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市, 一个频繁出现在各类型小说和影视作品中的地方。
它通常被赋予神秘的色彩,是主角团升级打怪、装逼犯科、人前显圣的重要场景。
没踏入夜之城黑市前,纲吉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
“突熔断触、义体过热、电磁短路…来一来是看一看, 不要30w欧,不要20w欧, 破解插件今天跳楼价,过这个村你上哪找这个店啊?”
“真毛真猫,公司狗同款宠物, 证书手续都齐到爆炸,还不用交宠物税……什么?你说这是星期猫?放什么屁呢!有种别给我跑!”
除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还有掮客手里拿着成打的电子广告小卡片穿梭在人群中, 纲吉短暂愣神后就发现手里多了花花绿绿的卡片。上面扭动的肢体和明示看得他脸颊发烫, 波维诺倒是见惯不怪地把卡片随手揣进兜里, 十成十老油条的做派。
“距离拳赛开始还有段时间,你是自己逛还是跟着我?”
他可没空给别人当导游, 好不容易来趟狗镇,有点扎手货还打算在这卖呢, 所以波维诺这句询问就是做做表面样子, 不等纲吉回复他自己一溜烟跑个老远, 只留下一句到点在拳馆集合。
“Reborn, 你来过狗镇吗?”站在原地的纲吉呆了两秒, 而后镇定地询问他的外挂先生。
“怎么,想聘请我当导游?费用打算怎么支付?”
“我们这种关系还要谈钱吗?多伤感情啊!”纲吉抽动着嘴角, 虽然他账户里也有几万欧,但在黑市这种消费无上限的地方多少不够看了。
黑市的商品种类繁多,不过纲吉对枪支义体都没兴趣,倒是买了套新款的黑客服, 准备回去找机会送给六道骸。在这购物的乐趣在于“淘换”,你豪掷千金买的宝贝可能一文不值,相反地摊货也可能爆出金色传说。
“我建议你买一些肾上腺素。”在路过某个药剂商人时,Reborn给出了建议。
“虽然还不明白你体内火焰运作原理,但它每次出现都是你遭遇生命危险,人类遭遇危险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你可以试试主动注射能不能激发火焰。”
“不过别指望药剂一直有用,人体是有抗药性的。”
Reborn在这方面不会骗他,所以即便这鬼东西贵得离谱,纲吉咬牙还是买了五支。
把口袋里逛街的预算花完后,纲吉想找个地方坐坐,不过因为今天有热门拳赛,所以黑街的人流量格外多,附近的小吃摊全部爆满,就连路边台阶上都有人占了位置。
纲吉左右巡视后,看中一家塔罗占卜店。
相对比门口摆放火热人体模型的性偶体验馆,这家店显得不起眼,门口挂着蓝紫色帷幔与水晶珠帘,霓虹招牌反射在水晶球上,甚至还摆了烟雾造景机制造出神秘感,在人来人往的黑街上,它不算冷清,但招牌上写了店内有休息椅和免费的饮品。
至于费用,100欧一次。
没想到2076年仍然流行塔罗,纲吉曾见过班级里的女生玩这个。
“当环境越糟糕,希望越渺茫时,人们反而会更相信虚无缥缈的运气。”
夜之城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却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占卜,这是种讽刺。
纲吉不管这些,他的腿酸疼得要命,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坐下。
占卜店内不少人抱着相同的打算,都是走累了进来歇歇脚,顺带聊两句晚上激情四射的拳赛。
纲吉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这家店店主是位女性,她画着烟熏妆,十个手指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装饰品,穿着夸张有个性。
她为纲吉倒了杯冰果汁,问他想占卜什么内容。
“不好意思,其实我就是想坐下来歇一会,您去照顾其他客人也没问题。”纲吉拿着杯子,凉爽的温度浇灭了外面环境带来的炎热。
“我开的是占卜店,不是休息所。”
“你既然已经支付费用,就从心灵层面上同塔罗建立了联系,对于你我而言,这是种征兆。”
总之就是不占卜不行的意思吧?
“我要怎么做?”
店主递过来一套牌。
这套塔罗牌有些诡异,牌背是簇拥在一起的眼睛,瞳孔是无机质的电子监控。纲吉按照对方的指示将塔罗牌拿在手上,或许是错觉,但手指接触牌面的那瞬间,有股阴森的寒气如同一条小蛇,蜿蜒着钻入了纲吉的指尖。
不知不觉中扑灭他心头的一丝轻视。
“洗牌,切牌,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自我冥想,让你的问题和塔罗牌构建关联,不要走神。”店主轻声说,她的声音散开在空气里,同烟雾制造机吐出的白雾一起,触碰着纲吉的身体。
塔罗牌相互摩擦发出古怪的响声,纲吉来回切牌三次,对应三个问题,这期间外界的声音逐渐变弱,可店内仿真的电子蜡烛,光芒愈发朦胧明亮。
“按照你的心意,抽三张牌,呈倒三角形摆放。”纲吉一一照办。
“第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是不是店内的空调开得太大了,纲吉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财运。”
这确实是他在夜之城首要关心的问题。
左上角的牌被缓缓掀开。
饱经沧桑的牛仔坐在机车上,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滚滚黄沙,而头顶悬挂着一轮大到夸张的太阳。
“太阳.反位。”
“这代表什么?”
那张牌被店主拿在指尖,纲吉的注意力放在她漆黑的指甲上。
“您会暴富,会有很多很多的钱财,太阳的光辉也是金子的光芒,犹如黄金曳地,珠玉满屋。”
纲吉大松了口气,心里莫名的忐忑消散一空。在他看来如果这塔罗是假的,那么听点吉祥话也是好的。
如果塔罗是真的,那岂不是他在夜之城很快就能赚大钱了!
“反位是什么意思?”
店主随手将牌放到一边。
“反位,您可以理解成事物的两面性。”
“虽然会暴富,但突如其来的钱财会令您陷入迷失。”
纲吉对此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夜之城有钱人的快乐是想象不到的,这个连死后灵魂都能购买的时代,金钱能解决99%的问题。
“您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爱情。”
纲吉吐出这两个字时,内心颤了颤。
他确实有些在意自己的爱情,昔日在并盛他没有异性缘,早已做好了单身一辈子的准备。
然而那天和山本在云顶一日游,给他匹配的“灵魂伴侣”无一例外都是男性。大数据或许有它的道理,但纲吉还是想不通。
怎么会是男的?
第二张牌缓缓掀开,两个粉红色枯萎的骷髅占据了一半的牌面,弯曲盘绕的藤蔓将它们紧紧捆绑,纠缠。
“恋人,反位”
“这代表您确实会有一段或多段恋情,恋爱的滋味是美好的,但仍无法回避痛苦与纠葛。”
“至于结局如何,这要看您个人的选择。毕竟恋爱如同红粉骷髅,深陷其中可是会没命的。”
多段感情纠葛?纲吉有点茫然,在他看来自己能谈恋爱已经算得上是中头彩了,更不用说谈多段恋爱。
不过,听到自己不会孤单终老确实是个好消息。
两个最关心的问题问完,纲吉整个人放松,他向后靠在座椅上,诡异的牌背与古怪的氛围对他的影响削弱不少。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什么呢?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未来如何?”
店主的手指缓缓伸向塔罗牌,旁边的电子蜡烛光芒莫名晃了晃。
这恐怕是最正常的牌面,高耸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已经探入云端,而半空中一道闪电乍现,朝着楼顶直直地劈下。
火花,灯光,倾盆大雨永不停歇。
很像荒坂塔倒塌的那晚上,纲吉无意识想着。
“高塔,正位。”
这是张好牌吧?纲吉不确定地想,毕竟前两张牌都是反位。所以他忽视了店主长久的沉默。
通讯器的闹铃提醒他快到集合的时间,纲吉抓了抓头发起身,狗镇的路线他不熟,等会说不定还得靠问路去拳馆。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棕发少年微微欠身。
他大步迈出塔罗店,外面鼎沸人声和温度瞬间冲散了骨子里对神秘学的勾连,纲吉将这个占卜结果转瞬忘在脑后,身影很快汇入人群。
而街角那家塔罗店,高塔被悄无声息地收回牌堆,静待下一位有缘人到来。
拳击馆开在废弃的体育场里,纲吉起初还担心找不到路,后来发现只需跟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走。
即便在七十年后,人类骨子里也没有磨灭对强大躯体的追求,这种原始的,野蛮的本能不断发酵,在夜之城的土壤中扎根落地,肆无忌惮地开出罪孽之花。
庞大的八角笼放在拳馆门口,由黑色精钢打造的笼身有着粗犷的外表,而笼身上的血迹与细微的磨损,则代表它见证过无数次战斗。
波维诺早早等候在这,他面上的般若面具造型狰狞。
他心情很不错,夜游鬼早期抢军用科技那波货,有几件东西不好出手,让他带到黑市上卖,都要了个不错的价钱。
不过这两天行事太高调了,听说NCPD那边还挂着自己的通缉令,这笔钱拿到是时候低调一阵子。
波维诺这么想着,对远处的纲吉招招手。
“Ghost,这边。”毕竟是黑市,用个假名字还是有必要的。
纲吉被拥挤的人流冲得头晕脑胀,又因为他身高不突出,几次三番都没看到波维诺的位置。
“喂!我在这!”
几次试图冲出人群无果,纲吉无奈之下爬上旁边的高台,双手在嘴边比了个话筒,大喊道。
波维诺抬头,朝着那个小个子挤过去。
倘若把镜头拉远,两个人经历千辛万苦,仍不忘朝着彼此靠近,这确实很感人。
不过,听到纲吉那句话后,抬头的似乎不止一人。
“呼,可算挤过来了,今年拳赛怎么回事。”波维诺抱怨一句,他牵着纲吉防止两人被再次挤散。
“我们先去别地方等等,再有个五分钟也该进去了。”
波维诺看中体育馆旁边倒塌的一块巨石,虽然上面站了个人,但他周围还是有很大的空地。
他带着纲吉艰难地爬上去。
“不好意思哥们,我们挤挤吧。”对方一言不发。
纲吉跺跺脚,他被挤得手臂发麻,不对,不是发麻,是消息提醒的振动。
【保护费:你在哪?】
嗯?云雀怎么突然发消息,而且问这个干嘛?纲吉有点心虚,不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动得飞快。
【纲吉:报告,在家大扫除并认真工作。】这也不是完全撒谎嘛……纲吉心里小声嘀咕。
他过来狗镇确实为了工作啊。
【保护费:是吗?】
隔着屏幕纲吉想象不到对方以何种表情发出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的谎话编的圆不圆。
【纲吉:当然!我怎么会骗您呢!】
【保护费:往右看。】
右?纲吉往右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啊,拥挤的人群,巨大的八角笼,还有……
他的目光缓缓凝结在这块石头上的第三人。
对方穿着休闲装,抱着手臂,脸上带一张有流云图样的半脸面具,露出形状美好的下巴。
视线再往上,纲吉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的浅紫色眼眸里。
他的心跳缓缓凝滞,直觉疯狂敲响警钟。
带流云面具的男人嘴唇开合,无声说了一句话。
不巧,纲吉恰好能读懂对方的唇语。
他说的是。
“咬杀。”
第62章
在夜之城, 怎么才算摊上事?
