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女官步入正殿,我目不斜视,不为满堂金碧所动,因为我知道,今日站在这里,我要面对的人是谁。
大晋数百年的江山,共有过二十七位皇后,有人争权命尽,有人秽乱后宫,更有人剃发皈依,也有人被迫去母留子,徒留凤冠枉做孤魂。
唯独我面前的楚后,长女封端淑长公主,次子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她本人更是党羽遍布朝野,在外贤德有加,受百姓爱戴,受朝臣敬重,颇有善名。
可我知道,在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下,楚后是个不按常理出手的疯子。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原本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楚后很矛盾,明明是母女,是至亲之人,李曦喜欢什么,她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比如明知道李曦对我无意,还下旨让我成为驸马。
又比如生辰之夜给李曦赏赐剥了皮的鸳鸯。
废了李曦那只能骑射的手。
毒害亲子,差点把太子毒傻,支持四皇子谋反。
还有一次,不记得是哪一世,她丧心病狂的绑了我,准备拿我要挟李曦,一起同归于尽。
楚后做过的恶事多到数不胜数,我活了这么多辈子,始终看不透她。
直到某一回重生醒过来,我又一次重蹈覆辙,住进公主府,但在那一次,我无意间撞到李曦庭前言笑晏晏,不过半息便捅穿亲皇叔的脖子,我忽然就都明白了。
所谓女儿肖母,大抵就是如此。
我想,真是可怕。
好在李曦还没有疯得彻底,知道留着我还有用,能当借口,能防暗箭,最后还能为我这个名义上的驸马举兵平叛。
“娘娘,雁姑娘前来问安。”
进入未央宫主殿,在那凤座的下首,随着女官的一声轻喊,我回过神,礼数周全的行跪拜之礼。
凤座上的女人还是那样,那双威严凌厉的眸子,简直和李曦一个模样雕刻出来。
我又听到楚后的拉拢声。
“好孩子,快起来,来人,将雁家姑娘带上前,让本宫好好瞧瞧。”
楚后端坐在上方,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比起第一世长进不少,至少,不会再一脸欢喜的凑上前。
我规矩的坐在女官搬来的圆凳上,离凤座上的楚后有些距离。
她笑着收回手,也不怪罪我:“德静与本宫常言,你是个知礼懂礼的好孩子,本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低眉静听楚后说那些客套话,像个毫无感情的木头,时不时答上两句。
“陆典正还未出宫时,常来本宫的殿中对坐,雪婷,你外祖母是个才学品行皆诚之人,本宫以她为师,太皇太后在世也常夸奖她忠心,给过她一枚玉符。”
楚后莞尔,谦虚道:“说起来,本宫这些年操持六宫,还是陆典正当年教得好。”
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我的外祖母在这皇宫里当了二十六年的女官,最早服侍过太皇太后,掌管宫正司,可谓是荣及三代。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僭越可不是什么好罪名。
我的心里平静无波,楚后也终于说出召我进宫的目的。
“本宫身子不好,膝下只有曦儿这一个女儿,近日来,有人趁本宫礼佛,传出些腌臜之语。”
我不自觉捏紧手心,一遍一遍听着那宛如诱惑的追问。
“曦儿年近双十,这些年,本宫总想着留她在身边尽孝,未想到留来留去,竟给那些乱臣贼子机会,凭白污蔑曦儿名声。”
“雪婷,本宫不甘心,你可甘心?”
她总是这样问我,每一世都是这样。
“曦儿是公主,最敬她父皇,她和兄弟姊妹们不亲近,唯独你和德静,常年伴她左右。”
楚后哀目惋惋,像个心疼女儿至深的母亲,越说越委屈,简直快要把自己也骗过去。
“朝野间的风言风语伤人,本宫召你进宫,就是想说些体己话。”
“暹罗小国来求娶的王子已有四十有余,竟比本宫还要年长,听闻,暹罗苦寒,女子地位低下,王室之中少有厚待新妇。”
楚后眼底隐有水光,望着我道:“雪婷,你常在曦儿身边,你可舍得曦儿受苦?”
不舍得,我怕她伤,怕她冷,怕她蹙眉,怕她疼,也怕她身陷囹圄,不得其所。
六十七次,每每想起那样高高在上的李曦会被贬入泥沼,我便心如刀割,无法自控。
“再者,曦儿体寒,月前骑马伤了小腹,听太医说,往后恐怕子嗣艰难。”
楚后句句紧逼:“若是嫁去暹罗,没有一儿半女,百年之后,本宫和陛下不在,曦儿孤苦伶仃,怕是连埋身之地都没有。”
楚后幽声对着我道:“六道不能往生,雪婷,你可会怜惜她?”
她的声音轻幽幽的,在我的脑海里却恍如惊涛骇浪。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提起李曦。
我咬着舌尖,血腥味在我的唇齿间蔓延,无数次相同的场景的交汇,我的耳中有些嗡鸣。
终于,我听到高悬头顶的利刃落下的声音。
“本宫想为曦儿择婿,唯恐男儿家薄待她,恰巧请钦天监为你也批命,你是个有福的,本宫下旨为你和曦儿赐婚,有太皇太后的余荫在,陛下想必不会多言。”
“有你陪在曦儿身边,与她荣辱一体,相互体谅,本宫也能安心。”
楚后笑着问我,就如同她第一世见到我时,早就埋好陷阱。
她道:“雪婷,你可愿意娶曦儿?”
