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知道了。
纲吉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这事并非不能接受, 毕竟他不擅长说谎,想瞒过Reborn的概率很低。两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那么Reborn独占八百零一, 纲吉负一。
对夜之城毫无常识、吃惯了天然食物、过于了解千禧年物品、莫名其妙追寻几十年前的黑手党……倘若不是穿越这种事过于离谱,哪怕荒坂也摸不到时光隧道一丝半点的门槛, Reborn会在更早把这只小崽子的来历定死。
这是纲吉最后的底牌,是他面对夜之城不可捉摸又混乱邪恶的局势唯一的神秘面纱。
“所以我是如此温柔地对待你,照顾你的自尊心, 还要兼顾一个称职的向导和保姆。”Reborn的嘴唇从耳垂缓缓滑向颈侧,隔着一层皮肤感知对方的动脉在快速跳动。
想通这件事是在某个午夜, 纲吉蜷缩在公寓内入睡, Reborn冷静地审视这位时间来客, 目光在他稚嫩的容貌与天真的灵魂上徘徊, 思考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纲吉是否有重返过去的可能?
虽然从物理与量子定义上划分,Reborn本人是死了很久的赛博鬼魂, 但从现实意义上辩论,沢田纲吉, 他才是夜之城最为飘渺的幽灵。
公司、帮派、雇佣兵, 所有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每一步谨小慎微在这污水沟碾压争斗, 谁也无法离开, 谁也无法出头。
但纲吉不同,他确实拥有掀桌子的能力和撂挑子跑路的本钱。Reborn的目光缓缓垂下, 看向纲吉手指上那枚海蓝色宝石戒指。
“你想做什么。”纲吉颤抖着问,他明明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在对方的视线下被扒光,从头到脚看个彻透。
“事情很多, 如果你愿意乖乖听话,我不介意一件件讲给你听。”
Reborn漫不经心地纠正纲吉的手臂,小孩子闹脾气可以理解,更何况千禧年确实是美好的时代,从五讲四美的环境穿越到夜之城,他可以容忍那点愚蠢。
“我不会配合的……”纲吉没有转身,他仍在看那面光秃秃的白墙,上面布满烟熏的黄色焦痕,有些地方涂料被剐蹭,露出里面丑陋的钢板。
“你会配合的。”
“我会撑住,不会再顺从你的心意,不会再被你改变。”纲吉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比起说给Reborn听,更像是在坚定自己。
他其实很迷茫,纲吉的三观在今晚遭到了粉碎性打击,接二连三的重创让他没有空余思考这么严肃的人生问题,更何况这种问题背后的内涵对于废柴来说也太超纲了。
但唯有一点被他坚持:不管是Reborn、山本、还是夜之城,这些都错了。
而错误需要纠正,不是将错就错。
真是狂妄的人啊,没有天底下最强悍的实力,却妄想着背负所有的罪孽,Reborn没再言语,他已经尽到了身为合伙人的义务。
这孩子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
双人组大闹绀碧大厦换来了百万欧悬赏,那么单枪匹马杀进神舆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对不起,半点轰动都没有。早间新闻仍在给公司吹彩虹屁,威斯特布鲁克的创伤小组还在给人行道上赛博精神病的受害者收尸,太阳正常升起,人们忙忙碌碌。
要说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位于沃森区的超级大厦H1今天一早遭遇了封锁。
神情严肃全副武装的公司狗涌入大厦内部,冰冷的枪口顶到每个人的脑门上。
他们包围了27层,期间不是没有住户打开门想骂骂咧咧,但看到对方胸前Arasaka的标识,猛地把头缩了回去,顺带把房门锁紧。
什么让荒坂如此大动干戈?
“部长,所有进出路口已封死,根据大厦管理者的口述报告,目标昨晚并未返回住处,但他对门的住客于半夜离开大厦,目前行踪不明。”荒坂安保对来者躬身行礼。
“嗯。”
山本武从浮空车上下来,大衣被气流卷着浮动,手上带着上次清算虎爪帮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得到治疗,多亏了纲吉拼命克制,那刀划得并不深。
但奇怪的是,以荒坂的医疗水平,这种小伤完全能做到一晚愈合不留下任何伤疤,山本武却拒绝了涂抹抗伤凝胶,仅仅要求愈合。
不愧是总部下来的人……多半想以这道伤疤提醒自身吧?
昨晚后半夜,康华根据定位信号在神舆内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山本武,并从对方口中得知,Relic盗窃的主犯身份已经确定,就是外交部的实习新人,沢田纲吉。
“目标在荒坂内部注册的工资账号也被一并冻结,所有消费账单总结完毕。”
都说家是人类的根据地,在生活中扮演着心脏的位置。那么纲吉的心脏被完全打开、扫描、剖析只用了三分钟。
山本武站在狭小的公寓里,环视着四周。
北区公寓不能算好住处,设备太老旧,人员太混乱。住在这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有着见不得光的营生,要么是一时落魄攒到钱迅速跑路。
但纲吉家存在区别,这是一栋相当具有生活气息的房子,用大量柔软的布料与花哨的贴纸尽可能地柔和金属冰冷的棱角,不管是摆放整齐的餐具还是胡乱丢在沙发上的游戏卡带,都显示出其主人平和幸福的日常生活。
山本武坐在沙发上展开工作报告,上面清楚标明,目标的工资支出很大一部分用来购买家具与装饰用品,还有一些用来购买新款的游戏卡带。
倘若以特务的标准来衡量这种生活,可以说是混吃等死,行业耻辱。
一目十行看完所有报告又将其丢到一边,山本武指示小队成员四散,针对27层所有住户进行取证询问,同时调取大厦近三个月的监控记录。
房间内的人散个干净,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连轴转工作折磨着他的神经,潜藏在强硬外表下的疲惫正在丝丝缕缕穿透而出。
不过很遗憾,这次没有人再帮他泡茶和按摩了。
山本武和纲吉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假期分享,但自昨晚开始,双方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既没有把对方从好友列表中拉黑删除,但也没发来只言片语。
身为高层,他当然清楚丢失的Relic里是谁的意识体。
那是笼罩在荒坂历史上的一层阴影,被他们殚精竭力消灭的宿敌。摩根.黑手死亡那一刻,荒坂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能硬抗亚当.重锤不落下风,能毫发无损从核弹爆炸中全身而退,倘若传奇也分等级,那个男人无疑傲视群雄。
就是这么离谱的一个对手,此刻入侵了纲吉的脑子。
虽然不知道没有脑机接口Relic如何完成宿主更换,但山本更加清楚,只有荒坂才可能踩停这辆不断呼啸的列车,毕竟这是他们亲手制造的恶魔。
少年人的生活气息正随着外界闯入而缓慢消散,但留在空气中的残余仍然缭绕在他身边。
山本闭眼靠在沙发上休息,包裹在皮质手套下的手指缓慢滑过刀鞘,又好似轻抚谁的背脊。
“部长,所有证据搜集完成,请问我们是否通知检验师工会,将其身份一并冻结?”
“不,但我要他过往的任务记录与完成报告,今晚前它们需要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睁开的双眼里没有半点温情与迷茫,未来的荒坂安保负责人站起身,没多看室内的装饰,直接迈出房门。
“收到,请问此处公寓是否需要回收?”
“一切照旧,他是个恋旧的人,或许会有惊喜。”
房门关死,细小的尘埃在半空中飞舞,房间内的家具蒙上一层阴影,像是在等待真正的主人回来。
但它们的主人真的会回来吗?
纲吉醒来时嗓子好似有火在烧,他不记得昨晚的事怎么收场,只是今天一早醒来他歪倒在床边,身边空无一人。
汽车旅馆外的天空很晴朗,阳光普照大地。但很遗憾他昨晚定房时没注意朝向,阳光不偏不倚擦着窗台而过,半点没照进屋内。通讯器在连续震动,狱寺在问他的现状、蓝波在说检验师工会的震动、连云雀都发了个问号过来。
纲吉一条都没回。
他实在不知道以怎样的语气解释他最近碰到的问题,而唯一能完全倾诉的对象,双方合伙人的关系在昨晚也濒临破裂。
他摸索着下床,想喝水。
【大卫.马丁内斯发来通话请求】
纲吉的手指在“拒接”上停留了一秒,但还是选择了接通。
大卫应该在某个酒吧,背景是绚丽的红光与成打的酒瓶。他看过来的神情带着疲倦,却在目光扫过纲吉的面孔时转变为惊讶。
“纲吉,你怎么了?”
就算面前没镜子,纲吉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的尊容多半像鬼。
“说来话长,我现在脑袋也很乱。”
大卫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有一两刻飘忽。他像是在做什么困扰的抉择,因为左右摇摆不定,想要得到朋友的建议。结果打电话后发现对方比自己混得更惨,并且需要安慰。
“你在哪?我去找你。”
纲吉原本不想说,但又想起大卫也参与了绀碧大厦行动,现在自己的身份被荒坂发现,得提醒对方早做准备才行。
他报了个地址。
“马上到。”
大卫挂断通讯,拿上机车钥匙,大步离开了酒吧。
第72章
“仿型拟态遮罩, 军用科技的最新品。”
大卫四十分钟后杀到了汽车旅馆,为什么说“杀”到,因为他真没空手来。
“普通光学迷彩义体在高端歧路司扫描中能看出有伪装痕迹, 但拟态遮罩不同,这东西是我从狗镇淘弄回来的, 新美国联情局的内部产品。”
大卫推门直接递给纲吉一个小型机械装置,示意他以后外出别在衣领上。
“大卫……”纲吉茫然地看着对方,这东西他听说过, 是目前最尖端的伪装工具,要价非常之离谱, 是纲吉路过会闭眼睛的程度。
“嗯哼, 你先拿去用, 不是白给的, 记得分期还款。”大卫眨了眨眼睛,显然他对于成为纲吉债主这件事有瘾。
把窗帘拉开, 又把买来的零食和汽水堆在桌面,大卫揉了把纲吉的脑袋, 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具体情况我听罗格说了, 来生这事都传疯了, 单枪匹马进神舆, 啧啧, 这么拉风的事怎么没叫上我一起?”
人都有雏鸟效应,作为纲吉第一个同龄人朋友, 大卫是标准的圣地亚戈土著,虽然干着雇佣兵的勾当,但是不妨碍他们对朋友讲义气,一码归一码。
纲吉手里被塞了一瓶汽水, 零食的塑料包装撕得哗哗作响,他们两人都没坐在床上,就靠在床脚,用易拉罐互相碰杯。
可乐和啤酒有什么相同之处?它们里面都含有气体?它们都被称之为夜之城的“软蛋”饮料?不可否认的是,氛围到了,别管你喝的是可乐还是啤酒甚至是白开水,你一样会醉的。
纲吉喝到一半就打开了话匣子,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濒临破裂的气球,里外绷得太紧,还偏偏在夜之城这个遍地避雷针的地方飘来飘去,如果再不倾诉点什么,他迟早会炸裂崩死。
所以他把事情和大卫说了,从精神检验师到暴恐机动队再到荒坂。唯一没交代的是他的来历,这件事大卫知道了没什么好处,剩下纲吉一点点抖了个干净,而最大的重点就是他脑子里的赛博恶鬼,Reborn今天一整天都没出现,两人也没说话,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冷战,但是形式有所不同。
纲吉能察觉出来,比起冷战,Reborn更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
一个请求、一个指令、一个顺服的信号、一个把灵魂彻底出卖给魔鬼的契机。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往前半步轻而易举,往后半步难如登天。
“哇哦,所以我们现在说什么他都能听见?”