你被抓到的时候。
“Ghost,你从刚才开始怎么一直在抖?”
波维诺奇怪地问出声,他们站在这块巨石上等入场, 但不知道为什么,纲吉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有……有吗。”纲吉哆哆嗦嗦地说。
“有啊, 怎么跟见了死条子一…唔唔!”
纲吉眼疾手快大力按住对方的面具,他有种预感,如果让波维诺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他们俩人今天都得玩完。
“哈哈哈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们可是夜之城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波维诺透过面具看他的眼神像是吃了苍蝇, 而纲吉同样瞪了回去, 警告他立刻闭嘴。
确定好波维诺不会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语后, 纲吉的心仍然没有放松。
因为云雀没有开口讲话, 但纲吉隐约看到他袖管里透出一缕金属光泽,联想到那对具有开山裂石之威能的浮萍拐, 纲吉的紧张程度又上了个台阶。
他视死如归地低头,在通讯器上圈圈点点。
【纲吉:啊啊啊啊云雀队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有违王法的事!纯粹是被发配了检验师任务!】
末了他还附上一张检验师系统的任务截图, 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等这一串消息发完后, 纲吉抬起头, 却发现云雀压根没在看,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射到波维诺身上。
而作为一名在夜之城摸爬滚打过的原居民, 此等直白赤裸的目光和挑衅没有区别。
于是波维诺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俗话说得好,在夜之城对视太久的两人, 要么接吻,要么干架。
纲吉表示以上哪种情况都绝对不要发生。
于是他做出一个相当有胆的行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拉了拉云雀的袖子。
“拜托拜托, 看消息!”纲吉双手合十,在云雀看过来时无声地祈求着。
云雀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查看通讯器。
趁这机会,纲吉又给波维诺发了一条。
【纲吉:旁边这位是我的熟人,我求你千万不要和他打起来!!!他可能会和我们一起看比赛】
波维诺回消息很快,纲吉异常的反应加刚刚阻止自己说出和条子相关的内容,那么这位碍眼的神秘人身份昭然若揭了。
【波维诺:条子?】
【纲吉: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波维诺:他就一个人,这还是黑市,直接干他。】
你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找死可千万别拉着我!纲吉倒吸一口凉气。
这会功夫,云雀也看完了他的解释,发了条回复。
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任务报酬15000欧那勾了个红色的圈。
……
等等,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拯救这种尴尬场面是一声悠扬的铃响,以拳馆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可以入场了。
云雀不喜欢群聚,他日常只和三种人打交道。
势力代表、暴恐机动队成员、尸体。
为了安抚好这位人物,纲吉忍痛在入场口把普通席的票改成VIP包厢。
生怕云雀心情不顺在黑拳馆大开杀戒,到时候波维诺和自己恐怕要上狗镇的追杀榜名单。
就这样,一名通缉犯、一个公司狗、一位条子。
三人结伴去看黑拳赛,你要不说这是夜之城,还以为是美国惯爱拍的黑色搞笑喜剧呢。
拳馆内别有洞天,作为夜之城唯一常驻黑拳比赛举办地,这里的赛场不止一个,最多容纳八场比赛同时进行。
不过为了拳王争霸赛,剩余场地提前清场,只留下中央最大最华丽的八角笼。
身着火辣的兔女郎举着牌子,她们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筹码。
黑拳和赌是一对朋友,身体的碰撞搭配金钱的滚动,这处拳馆一晚上能创造的收益相当可观。
他们的包厢在二楼,对比一楼的散座相对私密,房间内有专用的电子终端方便客人下注点单。
云雀径直占据了房间内最宽大的那张沙发,躺上去开始闭目养神。
波维诺的原计划是在赛后以粉丝的名义混进选手后台,对他们进行检测,但他出去兜了一圈,脸色难看地告诉纲吉这招可能行不通。
由于荒坂和军用科技最近联手打压黑市交易,导致拳馆谢绝一切粉丝访问,拳手在比赛结束后会由专人护送统一返回住处。这意味着收集一位拳手的信息都无比困难,更不用说三位。
“只能见机行事了。”波维诺无辜地摊手。
距离正式比赛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这期间观众可以自由下注,也可以通过拳馆的全息投影回味往届的拳王争霸赛。
纲吉在包厢坐了一会,只觉得三个人的氛围相当诡异,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买东西,偷偷闪人缓口气。
不过由于检票结束,入口已经被封死停止进入,纲吉只得跟着指示牌走另一条路去后面的休息区买水。
虽然包厢内也提供点单,但纲吉看了酒水单,所有饮品的价格比贩卖机普遍高几十欧。
真是太会做买卖了。
在陌生地界跟着指示牌找贩卖机,听起来不算困难对吧?
但狗镇的基础设施真该维护,指示牌到半截断了,只能根据感觉来摸索前进,然而越走人越少,前面的欢呼声也逐渐远去,纲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可能迷路了。
那就原路返回。
正当纲吉转过身,一阵细微的哭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小孩子和成年人的哭声有本质区别,一个声音更尖更细,另一个则多少带着点压抑的味道。
而纲吉很轻松就能分辨出来,那是个小孩子。
黑拳馆里有个孩子?
这确实挺稀奇的,纲吉平时的生活环境很少有机会接触小孩。
而夜之城的小孩大多数又是两类极端,要么在宪章山出生不缺吃喝,要么在贫民窟某个发黑破烂的墙壁下长大,从小就需要习惯残酷的社会法则,不管是哪种,夜之城都不需要眼泪。
纲吉走了过去。
确实是个孩子,衣着破旧,整个人是深棕色,衣服的褶皱里藏着灰尘,她戴一顶挡住耳朵的帽子。
而在她面前,蹲了个拳击手。
“先生…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就一点。”哽咽从话语中凝结成断线的珍珠,同时牵绊住两名成年人的心。
“喂!极限地麻烦啊,女孩子哭了该怎么办?”
女孩面前的拳击手有着银白色的短发,鼻梁上贴了个创可贴,两个拳头上缠着厚重的纱布。
他手忙脚乱想要安抚面前女孩的情绪,但一张嘴的大嗓门,瞬间把对方吓得后退半步。
“等等,还是让我来吧。”纲吉忍不住出声,他从旁边的贩卖机中买了包糖果,半蹲下来撕开包装。
散发着甜蜜气味的糖果被稚嫩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甜味是人类追逐的本能,安抚情绪的效果可见一斑。
“我们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纲吉的笑容平稳柔和。
“是的,先生。”小女孩眼角含泪,她看向了旁边的拳击手。
“今晚出场的拳王,是叫剃刀对吗?”纲吉看过那本宣传册,他点点头。
“我的爸爸,他以前也是名拳击手,在很久以前和剃刀打过。”夜之城不缺悲惨的故事,所以当这女孩开口,纲吉心中就有了预感。
“黑拳没有规则,但我爸爸……他当时已经倒在地上并认输了,剃刀却不停手,他一直打一直打……”
小女孩捂住脸,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拳手也会有家人,他们赚回来的欧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黑拳无限制规则让比赛很多时候有表演的成分,殴打失败者会令周遭观众热血沸腾,从这种体力上的霸凌中获得兴奋,从而获得更多打赏和追随者。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对待一位孩子的父亲也太过分了。
“我发誓不是故意偷听,但方才有个姐姐在卫生间打电话,她说要让今晚的拳手打黑拳,故意输给剃刀,这样他们能拿到很多很多的钱。”
在夜之城伸张正义很难,因为你的日子还得照样过。
一时的正义感解决不了什么。
见义勇为?那么你多半会收获一句半句不疼不痒的感谢,而后是半身不遂,残破疼痛的身体。
“真是极限地过分啊!”拳手猛地大喊。
“真有这件事?”纲吉指的是打假赛。
“经纪人极限地说,输给剃刀能拿到5万欧奖金,但如果打赢他,就会被俱乐部除名,扫地出门。”拳手点点头,算是肯定了纲吉的猜测。
“那么你们都答应了?”
“极限地不能答应啊!拳击就是光荣的运动!!怎么能以肮脏的心态去训练!不过经纪人相当生气,她说如果不答应就不要上台!”
拳手猛地用拳头锤了下地板。
不过他立刻看向小女孩。
“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那个剃刀极限地应该得到教训!”
“极限”似乎是对方的口癖,纲吉边在心里吐槽夜之城怪人还真是多,一边买了更多饮品和零食送给那个孩子。
他不是拳手,没办法进八角笼,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安抚对方丧父的心。
“谢谢,谢谢你,我会在台下为您祈祷的。”小女孩对着拳手鞠了一躬。
此刻距离比赛开始已经不足十分钟,并且纲吉出来也有点久了,波维诺已经发消息来问。
纲吉匆忙拎了一袋子汽水和可乐,沿着原本的路线返回了vip包厢。
果然,不出意外,没有他两头受气的包厢氛围很古怪,波维诺和云雀恨不得坐在房间的对角线,看见纲吉进来用眼神无声地控诉他到底去哪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迷路。”
他把饮品摆在桌面,本想坐在波维诺旁边的位置,但云雀睁开双眼,紧抿的嘴角示意他心情不佳。
吓得纲吉腿一软就跌在云雀旁边的沙发上。
坐都坐了,再挪位置未免太刻意了些,并且纲吉坐下后旁边的低气压肉眼可见地有缓和的趋势。
自我牺牲自我牺牲,纲吉碎碎念。
五分钟很短,伴随着冲天的礼炮与掀开棚顶的尖叫,拳王争霸赛正式开始!
既然是黑拳,很多规则都和正规拳赛不一样,这次拳赛采取1v1打擂的方式,一共五名选手,根据晋级赛的规则捉对厮杀。
而为了缩减比赛时间,会有一名选手直接轮空,参与最后的角逐,至于是谁轮空,根据拳馆内部的天梯排行榜积分来决定。
“欢迎,欢迎各位今天赏脸到来。”主持人的表情很兴奋。
“无限制拳赛规则已发送到各位的手册上,当然,我们鼓励……更精彩的表演。”
这句表演似乎意有所指。
天梯排行榜很快陈列在vip包厢的屏幕上,排名顶端的年轻人有着夸张的臂围和肌肉,他的眼神凶狠,手臂上更是加装了钢板。
没错,黑拳允许义体存在,但只能用植入体,武器类和外接骨骼不行。纲吉看了眼排行榜第一名的ID:剃刀。
这就是把别人父亲打到死亡的人渣。
这位剃刀显然拥有不少忠实粉丝,当主持人宣布他身为天梯排行榜第一名享受轮空待遇直接进入决赛角逐时,粉丝的呼喊声如同潮水淹没了拳馆的每个角落。
甚至有女性因为过于激动引发晕厥,被救护队紧急抬走。
拳击这种东西,纲吉一窍不通。
如果不是为了任务,他多半这辈子都不会踏入拳馆。所以在宣布出场名单后他兴趣缺缺,倒是旁边的云雀和波维诺看得非常认真。
“体育明星每年的盈利多到你难以想象。”Reborn的幻影挡住了纲吉的视线,他靠着茶几,姿态恣意地将手插入衣袋。
“黑拳的拳王能拿到代言,出场费、拳馆的分红、他们的存在就是IP,但赌拳赌拳,虽然庄家已经稳赢不亏,但还是想把利益放大到更离谱一些。”
所以就有了打假赛。
纲吉:“Reborn你打过?”
