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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峙

作者:愿长友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恨之一字太过长远,有些人近在眼前,却譬如朝露,我恐怕无福消受。


    再次醒来,我被关在公主府的月心楼,身上的衣裙都被换下,只留了一件寝衣给我,肩头也换了厚厚的绑带。


    我捂着肩膀要起身,惊动了侯在外间的人。


    那人绕过前殿进来,我定睛一看,竟是静观。


    “姑娘醒了,可是饿?下官这就去命人备膳。”


    静观上前,作势要扶起我:“姑娘昏睡一天一夜,伤处刚换了药,太医来看过,说要静养调息。”


    说罢,静观温目望着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公主府,或许只有她才会关心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静观最得李曦信任。


    “殿下在哪里,还请送我回府。”


    静观一愣,见我不罢休的看着她,她面色温柔的笑道:“姑娘可别说胡话,姑娘身上有伤,伤势颇重,雁侯特地请了公主带姑娘安养。”


    静观是在提醒我:“此事贵府上下皆知,姑娘和公主交情深厚,皇后娘娘也送了好些御赐的养荣丸。”


    又是雁别胥,老匹夫,他竟然将我卖给李曦。


    我和李曦哪里来的交情。


    我越想越气,推开静观,凭自己的力气靠在床栏上,又问她:“那我何时能回府,殿下呢,我可否和殿下详谈。”


    我心里有些着急,猜不到李曦想做什么,暹罗国的来使还没走,她不会是想关我一辈子吧。


    静观见劝不动我,不免叹气:“姑娘何苦惹殿下不快,殿下进了宫,今夜恐怕不会来此,姑娘刚醒,还是保重自己为好。”


    她又来扶我,将我搀到桌子旁坐好,等公主府的侍女们上了清淡的晚膳,她对我笑了笑,将筷箸递给我,见我不再言语,便又躬身告退,守在外面。


    我咬住唇,看着一桌子精致的菜肴,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但我根本没有胃口。


    肩上的闷疼让我心烦,那受了伤的地方,一阵一阵的灼烧,仿佛有什么在等着击倒我。


    我不能坐以待毙。


    李曦的公主府朱门绣户,分为三阁六楼,还有两落花园和无数小院,是这东定门内最气派的皇室府邸。


    月心楼共有三层,最高的一处可观月,因此得名,这里就是第三层,各处的摆件布置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捏紧拳头,李曦摆明了是要关着我,能下楼的出口只有一个,还被静观带人守住。


    我该怎么办……


    看了看周围,我起身,凭借仅有的记忆,随意翻腾着卧房里的物件,月心楼冬暖夏凉,此刻轩窗开着一小半,迎风习习,最是温暖。


    晚风吹来水露,有荷花的清香。


    我忍不住来到最大的那扇镂金门前,我记得,打开这扇门,外头有个露台,露台下方就是李曦的少珺池。


    那池子通着内宫,里面养了好些锦鲤,前世静观常对我说,古有少珺者,刻石求天,以求身旁美玉变人,终身而伴。


    我准备拉开那扇隔扇门。


    雕金的木门又重又厚,我还伤了肩膀,真真可恶。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踩在木格上的脚步声,静观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我愣在当场,一只手还维持着硬拽的姿势,压在那扇打开了少许的门扉上。


    不一会儿,有人上楼,在我的身后不远处,我听见李曦冷着声道:“怎么,不吃不喝,你是想要跳下去?”


    我手脚僵硬,不敢回头,只是窝着脑袋,面壁思过似的抵在门上。


    “殿下,臣女只是想回去。”


    我承认面对李曦,我比雁别胥还像怂包。


    “过来用膳。”李曦的命令以往我都会听,但在今夜,我是绝对不想待在公主府的。


    我咬着牙,依旧坚持:“臣女住在公主府,于礼不合。”


    李曦语气平淡:“无妨,雁侯已向父皇请命,春祭台塌陷是上天示警,钦天监也已经重新卜算,父皇下旨,一年内宗室之中严禁宴乐婚嫁,每月初一需诚心斋戒。”


    李曦意有所指:“我这府邸煞气重,需要有人诵经文祈福。”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宸贵妃是能买通钦天监,但她不能将春祭台复原,她恐怕咬碎银牙也没想到,陛下为求风调雨顺,会下旨禁喜宴嫁娶,这样一来,暹罗国想娶李曦也要等到一年后。


    狼狈为奸,先发制人。


    我做梦都没想到,雁别胥和李曦会联手。


    “既要斋戒,臣女更不好打扰。”


    我能动的那只手松开,急躁的抠在木门上,试图找个地方藏进去,不用再面对李曦。


    李曦见我抗拒,起身离我越来越近,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身上未换的宫装伴有素纱,此刻灯烛映照,那层披帛被轻风吹起,清然恍如天上人。


    我又紧张起来。


    那层素纱仿佛随着我的心思波动。


    李曦比我年长,身量也高,我踮起脚才能够到她。


    来到我身前,垂目低着头,李曦的声调里仿佛带了些调侃。


    她低声,声音像是故意压在我的耳边:“雁清玉,你不是最喜欢跑进宫抄经礼佛。”