“嗯,理论上是这样。”纲吉又嘬了一口可乐。
“那我要是……”
“等等,千万别骂他,你前一秒说完他后一秒直接抢我身体给你两耳光!”纲吉立刻制止了大卫某些危险念头。
而后者遗憾地举了举手,显然如果不是纲吉拦着,他多少也得和这位夜之城曾经的传奇聊两句。摩根黑手啊,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往那一站就是夜之城所有雇佣兵的标杆,作为混这行的大卫,要不是出了纲吉这档子事,他见到摩根黑手也会上去要个签名。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纲吉?”大卫深知纲吉的处境有多艰难,普通人得罪公司顶多死路一条,而纲吉犯的事一旦被公布,不仅仅是夜之城,全美国的佣兵都得像闻着味的苍蝇蜂拥而至,在夜之城展开地毯式搜寻。
“走一步看一步吧。”纲吉抱着自己的膝盖。
“要不你跟我混算了,过两天有个大单子去抢军用科技的货,中间人的佣金高得离谱,虽然没你在荒坂打工多,但也够逍遥好久。”大卫打了个响指。
跟着大卫混?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纲吉还没忘了自己的处境,被所有公司集火的身份,加入大卫的团队只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不了,大卫,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纲吉指指自己的脑袋,露出一抹苦笑。
有些事点破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Reborn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在看不见的地方,纲吉已经背上了不少罪孽,将来还会有更多。
“罪孽啊……”大卫重复了一句,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纲吉,我没给你讲过我老妈吧?”大卫将喝空的罐子随手一扔,易拉罐滴溜溜在地上转圈,些许残留的液体被离心力甩出去,在地板上晕开几点深色痕迹。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站上荒坂塔顶端。为此不惜耗尽全力把我塞进荒坂学院。”
荒坂塔顶端纲吉已经去过了,除了重得要死的刀鞘与漫天席卷的狂风,他没半点俯视夜之城的兴奋感。
“狗屁的精英阶级给她洗脑,砸锅卖铁也要凑学费,但她压根不知道,上荒坂学院根本没用,只是换个地方给别人当狗。”大卫说这些事时没看纲吉的眼睛,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穿透了墙壁抵达到很远的地方。
平民念荒坂学院只有两种下场,要么给大人物的后代当狗,要么给他们当玩具。夜之城的阶级划分是从娘胎里开始的,要不怎么说投胎也是一个技术活。
“你能想象吗?她死之前还劝我回学校念书,下一秒帮派火拼把整辆车都掀出去,巨大的爆炸声和尸体洒得到处都是,而TMD创伤小组以不是客户为理由拒绝治疗!”大卫用力一拳锤在地上。
因为没钱,他们家东拼西凑学费;因为没钱,创伤小组拒绝提供治疗;因为没钱,他只能把他妈妈送进最低级的诊所却踩了清道夫的盘子!
钱、钱、钱!夜之城处处离不开它,大卫现在的名声和牌子是一步步打出来的,他现在买得起创伤小组会员也交得起学费,但是不会有人把他妈妈还回来!
纲吉惊愕地瞪大眼睛,在他的直觉中大卫的精神波动在急剧上升,迅速突破普通人的均值在红线附近晃荡。
“大卫!别再说了!”纲吉立刻出言阻止。
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不对劲,大卫猛地侧过头,他最近义体超频过于频繁,已经出现神情恍惚的症状,否则也不会这么频繁地回忆起过去。他深深吸气,试图令自己的状态趋于稳定。
“夜之城存在就是最大的原罪,纲吉,在这混的人,谁也干净不了。”
这句话说完,大卫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笑容,精神波动也趋于平静。
纲吉担忧地看着他,虽说情绪激动确实会引起波动上升,但大卫的义体更新太频繁,距离两人上次相见,他身上又多出几个陌生的义体。人体的适应能力是有极限的,哪怕再免疫改造污染,也应该留给躯体适应的空间。
“你需要一个检查。”少年的语气难得强硬起来。
他翻出仪器,将贴片放在大卫的太阳穴上,仪器虽然有自动检测的功能,但倘若搭配精神检验师的意识体,那么结果会更加精准。
纲吉的意识借助仪器缓缓下沉,很快来到了大卫的意识中。
果然,已经产生了混乱,但幸好还能控制。
在道上混的佣兵都拿自身的命在赌,意识体或多或少都会浑浊,纲吉看向手中仪器的数据,果然有几个指数处于不健康的范围内。
“大卫,你必须停止新增义体改造。”纲吉说这话时很严肃。
托这份工作的福,纲吉接触了不少人的意识体,再加上自身的高免疫性,他对赛博精神病很了解。
打个比方,你晕车吗?你之所以晕车是因为你的感知跟不上前进的速度,那么赛博精神病也是如此,歧路司义眼让你突然放大几十倍的动态视力,活血泵让你的自愈力提高400%,而突触神经调节器则让七情六欲的遥控器握在人类自己手里。
诸多堪比超人的配置加装在同一人身上,很多人会怀疑,我还是人类吗?我和那些软弱的爬虫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好极了,这就是赛博精神病的开始。
暴躁、抑郁、情感淡漠、空虚、赌博成瘾,各种负面情绪纷至沓来。
大卫现在已经有这种征兆,但这不是死亡Flag,只有放任它一直发展下去才是死亡的前奏。这也是为什么纲吉只是语气严肃,而不是给自己来上一针,现场制服他的好友。
“ok,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纲吉,我会把控好节奏的。”大卫深吸一口气,他把外套穿上,同时再三保证他短时间内绝不会加装新义体。
“以及你的通讯器在响,不回复真的没问题?”
纲吉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腕在不断震动,切换到聊天记录看了一眼。
【库洛姆向您发起通话请求】
库洛姆?六道骸的妹妹?她和纲吉的初次见面很有戏剧性,当时还有狱寺在旁边而双方又是相杀互坑的关系,所以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后续沟通多半通过六道骸达成,这还是她第一次给自己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呢……
纲吉慢慢按下接听。
屏幕一闪,库洛姆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她显然刚刚哭过,眼泪还挂在脸侧,原本柔顺的紫发也变得毛躁,她背景是在某个安静的公寓,但纲吉隐隐听到有机器运作的白噪音。
“库洛姆……晚上。”好字还没说出来,又有一滴眼泪从库洛姆的眼眶中滑落。
“BOSS,求您救救骸大人吧。”
少女像是支撑不下去,这句话说完,将头埋入手掌。
她慢慢移开身体,纲吉窥见了一个装满冰块的透明浴缸……
浴缸?
第73章
黑客不是个善终的职业。
这个行业的报废率甚至比佣兵还略胜一筹, 当年初网爆炸,被漫游者病毒炸死的黑客起步就有数十万人。
公司的ICE技术在迭代,表现好的大神多数都被招安吃公司饭, 这就导致市面上的黑客水平参差不齐。
菜鸟被防火墙烧到脑浆蒸发、神经瘫痪、双目失明的例子每天都在发生。
而牛逼的角色令他们在面对公司大批无人机与防御炮塔时能一个眼神秒杀一片。
不巧,纲吉就认识这样一位。
更不巧, 翻车定律似乎要在对方身上应验了。
事发突然,多亏了大卫出手送他前往六道骸的公寓,否则在汽车旅馆叫车还得半小时起步。
库洛姆住在谷地区, 纲吉很少涉及的地方,六道骸买了上下两层loft进行打通, 上层是日常生活区, 下层被改造为工作室。
眼带泪痕的库洛姆为他俩开门时, 显然对陌生人大卫有些警惕。
“他是我信任的朋友, 请别在意,骸他怎么了?”
纲吉的心情称得上是忐忑, 当听到库洛姆说六道骸出事时,他先前心中隐约不安就化作了现实。
主要原因还是神舆的地址来得实在莫名其妙。而六道骸在发完那条消息后又人间蒸发, 直到今天库洛姆带来消息。
她说:
“BOSS, 骸大人被困住了。”
困住了, 这是什么形容?但跟随少女下到工作间, 直面那个巨大的浴缸, 纲吉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初见六道骸时,Reborn给他科普过, 黑客在执行网络深潜时没有对外界的感知,并且强大的算力会让他们的体温升高。
所以多数黑客在使用脑机接口习惯穿散热服——纲吉那还有从狗镇带回来的一套,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但六道骸显然偏好更为古老的方式。
他工作间内有个巨大的透明浴缸,六道骸就躺在里面, 他被水打湿的靛青色长发一半挂在身上形成湿嗒嗒的一缕,剩余的在水中慢慢四散。浴缸内的冰块堆到快要溢出去,但纲吉伸手摸了摸六道骸身边的水流。
温的。
由此可见这位黑客大人的身体状况十分堪忧。
“骸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前,骸大人说要找个有意思的东西。”库洛姆的回答带着哭腔,她吓坏了。
虽然之前六道骸也有深潜持续好几天的情况,但都不会超过48小时,并且中途也会和库洛姆保持联络,但这次时间太久了,并且一小时前维生系统发出警报,六道骸的体温急剧上升。
体温上升然后脑浆蒸发,简直是标准的死亡流程。
不过六道骸是名相当出色的黑客,他多半在打一场无硝烟的战争,于是体温起起伏伏,维生装置的红灯明明灭灭,终于击溃了库洛姆的心房,促使她打电话来寻求纲吉的帮助。
“脑机插口能拔吗?”纲吉转头询问大卫,有一条鲜红的数据线自六道骸后脑蔓延,连接墙上无数个服务器。
“不可以,脑机接口相当于他返回现实世界的道路,一旦被拔他就会彻底迷失。”大卫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完蛋了,纲吉对黑客技术完全不了解,他连个插口都没有,根本无法寻找六道骸的踪迹。
“我也不了解,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大卫发了几条信息出去,很快得到回音。
“我有个靠谱的朋友能帮忙看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句话是对库洛姆说的。
少女点了点头。
于是大卫半跪在地上架起投影,对接两边的信号。
半分钟后,一名头发颜色靓丽如同街景霓虹的女性出现在屏幕上。
纲吉见过她,一面之缘,曾经他和狱寺去樱花市集定做西服时见过她。
“Lucy,你能帮忙看看吗?”大卫低声和对方沟通。Lucy应当是他们队内黑客,并且实力不俗。
Lucy指挥他将一根数据线连接到插口中,随后纲吉目睹她的双眼亮起蓝色荧光,其中有大量0和1组成的数据流在快速流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Lucy主动中断链接。
“我不建议你掺合到这件事内。”Lucy对大卫说。
“ICE回馈的数据混乱,他本人确实被封锁在网络上无法回返。 ”
六道骸不是一般的黑客,但凡见过他能力的人都不会直接攻击他的神经中枢,一来难度太大,二来过于浪费。
是的,浪费。在这个拿人当脑机挖矿入侵的年代,像六道骸这样的独立黑客,在每个势力眼中都是极品。
但想要归想要,能不能成功是另一码事,现在六道骸被锁在子网,要么是大势力联合出手,要么就是他误入了什么绝对禁区。
“荒坂、康陶、军用科技都有可能,或者被困在原初旧网里,甚至再夸张一些……”
“他要是胆大包天到跨越黑墙,那你们可以直接放弃。”
黑墙,用来隔离流窜AI和和平人类社会的最后一道底线。纲吉曾在丽姿听朱迪讲,那是有去无回的数据禁区。一旦六道骸跨过禁线,意识体会迅速被AI攻击直到死亡。
虽然委婉,但对方的话语中就表达了一个意思:没救了,等死吧。
维生装置的能力有限,六道骸当前的状态至多坚持半个月,一旦时间到了,意识体无法回到肉身,那么脑死亡会让他彻底沦为赛博网络上的幽灵,终日流窜在数据中,成为各大势力的猎捕对象。
大卫看向纲吉,等着他下最后的决断。
“就一点我能做的都没有吗?”少年低声问,他不是黑客,不能登录赛博空间,子网上的战争他无法掺入。
“冲入公司数据库办得到吗?”Lucy的眼神冰凉凉的。
“不过没准你可以去问问巫毒帮,毕竟当初是他们创造了轮回之眼,据说手里还捏着一部分加强模块,说不定会有联系的办法。”
好吧,事情就赶到这了。不管是荒坂追杀、Reborn崩盘还是六道骸失踪,乱七八糟的情况你方唱罢我登场,把夜之城这个大舞台挤得稀里哗啦。纲吉现在的决定会搭上他自己的命,或者搭上六道骸的命。
人想要个休假怎么就那么难呢?他只是想留出一段空闲时间好好想想,连这么点请求都被看作是奢侈品。
“我会去找巫毒帮。”他看向库洛姆,郑重地说。
六道骸和他的关系很混乱,但唯有一点肯定,当初他明明有机会向外界求援,却把唯一的机会用在传递神舆位置上。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不管其中有没有轮回之眼的契约在,纲吉要还。
库洛姆的视线在颤动,她对着纲吉鞠了一躬。
“一切都拜托您了,BOSS。”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去做,那么起码了解下他要找的人。
巫毒帮低调到离谱,不管是早间新闻还是街头火拼,纲吉从未听过它的名头,唯一的印象就是创造了轮回之眼。
“巫毒帮在夜之城可是臭名昭著。”大卫的表情不太好看。
“光听名字你也能知道,这个帮派和巫术、宗教、病毒有关,其成员一半都是网络黑客,常年活跃于赛博空间偷窃各大公司数据库信息进行敲诈。”
“不仅如此,他们极度排外,无理由护短。”
二十年前,巫毒帮还没有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但有一伙来自北意大利的黑手党加入后,行事愈发诡谲怪异,经常搞出骇人听闻的新闻。
“意大利的黑手党?大卫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这两个关键词触发了纲吉的神经。
“好像叫…艾斯托拉涅欧?”大卫不确定地摸摸下巴。
总之巫毒帮很难接触,其内部成员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成天用鼻孔看人,纲吉想让这帮人出手帮忙,可以说难如登天。
回望六道骸躺在浴缸里神色平静的脸,纲吉谢绝了大卫陪他去狗镇的邀请。对方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比起陪自己东奔西跑,他更需要静养,降低义体的使用次数。
这处公寓很大很空旷,纲吉送走大卫后又给库洛姆准备了晚餐。他不放心库洛姆自己住在这,毕竟六道骸的意识随时可能失守,倘若敌人顺着他脑内坐标摸到这处公寓,有自己在起码还能护送库洛姆安全离开。
下层设备昼夜不休,有三台制冰机在全功率运作,浴缸内必须保持寒冷,所以纲吉每隔几小时就要去更换被融化的冰块。
冷蓝色灯光照射在水面上,反射的光线将六道骸衬托得如一具苍白的艳尸,没有半点呼吸起伏。
这人还活着吗?
