,就是从她手里采买。 我和周叔走进果园,田庄里果树遍布,田顷数百,有一栋二层高的木楼,坐落在林子深处。 这地方已然出了京城数十里,需要走些路程。 周叔敲开门,等里面的人应声,他巡视一番,这才让开路唤我进去。 我稳步走入,音娘子已经率先迎出。 她用布带簪着头发,模样和奶娘有七分像,见到我也不疏远,抱拳道:“大小姐,人已经捉来两三日,京城中无人报官,我等做事,还请大小姐放心。” 我笑了笑:“劳烦音姨,你做事我自然心安。” 我问音娘子:“可曾搜出什么要紧的物件?” 音娘子极为敬重我母亲,这些年,她也多次帮我,那时她还不是京郊外的豪商,就曾多方周转,帮奶娘换过冬碳。 重生后,我不过差奶娘过来问她一句,可愿相帮,她便想也不想的答应。 我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见音娘子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笑着递给我。 “那混账是个只看颜色的,我只对她巧言几句,她就将东西解下。” 我不免揉起额角。 心道,落依然,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 我对落子昂的印象,只有满屋的金银。 第一世落府抄家,落子昂身首异处,全家被斩,但离奇的是,落依然却只是流放。 夜深人静,最易拨云弄诡。 时隔一日,与张云璧会面后,又换了身装扮跟随。 张云璧的四弟如今在大理寺当值,见到我,些微拱手,有些犹疑的打量我。 见张云璧催促,他便按照我的要求,将我带到大理寺狱中。 这地方我来过很多回。 泛黄的土墙历经风霜,血腥多年不散,大理寺狱关过不少朝臣,落子昂年过半百,身穿囚衣,坐在囚房里,静静的望着那小窗外的月亮。 “落侍郎。” 听到我的声音,他回过头,沧桑的眸子狠狠一压:“今夜来的客人真多,你又是谁。” 我披了件黑色的斗篷,面容也被帷帽遮住,此时此刻,我站在囚房外,看着这位惊动朝堂内外的大贪官。 我第一世听闻他的名讳,他已然问罪伏诛,听说是在秋日问斩前,选择保全颜面自尽。 但我心里清楚,落子昂是被秘密赐死的。 我不打算多说废话,见他浑身戒备,直言道:“奉元九年是你奉命为陛下修陵,如今东窗事发,小女子是来给大人指条明路。” 他冷哼一声,并不轻易上钩:“我乃朝官,明路应当是奉元宫降旨,如今是我一人辜负皇恩,又何须你这不知哪里来的内宫硕鼠给我活路。” 他想必将我当成楚后的人,这真是个绝妙的误会。 我走近些,言辞凿凿:“渊亲王李竖,先帝在世最得宠的皇子,我家主人很想知道,你和他勾结是有多缺银两,竟敢擅动皇陵,还敢诬陷我楚氏。” 落子昂嘴巴很严:“无可奉告。” 我想了想,还是要下一剂猛药,从衣袖间拿出落依然的玉佩,我扔进囚房。 “大人是有傲骨,用刑都不肯多言,但这落小姐,恐怕受不住皮肉伤。” 落子昂看到那玉佩,果然一改先前的傲慢。 他猛睁双眼,向前跪爬几步,捡起地上的玉佩,端详一阵后,握拳捶地,沉声道:“你们将依然怎么了,你是如何得知她的藏身之处?”《 》 18、开局 “藏身?” 我不免一笑:“天幕之下哪有暗影,在这京城,落大人还真以为能够藏得了谁。” 大理寺关押要犯的地方,囚房外的廊道中,上挂的火把还燃着油,此刻映衬着栅栏上的斑驳,些微光影,照亮壁隙。 落子昂垂首不言,紧握手里的玉佩。 我望着那惊挫在地的影子,不由冷下声:“落大人如今可愿意听小女子的良言。” 人一旦心有踯躅,便相当于有了软肋。 账册失窃后,落子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还未入大理寺受审,就匆忙用死囚替换,将落依然从诏狱中换出。 本来藏得很好,收尾也漂亮,无奈他刚准备送女儿出京避风头,我就让音娘子带人守着落依然的新欢。 想我身在护国寺,每日虔诚的抄经念佛,应付李曦那个大妖怪,还要劳心劳力,盯着落府的事。 我可是费了好大能耐,见落小姐逃亡还不忘美人,便顺手让音娘子绑了她。 “大人何须避讳,诏狱重地,是谁敢帮你李代桃僵,身份不高的朝官摸不到那里,在京城有这胆量的恐怕也只有两三人。” 我思索片刻,垂下眼眸,看了眼闷声不语的落子昂,我不禁笑道:“陷害楚氏,挪用官银,那些银子是用来收买人心,还是运往禹城关一代。” “还是说,两者都有。”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年京官外放,禹城关的太守是落子昂举荐,那人正好是未来投靠四皇子的要臣。 皇室的这些人,从小就精于算计。 我第九世也是死在禹城关,那是一段哭笑不得的记忆。 都说城破先杀太守,偏偏只有我这个倒霉蛋例外,诉说心意永远没有回音,想回苏州祭祖,又和李曦闹得不欢而散。 退而求其次,赌气去城外雁氏的新家冢祭奠我娘,上山的路上遭遇埋伏,眼前一黑,醒来才知道是被四皇子的人劫走。 他们千里迢迢送我去禹城关,还想拿我威胁李曦。 我不知道李曦最终的选择,只知饿了数日,再见到活人,是太守府的连连惨叫和烧杀抢掠。 那一世的最后一夕时光,陛下重伤,楚后避而不出,太子和四皇子争位,李曦蛰伏。 皇家内乱刚起,最近的诸侯国也反了。 禹城关一夜之间被攻破,那枭雄模样的土沙王女还算知礼数,问过禹城关太守我的身份,听说我是国朝长公主的驸马,便好声好气,请我到她的军帐中小坐。 结果呢,她是想让我写降书。 我虽没什么骨气,但母亲和外祖母在我儿时,也是教过我忠肝义胆。 何况,我以李曦驸马的身份写下降书,后世会如何想她,又会如何想我。 那一日军帐的桌案上只放了一张红木漆盘。 左侧是笔墨纸砚,是生路。 右侧是一杯鸩酒,是黄泉。 小统没办法化形成猫儿陪着我,只能用一道除了我谁都看不到的虚影,蹲在我面前慌张的摇着爪子。 【宿主,选左边,快选左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后路。】 我淡目望着眼前的红木漆盘,心中如苍风秋落,唯余凋零之感,在这里,我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生机。 过了不知多久,胸口处的那抹惧意渐渐停歇。 我启唇问小统:【我若身死,后世的史官会如何评价我。】 小统摆着爪子,试图让我回心转意,我以前很怕猫,小的时候不敢接近,长大了也还是害怕,心有余悸,这么多年,小统陪伴我好几世,我都没有抱过它。 但我每一次身亡,小统都很难过。 它陪在我身边,哭着喵喵叫,告诉我说:【金元十六年,土沙乱起,禹城关兵败无援,端淑长公主驸马雁氏……】 说到这里,它仿佛说不下去,像个稚童一样捧着爪子呜呜大哭。 【驸马雁氏……雁氏,孤城自尽,拒不献降,终年二十有二。】 二十有二,可悲,竟然比上一世死得还要早。 我喃喃自语:“只有这一句,其实也够了。” 莽莽江山若画,一夕倾覆,何止是山河破碎,我虽不在朝堂之上,但也是大晋宗室之妇,外祖母教过我,为人臣者,要尽忠。 “我不愿降!”鸩酒的滋味不好受,喝下去的时候清酒入喉,到了肚腹却肝肠寸断。 我单臂倒在桌案上,打翻那些笔墨纸砚,身上的衣裳是最寻常的布衫,不比公主府的好看,但却是禹城关百姓们能穿的最好的衣裳。 我垂着眼帘,眼尾发烫,感觉不断有东西从我的喉咙里涌出。 恍惚间好像听到,军帐外有谁大喊,说西延军来攻城了,快守城。 西延军是大晋的边防重军,凶悍勇猛,但它远在千里之外,无陛下手中虎符,不可调动。 可能是梦吧,人在死前,总会幻想着有谁能够来救自己。 小统还是用那双有些哀凄的猫眼看着我,它道:【宿主,下辈子见,你的攻略又失败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死过七八回,我还是不习惯这种仿佛永陷黑暗,痛苦至极,什么都不曾存在过的感觉。 我目若渺渺的吞咽着喉咙里的血,张了张口,蹙起眉,最后还是心有眷恋的问小统:李曦她……会为我哭吗? 这个问题我每一世都问。 可惜,每一世的答案都是一样。 陷入永寂的那一瞬,我听到小统悲伤的喊我:【宿主,宿主,公主她不会哭。】 …… 不知不觉又想远了,我许久未言语,站在囚房外冷着脸,一身装扮也够唬人。 落子昂由坐变跪,此刻已然满头大汗:“若我认罪伏诛,指认禹城关太守,姑娘可否救我家依然的性命?” “侍郎要信我,你只需在罪状上以指印画押,我自然能保落小姐安然出京,再无忧怖。” 我蹲下身,将一则准备好的白帛送进囚房,隔着栅栏放在囚房里的枯草上。 露出手腕时,腕间的玉镯忘了摘,落子昂又多疑的看我一眼,可很快,他就没工夫搭理我身上的这些漏洞。 “你竟让我诬陷楚行炀!不!不!你不是皇后的人!” 他垂目看过白帛上写好的字迹,惊声道:“楚行炀执掌礼部,是淮齐大儒,这么多年行事从未出过差错,你既知我的贪银送去禹城关,就该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我攀咬,我若强行诬陷他,淮齐儒生接连上京请命,娘娘知晓,我落家可有一人能活!” 娘娘,原来是宸贵妃,我暗自思量,难怪落子昂会投靠四皇子,看来宸贵妃也不傻,陛下身边的宠臣,都能拉拢过来给她卖命。 想明白后,我对此行颇为满意。 我也懒得再装:“蔑视皇威,勾连贵妃,落大人没有选择,你若不答应,落家才是一个也活不成。” 我是真想为落子昂指条明路:“大人最好如实相告,才能给你落家留下一丝血脉。” 话音刚落,囚房里拿着那张写满字迹白帛的身影像是瞬间垮塌,看上去更加老态龙钟。 落子昂还是猜错我的身份:“原来……你竟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老臣从渔郡就跟着你啊。” 我听到落子昂悲戚交加的声音,心里不免叹气,就算是落子昂这样的奸佞,最开始也只是想做个纯臣吧。 可惜宦海浮沉,初心不在,幸好,他还知道虎毒不食女,否则我的谋划也是无用的空谈。 至于那白帛上,特地加了楚行炀的名讳,那只是我的私心。 我决定了,我这辈子要格外的记仇。 楚行炀和李曦沾亲带故,他在礼部安稳的坐着,我总觉得睡不踏实,尤其上次柳姨娘的父亲被陷害,我想不出第二个帮李曦动手的人。 当然,以楚家在淮齐的威望,这张认罪的白帛送进宫,楚行炀也还是礼部尚书。 楚家数代人为官为儒,祖辈皆是名臣,死后牌位入大晋文忠阁身受供奉,可谓是文官鼎盛。 楚家在文忠阁内,少说也有数十张画像。 无凭无据,楚行炀两袖清风,我也污蔑不了他,但能给他和李曦添堵,我还是很乐意的。 囚房里月影摇摆,尽显孤寒。 落子昂沉痛半晌,说的都是些反复之言,他贪的都是民脂民膏,一朝身陷,也算罪有因得,我听着没什么感觉,反而有些厌憎。 等到落子昂认命画押,我看到他颓丧的靠在墙角,似也认命。 我正准备拿上白帛要走,起身的时候,那扇小窗正好吹进夜风,正对着我。 帷帽前的纱帘不慎被吹开,旁侧的火光一闪,有些扰眼。 夜里凉风沉,这大理寺狱中的廊道更是阴风阵阵,我放下挡风的手,再次睁开眼时,正对上落子昂恐惧至极的目光。 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越睁越大,不断向墙角缩去。 他指着我,眸中血丝遍布,骇然道:“你是……陆馨芸,你是陆馨芸!” 我母亲。 我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心中没由来的一沉。 “你知道什么?”我急声问他。 落子昂听到我的声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看我好一阵,像是才明白,我不是。 他摇着头,整张脸仿佛从水中捞出,又哭又笑,最后,他嘶声吸气的喊出声:“因缘恶业,报应不爽。”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谁,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我再问他,他便又是闭目不言。 我心中一时惊愕不定。 