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的府邸就在元街。
落子昂是金元帝一手提拔的钱袋子,膝下只有落依然这一个女儿,所以极尽宠爱,平日里近乎放纵。
对付落依然,不能用寻常法子。
礼数尊卑她一概不听,户部是帝后争权的要地,落依然仗着陛下需要她父亲敛财,所以她荤素不忌,在京城里嚣张跋扈。
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走不动道,行事也颇为孟浪,兴致上来后,光天化日就要脱衣裳欢好。
前几世我进宫赴宴,不止一次撞见落依然欺辱宫婢,所以今日,我连小桃红都未曾带来。
我命周叔从护院中挑了些好手。
站在落府大门口,我皱眉看着那高高挂起的匾额。
我对落侍郎没什么好印象,懒得多言,吩咐道:“周叔,撞门。”
见我们来势汹汹,是来做恶客,落府看门的家丁正要阻拦。
忽地一声,正门从里面打开,有人娇笑着唤我的名字。
“雪婷妹妹,好大的火气。”
随着那道声音,款款一群人踏步而出,落依然走在最前面,她看到我,挥退府里的奴才,内裙上的系带都未拴好,衣衫不整的,径直向我走来。
她还是贼心贼胆,伸手就要往我肩上搂。
我侧过身子,躲开她的手,冷言道:“落小姐,你若再动一下,我就将你外宅的事说出去。”
我这个人,一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落依然荒唐到什么地步,当初她听闻我对李曦有意,竟派人送来问候的帖子,说她也愿意自荐枕席,不如我们三人成行,大被同眠。
无耻败类,去她的三人成行。
我第一世看到拜帖气得不轻,为了教训落依然,特地让小统帮忙查她名下的地契。
不查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在京城里大肆抢夺美人,这还不满足,她还曾胆大包天,掳掠太子选中的良娣。
这等恶行拨云见日,连小统也觉得落依然丧心病狂。
她父亲落侍郎伪造好证据,将此事压下,连大理寺都认为那女子是私奔而逃。
结果呢,因她一己之私,禁宫震怒,那姑娘一家惨遭株连,秋日之后,全部问斩。
我知道此事,秋日的处决已过,落依然也还在外宅厮混。
被她劫走的姑娘是个有气性的,不知从何处听到全家被害,趁落依然不注意,一簪子刺向她的心口。
后来小统告诉我,落依然没有死成,那姑娘却一命呜呼,被她活生生打死,随意掩埋在私宅的花树下。
我当时心里气不过,夜深人静,模仿庶兄的笔迹,有小统帮助,我差人给太子送了封信。
我那时还看不清朝堂迷局,我也未曾想到,太子不去帮他的母后,不去帮淮齐楚家,反过来却包庇掳走他良娣的落依然。
我的信就此败露。
第一世的我稚嫩,露出的马脚随处可见,有太子示意,落依然没有报复我,反而跑过来与我求和,还曾带来一马车的女人。
那是第一世我十六岁的时候,粗略计算,重生后,恰好是去岁的秋日,落依然正好登门,被我折腾一番赶出去。
是了,我差点忘记,雁别胥明面上接受四皇子拉拢,但在背地里,他是太子的属臣。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落依然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我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打她,不然这个家伙会厚颜无耻的贴上来。
“我表妹呢?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谁。”
雁别胥的私宅,在元街里人尽皆知。
我咬牙道:“落小姐真有能耐,光天化日,我侯府的人都敢抢!”
“真是无情,雪婷,我只是请表妹一同玩耍。”落依然身上浓烈的胭脂味快要把我熏吐了。
她不怀好意,盯着我道:“说起来,也是有人向我举荐令妹,雪婷的表妹真是好颜色,就是比不上雪婷你。”
我浑身一阵恶寒,仿佛有倒刺竖起。
我忍无可忍:“放人!否则我带人亲自找!你别忘了,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在我手上。”
枯骨能埋,罪证也能消弭,但这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认罪文书,我手里可不止一张。
“好好好……”落依然举起双手讨饶,假意无辜,她向身后的家丁吩咐:“快进去,把侯府的表小姐请出来。”
我松了口气,心里想,落依然今日还算上道。
但我仍旧防备着落府,与落依然隔着些距离,我站在周叔身后,一脸焦急的等着表妹。
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今日的落依然很好说话。
直到我看到表妹的身影。
落府的下人带她走近,等看清表妹身上的那身打扮,我看得直皱起眉。
原因无她,那身黄梨色的春裳,和我最喜欢往外穿的一模一样。
表妹浑身都在抖,脸颊边也混着泪,她一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如何。
只见她手腕上似是有捆绑的痕记,我恶狠狠的瞪了眼落依然,心想,就这半日的功夫,表妹恐怕受了不少委屈。
我上前两步,作势要去接表妹。
谁知,快要碰到表妹的衣袖,元街的主道上,一阵马蹄声狂奔而来。
“婷婷,小心她,快躲开!”