纲吉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放在对方胸口上,隔着冰冷的水流接触皮肤。六道骸就穿了一件衬衫,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泡在水里,他是否会感冒。
微弱的心跳轻轻撞击着掌心,炽热的体温令纲吉怀疑自己在摸一台过载的机器。
他打开浴缸的排水,又将整桶的冰块倾倒在对方胸口。
半个月……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74章
有些帮助如同空气, 平时你不觉得有什么,但一旦溺水或缺氧,你会发现这真要命。
纲吉和Reborn还在互相较劲, 说较劲都是抬举他,这完全是纲吉单方面对强权的反抗, 试图从恶鬼手中抢夺自己的灵魂。
但没了对方的建议和指导,面对关于巫毒帮乱糟糟又捕风捉影的消息,纲吉无奈地挠挠头, 败下阵来。
市面上联系巫毒帮的方式都非常不靠谱,后面要么跟着电网套路贷, 要么琢磨着偷偷塞个病毒魔偶进入你的电脑。
夜之城的诈骗犯有1/3打着巫毒帮的名头招摇过市, 也难怪这个帮派的名声差到离谱。
不过幸好纲吉的通讯列表里还有一位真正的情报专家, 就是要价不菲。
“这种时候打给我, 你是对实力过于自信,还是小看了荒坂的检测手段。”罗格接电话后披头盖脸地问。
“我只是相信您的人品。”仔细斟酌后, 纲吉给出了答复。
罗格能做到夜之城最牛逼的中间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大卫至今都没被荒坂带走, 说明来生在道上的信誉还是杠杠的。
“哼, 马屁拍得倒是好听, 事先说好, 今天所有委托与情报要价翻倍。”罗格舒舒服服地靠在来生的大沙发里, 心情颇好地看着屏幕上的少年垂头丧气。
人命关天,双倍就双倍。
纲吉简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 六道骸偶尔也去来生兼职黑客,罗格看在这层关系在,给他的提示也能更明确一些。
“你现在的情况还真适合去太平州闯闯。”
太平洲是个麻烦地带,狗镇给了条子一耳光, 回手公司也没落下。
不过正是因为这个,太平洲遍地都是通缉犯,没有NCPD的制约,是真正的犯罪天堂。
巫毒帮的人就混杂其中,像是暗处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咬你两口。
“你想找巫毒帮,我确实有个办法。”
“狗镇最近在悬赏四相传电涟漪五型,最新款的脑接入仓。”
“可幽冥犬都是一帮加点全在肌肉上的蠢货,而巫毒帮作为黑客帮派,四相传电涟漪是他们的菜。”
罗格暗示得很明显,狗镇在太平州,而巫毒帮也在太平州,两方偶尔穿穿同一条裤子没什么,这个委托多半是巫毒帮以狗镇的名义下的。
“我碰巧知道,太平洲有个仓库,里面有他们要的脑接入仓。”
事情到这简单明了,从仓库里偷到脑接入仓,而后要求巫毒帮帮助六道骸。
“OK!真的太感谢您了!”
“先别急着谢,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完。”罗格点了支烟,氤氲的雾气将她的脸一并模糊。
“装有脑接入仓的仓库,其所有权是你的老熟人……”
熟人……他在夜之城的熟人就那么几个,如果关系好罗格不会提醒他,如果关系不好……纲吉脸上的表情开始凝重。
“没错,荒坂的研究所仓库,你去不去”
罗格叼着烟,斜睨着纲吉。
自投罗网也不是这么玩的,纲吉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他那一瞬怀疑罗格在故意搞他。
然而事情还真就这么巧,四相传电涟漪五型是荒坂义体研发的新品,目前还没上市,其强大的功能与算法已经勾得很多势力开大价钱悬赏实物。
为了保密性,荒坂把开发实验室藏了起来,但谁能想到居然藏在太平洲?
不是冤家不聚头,纲吉点点头。
他了解山本武的业务范围,外交小组和狗镇没什么好沟通的,山本武本人更是极少前往太平洲。
再加上有大卫给的拟态遮罩,只要小心一些,他的身份不会被识破。
为了让六道骸不变成一具真正的艳尸,他要抓紧时间。
把双倍的情报费打给罗格,纲吉洗了把脸,冷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库洛姆需要照看六道骸的身体,狱寺没有拟态遮罩,他作为自己对门的邻居也上了公司的黑名单。
虽然狱寺本人压根不在乎什么狗屁黑名单,但纲吉要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冰冷又硌手的CZ75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纲吉将速食品装满六道骸家的冰箱,又把煎蛋三明治提前放入保温盒中等待库洛姆醒了吃。
他留言,穿鞋,拎着枪和外套,在清晨迈出了这栋房子。
要说被荒坂开除有什么好处,那大概是他进出狗镇与太平洲终于不用爬废弃停车场,能大大方方地排队等安检。纲吉孤身一人抵达太平洲是下午,他脑袋里攥着罗格发来的仓库地址,这的阳光非常刺眼,大面积直射反射在破损的玻璃外墙,又均匀地洒在每个路人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每个人都像好人。
罗格给出的地址是一间不起眼的酒吧,营业时间是下午七点后,从破旧的外观真看不出来有荒坂的影子。不过纲吉也很想吐槽,真那么注重安保性直接把实验室和神舆合并不好吗?
他还记得当天自己借助山本武的终端逃离神舆时,屏幕上极其夸张的武器配置,看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刻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纲吉搓了搓手,打算先在周边逛逛。
——
汽车旅馆。
纲吉走得匆忙忘记退房了,所以房间内还保持着原有的样子。
山本武穿着西装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人去楼空的小小地盘。他们的黑客在两个小时前成功攻破德拉曼的订单系统,又从上百条派车记录中找到了沢田纲吉的付款明细。
只是可惜到底晚了一步,少年的行踪像是阳光下调皮的影子,轻而易举从指缝中滑走。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检验室协会送来的任务记录他也看完了。这孩子自打当上检验师就一直在消极怠工,每次卡着最低时限完成任务,多的一个也不肯做。
脑海里滑过纲吉面对一堆报表唉声叹气的样子,山本武不动声色地举起终端与超梦录制仪,将周遭环境进行全方面扫描,回到总部后送至情报科进行人格侧写。
目前的总结来看,沢田纲吉的背景存在大量改写和编辑,不排除背后还有个强力的黑客在撑腰,他和摩根黑手在某种层次上取得了平衡,奇迹般没有变成赛博精神病。
这个消息传回总部后,研发部的疯子举起双手欢呼,他们之前研究对象都是动物或植物人,但不管是什么,Relic接入后,实验对象很快就会变成一滩散发着焦味的烂肉。
身为宝贵的,唯一自然存活的个例实验对象。研发部联手上诉,希望总部通过无害化许可,将沢田纲吉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不得击毙,最好也不要让他缺胳膊断腿。
这条诉令八小时前正式通过,而后马不停蹄地一头撞进山本武的通讯器。
你看看,金丝雀的影子还没抓到,用钛合金与无菌箱搭建的鸟笼倒是造好了。倘若纲吉真的乖乖入笼,那么他肉眼可见的下半生直接和外界的自由空气说拜拜。
但关在笼子内的小鸟,总比毫无警惕心地到处乱逛,而后被凶残的肉食动物盯上并吞吃要来的好吧?
“部长,距离晚上和泽塔科技代表会面还有不到两小时,我们该返程了。”带着细框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躬身提醒。
他是荒坂塔安排给外交部部长的新任助理,荒坂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毕业考试综合分数95以上,父母都是公司员工,忠诚毫无疑问。
不出意外他会在山本这里获得一份辉煌的简历,对方的职场晋升不用自己操心,所有向上攀登的台阶都被规划好,很符合荒坂的精英主义。
这位新助理对分摊他工作上的负担很有帮助。
那关于心灵上的呢……?
“嗯,走吧。”
再多的叹息与旖旎,都被封杀在身上的西装里。
当太阳彻底落山,山本武被车载着驶往夜之城的权力中心,而纲吉,他鬼鬼祟祟地往太平州边缘摸。
“所以说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这两天闲着无聊,给你打八折。”蓝波的声音懒洋洋。他对太平州比纲吉熟悉,狗镇也有能说得上话的门路。
但是,他也搞不来四相传电涟漪五型。
“……巫毒帮的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发指啊,最新款的脑接入仓荒坂自己都没捂热乎呢他们空口白牙就说要?”