等了许久,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身影,等到廊道里的凉风实在浸体,浑噩走出廊道,张云璧竟然不顾牢狱脏污,让她四弟带着,亲自在囚房外不远处的出口等我。 她看到我,上前两步,道:“怎么才出来,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我将落子昂按了指印的白帛递给她,顿时心累不已,扰扰手往狱外走:“这趟皇差也该办好,要是再来问我,你还不如把张家给我,你张家在朝为官多年,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 话虽这么说,嘲讽完张云璧,我心中却还是疑云未定。 我娘和落子昂有何交集…… 他为什么那样怕我…… 我七岁全家才来京城,在此之前,雁别胥并无官职,一直在苏州陪着我娘。 从我有记忆起,我娘就身体病弱,我问过奶娘,说是生完我落了病根,怎么也好不了,所以来京城后,除了一些别府的宴席,我娘什么地方都不去。 为什么念着我娘的名字,那样害怕。 不知不觉回府,小桃红帮我摘掉帷帽后才发现:“小姐,你后背上都是冷汗。” 她叫来奶娘,两人为我准备好新衣,还将门窗都关好,等我沐浴完,见我不吭声,就以为我还是冷。 小桃红扶我在床榻上,想让我好好歇息。 我那一夜睡得不安稳,闭上眼,似乎是在梦里。 有什么人站在苏州的老宅,在那又高又大的细叶槐树下。 她眉间的红痣灼耀满园,背影秀挺,转过身时嫣然一笑,问我道:“我家婷儿以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当时是怎样回答她的。 似乎是:“想永远像今日一样,吃阿娘买来的糖葫芦,和小桃红玩,什么烦恼都没有。” 可惜我之心愿。 无一成真。《 》 19、第一杀 落子昂的那一席话,竟成我两三日的惊梦。 连续好几天,藏在心里的疑云没有消退,反而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有一日,屏退所有人,我不免问奶娘:“我娘真的是病死的吗?” 问出这番话后,我就看到奶娘先是迷惘一阵,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眼眶忽然红起来:“若不是来这京城,馨芸不会那样早就抛下你。” 这话我不止一次听到,心中反倒轻松不少。 就听奶娘道:“我自小陪在馨芸身边,老夫人也常说,我们陆家人不该远离苏州。” 说到这里,奶娘又想起雁别胥,她语气中带上愤恨:“苏州的好儿郎那样多,若不是那外乡的穷秀才高攀,馨芸又怎会在这京城送了命。” 雁别胥……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雁别胥不是经天纬地的贤才,究竟有什么本领,需要陛下身边的太监亲自请他回京效命。 当年的我还太小,只知玩乐,后来身边有了小统,重生后我问过它几次,它也只是说雁别胥在渔郡就曾和陛下白衣相交,两人不知彼此身份,相谈甚欢,他回京后更是深得陛下赏识,所以升官升得快。 小统还言,我外祖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旧人,雁别胥能封侯,能位列尚书右仆射,也是因为当今陛下念旧情,只因陛下是先帝在世,唯一由太皇太后抚养过的皇子。 我又想起渔郡,渔郡是陛下还未被立为储君时的封地,大晋的皇子公主们都有封地,人虽在皇城,封地食邑皆归所有。 李曦的封地就是最为富庶的涓蜀以北,那里山清水秀,田顷过万,可笑我前几世还说过,要跟她去涓蜀厮守终生。 我想不出其中关窍,便又听奶娘说起:“小姐不提,我也想不起来。” 奶娘有些迟疑的望着我,道:“当年在苏州,咱们府上为老夫人请脉的宁郎中,她有个六七岁的小学徒,那时馨芸还没有生下小姐你,雁别胥怕她想念老夫人,带她回老宅住着,馨芸好几日都面色恹恹,吃不下一点东西,宁郎中来请脉,她那小学徒也跟来。” 