是宁泽嘉的声音。
她怎么来这里,还在这元街上疾马而行。
我未想明白宁泽嘉让我小心什么,余光中,有一抹尖锐的银白闪过。
我下意识要避开些,再定睛一看,便觉得肩膀上骤然一疼。
“大小姐!”
“小姐!”
周叔和护卫们的喊声急急响起。
肩膀上的刺痛熟悉又陌生,太快了,漾起的一片血红染上我的眼睛。
我看见落依然阴谋得逞后,忍不住勾起唇在笑。
她张口无声,笑容阴邪:死人才不会说话,你说对不对,雪婷妹妹。
糟糕,忘记不能将这疯狗逼迫太过。
我吃痛闷哼,移开目光,又看着表妹那双和我肖似的眼睛。
那双眼中愤然的泪水夹杂着强烈的恨意,快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怔怔看着表妹,直到她压紧匕首,又往我的肩膀上刺入半分,哭红着眼喊道:“我不想的,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若是这世间没有你就好了。”
没有我?为什么?
我惊愕地睁大双眼,忽然想到张云璧曾经在祠堂里,站在雁家的那些个牌位前说过的话。
她语气嘲讽:“你以为是我让你跪这儿的?”
奉好香烛,张玉璧回过头,对着我冷冷一笑:“伤你最深者,不就是你的亲族。”
原来真心有时也起不到作用。
我心想,外祖母,你说的也不对。
匕首悍然拔出,鲜血飞溅,宁泽嘉的声音恐慌至极。
“婷婷,婷婷,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账,来人,给本县主围了这里,不许放跑一个人。”
我捂着肩膀站不稳,眼前虚影摇晃,倒下去的时候,接住我的并不是宁泽嘉。
我闻到李曦身上熏染的玉华香,我有些疼,但我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哭出声。
我抓住李曦的衣裳,仰起头看她,她的锦衣被我手上的血蹭脏了,察觉出我执拗的力道,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李曦垂下来的目光有些深,看了眼我肩膀上的伤,皱了皱眉,仿佛在说,雁雪婷,你好可怜。
来的太过巧合,便是早有预谋。
我想到落依然方才说的话,又想起表妹的衣裳。
“殿下,你是不是,派人来过元街。”
她不曾答我,默然看我一阵,用丝帕捂住我肩膀上的伤,将我揽腰抱起。
我靠在她怀里,不过两日,便又听到她在问我:“雁清玉,你后悔吗?”
方才的皮肉之伤没让我想哭,如今却很想哭,很想很想。
我眼前有些看不清,忍着剧痛,摸索着李曦,手指碰到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依着我的掌心俯视我。
这个人我曾经最想要,够也够不到。
如今……
我闭上眼,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仿佛溃散。
李曦走了一阵,将我抱进车厢,我陷入她的怀里,身旁似乎是马车上的软枕。
我听到她在叫静观:“命太医进来,回府,告知雁侯,人本宫带走,他答应的事也要如约做到。”
“还有,让禁卫军看着德静,落子昂马上就要出宫回府,此行只抓落家女,不必和落子昂起冲突。”
原来都是李曦谋划。
难怪,侯府上下,我最亲近的柳姨娘和卿茹会出事,难怪,表妹足不出户,却能被落依然知晓。
缓慢睁开眼,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慢,我感觉到李曦抱着我的手正在收紧。
肩膀上的衣衫被撕开,我的身边,有妇人低眉说话:“伤势有些深,没有伤到骨头,殿下,老身医术浅薄,只是这伤好后,姑娘恐怕会留下疤痕。”
静观担忧道:“止血的药可够用,匕首是特制,藏锋三寸,为何会刺得这样深。”
接下来,就是被她们翻来覆去的鼓捣肩膀上的伤。
李曦一直任由我靠着她,在我包扎好,被喂了药后,她才淡淡道:“治好清玉,不要留疤。”
她是在对那妇人说,前世在公主府,我的寒症发作时,也听到过那妇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马车上又只剩下我和李曦。
她默不作声抱着我,为我盖上她的披风。
李曦身上的玉华露还是幽香弥漫,钻进我的四肢百骸,我如今却无心欣赏。
我闷声咳嗽,顿了顿,声音虚弱,问李曦道:“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李曦聪慧,能听懂我的未尽之言。
我一直很想问她。
你对林蕊珍而视之,她想做纯臣,你不愿让她牵涉夺嫡,但这京城里的男女数不胜数,为何非要选我不可。
我有些难过:“殿下,我不想回公主府,你放我回家好不好?”
李曦只是沉声:“雁府不是你的家。”
马车外的嘈杂声散去。
我知道,这是进了东定门,李曦的公主府就在此间。
我不甘心的垂下眼,眼帘震颤,琢磨许久,才忍不住道:“公主府也不是我的家,你带我进去,我会讨厌你。”
“不重要。”她又紧了紧手臂。
昏过去前。
我听到她说:“恨也是好的,雁清玉,只要你足够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