那你能怎么办呢,有求于人啊,别说脑接入仓,就是天上的星星,纲吉也得试着薅两把。
他启动了拟态遮罩,周遭产生水流一般的波动,而后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花大价钱搞回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普通的光学迷彩义体只能改变纲吉的脸,但拟态遮罩连他的身高也一起变化,这样一来,只要不近距离接触,谁也看不出来这小子身上背负了百万悬赏。
但这东西也不是完美无缺的,纲吉需要避免和别人的肢体接触,不然就会出现某人想拍他的肩膀,结果手一捞拍的全是空气。
最后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非常满意。确认各方面都完美无缺,他抬腿走进了这间名叫飞蛾的酒吧。
太平州的酒吧和他去过的都不一样,这的设施破旧,用几个废料桶当凳子,墙上挂的还是三十年前的旧海报,老式天线发出嘶拉响声,和荒坂高端、低调、奢华的装修概念简直南辕北辙。
不过罗格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这间酒吧内在一定大有乾坤。
纲吉的目光瞟向一旁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什么好地方的地下室,楼梯口连着安三个监控啊。
第75章
人类的需求按照层次划分, 在低级趣味尚未被满足时,很难腾出精神空间追求高雅情操。
而太平州的低级趣味显然多到爆炸。
夜幕彻底降临后,酒吧外的路灯慢吞吞亮起昏黄的光线, 发出兹拉的电流响声。太平州的夜晚并不太平,所以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反观这间小酒吧倒是聚集了不少常客。
沙哑嗓音的女歌手站在桌子上献唱,“闪闪”的外包装被丢得到处都是,瘾君子体内的代谢编辑器正在经受兴奋剂的摧残。烈酒白水一样地端上来又撤下去, 地板缝隙中混杂着沙砾,走路会发出细碎的摩擦音。
纲吉在吧台上坐了有一会, 最低度数的酒精饮料还没喝完一半, 酒保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对“生面孔”的打量到对软蛋的不屑——喝酒都得小口抿的男人, 能有几分真本事?
不过不管酒吧内的氛围有多欢乐混乱, 地下室入口的三个摄像头仍尽忠职守,中途纲吉稍微往那边靠了靠, 三台监控齐刷刷地转过头,冷酷无情的电子眼像是要看透他的伪装。
硬闯肯定不行, 他要等待一个智取的机会。
“幽冥犬最近乐开花了吧?荒坂和军用科技打得不可开交, 太平州彻底是三不管地带喽。”
酒吧可以没有酒,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情报。旁边一桌醉汉把枪拍在桌子上, 酒精麻痹的突触神经显然无法控制音量, 否则纲吉也不会轻松听清每个字。
“虽说上次公司战争是军用科技赢了,但夜之城到底是荒坂的场子。”
“打起来好, 他们不乱哪有我们的油水捞?最近走私的价足足翻到这个数!”
怪不得最近军用科技消停不少,原来是和荒坂杠上了。想想也是,敢于公然刺杀荒坂高层部长,半点代价都不付怎么可能呢。
“局势一乱, 是个人就得站队,我听说幽冥犬和荒坂最近又有联系,感情不是在狗镇立牌子痛骂公司狗的时候了?”
“嘘!你不要命了?赶紧闭嘴。”
幽冥犬的狗鼻子相当灵光,太平州发生的事都尽收眼底,要是说两句坏话被他们听见,多半得脱一层皮。开口的那个也知道自己失言,低声骂了两句就没再言语。
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被纲吉囫囵听个遍,里面肯定有佣兵吹牛b的内容,但也有些靠谱的路子,纲吉做不到一眼就分出来,但他有在便签上偷偷记,打算回去慢慢看。
既然不打算接受Reborn的帮助,很多事情他得自己摸爬滚打学着上手。
没准上天也被这股认真的派头感动,晚上十一点,吧台前的酒保前往卫生间,卡座里半数以上的客人喝得烂醉,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纲吉压住忐忑的心,起身离座,伪装成偶然顺路跟上去。
酒吧的厕所狭窄逼仄,墙壁上贴满套路贷广告,隔壁女厕所有人在干呕,含混不清地痛骂着什么。至于男厕所一眼能望到底,除了他和酒保外再没第三个人。
纲吉放轻脚步,压低呼吸,他的视野里那名酒保正背对着自己,双手正在解裤子上的系带。
“呲。”
高浓度利卡特气雾剂轻松放倒了这位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纲吉将终端对准他的脸进行拍照扫描。又把扫描结果导入拟态遮罩。高浓度气雾剂是上次在狗镇Reborn建议他买一些防身,这种小把戏对公司的正规军没用,但应付一些街头小混混绰绰有余。
三五分钟后,“酒保”若无其事地从厕所中走出,甩着手上未干的水珠。
这名新上任的酒保自然是纲吉本人,而真货被绑在厕所马桶上,气雾剂能让他昏睡到明天天亮。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要容易,他捏了捏裤袋中的ID访问卡,心里七上八下。
第一次绑票,第一次伪装别人潜入偷东西。倘若不是为了救六道骸,纲吉这辈子都不愿意和这两个描述沾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告诫他,在夜之城拖延是最糟糕的选择。
顶着三个摄像头的压力,纲吉努力让自己面色如常,慢慢走下楼梯。
酒吧的地下室平平无奇,靠墙摆放的铁架上有各式各样的酒瓶,带着污渍的桌布胡乱堆在洗衣机上面,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霉味,乍一看这就是个普通杂货间,和荒坂的研究所简直扯不上半点关系。
纲吉走到墙角,假装弯腰去查看架子上酒瓶的数量,实则从通讯器中扯出数据线连接到墙壁的子网插口上,破解魔偶沿着链接一路摧枯拉朽,不消半分钟,头顶三台监控同时翻转镜头,将视野转到一边,确保纲吉所在位置是交叉死角。
不愧是能和公司对打擂台的超级黑客,即便意识昏迷的状态下,其手中出品的魔偶仍能吊打ICE防火墙。
没了监控,纲吉的行动方便很多,他沿着墙壁一寸寸摸过去,指望找到密道的提示。
没按钮、没夹层、没密码,所有墙壁平平无奇,连上面的划痕纲吉都研究了一遍。
直到一台老式插卡电话机映入眼帘,这东西的历史起码有六十年,是标准的该进博物馆的古董。
纲吉起初以为是装饰物,但当他拿起话筒,发现上面半点灰尘也没有。回忆起正一层脏乱差的酒吧环境,纲吉并不认为这里的清洁工存在某种特殊癖好,放着上面狗屁倒灶的场面不收拾,每天专心致志下楼把老式电话机擦得油光锃亮。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ID访问卡,对比一下插口大小,两根手指捏着对准电话机的卡槽一怼一划。
【访问许可检测中,已通过。】
就像间谍电影里的标准场景,伴随着机械咬合的轻微摩擦,洗衣机旁边的地板左右裂开,露出一条通往下层的通道。
清爽的空气自下而上吹来,纲吉试探着扔了个纸团进去。
很好,没有防御炮塔,没有红外线激光网。
看来荒坂还不足以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小小研究所,其防卫力量和神舆完全没得比。
头顶通道悄无声息地闭合,纲吉站在铅灰色的台阶上,又一次踏入了荒坂的领地。
整个研究所占地几百个平方,台阶连接着银白金属长廊,一楼酒吧的喧闹声半点都听不见,新风系统不停运转,地面亮到能反射人影。
当下应当是他们的休息时间,走廊两侧的小隔间堆满不知名机器与研究报告。
四相传电涟漪五型作为最新开发的义体,多半还在实验室内进行最终数据的调整,纲吉在思索接入仓位置,又因为要控制动静脚步放慢。
所以旁边的房门被猛然打开时他真没反应过来,砰得一声响,他和一名研究员来了个脸贴脸,大眼瞪小眼。
即便有拟态遮罩,纲吉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摸向衣袋里的肾上腺素,随时做好跑路准备。
“嗯?你怎么下来了?酒吧这会还没打烊吧?”
研究员手里抱的资料散落一地,他匆匆扫了一眼就蹲下去收拾,
还没等纲吉想出合适的应对说辞,研究员已经自顾自帮他找好了借口。
“算了,我知道总部调你过来看这个烂摊子有脾气,这不也是快熬出头了?资料帮我送过去,是组长要的调试报告。”
显然这的研究员警惕心不够,他把一打报告书塞给纲吉就径直离开,身上的白外套皱皱巴巴,还沾了不少机油,是标准的理科研究员形象。
不管怎样,过关是好事。
纲吉低头看向手中报告,零零散散十几页,而他只看得懂标题。
当然,他也只需要看得懂标题。
《关于四相传电涟漪五型终版测试结果-精神抗性分析》
这份报告简直是指路的明灯,将纲吉和脑接入仓中间划了条标准的红线,飒爽如同赛车跑道上明确的终点。
他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
荒坂的建筑有种感觉,你可以说它是低调地炫富,带着镣铐的美学。总之这家日本发家的企业遵循着严格的上下级制度,更不用说纲吉切身实地地在荒坂塔里摸爬滚打一个月。
他很轻松就找到了组长办公室。
轻敲三次门后无人应答。
手下微微用力,纲吉拿着报告推开办公室大门。
比起办公室,这更像是一家小型工厂。
办公椅和桌子被挤到最角落,乱七八糟的设计图与齿轮堆成小山,甚至让他有些无从下脚。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心心念念的脑连接仓就放在最中央的桌子上,勉强占据一片空地,机身上插了三组数据线,正在旁边的屏幕上输送检测报告。
唾手 可得
哪怕是陷阱他也得踩一踩。
报告随手往桌面上一扔,纲吉跨过一地狼藉站在脑连接仓前,四相传电涟漪的尺寸并不大,也就比U盘大不了多少,但测试线连接退出需要权限设备,纲吉用酒保的ID卡刷了一遍,结果毫无作用。
贸然退出很容易引起警报,纲吉抓了抓头发,只能再次把希望寄托于破解魔偶。
这次进度条的推进就慢多了,纲吉在旁边焦急地等待,三番五次抬头看向门口有无人员出入。
10%,30%,50%,破解进度条不紧不慢往前推。冷汗从额头上滑落,纲吉站在办公室内心跳如鼓。
虽然中途有几个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但都没有进来查看,今天有戏!
60%,80%,90%……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没准这些研究员真的去睡觉了!
纲吉缓缓伸出手,显然是连多一秒都等不及,拿上连接仓就想跑路。
【破解进度已达百分百,区域链锁已被解开。】
当屏幕上的数字来到鲜红的100。
纲吉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连接仓的边缘。
下一秒,就像是没上发条的机器人,他的动作硬生生卡在那一寸。
心跳瞬间狂飙把油门踩到底,浑身上下的血液加速流动。
后脑被一块冷硬的金属轻轻抵着,即便不用回头纲吉也能通过形状来揣摩它的用处。
那是一把手枪,和他的头零距离接触。
什么时候?!房间内明明没有人。
“不要动。”
纲吉慢慢放下手中的连接仓,双手一并举起,呈现出标准的投降姿态。
但这似乎还不够。
于是那把枪沿着脊椎缓缓滑落,金属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游走,停滞在纲吉的腰部,又点了点他的腰窝。
“你是谁?”