奶娘说着回忆一阵,接着道:“当日,馨芸见她年岁小,煞是可爱,就伸出手腕,开玩笑让她也来诊脉。” “那小丫头当时还说,馨芸常年惊忧,内腹五脏似受过寒凉,还说什么不可多喝性寒之物,宁郎中听到还训斥她,说她热脉也能诊出寒脉,是个榆木脑袋。” “小姐。”奶娘惊慌的叫了我一声:“这其中可是有什么猫腻,馨芸不会真的是……” 我对奶娘摇了摇头,笑起来宽慰她道:“只是最近总梦到我娘,好奇之余问问,奶娘不必忧心。” 在苏州,外祖母还在,雁别胥就算装相,也不敢在陆府撒野。 更何况,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确实锦瑟和鸣。 我垂下眼眸。 陆府是我和母亲的家,我母亲也是陆家正房唯一的小姐,那位宁郎中更是外祖母的至交,常年来府上看诊,外祖母信任她,她总归不会暗害我娘。 但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提醒我。 这么多年阴谋诡计看遍,世间没有三番五次的巧合,你真的相信吗? 雁雪婷,你为什么粉饰太平! 我在房中静坐,坐到夜幕阑珊。 奶娘和小桃红在外间说着话,我盲目问出口的问题,到底在这府上掀起波澜。 惴惴梦中,又是一夜。 梦中再次见到我娘。 她坐在槐树下,似是在忧愁:“婷儿以后要是嫁人了,我可怎么办。” 在我的记忆中,她一贯是这样,她喜欢穿暖色的衣裳,笑起来比张云璧活泼,就算是一府主母,身子好些时,也经常拉着姨娘们摸骨牌顽。 可今日,她仿佛能看到我,从那石凳前走过来,笑着牵住我的手。 梦中的场景四季变换,她就温柔的注视我,恬然浅笑。 不一会儿,院中狂风大作,那遮天蔽日的槐树轰然倒塌,树影砸下来,我惊慌失措的想要去挡。 梦中的她却在这时,忽然一把将我推开。 树影穿梭,我离她越来越远,她那双原本灵俏的眸子变得死寂,宛如被搁浅的鱼,直到双目渐渐流出血泪,面颊也变得苍白如纸。 她忧目望着我,似乎是在问我:雁雪婷,你为什么不敢拉住我的手? “阿娘!” 仓皇喊出声,我的额间一阵抽疼,夜色还深着,我坐在床上,抱紧双膝,急促的喘着气。 脑海中又响起落子昂的那句话。 ——因缘恶业,报应不爽。 是谁的恶业,又是谁应该遭报应。 一晚上没睡,第二日,听上门来顽的宁泽嘉说起,落府被抄家,除了不见人影的落家小姐,都被判了秋后问斩。 至于那位曾经帮四皇子关押我的禹城关太守,听说连具全尸都没有。 “大殿下佛经都没抄完,陛下就震怒,下旨命她带人去禹城关,亲自严办此案,太守府搜出来的田契比落府的还要多,还查出豢养私军,招兵买马。” 宁泽嘉喝了口茶,闲谈道:“他一个太守,真是活腻了,大殿下想必也是为陛下气恼,刚见着那逆贼的面就砍了双足,还命人给他灌鸩酒喝,我爹的副将来信,说是尸身都化成血水,可想殿下气得不轻。” 我微微一愣,不知怎的,就又想起那句报应不爽。 宁泽嘉心有怀疑:“但只是禹城关太守,他为何要造反,总觉得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她一时摸不清楚,我却知道,不继续深查,是陛下对宸贵妃的警告。 当今陛下最懂制衡,只要楚后还在,他不会轻易动宸贵妃和四皇子。 “大殿下疾马入禹城关已有十日,说不定就快回来,还有那落子昂,他在狱中自尽了,真没意思。” 宁泽嘉还惦记着我受的那份委屈。 我听着只觉心底寒凉,宫里那位下手真快,不愧是天生的帝王。 又过几日,音娘子派人来告诉我,南下的商队准备好,可以将落依然送走。 再次见到落依然,她穿着仆从的短打,金银富贵不在,但还是一身懒散,玩世不恭,走起路来没个正形。 她腰间的布带仿佛永远宽松束不好,见到是我,面上扬起一抹笑。 “雪婷妹妹,真是许久不见,你又漂亮几分,你还真是面如桃花,就是唇上的胭脂太淡,缺了点颜色。” 落依然两眼迷蒙,抱着衣袖,一副安然做派。 她盯着我半晌,目光围着我打转,像是还未睡醒。 音娘子时刻防备着她对我不规矩。 我冷眼望着落依然,想起这些年被她虐打致死的姑娘们,我忍不住提醒她:“你爹死了。” 