“嗯,很早很早的事,随便下场玩玩,破了对方做的筏子,那帮人派出三波杀手追杀我,真是有够玩不起。”
Reborn难得主动提起他的过去,这可比拳赛好玩多了,但纲吉没来得及和对方聊两句,旁边的云雀抓住了他的手。
忘了这茬了,云雀能察觉到Reborn的存在。
纲吉立刻屏气凝神,将注意力全身心投入到比赛。
拧身、抬胯、没有花里胡哨的表演,每个拳手都面目狰狞好似对面站着他的仇人。
皮下护甲、真上皮编束、钛金骨骼和突触优化信号件,就算不能带武器上场,拳手的义体改造也是五花八门。
如果说以前打拳是拳拳到肉的闷响,那么现在拳头相接处会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小组赛的时长是半小时,十回合。
纲吉一眼看到了方才交谈过的银白色短发男,他的代号叫SUN,太阳。
黑拳似乎没有严格的体重划分,所以他的对手体格明显比他大一圈。
和方才展现的大嗓门不同,Sun的进攻方式很谨慎,他的下盘很稳,动态视野也不错。
不过纲吉如果没记错,方才的天梯排行榜里似乎没有Sun。
“太天真了。”云雀突然开口。
“什么?”
“他的拳头虽然不错,但没有杀心的人不适合黑拳。”似乎见到纲吉感兴趣,他难得多点评了一句。
但即便如此,Sun的能力也很突出,即便他两拳把对方撂倒后居然乖乖站在原地等待裁判倒数,没有趁机上去补刀,给了对手很多喘息的空间。
但由于他的体力和战术都很出色,硬是把人拖到没力气,倒在地上实在起不来,被裁判直接判胜。
不过这种比赛显然没有虐杀来得爽,很多观众发出嘘声,纷纷跑路去别的赛场。
而Sun的下注也是少得可怜。
这样能打进决赛吗?纲吉有些担心。
第63章
八角笼内流的血与泪能汇聚成一条河了。
在这个地方每时每刻都有黑马与新星崛起, 不管你实力多硬,牌子多大,一旦输, 哪怕是一把,数不胜数的竞争者便如同环伺的群狼, 时刻准备扑上来将你撕咬。
为了金钱、为了名誉,仅仅是更多的训练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好的义体、更全面的医生、更庞大的资金宣传、还有, 更残忍的战术。
“剃刀,所有人我都谈好了。”经纪人走进休息室。
“要么乖乖拿钱走人, 要么干脆不上场。”经纪人得意地拨了拨长发。
剃刀是三年前来到狗镇拳馆, 流浪者出身的他连赢七场后被负责人叫到了后台, 并收到了一份电子合同。
要么签卖身契, 成为拳馆的下一届拳王,但收入大头需要全部上交;要么拿着一笔奖金滚蛋, 这辈子不能踏进狗镇,
“这届拳王确实不顶用, 再打两年也得下去, 但我们好歹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钱, 小子, 我劝你识相点。”
说是两个选择, 其实没有选择。对吗?
剃刀签下了那份协议,当天晚上他跟着拳馆老板上了饭局, 而现任拳王丢盔卸甲,灰溜溜地滚出了狗镇。
说实话,挺爽的。
自古新人斩旧神,这样的情节更得人心。
“剃刀?我在和你说话。”经纪人不耐烦地拍拍他肩膀。
“知道了, 还有什么?”剃刀从回忆里走出,此刻距离上台还有十分钟。
“嗯,没什么,赶紧打完晚上和我去饭局,下个季节的新款膝盖增强植入体要选你代言。”
“哦对,还有个事,Sun那家伙你知道吧?比赛前信誓旦旦说什么为了拳击精神极限地拒绝上台,最后一刻还不是乖乖地跑来签协议,笑死个人,亏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
“等会,给他点苦头吃,懂吗?”这是经纪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种子选手的上台和普通人当然有区别,两名身材火辣的兔女郎走在剃刀左右,另外还有教练、后勤、负责整理牙套和缠紧绷带。
灯光将汗水烤出盐分,剃刀深吸一口气,如同往常那般走出休息室。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决赛选手已经确定!到底是剃刀能继续他的连胜神话,还是Sun能成为黑马,在拳击台上笑到最后?让我们拭目以待!!”
礼花、欢呼、尖叫,无数人在大声呼喊剃刀的名字,两相比较,八角笼中另一个身影就格外不起眼。
Sun,真名笹川了平,一年前来到拳馆,为顿免费的午餐加入黑拳。
他的过去非常简单,同样流浪者开局,在阿德卡多营地呆了两年半,和索尔学习拳击,却没学来对方一星半点的智商。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剃刀轻松跳上了拳击台。
“有人拜托我给你点颜色看看。”剃刀的拳头砸在八角笼上,金属碰撞铮铮回响。
“巧了,也有人这样拜托我。”Sun压低身体,他的目光中有单一的愤怒,还有对胜利的执着。
“友谊第一,比赛…更是第一!那么,开始!”
剃刀的优势在于力量,他身上进行过三十二次植入体改装,肋下、小腹、小腿全部加装钛合钢板,将普通人的弱点化为优势。裁判哨声刚吹响,他如同蛮牛般冲过来,一拳朝着Sun的脑袋锤过去。
如果打实了,这小子最轻也得来个二级重伤。
身体状态位于巅峰的剃刀,搭配经历小组赛已经气喘吁吁的Sun,场上的比率来到了惊人的数字,所有人的呼喊形成一阵声啸,他们高呼剃刀的名字,甚至有不少人让他直接把对手打死在拳击台上。
了平的下盘很稳,他先是快速压低重心躲过这一击,而后防御为主,以脚下的八角笼为阵地,一点点摸清剃刀的拳路与体力。
连续三拳打空后,剃刀来了真火气。
这小子不是签协议了吗?弱者就不能乖乖听话被他撂倒在拳击台上而后痛哭流涕地退场?
副心脏泵出更多血液流窜到四肢百骸,搭配着突触调节器和改造韧带,剃刀再次冲到对手面前,一个假动作骗Sun抬手进行防御,但在腰间蓄力已久的拳头用力锤向对手的小腹。
“你似乎没加装钢板啊!!”狞笑浮现在剃刀的脸上,拳头交接的地方柔软,没有金属的坚硬。
下一秒Sun整个人飞出去,径直撞到拳击笼上,而后弹回地面。这一下剃刀丝毫没有留情,足以让对方内脏受损。
\"COOL!!!\"
他没着急上去补刀,而是示威般地挥舞拳头,向全场的观众炫耀何为强大而不可战胜。
“选手倒计时:十、九、八、七……”查到第六下,Sun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觉得打一个回合就被人锤到爬不起来太难看?还真是具有演员精神。剃刀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知道自己的观众需要碾压般的胜利!
拳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击左肋,被格挡后追加宛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站起来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Sun再次被抡飞出去,身体重重倒地。
剃刀追加了一拳,并趁着机会在Sun耳边低语:“演得不错,小子,我会让他们给你多打点酬金的。”
然而Sun看向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感激,即便因为体力消耗过大,他说话有些困难,但瞳孔里跳动的是最纯粹的愤怒。
愤怒?这愤怒令剃刀联想到三年前的晚上,昔日的拳王离开拳馆时,回望的那一眼和现在分毫不差。
弱小、恐惧、对时光流逝的不甘?因为剃刀也清晰地知道,他身体的状况同样在下滑,酒精和物欲慢慢侵蚀着他的身体,只能用更好更坚固的植入体进行实力上的弥补。
他不喜欢这个愤怒的眼神,所以他决定给这个小子一点苦头。
“认输!”
他抓住Sun的头,用力砸向地面。
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给我认输!”
又是一下重击,对方的意识开始涣散。
“我让你给我认输!”
第三下砸地,Sun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伸出胳膊,牢牢地抱住了剃刀的手。纷飞的血液和汗水,周遭的人影模糊成影子,他似乎感觉不到周遭的东西。
“这和虐杀有什么区别?!”纲吉愤怒地起身,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或者说他没想到Sun为那个小女孩复仇的心是这么坚决,倘若这样继续下去,Sun会死在拳击台上的!
“有什么办法叫停比赛吗?”他扭头询问波维诺。
“当然没有,那是你熟人?上了八角笼,生死天注定,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除非他主动认输。”波维诺不懂纲吉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不,只是有一面之缘。”
但有的人就算只见过一面,你仍然会赞美他的性格,纲吉扭头看向拳击台,内心暗自期盼对方不要太执拗,以命换命这不是什么好买卖。
“先等等。”云雀制止了他的躁动。
“事情还没有结束。”
事情确实没有结束,即便周遭的观众在喝彩,但剃刀本人却越来越烦躁,让这小子认输为什么这么难?不管他怎么殴打,怎么压制,Sun本人如同冥顽不灵的顽石,眼看着就要完全消失意识,但下一秒又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到底什么让你这么拼命?乖乖拿着钱下去不好吗?表演也该有个尽头了!又是一拳打在太阳穴上,Sun猛地吐了一口血,但仍然坚定地抬头,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种眼神…剃刀没来由想起了第一次上拳击台的自己。
单纯、天真、以为靠一双拳头就能赚钱吃饭。殊不知他们在大人物的眼中都是可有可无的玩物,日以继夜的练习全部是取悦他人的工具。拳馆只会追逐更强,更出色的选手,他们丝毫不在意过度改造带来的副作用,更不会在意加速训练带来的短命。
等等,这是比赛!不要发呆!
然而这短暂的恍惚确实带来了反击的机会,Sun看准时机一拳砸在他胸口,借力从地上站起,他满头银白的短发有一半被染成红色,拳头握紧时能听到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
“是义体过载导致的副作用。”纲吉说。
身为检验师,这是他的本行。所以不难看出剃刀短暂的恍惚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义体大功率消耗带来的排异反应,换句话说,赛博精神病的前兆。
没错,这场比赛拖的时间有些久了,一共半个小时的赛程,剃刀一般会在前二十分钟内解决掉对手,但偏偏碰到一个不畏死的。
目前已经来到了二十五分钟,即便剃刀外表看起来正常,但巨大的排异反应开始让他耳鸣,甚至出现幻觉。
Sun的脸被替换成他曾经的对手,每个都是被他打败的败者。
“我在上台前极限地答应了人…”这是Sun整场比赛第一次开口。
“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最后的几分钟,两道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他们像是搏命的野兽,互相死咬着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击。
两只拳头同时砸上对手的胸口,双方都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裁判尖锐的哨声,这场比赛终归落下了结局。
是谁赢了?