“我……”
“算了,不重要。”
清脆的扳机声扣下,伴随一声枪响,有具身体晃了晃,径直砸向地板。
第76章
冷, 沿着脊椎慢慢往上爬的凉意。
纲吉的意识很模糊,他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真死了。毕竟去荒坂偷东西被人发现, 这种遭遇够吃满一弹夹枪子。
行吧,死在荒坂手里他早有预期, 就是得向库洛姆道歉,六道骸的命救不了了。
纲吉自暴自弃地想着,怎么还没人过来勾他的魂?掌管夜之城死者引渡的是谁?死神还是牛头马面, 不过根据这座城市的死亡率,没准那几位大神得天天加班。
【生命体征稳定, 心率83, 血压115, 正在准备血样采集】
三途川里也有体检啊……图什么, 当鬼还要身体素质内卷吗?
下一刻手臂传来刺痛,令纲吉打了个激灵, 笼罩在意识上的迷雾消散不少。他感知到自己躺在台子上,身旁似乎有人走来走去。
“醒了就睁眼。”
炽白的光线刺激着眼皮, 强行唤醒他的意识。
“你昏睡的时间有点久, 对麻醉剂的抗性这么差吗?”
还是那间办公室, 身下是冰冷的手术台, 旁边屏幕显示心率与身体指数, 身穿荒坂制服的金发男人站在纲吉身边,手中拿着装满血液的试管, 从胳膊上的创可贴来推测,那多半是他的血。
舌头还有点木,纲吉茫然转头,结果视线略一变动就发现他的物品都被摆在旁边的置物台上:肾上腺素、气雾剂、手枪和弹药, 拟态遮罩,甚至是彭格列的戒指。
等等?彭格列戒指?
底牌被掀的惊悚感令他翻身而起,快速移动牵引大脑又是一阵眩晕,而手腕带起的细碎响声令纲吉更是大惊失色。
银白色的冰冷手铐圈住四肢,也限制了他的动作空间,
“这是必要的措施,毕竟我只是一名技术人员。”陌生男人咬着半根糖块,含糊不清地说。
“你…我,这是哪?”
“这是位于太平州隶属于荒坂的脑接入仓地下研究中心,我是主理人斯帕纳。”
斯帕纳腰侧别着一把改造手枪,从外观来看,它的弹药被更换成高浓缩麻醉剂,多半就是导致纲吉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
局面一清二白,他没死,但陷入了比死亡更恐怖的境遇——他被荒坂活捉了。
“你的果糖耐受度很高,而神经突触敏感性又太低,新陈代谢速率过慢,我用的是最低剂量的麻醉剂,居然也能睡到这个时候。”斯帕纳拿着报表阅读纲吉的各项体检指数,这种小白鼠一样的待遇令少年毛骨悚然,趁着对方注意力分散就想跳下手术台。
“我建议你还是别动为妙。”斯帕纳的目光仍然没离开报表,但右手的枪口对准纲吉的眉心。
“你现在是我的战利品,或者说实验品?拜托有些自觉性。”
斯帕纳的语调平平,手里的麻醉枪没有丝毫抖动,两人间对方掌握了绝对的火力压制,这时候再玩坚贞不屈那一套就会被麻醉针射成筛子。受困于人已经足够糟糕,倘若意识一直昏迷就更加没有破局的机会。
纲吉慢慢收回点在地上的腿,重新躺回了那张手术台。
斯帕纳则把他的血液导入旁边的分析仪,手指连动输入一串串代码,进度条飞速前行,各种看不懂的数据眼花缭乱地往上飞,三十秒后一声轻响,新鲜出炉的对比报告落在了斯帕纳手中。
“血红蛋白和DNA分子链和常人没区别,也没检测到未知抗体。”
“所以你如何做到免疫恶魔之手的高污染性,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吗?”
金发的主理人和纲吉对视,询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我以为荒坂会更关心Relic芯片的去向。”纲吉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是东京本部要关心的问题,我参与过游离金的开发,更好奇你怎么免疫手套和Relic的强精神污染。”斯帕纳看待他的目光如同一处尚未被挖掘的宝藏,纲吉敏锐地从中揪到一丝用来谈判的机会。
“告诉你的话,我有什么好处?”
纲吉很清楚自己当前的份量,如果斯帕纳真把他的位置告知荒坂塔,那么他睁开眼时看到的不应该是办公室的天花板,而是荷枪实弹的押运车或看守森严的电子监狱。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些……山本武多半会亲自过来逮捕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和总部上报,但这对于纲吉来说是好事。
“好处…你想要什么?”原本只是随口说出来拖延时间的话,没想到对方还真开始思考。
“放我走,还有四相传电涟漪五型。”
“可以。”
“不行的话我们就……等等,可以?”纲吉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这人疯了吗?
“四相传电涟漪还未对外上市,即便拿给你,没有口令与动态密码,照样无法使用。”这不是他要头疼的问题,相信巫毒帮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至于放你走,我本来也没打算留你太久,身负百万悬赏的沢田纲吉。”斯帕纳撕开糖果的包装袋,将扳手形状的棒棒糖放入口中。
“等等,为什么?”
纲吉真搞不明白了,自从荒坂一拍脑袋下发了两百万欧的悬赏金,夜之城99%的人都在做一夜暴富的梦,狠不得第二天早上看见纲吉出现在他们家门口,好把人绑了送去荒坂塔。他的存在对于荒坂内部员工来说更是升职加薪,在上司面前博得光明前程的机会。现在对方居然说不会暴露他的行踪?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嗯,虽然荒坂内部找你找得团团转,但如果我提交发现报告,安保押运车会把你直接运输到东京总部的实验室,参与Relic二次开发。”斯帕纳提起Relic时,眼中的不快一闪而过。
“一旦局面变成那样,我研究你需要层层审批,并且多半不会通过,他们不会允许珍贵的Relic幸存者参与游离金的测试。”
“至于一直把你藏起来,我倒是有过这个想法,但荒坂的审批太严格,一旦被发现就遭殃了。”
游离金,恶魔之手的原材料,纲吉还记得他在漩涡帮被强行安装这对手套时,帮派成员曾给他科普过当年这个项目令荒坂赔个底掉,所有研究人员打散重新分配,没想到在太平州能被他碰上一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你当我一个月的实验品,我可以给你四相传电涟漪,还能放你走。”
这不是一个谎言,哪怕斯帕纳什么都不说,受他胁迫的纲吉也没有反抗的权力。倒不如说在以强权压迫为习惯的荒坂,对方这种举动简直是怪胎中的怪胎。
“三天。”不过条件再诱人,但奈何六道骸的生死卡在那里,时间客观不允许他拖上一个月。
“你太过分了,一个月。”
“不,那个非常抱歉,但是我真的急用四相传电涟漪,要不三天后你先让我带着它走?我把事情办完保证会回来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原本高大上的谈判场景变得像是小学鸡吵架,斯帕纳面对纲吉的求饶卖萌不为所动,这种为了科学献身的怪人在涉及自身专业领域时格外坚持,想打动他得拿出点对方感兴趣的东西才行。
纲吉心下一狠咬了咬牙。
“一周,我当你的实验体,除了配合检测外,会额外给你提供恶魔之手的战斗数据与新型能源和它的适配程度。”
这句话说完,对面的主理人眼睛亮了亮,视线一眨不眨地盯住纲吉的脸,上下扫射,像是要把他里外看个干净。
“新型能源?”
“不介意的话把肾上腺素递给我。”
斯帕纳顺从地照做,装载冰冷液体的试管被递到纲吉手中。似乎丝毫不担心少年激发力量后逃出生天。不过如果有和平的方式能拿到四相传电涟漪更好,非到不得已,纲吉不想动武。
肾上腺素被缓慢推入血管,熟悉的灼烧感再次来袭,沿着血脉奔流,好似一根火柴顺从时间的选择落在明灭的火种上。
恶魔手套发出摩擦声,由圆环形态快速展开,流动的金属蔓延攀附纲吉的手指形成牢固的防护。当掌心皮肤最后一寸被游离金所覆盖,橙色的火焰从无到有,凭空出现。炽热的颜色四溢流散,将手掌包裹的同时点燃纲吉棕色的眼眸。
斯帕纳看过来的目光简直像是在注视一件艺术品,连口中的糖块掉落了都毫无察觉。
点燃火焰的纲吉趁机拽了拽手上的镣铐,这似乎也是某种特殊金属,在高浓度火焰的摧残下居然纹丝不动,半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里面多半还有定位装置,怪不得斯帕纳有恃无恐。
“我方才说的你考虑得如何?”
压下心中小小遗憾,纲吉和斯帕纳对视,他瞳孔中的火焰似乎具有传染性,迅速点燃了科学家寻求知识的心。
“成交。”
金发主理人毫不犹豫点头,抬手把四相传电涟漪抛了过来。
第77章
人类的存在具有折射性。
我们的社会身份与地位不由自己决定, 而由旁人对我们的看法而决定。
那么在这个理论基础上:实验品、战利品、囚犯、佣兵这些身份是同一人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不对,还是好奇怪啊!
即便达成合作,斯帕纳也没有取下纲吉身上的镣铐, 甚至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这对镣铐内置强定位器和超浓缩乙/醚,针头弹出到注射要不了0.05秒。好吧, 沦为阶下囚的他其实没立场抱怨什么,但是斯帕纳还要求吃住都在一起是不是过分了?
“CHOOH2是夜之城的主要能源,恶魔手套之所以无法使用, 就是因为游离金和CHooH2会发生剧烈反应,从而散播强力辐射。”
“不仅如此, 常见的电能、风能、石油我们都尝试过, 这些全都不行。”
斯帕纳正在狂翻东西, 乱七八糟的零件从杂物堆里冒出来, 这间办公室原本占地不小,但是逐渐被研究报告与实验器材还有不知名的半成品占据了大半空间。
“找到了!”斯帕纳捧着一个纽扣形的装置。
“你的火焰存在形式很像生物能, 但普通的生物能远不够驱动手套…带上这个,嗯, 需要直接接触皮肤。”
这是一个生物体征检测器, 被安置在纲吉胸口附近, 很贴近心脏。斯帕纳帮他调整, 又把导线接到纲吉手腕的通讯器上。
“火焰转化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所以我要监视你的进食与睡眠,看看能不能找出火焰的运作机制。”
纲吉手里还拿着心心念念的四相传电涟漪五型, 自从斯帕纳见识到他的火焰后,这宝贵的、重要的、人人争夺的新款脑接入仓,就正式沦为了破铜烂铁,甚至斯帕纳觉得接入仓的调整仪器太碍事, 随手扫到了地面。
“话说,斯帕纳。你真的不考虑整理一下办公室吗?”
纲吉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再这样下去他甚至都没活动空间了,难道要像展览品一样坐在凳子上一天吗?