    轰隆一声。


    脑海里一时炸开,我的脸变得滚烫。


    这算是羞辱吗。


    十七岁以前的我净做些蠢事,我可真是谢谢我自己。


    玉华香接近,还带了些檀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我有些头晕。


    我如今是真的想求菩萨救救我。


    “殿下,臣女福泽浅薄,哪里比得上护国寺的女师傅。”


    我慌不择语:“臣女也不需要静养,不如送我去郡主府,我和德静县主一起,定然日日为殿下祈福。”


    我额头上出了冷汗,脚下也虚,扒在门上小声喘了喘气息。


    李曦身上的香味离我更近。


    她终于舍得直起身,眺目望着我。


    “你说德静?”李曦道:“落氏女庭前行刺县主,德静正带着她父亲在文景阁,准备彻夜为自己讨回公道。”


    大司马手掌兵权,手底下悍将如云,落依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动宁泽嘉。


    我明白宁泽嘉是为了我。


    我一时愣住:“落子昂正得圣心,郡主府不该去的,更应该趋吉避凶,不要和此事有所牵连。”


    我说出此言忘记避开李曦,下一瞬,我就被她强硬的掰正目光,抬起脸颊。


    李曦冷淡的晃了晃我的脑袋:“你也知道趋吉避凶?”


    她的手指一路下滑,有些凉,落在我的脖颈处,伸手点了点:“落府的匾额是父皇御赐,你带人强闯,就没想过东窗事发,你的玉符保不住你。”


    李曦不说我还忘了。


    我眉目一时间冷下来,直视她道:“我有此劫,是该多谢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有功夫盯着侯府的一举一动。”


    “我记得我说清楚了,我不想娶殿下,京城里的贵女多,门楣高于侯府的比比皆是,殿下若是喜欢女子,就去将心甘情愿的人请回府,无需在此捉弄臣女。”


    李曦看我半晌,忽然道:“牙尖嘴利。”


    我胆子大了些,忍不住反驳她:“那也比殿下好些,殿下还有一年的时间,说不定哪天又看上京城里的其她女子,权势威逼做一对假鸳鸯,也好保全殿下的心上人。”


    李曦冷笑,捏住我的脸:“你想激怒我,就这么想出去?”


    我咬紧嘴唇,面颊上的手忽然一重,使劲捏了我一下。


    李曦威目暗沉:“雁清玉,你给我听好了,京城里的女子是有很多,但本宫的府邸不是人人可进,你敢招惹我,闹得禁宫皆知,就该明白后果之重,不是你随意能够脱身。”


    说完,她手下一松,离开我身边,也不再做逼迫。


    李曦终于图穷匕见:“你说的不错,本宫是需要一个人在身旁,避开远嫁,你本不是最好的选择……”


    李曦拿起杯盏,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皇弟身边不缺朝臣,本宫想了很久,本想放你一马。”


    我的心跟随她的声音悬起来。


    便听李曦道:“但是雁侯找上本宫,卖女求荣,此事常见,雁侯却不一样。”


    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


    李曦嘲弄似的看我一眼:“君子怀璧,本无罪,但碍眼,两家若是姻亲,势强势弱,若是有一方太盛,那便是生来有罪。”


    “雁清玉,你是被整个雁府抛下,他们宁可放弃四弟来求本宫,你身边谁也没有,德静保不了你一辈子。”


    是吗?又被抛下了。


    但这一次没有疼,或许是因为在侯府之中,能让我心有波澜的只有卿茹和柳姨娘。


    李曦对我说一辈子。


    我忍不住想笑,我也自然而然的笑出声。


    一辈子有多长。


    在我看来,不过二十五载风云。


    我这种人也能奢求一辈子吗?


    “殿下说错了,没有谁能护着我一辈子,雁别胥也没有资格将我送给殿下。”


    我握着拳头,肩膀上的伤本来不怎么疼,我还能忍,但如今面对着李曦,竟然越来越疼了。


    表妹拿出匕首想杀我,我虽难过,但也能忍。


    但是在李曦面前挖开这层血肉,将孤立无援的境地横陈在她的眼前,就像我无数次对镜苦恼。


    爱则生忧怖。


    我经常问小统:我是不是配不上李曦。


    小统在的时候也会安慰我。


    【宿主,宿主,两厢喜欢,没有配不配得上,宿主是小统见过最好的人类。】


    再好的梦也会醒,我是雁雪婷,虽冠了雁姓,但那侯府和李曦的公主府一样,不过是关着我的囚笼。


    这一世我只是我自己,我若不想要,何谈不能相配。


    我冷言对上李曦:“殿下这般冷心冷情的人,也敢妄说一辈子。”


    不过是利用,李曦和雁别胥有何区别?


    “我倒想问问殿下,我若想逃,一直想逃,公主府可能关得了我一辈子。”


    对上李曦有些沉怒的目光,我得意道:“李姝臣,仗势欺人,你也不过如此。”


    金元初年,帝后分庭抗礼,当今陛下为长公主赐字姝臣。


    何为姝臣。


    李曦从不准人提起她的字。


    只因此字意为:


    姝色侍人,一世为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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