两道身影分别站在拳台两边,三秒后,其中一个摇晃着倒了下去,而另一个紧随其后。
但拳台上,谁战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所以在场所有观众都清晰地看到了,先倒下去的那个,是剃刀。
Sun,以两秒的优势获胜。
比先前更大的质疑声传来,在场大部分人都在尖叫,他们其中不乏有倾家荡产来看比赛只为了赌拳的赌徒,还有满心热血追求偶像的粉丝,但这个拳馆精心打造并捧出来的招牌,今晚碎了个彻底。
“完美的意志。”
包厢内,Reborn轻轻鼓掌。
安抚躁动的人群花了不少时间,两名选手都被抬下去接受紧急救治,这时候就是纲吉他们行动的最好时间,所以他们先一步离开了包厢。
纲吉走在前面,他有些迫不及待想去选手后台,看看Sun的情况,却在拐角处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切,早就告诉你不要压他,听我的这把早就翻了。”“这把赚了笔大的,那可是1:86!!”
这不是那个孩子……?
记忆中的小小身影,在拐角和什么人在打电话。
纲吉有点茫然地上前,叫住了对方。
“你……你不高兴吗?你爸爸的仇。”
小女孩仰起头,她的目光中没有半点感激,像是夜之城每个下流的混蛋那样。
“嗯?什么啊,你说那个。”
“骗你们的喽。”
她做了个鬼脸。
第64章
“骗你们的喽。”
那孩子说出这句话时, 脸上有一种天真到残忍的表情,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无数人赔个倾家荡产;也知道剃刀的代言和拳王地位全部泡汤;更是知道Sun需要面临高额的天价违约金,还会被拳馆扫地出门。
作为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 她的眼神是狡猾的,见怪不怪的, 甚至有点嘲笑与埋怨。
嘲笑你的天真,埋怨你的愚蠢。
纲吉面前没有镜子,否则他能看到他的表情如同打翻的戏剧脸谱, 从惊讶到愤怒,无数负面情绪如同水塘里沉积的淤泥随着翻搅变得浑浊, 最后缓缓定格为纯粹的杀意。
夜之城并非没有王法, 死亡, 就是唯一的王法。
“温馨提醒, 狗镇死人乃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后果, 不会有任何人追究。”肩膀传来轻微的重量,那道漆黑的影子缓缓延伸, Reborn低下头, 看着纲吉的耳侧。他们彼此的姿态过于亲密, 但每一句话都冰冷无比。
“云雀会很乐意帮你善后的。”
而被点名的人恰如其分地抬头, 即便看不到Reborn的形态, 却仍能凭借直觉,令双方在半空中对上视线。
“喂!Ghost, 傻站着做什么?等会拳手都要走光了!”波维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看见纲吉站在原地发呆,有些奇怪,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实体的体温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纲吉猛地吸气,又因为用力太猛而连连咳嗽。
刚刚他在想什么,杀人?
被自己方才的念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开始习惯夜之城的处理方式了,这不是个好征兆。
身后的Reborn啧了一声。
面前的小女孩在他犹豫的时间内跑得无影无踪,而他们也根据指示牌找到了选手休息的区域。
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隐约的交谈声从内里传出来。
“泽塔科技取消了代言申请,今晚的饭局砸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其质问我不如去问问旁边那个银发小子,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谈好了吗?!”怒气和疲惫盘旋在剃刀的声音里。
紧接着是一系列低到难以耳闻的私语,中间夹杂着东西碰撞的响声,即便还没进门,都能感受到整个后台的气氛紧绷到随时会断裂。
“你自己好自为之!”这场互动以女性突然拔高的声音画个休止符,一位梳着波浪卷发的女人推开休息区大门,看到纲吉他们并没有奇怪或惊异,白了他们一眼后踩着高跟鞋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前面场馆的骚乱还没有结束,几乎所有安保都被紧急调动去维持秩序,所谓的“粉丝一概不得进入选手休息区”这样的规定也形同虚设。纲吉他们推开大门,侧身闪了进去。
拳击赛的后台非常宽敞,除去必备的换衣间和化妆室,有相当大的区域被改造成医务室,拳击是和注定和伤痛相伴的行业,有时候拳手的伤势甚至撑不到住院,就会在后台的医疗区进行紧急处理。
剃刀和Sun,两人分别占据了左右两端的一张床。
剃刀的伤势要相对较轻,毕竟他会落败有一半原因归结于义体高发的排异反应,所以纲吉他们进来时,他还醒着。
而当纲吉说完来意后,剃刀皱起了眉。
“我要是说不同意,你们就不做检测了?”
“呃,是的?”
纲吉呆愣愣地回答,他这副模样令旁边的波维诺忍不住捂脸,刚想把人推到一边自己亲身上阵沟通,结果获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那就做呗。”
想象中的沟通地狱和争吵统统没有发生,剃刀的态度稀松平常,往日追到后台的粉丝也不是没有,献花、调情、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但现在看来,哪怕八角笼里获胜的是条狗,那帮人也会恬不知耻地贴上去,吐露出虚假轻薄的爱意。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纲吉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私心认为事情沦落到这种境地他有一些责任,更不用说这场一手挑起的争端原本可以避免。于是少年郑重地后退,对着剃刀微微鞠躬。
“非常对不起。”
他简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
在这期间波维诺在准备检验器材,而剃刀听了这个颇具下三滥和戏剧性的故事没有任何反应。倒不是说完全不愤怒…而是面前人所说的报复方式简直天真稚嫩到可笑。
不是下药、不是放黑枪、更不是绑架敲诈勒索,两个成年人被一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暂且不议,所提出来的复仇方式居然仅仅是认真地对待比赛,在八角笼中击败自己。
这,这怎么说呢?如果狗镇人人都持有如此稚嫩的复仇标准,那么第二天他们就能去竞选夜之城五讲四美了。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难过的。”最后剃刀也只能这么干巴巴地点评一句。
检验结果偏高,这在纲吉的预料内,但还不到擦边红线。
云雀对此似乎很惋惜,纲吉有理由相信,倘若警戒器响了哪怕一声,他也有理由现场变出一副手铐,将人直接铐上带走。等等,这人跟着自己来后台,没准真抱着这个“进货”的想法!
“呃唔!”这边刚检测完,另一边的Sun也悠悠转醒,他身上伤口严重多了,不仅有大片的淤青与骨裂,脑震荡带来的眩晕也让他看不清纲吉的人影。
不过幸好听觉没受到什么影响。
纲吉顶着压力,将事情的真相和Sun又重复了一遍。
“那她还真是极限地坏——疼疼疼!!”怒吼到半截被撕扯的伤口打断,纲吉看向旁边选手的资料卡,从而得知了对方的名字:了平
“哼,你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剃刀发出一声冷哼。
“你把拳馆的招牌踩个稀巴烂,那帮人不可能放过你,多半要坐实拳王的名头为他们卖命,你这种操蛋的性格,让你打假赛恐怕比杀了你更难受吧?”
此话不假,当下拳馆只是没抽出余暇来处理他们两个,但比起扫地出门,选定新的对象开始榨干对方身上最后一滴价值也不失为一种办法。然而剃刀眼中Sun就是个没适应狗镇规则的傻瓜蛋,空有一腔热血而不知变通,最后下场要么被撞得头破血流,要么被俗世生活打磨干净最后一点棱角。
“大不了不干了!我相信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极限地打拳!”
这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夜之城的拳馆背地里全是蛇鼠一窝,而不懂规矩的人在这是混不下去的。
“可以,我来解决。”发声的人是…云雀?
纲吉脸上的担心立刻变得波澜不惊。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云雀,虽然不知道他帮忙的缘由,但纲吉知道对方从不轻易许诺。
像是见不得他们太乐观,剃刀又出言讽刺了一句。
“狗镇的拳馆掌控着整个夜之城黑拳的人脉流动,说一句行业的标杆也不为过,他们制定的规则如同拳击手的王法,你们真是太天真了。”
云雀听到这句话漫不经心地偏头,他今晚的耐心与愉悦此刻都散得差不多,与其在这里同一群弱者继续群聚,他倒是想折返NCPD总部了。他朝着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结论。
“在夜之城,我才是王法。”
托两位拳击手的福,检测任务有惊无险地完成。虽然任务上说的是三位,但有剃刀和了平作为担保,再靠近一位拳手也不是什么难事。将数据上传到终端后,纲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任务算是结了。
他们从狗镇里想办法出来已经是晚上,这破地方也没个地铁。所以纲吉还得搭波维诺的顺风车回去。
顺带,临走前对方一定要让纲吉告诉他那位拽得二五八万的角色到底是夜之城哪条道上的。纲吉被缠得没办法就非常委婉地暗示了一下。而得到真相的波维诺整个人目瞪口呆,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才缓过来神。
“我不是做梦吧…”
懂的,这好比汤姆和杰瑞,一只小杰瑞在汤姆嘴边打了一整天的瞌睡,如果耗子也有心它多半会抱怨这个操蛋的世界是不是疯了?沃森区太远,波维诺还是按照惯例把纲吉送到海伍德的地铁站,让他自己慢慢溜达回去。
“真是麻烦您了,波维诺先生。”
纲吉真心实意地道谢,波维诺后退一步似乎摆了摆手,他的面色在夜色笼罩中看得不太分明。
“波维诺是我家族的姓氏,全名叫蓝波.波维诺,以后叫我蓝波吧。”
【B级检验师任务已经完成,酬金已发放到您的账户中,请查收】
纲吉刚进家门就收到了这条消息,同时秘密集会还确定了二次开会的时间,这次的集会场所恰好就在海伍德。
但是他不打算去,一来他想要的消息集会多半给不了,二来他希望自己的行踪如同代号“Ghost”那样变得无影无踪,退一万步说,哪怕集会上真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内容,蓝波会告诉他的。
想到这纲吉就忍不住发笑,有种小孩子过家家假扮大人的不实际感,虽然夜之城14.5岁出来混的人比比皆是,但在他们那个年代,十八岁还在上学呢,自己居然开始参加秘密集会了。
“明天不然就在家吃零食打游戏,好好休息一天吧。”纲吉给自己打打气。
“你确定,你忘了明天什么行程?”Reborn突然提醒
明天什么行程……明天……等等?
纲吉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怀着稀薄的侥幸心理开始狂翻日历,如果他记得不错,明天他要……
而所有的侥幸都被那鲜红的数字击打个粉碎,纲吉一头栽倒,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靠!!明天上班!”
这一周过得也太快了吧!
第65章
周一早上的荒坂是地狱。
兵荒马乱, 长枪短炮,每个人桌面上都摆着尚未解决的早餐,但连环晨会让他们压根没有把已经冷掉的煎蛋送到嘴边的机会。
作为获得夸张到离谱一周休假的新人, 纲吉出现在公司时,不出意外遭受到大波注目礼。
在创伤小组最高套餐的加持下, 他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半点疤痕也没有留下。
打卡并销假后,纲吉走进山本武的办公室。
他的直属上司兼朋友正和某个面生的员工交谈, 看到纲吉进来后示意员工先出去。
“阿纲回来了,这一周玩得开心吗?”