“我原本的助理跳槽了。”
斯帕纳摊了摊手,其实这不难理解,此人在荒坂内部是毫无疑问的另类,如果不是大脑与技术力占领绝对高地,早就在内部争斗中被人当枪使或一脚踢出局。不过天才头脑具有不可复制性,他手下的人肯定过得不怎么样,升职非常困难。
所以,这位研究中心的主理人,其助理是个月抛的岗位。
纲吉深吸一口气,卷起两边的袖口,这件荒坂制服真的太大了,根据斯帕纳的解释,新尺码已经上报,送过来还得两天。
也许一名囚犯,在做家务这件事上也该很擅长。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他真诚地对斯帕纳说。
主理人愣了愣,半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递过来一打分离芯片,里面是办公室所有零件的名称、外观与使用说明。
“那就拜托了。”
整理这堆东西不算难,就是琐碎。纲吉从架子上抱下一堆纸箱,将实验报告归拢到一起,斯帕纳也是真放心他看这些东西,半点藏私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纲吉的知识水平仅够支撑他看完标题,至于内里的天书在讲什么,不好意思半点兴趣也没有。
花了一个上午,办公室总算勉强有个样了,所有仪器和零件分门别类,他甚至在每个箱子上都贴了扫描码,斯帕纳如果想找东西,歧路司义眼扫描就能自动跳出物品清单,省去了很多翻找的功夫。
“辛苦了,要不要喝点东西?”斯帕纳递过来一杯饮料,纲吉有气无力地抓在手里。
他很怀疑自己是天生的劳碌命,否则刚从荒坂跑路没两天,怎么又在给这家公司打工,给库洛姆报个平安,又安抚下狱寺躁动的心情,纲吉把气喘匀后询问斯帕纳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分析你的心理承受力,顺带录入战斗数据。”
说来惭愧,恶魔手套的历任宿主都相当短命,并且神志不清,荒坂手里的战斗数据测量并不准确。
午饭结束,纲吉被带到一个空旷又奇怪的房间。
整个房间占地两三百平,地面空无一物,但墙壁很怪,肉眼看过去仿佛有流体附着在上面缓缓移动,纲吉试探性摸摸,确实是软的。
“从非牛顿液体中获得的灵感,墙壁内部有数千万计传感器,不施加外力的情况下很软,但一旦……”斯帕纳手里的杯子丢了出去。
白色光圈自杯子接触墙壁那一刻散开,能看到细碎的光点蕴藏其中,与其同时旁边屏幕上闪过一串数字——43
“破坏度,也是受力值。”斯帕纳解释完毕,递过来一针肾上腺素。
频繁摄入肾上腺素会有抗药性,纲吉无奈地叹口气,把这个顾虑也跟斯帕纳交代了,后者听闻后表示会进行研究改良,争取克服这个问题。
熟悉的火焰再次包裹手掌,如同一抹金光于室内炸开,纲吉微微侧头,无声地询问斯帕纳自己应该怎么做?
“攻击,随便哪一面墙壁都可以。”主理人带上防护面具,提前一步躲进测试房旁边的小监控室。
纲吉深吸一口气,他也很好奇自己力量的极限在哪,高浓度的火焰加重了掌心的橙色。
跳跃、悬停、俯冲而上!
他掌心像是捧着个太阳,刺目的光线盈满室内,当火焰同墙壁接触那瞬间,白光震荡不休,整间测试房都开始隐隐震动。
斯帕纳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的操作台,鲜红的数字飞速滚动,转瞬突破三位数大关,百位几乎一秒一变换。
“876.”数字最后定格在这里。
荒坂很多武器都用过这种办法进行测试,比如上个季度推出的“野分”突击步枪,其单发的破坏度维持在156上下,而高爆破手雷,破坏度是364。
也就是说,纲吉目前全力普攻,其命中的敌人相当于瞬间遭受两个高爆手雷的正面袭击,而斯帕纳清楚,恶魔手套上还搭载了不少攻击手段与微型炮管。
公司当初为什么大力投资游离金,就是因为他们发现这种材料具有很高的传导性,理论上只要找对能源接入,破坏力没有上限。
不管战争变更多少代,人类的攻击手段翻新了什么花样。力大砖飞,纯粹的暴力美学永远位于追捧中。
“ok,你的火焰应该具备推动力,现在请站在房间另一端,用最快的速度飞向激光指示的终点。”天花板降下微型激光枪,红色光线打在对面墙壁上,相当短的时间内,纲吉同步出现在终点处,如一条橙红的光线纠缠不休。
“时速398km,超过了直升飞机马力全开的速度。”目前荒坂的直升飞机全速为350km。
这确实是一台人形自走的超级兵器,斯帕纳冷静地想。
整个测试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是斯帕纳效率高,而是强输出火焰对纲吉的身体带来了负担,不到三分钟,他喘息着落在地面,额头上的火焰摇了摇,骤然消散。
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了。
肾上腺素在他身上的作用越来越小。
“虽然我信奉科学,但有些事情是目前的科学解释不了的,能量守恒定律在你身上完全失去了作用。”斯帕纳递过来棒棒糖,用来补充被消耗的体力。
荒坂内部情报,目前只知道外交部新人沢田纲吉偷走了Relic芯片,关于这团火焰,外交部部长的汇报中描述得很模糊,几乎是一笔带过,绝大部分人便忽略了这点,只以为对方身上携带了某种新型武器。
不过斯帕纳很清楚,此等威力不属于当前的夜之城,一旦被公司所知晓,那么此时、此刻,第五次公司战争立刻粉墨登场。
“由于我目前难以解释你身上异常的能量反应,只能尽力改造肾上腺素,降低它对你体内激素的影响。”斯帕纳拿着终端敲敲打打,在汇总所需的材料配方。
“那就拜托了。”
纲吉点点头,他目前的战斗力绝大多数都依仗火焰,一旦肾上腺素对他完全无效,那么后续在夜之城开展的所有活动会非常危险。
陷入工作状态的斯帕纳非常沉浸,他示意纲吉去休息,然后拿着数据直奔工作室,整个下午不吃不喝,连卫生间都没去一次,直到晚上七点整,纲吉才在餐厅内看到了金发主理人。他快步走来,随便拿了袋速食面包在啃。
“你的火焰我还没分析出结果,但关于你免疫精神污染这件事,我有些想法。”他径直坐在纲吉面前,自顾自开始说。
“知道Relic计划为什么叫守护你的灵魂吗?”
难道不是因为荒坂在铭刻死人的意识体?纲吉不太懂,这和Relic计划有什么关系。
“我们曾经试过,铭刻赛博疯子的意识体。”斯帕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事实上,Relic计划并非一开始就是荒坂三郎追求长生的复活大业,它的存在是对赛博精神病治疗的一种探讨,即如果单独将人类的灵魂提取出来,隔离义体和身体,那么赛博精神病是否有治愈的可能?
这个计划相当疯狂,并且真的取得了成效。荒坂起初铭刻的几名赛博疯子意识体,都在进入神舆后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为什么说是“短暂”的清醒。
因为他们的意识留存不超过一周,情况就开始二度恶化,甚至比之前还要危险,意识体中携带的疯狂基因铭刻组对神舆内其它正常的灵魂带来打击,荒坂不得不立刻拍板,对赛博疯子的意识体进行永久删除。
“那些人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的意识体已经被污染,神舆只能起到隔绝作用,不能防治。”
但是你,斯帕纳的眼睛中散出精光。
“你的灵魂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所防护,等级比神舆高,能力比神舆广。”
“你有头绪吗?”
第78章
关于赛博精神病的讨论在纲吉一问三不知的回答下被迫结束。
斯帕纳没有多沮丧, 技术宅的特色就是如此,人情世故一概不通,生化数理头头是道。
得不到答案他又转身扎入工作间, 搞升级版肾上腺素去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平滑而放松,再加上研究中心的工作压力比荒坂塔小, 纲吉每天要做的只有给斯帕纳打下手,再配合进行各种测试与数据录入。
这期间他也没忘了正经事,抽空给罗格打电话, 问她自己已经拿到四相传电涟漪五型,怎么联系巫毒帮的人?
罗格:“这么快?荒坂的消息捂得够死的, 脑接入仓被偷也能一声不吭。”
行吧, 哪怕是来生的女王也料不到他和斯帕纳的神展开。
“我帮你向狗镇递个消息, 按理来说这事是幽冥犬负责, 但倘若巫毒帮真的想要脑接入仓,他们会想办法和你联系的。”
纲吉比了个OK的手势, 距离一周之约结束还有三天,但愿他能带着拯救六道骸的办法回去。
太平州的混乱超过纲吉的想象, 研究所上面用来掩人耳目的飞蛾酒吧, 在短短四天内遭遇了八次火拼、三次街头斗殴、无数次醉鬼发疯。
甚至有几次人手紧张, 把他从地下研究所叫到前台, 洗刷地板上沾染的血渍。
并且狗镇收尸车来得很慢, 有些帮派斗殴又不讲公德,时间一到双方人马直接撤退, 留下满地乱蹦的子弹壳还有血肉横流的尸体。
为了不影响他们开门做买卖,需要统一把死尸搬到破皮卡上,再辗转丢进垃圾堆。
不仅纲吉不习惯这差事,荒坂的人也怨声载道, 不过根据他们闲聊的内容来看,四相传电涟漪的项目已经步入尾声,再有一周他们就会带着仪器撤离搬回市中心,彻底告别这个鬼地方。
“纲吉,你过来下。”
这天中午,当纲吉还在抱着拖把和地上的污渍斗智斗勇,斯帕纳罕见地从地下基地中上来,坐在酒吧的高脚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等到少年在身边坐下后,金发的主理人将两个东西交给他。
一个是拟态遮罩,另一个是半透明的盒子,里面装了五支淡蓝色液体和微型注射器。
“拟态遮罩我帮你重新编写过了,在原有功能基础上增加了变声模块。”
斯帕纳示范操作,几次录入调整后,纲吉青涩的少年音变得可男可女,年龄也从儿童到老年人都拿捏得惟妙惟肖。
再也不用担心碰到敌人只能装哑巴。
“其次,你的火焰应该和大脑皮层刺激有关,盒子里是五管加强版肾上腺素。”
“每一支能支撑半小时的火焰点燃,但一旦消耗完毕,你大概率再也无法燃起火焰。”
斯帕纳的专长不在药剂调配上,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尽力。
人类的器官存在刺激疲劳,药物辅助终归会产生抗药性,纲吉心里有数。但他还是接过了那个盒子,对斯帕纳道谢。
“真是麻烦您了。”
远的不提,光是和巫毒帮的交易多半也是场硬仗。
提起这个纲吉就头痛,罗格帮他递消息已经过了一天,巫毒帮半点反应都没有。
要是他们中途违约,或者突然对脑接入仓没兴趣,那一切都完蛋,时间上不允许他再去找别的门路拯救六道骸。
“六道骸?”斯帕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纲吉才发现他不小心把内心碎碎念讲出声了。
“你是说轮回之眼的承载者?”
"嗯?斯帕纳你知道他?"