李曦年方十九,大晋女子并不过早出阁婚嫁,何况是长公主。
淮齐楚家精通治国之道,每一代都良才辈出,在南淮等地,可以说是积威甚重,手眼通天。
为我批命。
命数之说不是早就有过,我有福泽,真真可笑。
一颗沸腾的心从勃勃跳动到寂灭,总归要经历一遭又一遭的背叛。
我还爱李曦吗。
上一世,四皇子围剿公主府,府上之人除我以外皆散皆逃,那个时候,小统也问过我。
失望了这么多次,为何还要心悦李曦?
它道:【小婷,痛感是人类最难以克服的感觉,你觉得难过,觉得伤怀,为什么还要记住会让你痛的人。】
为何要记得。
赏花宴上救我的是李曦,手把手教我弯弓射箭是李曦,同榻而眠,与我携手走进太庙,将我的名字刻在皇室玉牒上的也是李曦。
一世不够,生生世世。
那些炽热的,迷乱的,怨恨的,我身边的所有情绪,仿佛都和李曦有关。
“我好像,逃不开她。”我曾经这样对小统说,说完满目是泪,在手心里覆面兀自哭泣。
但今日,我起身跪在这未央宫,这里的凤印执掌内宫生杀大权,有多少人在这里被判生死,成为一滩烂泥。
在楚后有些惊愕的目光下,我挺直腰背对上她。
我直视楚后,面目微冷,心里像是裹挟着前世的我,从未有过今日之倚仗。
我说:“臣女不愿。”
御阶上的牡丹花被楚后捏碎。
她仿佛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看到楚后从凤座上站起,不顾女官的搀扶,疾步走向我。
我在心里了无生趣的想,一国之母,这样真是失态。
我笑了,很纯然的抬起头望着楚后笑,我抬高声音,再次重复道:“臣女不愿。”
明黄的冕服接近我,一步一步,我能听到楚后凤冠上的钗铛在响。
周遭静悄悄的,香炉里还有缕缕龙涎香曳出。
默了半晌,呼吸间落针可闻,我不曾避开楚后的视线,任由她随意打量我。
她在我的面前站定,俯视着我,挥手将未央宫的所有宫侍屏退。
楚后眼底冷沉沉的暗含威压,她立在我身前,将所有的亲切熟络都在这一刻收起。
看啊,这就是君臣尊卑。
在这皇城里,在这未央宫中,楚后是君,我是臣,就算我是李曦的驸马,我还是臣,还是要面对她们,任由她们戏弄揉搓。
楚后肆无忌惮,以为我对李曦的心意就是筹码。
但我没有来世,这一世我更想要自由,我想要赌一赌,这一世的爱恨情仇是否还能困住我。
我不想再因李曦而亡。
我坦然面对楚后,不卑不亢,仍旧朗朗视之,对着她冷言重复:“臣女不愿迎娶长公主殿下。”
楚后立在原地看我半晌,忽地轻嗤一声,笑出声:“不愿……好一个不愿……”
她抚掌而笑,在我疑云惊起的目光下,略带玩味地看向中殿后的纱幔。
那里立着一座龙凤相戏的琉璃屏风。
楚后一改面上深意,反而笑容真切许多。
她缓声道:“出来吧,曦儿,听到没有,母后可是问了许多遍,雁家这女子,她说她不愿意娶你。”
我的心中一紧,喉咙像是被剥开皮,涩然发不出声音。
李曦,她怎会出现在未央宫。
楚后敛了笑意,似是等不及,对着那扇屏风漫声道:“静观,还不带大殿下出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听到屏风后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轻声细语,有人虚浮的喘气,仿佛凝迟许久,尝试好几次,屏风后的人这才迈开脚步。
那是李曦吗,李曦怎会是那个样子。
脑海里乱成一片,我不禁想起这一世诸多变化,又是不同,又是和所有经历过的往事走向都不同。
多少次了,我在未央宫和楚后相谈,求娶李曦,李曦当日并不在场。
为何这一世会不一样。
不容我多想,静观已然听命走出,她站在屏风旁,眉目间焦急,似乎在等着谁。
楚后又道:“曦儿,母后的耐性有限。”
静观的眉心拧成一团,听到声音后有些局促,频频看向楚后。
我正两眼茫茫盯着那扇屏风,李曦的身影便出现了,她的脸色比我的记忆中惨白许多,唇也薄薄的,仿佛成了一片霜。
她换了常服,长及腰间的青丝未绾,只是披散在脑后,比我在庄子上见到时瘦了些,此刻,随着她走近,我看到她鼓着腮帮,咬着牙,每走一步,大颗的汗珠从她脸上滑落。
她有些脚步不稳,推开静观想要搀扶她的双手,来到我面前。
李曦俯低身子,我听到她气息乱了好几次。
我忍不住想要抬起手,想要搀扶住李曦。
可她看着我,锐利的眸子对上我的眼睛,那里面猩红遍布,仿佛蕴藏着滔天杀意。
我听到她先是冷淡的赞了我一声:“雁清玉,你真是好得很。”
紧接着,不等我回答,我的脑后一重,她绷紧的五指压过来,不容我逃开,逼得我和她面对面。
不过一指的距离。
李曦面上满是寒霜,我听到她恨声说:“你可不要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