山本将报告归拢到桌面另一端, 有意无意地询问。
他派出去的人倒是每天兢兢业业地报告对方的行踪动向, 但排除前两天的约会(?)纲吉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 要么打游戏, 要么眼含泪水看夜之城的狗血综艺。
日常生活乏善可陈,简直是浪费荒坂的人力资源。
只有昨天是例外, 他们发现跟踪对象一反常态前往太平州,并进入了狗镇。
为什么不说具体行为, 因为两名荒坂特工过不了狗镇大门的安检。
狗镇给条子一巴掌, 公司更是两巴掌, 如果不是时局错综复杂, 哪轮得到汉森在到处蹦哒。
“开心!”
面对这种试探, 纲吉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行程抖个干净。
不用诱导也不用逼供,除了彭格列戒指部分被他美化成和邻居出门散心外, 剩余内容哪怕是狗镇拳赛都给山本分享了一遍。
这么做的缘由非常简单。
山本简直是他见过上班最苦逼的社畜,疯狂加班没假期,肯定对外界发生什么特别好奇。
身为尽职尽责的员工和朋友,分享有利于对方的心情纾解。
黑拳自然瞒不过山本武, 自从昨天纲吉消失在狗镇后,他又紧急委托雇佣兵在狗镇内对少年进行追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纲吉同两名朋友一起观看比赛。
而纲吉所说的比赛发展、时间、经过也能和情报形成一一对照。
更不用说最后还把检验师任务界面给他看,上面的开始与结束时间也能说得通。
山本笑着揉揉纲吉的头。
连续一周没有任何联系,足以证明对方是枚弃子,他的调查陷入瓶颈,很可能要从头再来。
但山本仍觉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能利用职权将纲吉从整件事中捞出来而不惊动任何人。
没错,在纲吉休假的一周中,他难得地体会到想念。
倒不是说有多么刻骨铭心地爱,这种话现在说未免太轻浮。但少年周身的氛围同荒坂,乃至夜之城都格格不入。
他冒失、孩子气、天真却又意外地善良,和山本武本人仿佛是两种生物。
反差拉到极致,被吸引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纲吉的存在于减轻他的工作负担毫无用处,但对于他的心理好转很有帮助。
但即便如此,想把人从中救出来也需要考虑公司的利益。
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他见过太多,好比盛大的戏剧总需要有人跑龙套,就算他们浓妆艳抹的脸在镜头内出现的时间不足两秒。
此类人随意地增加或删改也不会影响到公司和大局,所以在细枝末节上,山本乐于顺从自己的心意。
只要不是主角…
纲吉觉得山本今天的心情好到离谱,给自己分配的工作数量少也就罢了,面对其他组员也是带着笑意,哪怕犯错也没有苛责。
他偷偷跟Reborn说了自己的发现。
得到的回复是:
“老房子着火,在开屏。”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上午的任务刚告一段落,吃过午饭后,山本委托纲吉去帮他拿快递。
荒坂的快递会先统一送到行政部,经过前台安检后再部门分发,一直派送到员工的工位上。
所以很少有快递需要他们亲自去拿。
而山本的快递,居然要上荒坂塔的楼顶。
荒坂塔高130层,作为夜之城最高的建筑物,其楼顶搭载了AV-4停机坪,纲吉乘坐专用电梯抵达时,迎面而来的狂风几乎将他掀了个跟头。
狂风、乌云、黑色玻璃与钢筋,听起来像是末日到来前的场景。
纲吉站在原地等待三分钟后,一台直升飞机缓缓靠近塔顶,在驾驶员出示授权书后,获得短暂的停靠许可。
机舱大门在纲吉面前缓缓打开,两名荒坂的特别成员从中跳下,怀中抱了两个长条形的盒子。
“沢田纲吉,外交部部长山本武行政助理?”
确认完身份后,两个盒子往他手里一放,直升飞机再次拔地而起,在纲吉的视野中快速消失。
不能走物流,只能靠人力运输的东西必定不是凡品,这种快递就这么随便地交给自己去拿真的没问题吗?纲吉边吐槽边往回走。
怀中两个盒子材质名贵,摸上去都是实木的,通体漆黑,边缘装饰着传统的日本花纹。
夜之城的木头比钢贵多了,纲吉的身高目前勉强够到170,这两个盒子的长度能去到夸张的110cm,他抱着盒子的样子未免有些滑稽可笑。以至于山本见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忘记考虑这点了,纲吉放在那边的茶几上就好,我等下会处理。”
笑容自少年走后缓缓收敛,这两个盒子昨晚从东京出发,经历了12小时的运输抵达夜之城,山本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雕花描漆的边角,略微一用力,将盖子掀开。
迎面过来是一股飒爽的寒气。
夜之城的武器流派有很多,并且每个流派的家伙都各执一词,但不管枪炮流多么强调口径大小与射程远近,都改变不了过于依赖弹药的事实。
所以即便新潮派再高喊“近战武器早就过时落后。”刀剑这种古老的兵器,非但没有被科技的发展所摒弃,反而牢牢地占据了夜之城生活的一角,甚至是高端人士必不可少的战力武器。
没错,山本面前是两把长刀。
它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无需夸张的负重来强调自身的强大,它们的光芒更加内敛,也不屑于炫耀。
这两把刀对于山本武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一把是他父亲传承下来的时雨金时,长达95公分,有着雪亮的刀身与细长的血槽。
而另一把是他成为荒坂安保种子选手时,由荒坂三郎亲自赠与的武士刀.觉,通体漆黑,刀背上印了荒坂的标识,有着科技感的外观与更加轻量的手感。
他前往夜之城上任时把它们留在东京那边的宅子,而荒坂三郎遣派专人将其送来,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自从一年前那个午夜,山本心中在回避举刀。
他叹了口气,缓缓握住刀柄。
“Andy,明天晚上前往神舆分机视察的行程,临时拟定增加人选。”
“收到。请问随行人员名字是?”
“沢田纲吉。”
阳光穿透乌云与玻璃照进室内,将男人的影子投射到地上,长刀反射着阳光,映照出腾腾杀意。
办公室内所有变化,纲吉一概不知。
此刻他正站在茶水间外,心怀尴尬地进退两难。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关于自己的八卦,想必也会停下脚步试图听个仔细的。
之前说过,荒坂内部有保密协议,所以这里的员工非必要不谈外事,而能让他们不惜冒着违背协议的风险,也要秘密协谈的内容是——
“那可是一周假期,山本部长在荒坂工作这么久,据说也就休了五天。”
“五天?我去年一天都没休过,唯一一次休假三小时是因为义体系统崩溃不得不检修。”
纲吉根据声音能认出她们是一个是行政部接待,另一个是外交部小组组员。
“他确实和部长关系匪浅,这件事我有发言权。”这是个男声,纲吉记得对方的名字。
应该叫康华,山本的得力干将。
“他之前顶我的位置去和暴恐机动队谈判,最后居然全身而退,要知道上次我们小心再小心,Andy还是被那只鸟划破了脖颈。”
“要说这里面没有部长的回护,我是半点不信的。”
“你的意思是……?”
“嘘,这事不要明着说吧?和暴恐机动队谈判当天,根据机务组的人员登记报告,他们可是去部长家里接的人,什么时候实习生能和高层走这么近了?”
……
哪怕再迟钝,纲吉也听出对方的意思了。
职场潜规则、霸道上司爱上我、风流俏秘书……等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荒坂员工能不能保持点专业性,说好的冷淡高傲人设呢?
再听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里面的讨论内容已经从俩人日常接触的眼神进行猜测有没有上过本垒。
纲吉逃也似地离开茶水间,坐在工位上无声尖叫。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颊,将水杯贴在脸侧。
同时安慰着自己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没等纲吉从羞愤欲死的状态中走出,八卦的另一位正主就发话了。
【山本武发来一条新消息】
【纲吉明天晚上有空吗?陪我出个门。】
刚听完花边新闻,就收到正主消息真的很糟糕啊!
纲吉还来不及思考日程与措辞,一条更新的消息又快速覆盖上来。
【六道骸发来一条新消息。】
【神舆分机位置在海伍德北区J街78-B】
什么八卦,什么旖旎,所有一切瞬间消失。
纲吉盯着神舆两字,心中掀起了海啸。
第66章
海伍德北区, 公园和摩天大楼比邻而立。
夜之城遭受核爆后,在重建过程中曾与公司达成协议,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将地皮的使用权交付给荒坂与康陶。
不仅如此, 公司要求新市政厅也要盖在北区,这意味着名义上海伍德北区是货真价实的政治中心, 富饶又干净。
如果神舆选址在这,那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六道骸是怎么知道的?
此等秘密消息绝非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的谈资, 连来生的女王都给不出具体的地址,足以证明荒坂的情报系统严防死守, 极其优秀。
那么, 还是那个问题, 六道骸是怎么知道的?
没错, 纲吉压根没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即便他从未去过北区, 对海伍德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蓝波、狱寺、好吃的蛤蜊上,但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循序渐进地包裹而来, 浓缩在这短短一行字中, 悄无声息地露出雪亮的獠牙。
名为厄运。
“你不想去?”Reborn, 他的同居者、赛博幽灵、此刻靠在办公桌上, 鬓角尖利又张扬。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纲吉虚弱地辩解。他只是以为一切会来得有准备, 比如自己辛苦通关某个副本后,神舆的位置如同奖励纸条从天而降, 成为下一个副本的开启钥匙。
但现实不是游戏,也没有存档功能。神舆作为荒坂的神国,纲吉一直以为两者间距离很远,但此时此刻神舆闪现到他面前, 睫毛几乎能接触到那漆黑血腥的外表。
Relic脱离、重塑身体、分道扬镳、和谐美好的幸福日子……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的共谋者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嗤笑。
总得挑个良辰吉日吧?纲吉抓了抓脑袋,勉强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他现在是荒坂的员工,又刚修了一周假,反正神舆又不会跑,他早点去晚点去好像也没什么。
他给六道骸去了询问,然而对方没有回复,可能还在忙。
打开自己的日程表勾勾画画,下周有项目成立会、下个月有小组头脑风暴、每周的例会、每天的晨会……各种杂七杂八的事仿佛都能成为借口,让他无限制地拖下去。
“你明天就没什么事。”Reborn不会给他逃避的机会,这个男人总是这么恶劣。
“近三天给你的工作总量很少,荒坂明天全员更新体检数据,你作为实习生还没到检测周期、并且山本武明晚有重要会议,从晚上六点一直开到午夜十二点,所以不用担心中途铃声破坏你的工作。”
“虽然今天也不错,但考虑到你的性格,今天就留给你撒娇吧。”
“但,但是,山本刚刚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门。”纲吉磕磕碰碰地说。
“那么,你也听到了是‘要不要’出门。”
这是一个选项,但是选项的另一端不是山本武,而是他目前勉强维持平静的生活。他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扭曲碰撞,Reborn寸步不让,而纲吉步步求饶。
人真是适应力极强的生物,起初他怕Reborn怕得要命,但现在双方沟通无障碍;半个月前他绞尽脑汁躲避公司追捕,当下居然也开始习惯荒坂荒唐的生活节奏。
夜之城是个大染缸,它甚至不给你玩温水煮青蛙那一套,把人抓过来,扯进去按在水里,能活就算,不能活就死。
而废柴的生命力高到不可思议。
“OK。”纲吉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面朝下趴在桌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
【阿纲:非常抱歉,明晚我已经有约了,是工作上的紧急事吗?】
倒不是急事,山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面。
他是个行动派的人,很追求效率。既然已经决定把纲吉从Relic失窃中摘出去,那么同时也该为对方铺好今后的职场上升渠道。
荒坂职位晋升相当激烈,不拿出优秀成绩就会在原岗位磨到死,合同到期直接滚蛋。显而易见纲吉目前没有这个能力,那么想增加晋升概率还有个办法就是以自己为担保,带他进入核心项目内容。
比如神舆。
不过既然对方明晚没时间,那也不用太着急。连续一周的假期已经让组员议论纷纷,倘若再加个神舆监察随行,多半会被人记一笔说他以公谋私。
【山本武:不是,纲吉既然有安排就去忙吧,下次找机会和你说。】
顺带通知Andy取消今晚的人员增加。
——
想去夜之城最危险的地方撒野,你需要准备什么?