“算是吧,毕竟轮回之眼和恶魔手套是同一时间开发的研究项目。”
巫毒帮一直梦想着成为数字生命,他们认为人类的决策终将有缺漏,并且这个世界已经破败不堪,倒不如将意识上传赛博空间,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所以,他们的人长时间活跃在赛博空间里,更是多次接触原初旧网。
“轮回之眼的研究立项荒坂也有关注,原本巫毒帮做了一对,但据说两只眼睛彼此代码互斥,根本无法同时运作。”
“为了降低兼容难度,他们把其中一只融毁,做成二次开发密钥,你可以理解为单侧眼睛超进化。”斯帕纳比了个手势。
只是密钥还没启动,唯一的实验品兼容者六道骸,在某个下午突破收容,对整个帮派进行了大屠杀。
一个长时间被关在营养皿中的孩子自然没多少体力,但奈何巫毒帮绝大部分成员都是黑客,往往来不及近身就被六道骸烧空了脑子。
据说当天下午抬出去66具尸体,而六道骸也不翼而飞。
平铺直叙的事实仍能让纲吉感受到浓厚的血腥气,还有六道骸古怪又阴冷的笑声。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密钥没启动,那现在多半还在巫毒帮手中,用一个实验失败品交换新款的脑接入仓,这笔买卖不亏。
街道上的风骤然变大,旧皮卡上的雨布被吹得哗啦作响,斯帕纳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跟纲吉说要下雨了。
下雨,这绝对是纲吉在夜之城最不喜欢的天气。
人类自己造孽,夜之城周遭的大气环境指数天天爆表,尤其是城北工业区和太平州这种地方,基础设施不完善,排污量又太高,导致雨水都具有腐蚀性。
打在皮肤上产生轻微刺痛,还会留下深色的泥点。
更不用说进水会导致的电流短路,每每到这个时候,北区公寓的电视机都会因为信号不好而满屏飘雪花,需要纲吉用力拍打才能恢复正常。
啊,他有点想家了,但愿荒坂搜查完房子能像云雀那样记得随手关门。
纲吉抱着旧抱枕,坐在酒吧阴暗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时间临近傍晚,一个好消息顶着令人讨厌的雨水冲进了酒吧。
荒坂塔通过研究所的撤回申请,今晚或明天有人来交接工作,只要一切没问题,斯帕纳他们就能卷铺盖走人,舒舒服服地躺进高级公寓,洗掉太平州一身土腥味。
“今天雨下得不小啊,检察员多半明天来?”酒保笑嘻嘻地说,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了烈酒。
“差不多,神经病才会在这种暴雨天出行,外面雨大到连路都看不见了。”
纲吉慢慢喝着他的柠檬水,坐在众人中间,他却没来由有些心神不宁。
——
与此同时,荒坂海滨。
高层宴会的奢靡还留在空气中尚未散去,服务生正在有条不紊地撤下香槟,清扫丝带与鲜花。
大公司总是这样,什么都得讲个排场,原本线上会议能解决的问题非要面对面交谈,还要定期总结、复盘、用各种子虚乌有的条条框框给这群牲口带上新的笼头。
“今天辛苦了。”
山本武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的新助理面带狼狈地用冰水漱口。
晚上的宴会对方帮忙挡了大半的酒,真正能递到山本面前的杯子少之又少,这导致宴会散场他还能神清气爽地站在这看内部汇报,而他的助理只能在洗手间处理身上过于浓厚的酒气。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山本武垂下眼睛。
他又回想起上次在俱乐部的聚餐,自己孤立无援,被一帮恶心的老东西灌个半死,而他亲爱的前任助理不仅没过来帮忙,还去俱乐部的卫生间偷听军用科技刺杀自己的计划。
心里那根刺又轻轻地扎了一下。
“部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工作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山本习惯地笑了笑。
“但是,总部刚下的调令,由于天气原因,原本预定今晚抵达夜之城的研发组校对员得推迟到明天,让我们先顶班去一趟太平州。”
助理调出终端,有条不紊地提醒山本武日程安排。
“那种事拖一天也没什么吧?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太平州,乱成一锅粥的鬼地方。幽冥犬和荒坂在勾肩搭背,而军用科技多半背着人搭上了巫毒帮。
现在局势愈发混乱,四相传电涟漪的研发组在那潜藏已经不安全了,要不然荒坂也不会这么着急催他们出发接应。
山本将目光投向外面连绵的大雨,雨滴在玻璃上形成扭曲的水迹,在这样的天气里杀人,血迹会顺着排水管自动消散,甚至省了不少打扫的功夫。
“请不用在意下属!完成荒坂的任务是我行动的第一目标。”
第一目标?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还是不错过任何一个向上攀登的机会?
四相传电涟漪也算近来的重点项目,写在履历上也能增色不少。
想起方才宴会上,这名新任助理脸上谦卑的笑意,与瞳孔中跳跃的蓬勃野心,果然是荒坂学院出来的精英。
山本武的笑容渐渐消散。
“行啊,那就去一趟吧,我们快去快回。”
这场大雨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五分钟后,一辆漆黑的浮空车如同幽影停在绀碧大厦的上空,拔地而起,朝着太平州的方向直飞而去。
至于躲在飞蛾酒吧中的纲吉,他还在喝柠檬水,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第79章
“纲吉, 醒醒。”
呃,唔?
纲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神智不太清醒, 嗓子一阵阵发干。
视野朦胧间,他看见斯帕纳站在面前, 手里拿了一杯冰水,而周遭空无一人。
发生什么了?好像是研究所得到荒坂指示,说他们的撤退申请已通过, 只要等待校对员过来交接工作,就可以带着设备返回市中心。
哦, 对, 还有大雨。
因为雨太大了, 大家都猜测校对员明天才会来, 把握最后的机会尽情狂欢。
所以飞蛾酒吧今天歇业,酒保给每个人都调了特别饮品, 轮到纲吉对方信誓旦旦说绝对不含酒精。结果纲吉喝了两口就开始眼发直,腿打圈, 直接栽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这人一定是在报复!报复我先前把他关到厕所里!
纲吉接过斯帕纳手中的冰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凉意冲淡头脑的混沌, 他身上还披着斯帕纳的外套, 多半是怕睡沙发着凉,给他盖上的。
“怎么了?”
“准备一下, 荒坂的校对员半小时后到。”
纲吉下意识转头看天色,还是黑的,并且雨没停。不是说人明天早上才会到?
面对少年目光中无声的疑问,斯帕纳耸了耸肩。
“我也不清楚, 没准摊上了一位格外敬业的员工。”
酒吧内被打扫得很干净,剩余研究员在地下整理材料,看来不管哪个世界,上级领导来视察前临时抱佛脚是大家的共识。
但此刻纲吉的身份就比较尴尬了,他撑死算个编外临时工,还是被前东家拉黑的那种。正当他琢磨要不要躲一会或者离开酒吧,斯帕纳干脆利落地蹲下,解开了他脚踝上的电子镣铐。
“校对员不会检查得特别认真,外面还在下大雨你不方便出去,暂时假扮我的助理吧。”
这也是个办法,纲吉揉了揉脑袋,他去楼下换上荒坂研究服,又仔细调整拟态遮罩。谢天谢地,这些天看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只有斯帕纳,不需要向其他人解释为什么他要频繁变脸。
伴随着水流般的波动,镜子内的少年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平平无奇,身高175,脸上有雀斑的黑发男人,声音也被压低了不少。
纲吉跟在斯帕纳身后,将所有文件归类,房间内进行最后清扫。
十五分钟后
地下研究所几乎空了,研究成员都分布在酒吧里,略带忐忑地等待校对员上门。
“你不用紧张,校对员例行公事,没人想在太平州多呆,走个过场就结束。”
纲吉靠在吧台上有些心神不宁,他今晚真不该喝那杯酒,酒精至今还未被身体代谢干净,存在轻微后遗症。斯帕纳坐在旁边看出他的紧张,出言安抚两句。
“研发部不接触荒坂外交事物,这位校对员是从加拿大直飞夜之城,不清楚局势。”
晚上九点十五,一辆漆黑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飞蛾酒吧门前,暴雨击打在上面四溅,给车身镀了层迷白的水雾。
原本坐在沙发上闲聊天的众人统一闭上嘴,空气中像是画了个休止符。
他们等的人,来了。
悬挂的风铃被吹响,大门开启的瞬间原本模糊的雨声骤然变得清晰。一位年龄在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探进半张脸,如此短的距离也免不了被雨淋的命运,水珠顺着对方的衣摆滴在地面上。
不认识的面孔,纲吉松口气。身为研究中心主理人的助理,他有必要在此刻上前致辞。
“想必这就是总部的——”
话还没说完,对方连半点注意力都没分过来,将酒吧大门完全推开后微微躬身,态度谦卑地等在门侧。
纲吉的表情开始茫然。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他的轮廓起初被雨水所覆盖模糊,又因为室内灯光而一点点清晰。
对应着纲吉的脸慢慢惨白。
他就那样看着,山本武走进了飞蛾酒吧中。
山本将手里的雨伞收拢,大量雨水被挤压滑落到地面,转瞬就流成一个小水洼。这位外交部部长乘夜色而来,如同划开雨幕的一抹刀锋,他抬眼时,位于目光笼罩下的纲吉,升起了逃跑的冲动。
他的声音滞涩到不可思议,慢慢补上了未尽的下半句话:
“……校对员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山本武出现在这,纲吉大脑里此时此刻就两个想法。
1.荒坂查到了他的踪迹
2.山本是来杀他的
不然怎么能这么巧?不然怎么能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纲吉下意识想摸口袋中的肾上腺素,手刚往下探去,被斯帕纳攥住手腕。微微用力,斯帕纳上前半步,挡住两人的视线交换。
“外面太冷了,进来更暖和一些。”主理人语气平和,手臂轻轻旁伸,标准的邀请姿态。
他的话冲淡了看不见的凝滞氛围,山本武旁边的年轻人自然地接过话头。
“当然,当然,深夜叨扰各位,实在不好意思。”
一时间凝滞的大雨重新落下,纷飞的尘土继续飘扬,时间照常往前走,少年暂停的呼吸开始流动。
山本武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同上次见面时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眼睛半垂,今天他没带刀,又或者留在车上。荒坂长风衣在行走时卷起一阵冰冷的空气,两人被斯帕纳带着径直前往地下室。
他和纲吉擦肩而过,没分半个眼神过来。
少年轻轻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原位。
当初神舆一别,他知道两人早晚有再见面的时候,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也没想到会如此猝不及防。
校对员的职责和督导差不多,聆听项目进度、检测开发成果、询问下一步研究方向。以上没问题后签字盖章,一切如同安装好齿轮的机器,刻板地运作。
山本武坐在主位上,身旁助理正在和斯帕纳简要说明情况,关于原本的校对员因为航班延误而无法到场,现在由他们接手项目验收。
“当然,我们没问题。”主理人给出这样的答复。
趁着研究院调试终端的空隙,助理快步走过来小声询问山本要喝点什么,这里有果茶、咖啡、果汁、水。
工作期间,山本原本是有喝咖啡的习惯,但后来被某人硬生生扳到喝果茶,不仅因为对方泡果茶很熟练,更是因为他泡咖啡的水准差到离谱。
“水,谢谢。”
纲吉走进房间时,一切准备就绪。斯帕纳拿着实验报告站在最前方,会议桌中间是3D全息投影的四相传电涟漪影像。他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央,尽可能地远离山本武的视线。
“四相传电涟漪五型,作为我们下个季度的主推脑接入仓,相对比四型在快速破解方面具有更多优势……”斯帕纳的语气平和,身为主理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款脑接入仓。
他从产品整体的开发理念讲起,其中夹杂大量的专有名词与术语,纲吉看到山本武的助理在奋笔疾书,大概是记录会议概要和重点。
长时间神经紧绷,令纲吉有些失神,他恍惚想着之前荒坂内部会议,自己好像从未担任过文书工作,都是拿着录音笔全记,事后还得麻烦山本帮他梳理会议脉络与概要。这样看来,自己作为助理当得确实很不称职。
“那么我将数据导入模型中……”产品理念讲完了,斯帕纳试图将最终版本的四相传电涟漪插入接口,从数据层面上直观地展现工作成果,但他另一只手还拿着报告,操作略有滞涩。
“稍等一下。”山本叫停了汇报进度。
他的目光从斯帕纳手中的脑接入仓中掠过,隔着人群直接锁定了纲吉的脸。
“我想荒坂每年花费大价钱的工资,应该不是请一位只会当背景板的员工,你说对吗?助理先生?”