落依然先是一愣,不过瞬间,她面上毫无悲伤,点头附和我道:“对啊,他死了。” “我家那老头死的轻松吗?”她问我。 我寒声嘲讽:“你爹死得很惨,死不瞑目,是被活生生用刑疼死的。” 这当然是假话,陛下身居高位,赐死朝臣只会让他身边的枢密监去做,顶多是白绫或者毒酒。 谁知落依然听到,竟然朗声大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荒唐这么多年,他终于横死,我都觉得他命硬。” 她摩挲着下巴,感慨一声:“护国寺真灵验,亲爹都能克死,我要给八苦那个老秃驴上柱香,祸从身边起,他还真是金口玉言。” 见我面上震惊,落依然终于意识到,她的此番行径有多古怪。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我片刻,难得没有污言秽语:“文安侯有过几个女人?” 音娘子怒斥:“休得在大小姐面前放肆!” 落依然无所谓的笑了笑,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的说道:“我爹只有过一个女人,我们落家也不像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整天嫡嫡道道。我在落府的这些年,出身贵贱,有没有后,就连我生来喜欢女子,我不在乎,我爹也不在乎。” “但你知道吗?”落依然看向我:“我爹成天对你们说,他的糟糠发妻书香门第,死于血崩,所以他疼宠我,但我的生母只是一个卖花女,我娘当年把所有的体己都给他,给他捐了个小吏当。” 落依然说到这里嗤笑:“结果呢,衙门的县官看上我娘,几度威逼,我爹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落依然站在我面前,她仿佛忆起从前,言语间冷清不少:“我娘是跳水死的,她本来就命苦,最后还想着以死自证清白,我可太讨厌清白二字。” “我爹的官位一升再升,但我只有一个娘。” 落依然妍媚的面上露出一丝深恶痛绝,她不作怪时,也算是花容月貌。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这些年,我喜欢美人,不管是良家的,还是不良家的,只要被我看中,我都想过好好对她们,一生一世和她们在一起。” 她的嘴角些微上扬,眉心却乖戾的竖起:“但她们不知趣,我对她们献殷勤,她们却在背地里说我有娘生没娘养,她们怎么敢说我。” “你很讨厌我吧,雁雪婷。”落依然垂下眼眸:“你觉得她们不该死,你想为她们讨回公道,所以我去不了南域,离开落府,我吃不了苦,手里没有银钱,无人护送,所以也不可能好生活着。” 她俯下身看我,几乎洞悉我的意图:“你是想帮她们泄恨,想让我一无所有,贫苦交加死去,你想帮她们报复我。” 看我一阵,她又温然的笑了,这是我头一回在落依然脸上,看到毫无瑕疵,不带任何暧昧的笑容。 “雁雪婷,人可以良善,也可以懦弱,但怎么能固步自封成你这种样子,我干了那么多坏事,你却谨守约定,为了一点点和我爹的承诺,你都不忍心亲手杀我。” 她对着我叹气,神色间有些恍惚:“你娘把你教得怪好的。” 我咬住唇,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思送她上路。 落依然看过来,她又开始笑话我:“你犹豫不决,听完我的遭遇同情我,又觉得我是个恶人,不该放过我。” “当断不断,身受其害。”她道:“所以我落依然才不想当君子,狗屁的规矩和道理,我随心所欲了一辈子,从来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喜欢那些美人,她们惹我不高兴,我就把她们抢过来,亲手杀她们,将她们埋在我的院子里,时不时的去和她们说说话,我是真的喜欢她们,喜欢她们每一个人。” 