进攻手段他不缺,下班后在商人那买了一堆治愈吸入剂,还有强化震爆弹、EMF炸裂弹、快闪弹等一系列能拖缓敌人脚步的东西。
除此以外他还需要一个接应的队友,纲吉的人脉不错,但真到用人的时候反而开始头疼。
狱寺肯定很乐意跟着去,真碰到危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为纲吉换取撤退机会。然而正是因为如此,纲吉更不愿意拉他下水。
蓝波对于海伍德很了解,但两人接触不深,不敢把内情泄露给对方。而云雀……算了,就算他要去纲吉也会拼死拦着的!他自己去顶多算个恐怖分子,云雀到场立马上升到外交事件。
至于六道骸,纲吉掏出手机,对方还没回他的消息,但他不知道六道骸的住处,想上门拜访也找不到门路。
思前想后,纲吉打了个通讯。
“大卫?”
通讯器接起后,另一侧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像是从室内走到室外。
“嗯,纲吉,什么事?”大卫刚开口,沙哑的声音令纲吉遗忘了来意。作为他在夜之城的第一位朋友,大卫向来是富有活力的,纲吉还记得他们在展会上的交谈,年龄相仿的少年眼睛澄澈,喝着可乐勾勒他大人物的梦想。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问对方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刚在葬礼上,不太方便讲话。”
又是一场葬礼。
虽然夜之城有着超高的死亡率,每天来这座城市混的百八十个人,一年后连一半都剩不下。但由于身边的朋友各个背景强大,死亡似乎距离他们很远,所以纲吉一直对死没什么实感。
“抱歉听到这个,请您节哀。”
他不是善于安慰人的类型,并且所有安慰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寡淡,纲吉不知道死去的人是谁,但从大卫的反应来看,多半是他团队内的又一名成员。
节哀是个轻飘飘的话,纲吉搜肠刮肚想找出一针见血能让对方好受些的句子,但真遗憾啊,他国中语文虽然是全科目中最好的一个,但仍然达不到及格的水准。
大卫向来是个贴心的朋友,不会把窘迫留给纲吉,所以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问纲吉今晚怎么了,但让一名刚参加完葬礼的人陪自己去玩命,这种事纲吉做不出来。
于是这通电话也无疾而终,纲吉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总有些时刻,男孩会进化为男人。时间这条长河总得自己淌,于是他拨打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可能拒绝他的电话。
【欢迎选择德拉曼,选择德拉曼,烦恼留门外】
【检测到您是回购用户,本次用车打9.5折扣】
手指在“精益求精”套餐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谁说一辆出租车不能成为最忠诚的战友了?看着预约成功,纲吉心里往外透出一丝小小喜悦。
前期准备做完了,让我们来复盘一下整个计划。
海伍德地区的地图被平铺在桌面上,北区被重点放大,标注。但由于公司隐私保护协议,有些地区处于遮蔽状态,只能从周遭环境进行推测。
六道骸给的地址位于市政府大厅周围,纲吉有理由相信荒坂当初强硬要求市政厅盖在海伍德,未尝不是打着将神舆盖在市政厅地下这种算盘。政权和财权的双重加固,这处数据要塞确实固若金汤。
纲吉肯定没有出入许可,但偷山本的也不现实,此类要塞的入门口令相当复杂,多半是一组十六位的数字加英文流动密码,每小时会变更一次。
不过六道骸曾给他的通讯器进行过改装,其中留下了一个小的破解魔偶,明天只能靠它赌一把。
此外距离市政厅两条街外是贫民窟,没错,政府要地附近是贫民窟,这点纲吉也很惊讶,但根据Reborn的解释,这是因为瓦伦蒂诺帮的主要根据地在附近,双方和公司进行过拉锯战,至今没有谈拢。
那意味着他的撤退路线有着落了。
纲吉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他不指望一次探神舆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毕竟就算能把Relic搞出来,他也没找到安放灵魂的身体,所以明天的行动并不算危险,他也不会过于深入。
最后复盘了一次整个计划,他问Reborn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有。”
他的同居人给了他一个冰冷的拥抱。
“你大概还需要一点好运。”
第67章
一出宏大的戏剧需要具备三个元素才能登场。
演技老道的主角、绵延精致的场景、满腔丰沛的情感。
但纲吉坚信他是盛大舞台的龙套, 前十几年人生平平无奇,后续生活仍会如此。
“阿纲,上班走神了哦。”山本曲起手指, 在棕发脑袋上弹两下。
他今天过来就发现对方心不在焉,不仅没泡果茶、文档整理的标签贴错两个、甚至没和他打招呼, 彼此点点头就宛若游魂地飘到工位上。
昨晚熬夜了?最近有什么新发售的游戏超梦?
他倒是不介意这孩子偷懒,但外交部毕竟是荒坂的门面,在工位上发呆对往来的影响不好。
“如果困的话, 去我办公室里睡一会?”
抛开表义谈内里,这句话很像是肉食动物邀请猎物前往自己的巢穴稍作歇息, 但纲吉的大脑连表义都没听出来。
“只是做噩梦了, 很快就好。”
虽然昨晚做好万全的准备, 但今天上班迈步走进荒坂塔, 纲吉的小腿还在打哆嗦。
这种状态很像他高中考试前一天没复习,坐在教室里等待试卷发下来的前十五分钟。内心忐忑不安, 却又清晰地知道于事无补。
想到自己晚上要干什么,纲吉对山本升起一丝愧疚。这导致他今天的工作状态前半截迷迷糊糊, 后半截极尽殷勤。
排除掉他的上司对于这份殷勤相当受用外, 时间并不会因为纲吉的态度而多走或少行一秒。
晚上八点, 山本拿着他的外套, 手上拎着那两个长条形状的盒子, 走过来拍拍纲吉肩膀,告诉他晚上有个秘密会议。
“市长选举又出新问题, 其他公司高层晚上还要聚一聚,纲吉应该不喜欢这种场所?所以今天早点下班回去,不用随行。”
事关神舆,除了随行人员, 山本对外的统一口供都是和议员代表吃饭,晚上去云顶。
威斯特布鲁克和海伍德可是两个区,足够迷惑别人视线了。
“啊,哦,好的!我把这点报表看完就下班,晚上樱花市集有汇演,想去转转。”同理,沃森区和海伍德在地图上仍有不短的距离。
于是分别说谎的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山本穿着外套前往门外,他周身缭绕的一丝缠绵在车门开启的微弱气流中被卷个无影无踪。
而纲吉在上司离开后的五分钟从工位上站起,通讯器上的信息告诉他,德拉曼已抵达荒坂地下停车场,精益求精套餐就此启动。
倘若人习惯把每天发生的事记录,持续个三五年,会发现某些足以改变人生方向的决定,在发生当天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些细节顺着河流奔流而上,最终汇聚为命运。
从荒坂塔开到海伍德起步一个半小时,还得祈祷运气好没碰上晚高峰。虽然山本有随时调动浮空车与直升飞机的权力,但开车永远是最为不起眼的出行方式。
康华坐在后排。
作为今晚随行人员之一,他没有进入神舆本机的资格,不过就算是在外围逛一圈,回去也是相当亮眼的履历。
白捡的镀金机会他起初以为会落到新来的小子身上,以至于山本部长通知他出发时,康华内心颇为惊喜。
但是,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部长。
山本武半阖眼睛靠在座椅上,外面蓝黄相间的霓虹将他脸部轮廓精准地切割,他和这个男人共事快满一年,记忆里山本武的表情大半是柔和的,哪怕是公式化客套微笑,也不会生出如此遥远的距离感。
直到此时康华才有实感,眼前男人曾服役于荒坂安保特种小组,那是个报录比达到恐怖的32万:1的地狱机构。从中活下来的角色没有人才。
只有天才。
海伍德地区,晚上十点。
市政厅工作时间截至到晚八点,所以当荒坂车队抵达,迎接他们的是一栋寂静的建筑。
山本沿着北区大道前进,径直绕过市政厅,路过夜之城核爆纪念雕像,停在Arasaka位于海伍德的办事处。
这地方明面上是物流管理,负责运输淡水和垃圾处理,实际上早在二十年前,荒坂已秘密开掘工事,将市政厅附近的地下蚕食一空。
两年前,荒坂神舆分机正式竣工。
【请录入指纹、口令、瞳纹、声纹】山本根据指示一一照做,末了取出迷你U盘,插入进行口令二次校准。
他的动作迅速、精准,像是和这东西打过无数次交道,但双方的关系没有软化半分。
一声轻响,自动炮塔旋转缩回墙壁内部;雾化吸入毒气关闭排放口;SPT—32型智能狙击枪关闭瞄准镜。
除了这些,还有地面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流与激光墙一并偃旗息鼓。
凡人欲登神境,总会经历诸多磨难,神舆同样如此。这条通向外界的“抹杀走廊”短短一百米,其内部搭载的武器装置数量能同一场小型战争媲美。
当无数高爆子弹与电磁炮悉数倾泻到同一人身上,足以把对方轰成细碎的尸块,其灵魂匍匐着,沦为这机器下的又一道囚徒。
自从总部实验室被人暴力入侵,“抹杀走廊”便开启全天候运转模式,从根源上断绝敌人闯入的可能。
森冷的走廊中,看不见尽头的指示灯盘旋向下,如坠地狱。
位于最下方的机房,鲜红光线如同潮水缓缓冲刷,慢慢雕琢千百个哀嚎的灵魂。
没有乘坐直达电梯,山本武沿着指示灯慢慢走下去。
再没有什么地方比神舆更适合上演好戏了,内部错综复杂,场景壮观宏大,无需声光色加持也能有极强的视觉效果。
山本武消失在“抹杀走廊”中,而今晚的另一位主角才姗姗来迟……不,或许说来得恰到好处。
德拉曼停在贫民窟边缘,距离目标地址五百米。
纲吉还穿着荒坂的西装,将两边袖口解开,领带也随手甩在后座。
最后检查身上的装备,肾上腺素、药品、破解魔偶。
一切无误,夜色如同泼染的墨水,纲吉朝着最终的目的地走去。
六道骸给的地址是市政厅的侧门,极其不起眼。
纲吉来回路过三遍,才勉强从杂物堆积的小巷中找到一人高的窄门,还有挂在旁边字迹迷糊大半的门牌。
“神舆正门要是盖在这,我会怀疑荒坂下一步转型去当地下/党。”合伙人的吐槽一如既往地刻薄。
“别啊,说不定他们反其道而行呢。”纲吉费力拨开堵在门上的杂物,生锈合页在推开时发出吱呀响声,昭示着这地方起码有十年未曾启用。
这下纲吉也拿不准,倘若真是神舆,可能会十多年都没人进去看看吗?