纲吉起初没意识到,还是旁边的研究员轻怼了他手臂。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上去帮忙,他硬着头皮走出人群,快步接过斯帕纳手中的接入仓,帮他一起完成校准。
“在太平州连续开发这么长时间,想必您也很累了,有些事应当交给下属,毕竟也不能让他们白拿工资。”面对斯帕纳,山本武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语气真诚又柔和,甚至半带着开了个玩笑。
这就是赶鸭子上架。
要不是纲吉此行来太平州就是为了四相传电涟漪,从出发前到这几天都对它进行了全面的了解,这会多半就得被晾在台上。
斯帕纳略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奈何校对员发话,只能将讲解的主权移交给纲吉。
“如您所见,对比四型,五型的RAM破解栏位更多,虽然续航比起网络监察略有不足,但胜在魔偶储备量多,无需担心魔偶储备不足而无法攻击的尴尬地位,与其同时……”
多谢斯帕纳,多谢整理办公室时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纲吉起初的声音甚至带着颤抖,但看到桌面上熟悉的数据和报告,也能在大脑内现编一二。
即便如此,汇报时他仍然不敢看山本武的眼睛。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看就不存在的。
山本单手撑着下巴,边翻动桌面上的数据报告,边打量斯帕纳的助理。
他自认为平时杀气收敛得不错,只是今天下雨,这种潮湿的天气总会让他想起在东京的日子,语气或许不如往常随和。
仅仅是这点程度,这名员工就这么害怕?
既不懂人情世故,专业水平也稍显不足,面对高层更是会怯场,荒坂怎么招进来的?
“经过数据对比,快速破解的上传速度会降低45%,冷却时间为……”纲吉不经意抬眼,被山本的目光所捕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柔,只有打量、分析、与浓重的压迫感。
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这样的认知令纲吉顿时汗毛倒竖,接下来要说什么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糟了!
以他的废柴体质,能撑到现在纯属超前发挥,现在卡壳再想找回自信简直难如登天!
“冷却时间为75%,并且内存占用降低3。请不要见怪,您抵达的前一小时我们正在开庆功宴,这孩子帮我挡了不少酒,现在被强拉起来工作。”斯帕纳及时救场,他接过报告,顺着纲吉讲解过的地方往下说。
山本武发出一声轻笑:“当然,不过他的专业素养确实还有待磨练。”
他语气诚挚地点评道。
“毕竟,同样是挡酒,我的助理现在仍能全心全意地高强度工作。”
“我不认为给荒坂的外交部部长配备高尖端人才当助理有什么过错,但我助理的水平对于我而言足够用了。”斯帕纳翻看着报告,头也没抬,给出了这样的答复。
双方这番话令办公室内本就不怎么自由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而正当纲吉打算辅助斯帕纳将演讲进行下去时,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通讯器响了。
【未知号码试图和您发起通讯,请问是否接听?】
【未知号码试图和您发起通讯,请问是否接听?】
能在这种时候打给他的只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帮派!
巫毒帮,他们可真会找时间!!
在山本武玩味的目光中,纲吉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何为绝望。
第80章
为了等这通电话, 纲吉的通讯器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连午夜梦醒都要调出界面看两眼。
哪怕昨天呢?
哪怕今天上午呢?
哪怕一个小时前呢?
虽然没见过巫毒帮成员,但纲吉此刻对这个帮派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接还是不接?这看似是选择题, 实则选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比起可有可无的面子与山本的猜忌,六道骸的小命更重要。
纲吉对斯帕纳与山本说了声抱歉, 快步退场走出房间,在酒吧的角落确认周遭无人,点下接听。
“您好。”说完这句, 纲吉静待对方开口。
“……”与漫长的沉默形成对比,是通讯器上疯狂冒出的拦截信息。
【已拦截非法入侵攻击145次】
【已拦截非法入侵攻击178次】
这款被六道骸改装后的通讯器其性能超越了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竞品, 完美拦截了巫毒帮的狂轰滥炸, 双方在看不见的数据层面上展开拉锯战。
纲吉大概能猜到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比起和初出茅庐的小子做交易, 杀人夺宝更符合其恶名远扬的做派。
“你想要什么?”三百多次入侵失败,对方终于意识到纲吉有备而来, 勉强收一收面子上的傲慢,屈尊降贵问问这个滑头小子到底意欲何为。
关于这个问题, 纲吉也有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轮回之眼的密钥, 换四相传电涟漪五型, 我只要这个。”
如果说公司总是挂着面具, 爱走形式主义, 那么和帮派沟通则要果断一些,白刀子和红刀子交错而出, 几秒钟决定到底行不行,成不成。在夜之城浪费彼此精力都是罪孽。
“半夜两点,大帝国商场门口,你一个人来。”古怪嘶哑的声音是变声器处理的结果, 巫毒帮还真不愧他们一贯而来的冷硬,面对外人多说半个字都奢侈,单方面决定了交易时间、地点、前往的形式。
而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出来。
耳边循环播放着忙音,纲吉深呼一口气,他后知后觉体会到冷汗打湿衣服,这种谈话其实很超纲,电话另一侧是夜之城极度危险的黑客团体,恐惧迟来了好几秒才爬上脊椎。
半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就今夜,就现在,虽然早已明白夜之城无可比拟的超快节奏,但纲吉还是忍不住呻//吟一声。
得怎么给斯帕纳交代?
他回去时讲解已经完毕,房间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从他们脸上的喜色来看,总部的校对员显然态度良好,语气和蔼,能让人幻想升职加薪、锦绣前程。
那怎么到他这就只能幻想枯骨地狱、针尖相对呢?
升职加薪和纲吉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在一众喜上眉梢的研究员中,这名男人眉眼的丧与寡淡就很难不令人提起注意力。
山本武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介绍工作成果完成,接下来需要讨论未来发展方向了。
按理来说此等机密消息,应当仅局限于王对王,剩余无名小卒识相的速速滚开,但奈何山本前往斯帕纳办公室前,对他的助理勾了勾手。
肢体有些时候会比语言来得更直白简单,而解读方式也多种多样。
像山本这一勾手,最直白的解读是:跟上来。
再深一层次的解读是:他允许他的助理进入机密谈话,这是千载难逢的赏脸,是来自上司的提拔与肯定。不然助理先生的眼睛怎么“噌”得一下亮了,哪怕纲吉也能看出对方眼中摇曳的野心火光。
而最深层次的解读是:王对王的谈话,结果有一方不按常理出牌,硬是带了助理过去,那么根据不可言说的气势规则与配平理念,身为研究中心主理人的助理,纲吉也得去。
换句话说,他还得和山本武共处一个房间,保持着不到两米的直线距离。
这场戏居然还得唱下去?饶了他吧。
【“我半夜要走。”】思前想后,纲吉给斯帕纳发了短信。
【“山本武会在这留宿,外面雨太大,现在离开不方便。”】斯帕纳低头在终端上圈圈点点,几秒钟后纲吉的手腕震动一声。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入睡后离开,正常走出去就行。”】
这两人的互动完全不避人,分毫不差落入山本武眼中。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斯帕纳天才工程师的名头在荒坂塔内远扬,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山本听说他的助理常年月抛,多半受不了他过于大条的生活节奏和毫无晋升希望的工作环境。
但今天看来……他和新助理相处得似乎还不错?
办事周全,缜密是山本的习惯,他抬手给荒坂塔发了条消息,索要斯帕纳助理的相关资料。
“请坐。”
斯帕纳办公室的会客区,沙发的颜色是柔和的米白,一天前上面堆满了半成品零件与纲吉的衣服,但现在它空空如也,山本和他的助理坐在同一侧,纲吉和斯帕纳坐在他们对面。
四人中间的茶几如同楚河汉界,划分阵营相当顺手。
不过正如前面所说,斯帕纳对于形式主义那一套相当不感冒,你问他RAM的入侵速率与百分比,他能一秒拉出个白板在上面列举稀奇古怪的公式给你讲得头头是道。
但你要是问他工作成长计划与岗位发展规划,那么就会像现在这样。
四人沉默不语,斯帕纳神游天外,压根不知道尴尬为何物。
“嘛,要不是本部强行要求校对员和主理人的沟通时间不得少于两小时,这环节我们直接跳过去也不无不可。”山本武耸耸肩。
“既然工作没什么可说,那就闲聊消磨下时间?”山本双手交叉放于膝盖上,他这人身份很多,此刻脱离了校对员,来到了外交部部长的壳子里。
对于外交部而言,把控谈话节奏,接管沟通主导权,是他们最基本的日常工作,身为部长,更是得心应手。
“说实在的,您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塔内流传您是古早小说中走出来的科学怪人,研究成果一日千里,但生活水平一塌糊涂。”山本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这间办公室。
干净、宽敞、虽然也有仪器与零件,但生活气息还是很浓厚,和传闻不符。
“你继续这么理解也没问题,办公室是我的助理在整理。”
被点名的纲吉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山本没看过来,仍在和斯帕纳谈笑风生。
不用直视那迫人的目光,纲吉稍松口气,也是这个时候,他今晚头一次仔细打量山本武。
对方瘦了不少,下颚线比他离职前更清晰,嘴唇发白,昭示着其主人糟糕的生活习惯。
想起荒坂内部那连轴转的工作量,纲吉心中升起一丝同情。
倘若不是神舆,不是Relic,不是绀碧大厦,想必他们两人仍是工作上的好搭档,生活中的好朋友。
但在这,立场决定一切。
“说来也巧,我和斯帕纳近来的工作倒是有一点相通。”山本自然地将手搭在助理肩膀上。“都换了助理,新面孔总会带来新的朝气,对不对?”
斯帕纳没有反对,他拆开一枚棒棒糖塞入口中,主理人的牙齿磕过糖果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轻扫过纲吉的面容。
“我确实很满意我的助理。”
“新的总比旧的好,不是吗?”他看向外交部部长,情真意切地询问。
自古新旧之争,新人永远碾压旧事一头,不然也不会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破旧图新、更新换代等繁复的词语来形容这一过程。
山本武连一秒都没停顿,顺着这个话题直接敲死了斯帕纳的话头。
“当然。”
“您难以想象,我前任助理的工作水平有多么差劲。”
“文件送错、会议不听、给他下派工作我要考虑难度、和他出去应酬我得负责照顾。”前任助理的缺点?那真是很难说清。山本武回看过去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因为贪恋那虚假的温暖,情真意切地为对方扫平职场上一切障碍。
被那孩子的目光逼着一步步倒退,甚至触碰到悬崖边缘。
倘若荒坂安保训练营知道这件事,多半会怀疑他被人夺舍,不然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让步,将先前的教导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原本就是为了确认嫌疑才招进来的,但他的笨拙令我怀疑这是敌人折磨我的新戏码。”
若近若离,如梦似幻。两点一线的生活被投入的石子硬生生打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期待”何时生根发芽。
时至今日,山本武仍能冷静地剖析自身,他承认自己动摇过,但一切并不算太晚,和少年相处的时间与整体人生占比实在是太少,时间会冲刷一切,一切终将回归公司正轨。
“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Relic芯片大盗入侵神舆失败潜逃,但他跑不了多远。”
山本轻描淡写地给过往的工作经历划了一个总结。
室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斯帕纳轻轻鼓掌,语气平平地捧读:“为了公司利益亲自清理门户,实在是佩服。”
“冒昧问一句山本部长,倘若你真的抓到了这名潜逃的助理……”
“如果我真的抓到了他。”杀意如同细雨,一丝一缕飘洒在地面。
“自当一切以公司大局为重,严刑逼供,剥皮拆骨。”
说话时,山本开合的嘴唇间露出森森白齿,又慢又轻,像是准备叼住谁的喉咙,寸寸撕咬磨碎,吞吃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