我收紧五指,指甲深陷掌心也无所觉,听着她冷薄的言语,我不由得喊出声:“你说这么多,那些女子是犯口舌,但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敢杀你爹,他才是害死你娘的罪魁祸首。” 我一时情急,喊出声才发觉嗔目之下,我此举已然失态。 落依然面上闪过讶异,她自嘲的笑了声:“我也很想杀他,就连和美人睡觉,我都想着怎么睡个位高的,好让老皇帝抄家灭族。” 她嗓音滞涩:“但怎么办啊雁雪婷,我这个人想要娘,这辈子我娘就求过我一件事,她让我好好陪着我爹,你有没有恨不得杀死一个人,但又发现他是你的至亲之人。” 落依然无奈的笑:“人之伦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勘破。” 她看着我,又道:“雁雪婷,我其实也挺喜欢你的,你对我这般仁慈,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靠近我的耳边。 音娘子瞬间拔出腰间的刀。 我拦住她,因为我听到落依然说起禁宫。 “我睡过宫里不少人,你瞧见的,没瞧见的,我都是她们的入幕之宾。” 见我蹙起眉,落依然接着道:“就算是贵妃,我也上过她的榻,雁雪婷,我在宸贵妃的密室里,见过你母亲的画像。” 她看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和你母亲长得极像,所以我能认出,你母亲眉心有一颗丹红的小痣,但我看到的那幅画,画像脖颈间被画出长长的血痕,左上角有一则批注,贱婢之女,罪有应得,辜月十八,已然伏诛。”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因辜月十八,是我母亲的忌日。 落依然离开我的身边,最终叹了口气,说道:“你娘把你教得太乖顺,幸也不幸,你也没了娘,但你不争,你们侯府的庶孽可以欺你,那什么远房表妹东施效颦,也敢找上门联合我杀你。” 她轻拍我的肩膀:“雁雪婷,任人欺压没有脾性,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望向南下的那条路,还是张扬无拘:“我和你不同,我从不后悔作恶,能活几日,活到什么时候,我活着就是要享乐,看中的就是要得手。” 她感叹:“人就一条命,也只活这一辈子,你不争不抢,岂不是白给他人做嫁衣。” “至于是生是死,全看天意造化,反正什么时候死,我都是去找我娘,没什么遗憾。” 她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我一笑:“不过你放心,你看上的那位我没胆子碰,她和中宫的那女人一样,都杀人不眨眼。” “你喜欢她,可算是有福……” 落依然的话还没说完,她甚至还保持着与我玩笑,嘴角的弧度还未散开。 身旁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嗡鸣的破空声。 在我的眼前,寒光闪过,一支飞射而来的箭羽,当着我的面,直接射穿了我面前人的头颅。 噗嗤一声。 我看到落依然眼眸凸裂,变得面目全非,在我的眼前倒下。 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她,宸贵妃的密室在哪里,她为什么要记恨我娘,她和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 身前的血影重重倒地,无尽的血色扑向我的衣衫。 我的心口急转直下,心里面仿佛破开一个洞,再也堵不上。 为什么杀她? 怎么能杀她! 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知道…… 我忍不住愤然的抬起头,就见不远处马蹄滚尘,李曦一身金绣玄衣高坐在马上,她弯弓的手腕还没有收回。 马蹄声从我面前停下,我听到李曦肃着声问我:“她对你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