窄门内空无一物,比起房间更像是修理箱,纲吉注意到市政厅的冷气管、空气循环、地暖等装置,都汇聚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热乎乎的暖风迎面扑来,数秒后他就开始出汗了。
如果这是神舆,那它多半不是荒坂的神舆,而是‘家电好维修’的神舆。
正当纲吉以为今晚行动失败,松口气准备撤退,Reborn却提醒他去看旁边的通风口。
“通风管的长度和宽窄都会影响风速,这里的风速太快。”
倘若此处连接市政厅的通风管,那么环绕大厅一周的距离会不断消耗风力的动能,最终从管道吹出来的只是几缕热气。
而现在热风将衣角吹得飒飒作响,纲吉敲敲管口,内里传来回音也存在细微差别。
比了比管口直径和自己腰围,纲吉若有所思地问Reborn他要不下去看看?
爬通风管绝不是个好体验,别看无数电影将其奉为特工必备技能,但哪怕是荒坂的通风管也不干净,狭窄到难以转身的空间内,纲吉每个动作都会带起一捧灰,呛得他不住打喷嚏。
纲吉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幽闭恐惧症。目所能及皆为冷硬的钢板,想调头返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大幅度动作都被封印,并且每往下一步,直觉都在更大声地预警。
别去
别去那里
微妙的不适轻轻扎着神经
起初的窃窃私语发展到振聋发聩,废柴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下面非常危险。但同时也证明了六道骸给出的消息没有错。
这里连接着荒坂的副心脏。
炙热的风将纲吉的眼睛烤干,手脚并用绕过最后一个拐弯,下面有层防护网,连接着完全陌生的走廊。
不,也不算陌生。
将防护网的螺丝拆卸,纲吉轻手轻脚落到地面,环视四周。
荒坂标识挂在墙上,冷硬的黑色结构层层展开,无数数据流在屏幕上彼此流窜,纲吉没来过这个地方,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距离神舆,应该很近了。
——
“山本部长,我有个小小的疑问。”康华跟在山本身后,忍不住发问。
“既然神舆的外部固若金汤,甚至能防住核弹的袭击。”
“那万一敌人从内部入侵怎么办呢?比如通风管、货仓……”
山本武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显然被这个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很好的设想。”
他举起手里的终端扬了扬。
“抹杀走廊进行过315次入侵演练,所有通风管和货仓都内置激光。敌人爬到一半时自动触发,恐怖分子会在狭窄空间内被肢解,尸块通过通风网拦截,等待后勤前往处理。”
他低头在终端上操作几下。
“方才进来时这道系统被短暂屏蔽,我已经下达了恢复口令。”
所有通风管管道内,红色光线如同野兽亮起的双眸,将后路彻底堵死。
第68章
神舆, 神主的恩驾,天子的灵柩。
将数据要塞以神舆命名,不难看出荒坂三郎对统一世界的磅礴野心与追求长生的痴心妄想。
纲吉很紧张, 他的脚步晕开空荡的回音,身为员工, 他深知荒坂是一个多么庞大而精密的仪器,无数人终日忙碌,只为了维护它日夜不休地运转。
而自己正走在通往它心脏的路上, 并且周遭空无一人。
这很不对劲。
根据墙上的指示图,神舆分机的地形是个盘旋向下的螺旋, 大体分为三层。纲吉所在的地方是一层和二层的交界处, 他想找的机房多半埋藏在最深的地下。
“Reborn, 这是一个陷阱吗?”
“不知道, 但未必。荒坂对付一个人压根不用这么麻烦,舍下血本用神舆当诱饵, 倘若你身上绑着核弹,那么五十年前的荒唐历史岂不是二次重演?”
纲吉的通讯终端被屏蔽所有信号, 甚至连创伤小组的服务系统也明晃晃地显示他不在服务区。
此地像是宇宙, 令他感到荒芜和渺小。
所以当第一个岔路口出现时, 纲吉松了口气。
干巴巴的主线一直没法推进, 那么打点支线也是调节身心的必备良品。在闪身进入走廊前他不忘了看看墙壁上的指示牌, 上面简要直白地写出了这条岔路通往何方。
【Separate chips Storage-分离芯片储藏处】
如果说杀人凶手总喜欢在事后返回犯罪现场回味,那么荒坂也是如此。不过这和满足内心的成就感不同, 这满墙延伸到天花板的分离芯片,每一块都对应血淋淋的人命。
他们不知死活地挑战夜之城的权威,一头撞在神明的御座上,其灵魂在死后也不得安宁, 被化作赛博时代的纤夫,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锁链,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拉动这个庞然大物缓缓向前,走向混沌未知的未来。
铁灰色的小盒子整齐码放在储存盒中,纲吉数了数,每个盒子里有三十二盘分离芯片,而一排有40盒,至于有多少排,漆黑沉默的铁架如同蜿蜒的长龙,又或者新时代的墓碑。
这里埋葬的人口总和远超过北橡区最大的公墓,即便纲吉深知这些芯片中只是忠诚地记录事态的前后发展,没有任何人体组织,但他走入这个空间时仍有种错觉,自己正被无数亡魂的眼睛给予冷酷的审视。
并且,这还只是个分机。
纲吉随便抽下一盘,插入数据导口。
【莉莉丝.斯坦,卒于2049/5/8,死因:试图偷渡公司ICE防火墙,破解魔偶第一时间反向追踪她位于谷地区的公寓,将其神经中枢焚烧殆尽,意识体捕捉后服役于原初网络挖掘】
【现已报废。】
芯片中还有陌生女人的照片,其中对于她的生平一笔概括,倒是着重记录了维护信息和使用方法。
“我知道她,在2048年,年纪不到二十就获得进入来生资格,原来凋落在这。”Reborn平静地阐述,来生作为雇佣兵的招牌,能进入其中已经足够令人津津乐道,但这名少年天才在神舆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纲吉又查看了几张芯片,其中“铭刻、意识体、捕捉、初网挖掘”这几个词频繁出现,看来灵魂杀手在荒坂手中真是发挥到淋漓尽致。
而那些被关入监狱的可怜人,要么死于初网挖掘中的流窜AI攻击,要么化身为公司防火墙的一部分,捍卫着曾经最不屑的存在。
纲吉看了几盘就喘不过气,心口像是有块石头在压,他实在无法直视公司血腥的发家史,但他又确实需要找到一盘最重要的分离芯片。
摩根.黑手/Reborn
于是他走向旁边的查询终端,从六道骸给予的通讯器中扯出数据线,插入了破解魔偶。
屏幕上的Arasaka晃了晃,逐渐淡化消失,浮现出六道骸那血腥残忍的瞳孔。
又一名顶尖的黑客,再次向公司的防火墙发起了冲锋。
——
“部…部长!”康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否则他为什么会看到山本部长的终端发出刺目的红光。
荒坂的警报等级是所有新人走入荒坂塔要学的第一课。
绿色代表一切正常、黄色代表遭到入侵、橙色代表重大攻击……而红色。
上一次红色警报亮起,代表荒坂塔的倒塌。
他们在神舆,神舆的红色警报相当于敌人已经通关“抹杀走廊”,并且已进入机密数据房登录系统开始下载。
这里的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到外界去。
山本将终端平放,输入一串极其复杂的代码后,迅速定位入侵者的位置。
“分离芯片储藏室。”
这是个极其出色又作风胆大的黑客,荒坂外界的防火墙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但如果能想办法以肉身来到神舆内部,那么内部登录的IP能减轻80%的攻击负担。
不过这也意味着黑客将自己最为脆弱的肉身放置于荒坂的心脏中。
无异于羊入狼口、自寻死路。
“热能反应器显示只有一名入侵者,但监控系统被入侵完成,面容捕捉失败。”山本的声音寡淡。
“底层机房有整队安保小组在守护,顶层抹杀走廊权限已开启,强度调整到最高。”敌人位于神舆中层,想要突破到最底层还需要一定时间,而康华他们没有进入下层守卫的资格,并且山本也不能确定这些人里是否有卧底。
没错,在警报响起的那刻,除了他本人,剩余人自动被归入敌对阵营。
“我需要你们保持冷静待在二层休息区,大门我会逐一上锁,所有未经许可离开休息室的行为将被视为对公司利益造成巨大损伤。”山本侧过头,他脸上的笑容正在逐步崩裂,露出里面令人胆战心惊的内里。
人是有人性的,表情、行为、语言,都能看出它的存在。但此刻,在场所有人陷入短暂失语,只觉得面前站着一柄兵器,明明说着相同的语言,但看向他们的目光如同俯视蝼蚁。
“有无异议?”兵器轻声说。
“部长…那您呢?”康华勉强扼住小臂的颤抖,艰难询问出声。
山本武的食指轻抵刀鞘,略微用力。
名刀.觉在尘封后二次开启,刀锋不足一寸的雪光将空气切割,如同死神收敛灵魂的镰刀。
“我会当面拜访。”让客人在原地久等,非他待客之道。
——
好运今天似乎眷顾着纲吉。
系统侵入条缓慢读到百分百,期间他脑补了自己72种死法,还有各种系统阻挠导致的入侵失败。但这些都没发生。
入侵成功后屏幕一跳,露出搜索框。
纲吉赶紧俯身输入摩根黑手的名字,并暗自祈祷这张分离芯片是被放在神舆分机,并非总部。
【检索完成】
【该芯片位于A-1区,需要三名部长及以上级别的公司员工联名签署同意书才能取出,望您知悉。】
A-1区。
果然在这。
纲吉跟随地上指示牌飞奔,A区位于储藏室最深处,不同于其它区域通到天花板的漆黑铁架,被层层包裹在高压电流的展示架上只有三个盒子,并且入口的检测机上有身份信息特征录入系统,破解魔偶没用!
