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
既有抉择,我又怎会后悔。
楚后还是赢了,她只是请出李曦,就让我所有装出来的镇定付之一炬。
跟随宫侍走出未央宫,我想起临出殿门前,楚后状似慈爱的拉过我的手。
她笑意然然,看上去宽宏大量:“那些朝臣忌惮本宫,陛下也不得不暂缓庭议,雪婷还是归家多想想,想好了再来答复本宫。”
自始至终,李曦都背过身去,不做声,也不看我,仿佛殿中没有我这个人。
我神色恍惚的走出宫。
长长的宫道像是今日的这番变数一样,漫长无比,看不到尽头。
等坐上马车,带着等候已久的小桃红回府,我不过静坐半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我正想着李曦的那番话,一听是卿茹的声音,我回过神,急忙跑出去。
院子里的几个坛缸都被拉扯之间打碎,睡莲的圆叶铺了一地。
卿茹不知怎的摔在地上,小脸上多了个巴掌印,身后还有张云璧身边的几个仆妇。
那些仆妇恶声恶气,张牙舞爪的在拽她。
小桃红挡在前,也被她们拉扯过去。
卿茹听到声响,回过头,看到是我推门出来,哭着叫我道:“大姐姐,救救我娘,爹爹要把我娘送走,爹爹不要我娘了。”
“怎会如此?”我心中一震,快步上前扶起她。
卿茹的手指头都被磨破了,半张脸高肿起来,说话都说不清楚。
她在我的面前直哭,心急道:“母亲和爹爹说,有什么地方倒塌,进来的卜官非说是外祖他们的错,说是都要下大狱,要杀头,父亲听后,就说要写契书卖掉我娘。”
不等说完,卿茹就嚎啕大哭扑进我怀里。
“大姐姐,不要送我娘走,卿茹听话,卿茹什么都能做,不要送娘亲走。”
这时,张云璧身边的于嬷嬷笑着上前,恬不知耻的怪罪卿茹:“哎呦,我的三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侯府的正经主子,明熙院里的那女人可不是你娘。”
她翘起手指头,遥遥的表着忠心:“在这侯府,能当你娘的只有夫人一位,柳姨娘只不过是一个贱婢。”
于嬷嬷教训完卿茹,像是忽然发现我也在,她眼中精光乍现,对着我的方向,虚虚福了个礼。
她笑道:“大小姐,不是奴婢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不该管的闲事少管。”
她以为我还是没有重生前的那个软柿子,也不顾及我在场,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伸手就要来抓卿茹。
我拍开她的爪子,将卿茹护到身后。
于嬷嬷不满意的瞪着我:“老爷命夫人教养府上的小姐,大小姐身份尊贵,小心又去祠堂里走一遭,喝些夜凉风,折断半条命。”
我从第一世就看不惯她这副嘴脸。
正所谓狗仗人势,张云璧不是个好相处的,她手底下的这些虾兵蟹将,也各有各的恶心。
我没有回答于嬷嬷的话,只是看了眼卿茹惊慌的小脸,拍着她的背,帮她擦干眼泪,温声安慰她不要怕。
“大小姐,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于嬷嬷又在阴阳怪气威胁我。
我刚从宫里出来,正是一肚子火。
我没有再抬眼看她,只是冷声吩咐:“桃红,掌嘴。”
小桃红一向只听我的命令,她伸手扯过于嬷嬷的衣领,重重的往她脸上招呼,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撒出来。
“老东西,让你嘴里不干不净。”
桃红可不是张云璧身边这些媚上欺下,喝惯了府里油水的嬷嬷。
奶娘和周叔是我母亲的家生奴婢,跟随母亲陪嫁而来,张云璧进府的第二年,他们为了将我在冬日里养活,桃红年纪比我还小,就要跟着父母拉冬碳,劈柴烧饭过活。
小桃红一顿巴掌打下去。
于嬷嬷的脸上顿时飙出血。
她满是不敢相信的指着我:“你怎么敢,夫人若是知道,侯爷若是知道。”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张云璧,我这院里和张云璧结下的可是死仇。
小桃红怒然呸她一声,推搡于嬷嬷一把,直接将她掀翻在地:“知道又怎样,小姐也是你们能犯上的。”
于嬷嬷还是不知悔改,满口恶言。
我最看她不顺眼,忍不住也上前踹她两脚,见她呕出半口血,心中因李曦的那番话惊起的烦闷顿时消散不少。
我对她冷笑:“吵死了,再哭就把你的手剁了喂狗。”
院子里方才还叫嚣不已的嬷嬷们面面相觑,似是被我色厉内荏的样子吓到。
我冷眼看着脚下于嬷嬷,在她喘过气的间隙,我面上阴晴不定,紧抿着唇,想起她先前对我说过的话。
我原封不动的将那句话还给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手指着我。”
……
我是闯进沐亭阁的,这里是雁别胥接待朝官的地方,有时也会带着庶兄和幕僚们议事。
我娘生前总是说,这里是高谈天下安生的贵地,女人们不能轻易进去。
但今日,我不仅堂而皇之的走进沐亭阁,还拖上了被我下令打掉一嘴牙的于嬷嬷。
看守沐亭阁的小厮见到是我,刚想伸手拦下,就被我不耐烦的推开。
“雁别胥呢,我要见他。”
小厮没想到我会直呼文安侯的名讳,两只眼睛瞪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
我索性越过他往里走,桃红和周叔跟在我身后,于嬷嬷也被他们推搡着拖向前。
沐亭阁的书房,房门紧紧闭着,我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没等听到雁别胥的声音,就听到房中有两人正说着话。
“春祭台何等重要,如今祭台塌陷,此事若是传出去,雁侯爷,陛下怪罪下来,雷霆之怒,我等都要遭殃。”
“伯青,祭台的一应工匠都是祠部司监管,礼部是楚行炀的地盘,他背靠淮齐楚氏,怎么也轮不到侯爷来挡灾。”
“我知道,这还用你说,但这祠部司的员外郎,不正是侯爷府上那位姨娘的父亲,这事不简单,做手脚的工匠留下一封血书自尽,信上说是被人收买。”
叫伯青的那人重重叹了口气。
“祭台倒塌是不祥之兆,春祭乃开年祭礼,事关我大晋来年风调雨顺,这可怎么瞒得住。”
他苦叹半晌,又像是突然想起。
“不若,就按侯爷说得来做,叫那姨娘的父亲去领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后面的话,他止住不说我也能猜到,官做到雁别胥这个份上,手里的人命只多不少。
书房里说来说去,我倒是听出一二。
我对柳姨娘的父亲记忆不多,听说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书生,当年因将女儿送给雁别胥做妾,这才在礼部的祠部司捡了个员外郎的官做。
看来柳姨娘和卿茹遭此劫难是因为他。
还有他们说的春祭。
我在庄子上听李曦提到过。
雁别胥这些时日经常不在府上,奶娘也说,他是在准备明年祭礼之事,而且,我还知道,和他一同修缮春祭台的是当朝四皇子。
不等我再多听两句,于嬷嬷逐渐清醒。
看到雁别胥的书房近在眼前,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她用那双凶狠的眼睛瞪着我,也不管周叔和桃红勒着她的手臂,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老爷啊,大小姐要翻天了,老爷快救救奴婢。”
书房里的人立刻收声,有人朝我站着的那扇门走过来。
我在原地没有动弹。
没有别的缘由,就是因为懒得动。
小桃红和周叔有些不安,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依着我娘生前的命令,将雁别胥也当作半个主子。
我心想,这毛病是该好好改改。
正在凝眉愣神之际,身旁的书房门被人打开,雁别胥还是老样子,板着张不再年轻的脸,威目看向我,对着我冷言道:“胡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放在以前,我还敬重他,拿他当父亲的时候,他这番严父面目可能会将我吓得直哭出声。
可如今,我都当了很多世的逆女。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栽赃嫁祸。”
我笑看着雁别胥,也不打算叫他父亲,只是嘲弄的对他说:“雁侯爷好大的威风,自己在外捅了篓子,回到家就要将为你育有一女的姨娘送人,还要陷害岳丈撇清关系。”
说完,我还不忘送给他一句:“在这京城内外,听说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将贵妾发卖。”
“你懂什么,朝中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还不快滚出去。”
雁别胥怒目圆睁,气急败坏的向外呵斥。
“来人,快将大小姐带去夫人那里,让夫人好生管教。”
我知道,我闯进沐亭阁,揭穿他的真面目,他有些无法忍受,怪我在下官面前给他丢脸。
我看着雁别胥,记忆中俊朗的父亲现在一脸褶子皮,眉心深陷,留了短须,难看到连我都忍不住想骂他丑。
可能是相由心生。
雁别胥早就忘了我娘和他说过什么,也忘了要好好待我。
我心里没什么感觉,甚至想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雁别胥看到我明晃晃的挑衅他,一甩袖子,怒声道:“还不把大小姐带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房门半步。”
听到声音赶来的丫鬟和小厮,一齐朝我走过来。
我看了眼雁别胥,轻嗤一声,大发慈悲的对他说了些心里话。
“你知道我有个问题放在心里很久,一直很想问你,你说当年苏州城中人人夸赞我娘秀外慧中,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她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孬种。”
“放肆。”雁别胥气得不轻,深吸一口气,连连指着我,道:“雁雪婷,你心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不好意思,现如今真的没有。
他训斥小厮要将我拖下去动家法。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慢悠悠的从领口掏出一枚九头凤形状的玉符。
还是要多谢楚后。
若不是她,我差点忘了我还有这个物件。
我将玉符掂量在手中,唇角弯起个明媚的笑容,我摊开手,正对着要上前的小厮。
众目睽睽,我言辞震慑。
“太皇太后亲赐玉符在此,我乃陆氏后人,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