“动作快!有人发现你了!”Reborn突然出声示警。
虽然周遭环境没有任何改变,纲吉连半个脚步声也没听见,但他下意识遵循Reborn的指示,当机立断拔枪朝着录入系统连射,电火花四溅同时整个房间亮起刺目红光,警报声循环大作。
【Arasaka-分离芯片储藏室已被入侵!】
【Arasaka-分离芯片储藏室已被入侵!】
“Reborn,没用!”录入系统被破坏但高压电流还在,纲吉无法徒手取走芯片!
“肾上腺素,立刻注射。”Reborn出现在他前方,目光沉沉。
和纲吉天生直觉不同,他的预感是无数次枪林弹雨中磨练的,每次发作,都代表和死神的博弈中,他又赢了一次。
肾上腺素有规定注射量,内置针头轻而易举刺破皮肤,烧灼感摧枯拉朽涌入血管,伴随着心脏强有力地泵动,将力量传输到四肢,明澄的火焰自指尖喷发而出。
纲吉瞳孔恢复冷静,他快步上前,大量高浓度火焰直接融化手臂粗的电缆,架子上三枚芯片被卷走。劈里啪啦的电流声不断响起,储藏室A1区的电缆大概连接这层的电机房,导致灯光也一并消亡。
只有警报声孜孜不倦,不断提醒着外来者的位置。
虽然来之前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它真正发生,纲吉心中的紧张只多不少。
“Reborn,怎么办?”
“你所在的地区是岔路口,前方为死路,往后退回主干道。”
然而荒坂的安全措置做到了极致,A1区距离出口足有百米,可入口的闸门因为断电而自动下放,刺耳的机械咬合声中,一道火光紧贴着地面从狭窄的门缝中穿行而出,纲吉的肩膀和不断下压的钢铁闸门短暂接触,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呼啸而过!
他就地一滚,身后传来闸门落死的震响。
整层漆黑一片,而身处黑暗的纲吉格外刺眼,他双手与额头上缭绕着火焰,不亚于指示方向的灯塔。
“原路走不了,但有一条消防通道,听我的指示。”
Reborn回忆着来时路上的设施地形图,在漆黑的环境中给纲吉指引方向,前进、左拐、径直往前,每个指令都坚定无比,无需思考,他甚至考虑到纲吉利用火焰赶路的加速度。
然而厄运如影随形,岂会容他的猎物轻而易举逃脱?当纲吉的手指终于触碰到消防门,两只脚站在盘旋向上的楼梯,额头上的火焰摇了摇,在不可思议又绝望的眼神中熄灭。
Reborn一语成谶,肾上腺素确实能激发体内的力量,但依靠外力燃起的火焰并不长久,并且具有一定抗药性。
“靠!偏偏这种时候!”手向衣袋内摸去,想要进行二次注射。
然而他刚触碰到针管。
这道无尽向下的楼梯中,二次响起消防门被推开的声响,直接把纲吉的动作定在原地。
有人来了,一股庞大的气机自下而上席卷而来,令纲吉冷汗狂冒,直觉开始爆表,催促他尽快逃命。
他要怎么办?
燃起火焰等于暴露自身位置,但熄灭火焰绝对无法活着从对方的狩猎中走出去!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连时间似乎一并放慢,纲吉视野里一片漆黑,但听觉又因为紧张而不断延伸。
“嗒。”这是向上的一声脚步。
对方来了。
——
“武,有没有人说过,你是天生的杀手?”
曾经荒坂三郎看着他的眼睛,如此说道。
山本武右手放在刀鞘上,他的视野里,一个人型热源正站在三十米上方的台阶上,从体内温度反向进行情绪推导。
对方大概在紧张。
能快速通过闸门封死,想到从消防通道逃之夭夭,对方的智商还不错,行动力也可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消防通道同样对接抹杀走廊,就算这里是防守的薄弱点,但那是相对而言,而他的出现,足以补足这点缺失。
他心平无波,缓慢上行。
虽然沟通和谈判贯穿了山本武日常的工作生活,但此刻他半点没有同对方交谈的欲望。手起、刀落,而后又一条生命含恨流逝,正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里那样。
“这是正确的选择,武,人类的体温、嘴唇、目光具有力量,不要被他们所麻痹,不要给他们入侵你的机会。”
开口就会诉苦、诉苦就会浪费时间、而时间会产生变数,所以不要开口。
对方在轻手轻脚地向上挪动,但是速度太慢了,毕竟黑客本就不是以体术见长的职业。
山本的拇指与食指抵住刀鞘,他的行动迅捷而安静,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目标,灰尘在缓慢地飞起,仿佛悬停于水中。
他和目标间的距离快速缩短。
20米,10米,5米!
拔刀斩的精髓在于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对方雷霆一击,右脚踩地瞬间借力,在半空中拇指推刀出鞘,觉的刀身是漆黑的,它天生为了暗杀而存在。
山本踩着扶手高高跃起,朝着那团热源的脑袋劈砍而去!
他在等待血肉被破开的簌簌声,而后有温热的血流顺着手臂淌下。
但很遗憾。
一声金属交接的刺目争鸣。
他视线里燃起了一团火,还有张熟悉的脸。
第69章
黑暗中的焰火, 听起来很美。
灿烂、绚丽、张扬的强大。
但山本武无暇欣赏。
根据荒坂内部数据统计,山本武在击杀目标时心率保持在65。
但此刻他的心跳如同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助理, 那个绵软,脆弱又天真的孩子, 令他头一次升起保护欲与侵夺欲的孩子。
此刻正隔着刀锋与炽烈的火焰,眉目间满是冷淡地和他对视。
火焰、恶魔之手、绀碧大厦…他曾无数次翻阅事件报告和分析,上面的字眼历历在目。
但少年温和的笑意、云顶相护、蜷缩在客房中的小小身体同样刻骨铭心……
往日细节纷至沓来, 两道信息流相互对轰,残缺破碎的边角化作尖锥, 将山本武的心捅个对穿。
从来就没有龙套, 你我皆是戏剧中的主角。
怎么偏偏…就是主角呢?
当看到眼前人是山本武, 纲吉的心脏错跳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 所谓的幸运女神眷顾只是种假象,今天抽到的是下下签。
收手后跳, 双倍肾上腺素导致他心跳过快,太阳穴发涨, 纲吉喘了口气。
方才的火焰燎到山本的衣角, 对方纷飞的衣摆多个丑陋的缺口。
“我……”
“真令人吃惊啊, 阿纲。”山本轻声说, 手中长刀并非未收入刀鞘, 而握住刀柄的手臂青筋鼓胀,蓝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样看来, 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这是赤裸的明谋,他却仍然踩了进去,从一开始面前的少年就没有掩盖自身的特殊,他懵懂地跟在自己身后, 由他当引路人,一步步走向荒坂的核心。
为了获得神舆的信息,不惜以生命作为押注狂赌。
这是最为大胆的戏剧,进一步大获全胜,退一步满盘皆输,牵动赌局的不是筹码与事态,而是夜之城人人唾弃的真心。
真心,他早扔在东京了,同他年少的梦想与人生一起,亲手沉入冰冷的海底。
山本武以为他的真心再也不会为了什么事而跳动!
“不是的!”
直觉在提醒纲吉,倘若再不开口就要失去,某些积攒下来的东西就要如同风沙般消散了!
然而他只说了这一句,因为纲吉意识到自己进入荒坂塔目的本就不纯粹。
他从未对这家公司产生过认同,得过且过,驱虎吞狼。要说在山本武面前没有半点探听消息的打算,那怎么可能呢?
这一句辩解苍白无力,山本武却勾起笑容,他空置的手掌平伸向前,五指微微弯曲,是标准的邀请姿态。
“嗯,我相信阿纲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纲吉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颤动。
“那么跟我走好吗?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很真诚。
同山本相处的日子里,对方到底有几分真情,多少假意,纲吉当然分得清,那是来到夜之城后接受的最无微不至的关爱。
所以面对这个邀请,他真有熄灭火焰,将手指放上去的冲动。
可惜,这种事态,不被第三人所许可。
“真是郎情妾意,倒显得我如此多余。”
Reborn笑着站在旁边鼓了鼓掌。他的眼眸中漆黑一片,好似漩涡在蔓延吞噬。
“我有一件事得提醒你,亲爱的合伙人。”
“你面前这个家伙,可是面对救命之恩,仍能说出许愿不得违背公司利益这种话,你确定要跟他走?”
黑发的幽灵是这出戏剧唯一的观众,他的眉眼间都是笑意,饶有兴味地看着剧目该如何发展。
荒坂的种子选手、前途无量的年轻部长、神舆的忠诚护卫,诸多身份相互挤压,将心中的犹豫打回原形。少年最终的选择是往后退了半步,滞涩地开口,每个字说出来似乎都困难万分。
“对不起……山本,我不能和你走。”
“这样啊。”对面的男人点点头,笑容逐渐隐没,浓厚的孤独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他明明位高权重,却似乎一无所有。
极致的反差令纲吉忍不住上前想要安慰,然而手臂还未触及对方的肩膀,直觉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爆响,责令他立刻后退!
在零点几秒内,一道雪亮的刀锋于暗处乍现,来不及躲闪的发丝遵循动能与空气的轨迹四处飘散。哪怕再慢半秒,被轻而易举割开的将会是他的脖子!
“那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带你回去了,阿纲,痛一点没关系的吧?”
另一把长刀轻震出鞘,时雨金时散发的刀光同焰火分庭抗礼,山本武的眼神很温柔,刀尖直指纲吉的脖颈。
两道身影再次纠缠,只是这次刀锋没有半点犹豫,朝着致命处毫不留情地猛攻。
作为能和云雀打平的战力种子,山本的刀法如同细雨,杀机自四面八方锁定而来,将纲吉无死角包裹。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倘若不是火焰带来的战力加持,纲吉一个照面就会被对方洞穿胸膛,但即便火焰提升了速度,纲吉面对快攻仍然相形见绌,更不用说少年内心有愧,压根不想出手。
并且在狭窄的空间内,恶魔手套的某些功能威力过大,一个不慎就会双双身亡。
黑夜、少年、公司与刀锋、火焰与感情,听起来像是一出唯美的日式戏剧。
但时间拖得越久对纲吉来说越不利。
他的体能在飞速下降,并且肾上腺素的药力也在消退,头上火焰光芒渐弱,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如果你不杀死山本武,就算能活着出去,和平生活也一去不复返,想想你的房子、账户、所有费尽心力打拼来的一切?”Reborn坐在更高一层的栏杆上,居高临下俯瞰他的同伙人在苦苦挣扎。
“公司狗不会懂得感恩,他们的三观在日复一日的企业文化规训中异化改造,哪怕你救过他的命,只要挡住公司的路,也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闭嘴!”纲吉怒吼道。
然而他无法从山本的攻势中脱身,更不用说利用火焰逃之夭夭,刀锋好比蛛丝,将行动空间逐步封死,只待最后一击,就能将猎物的身体吞噬殆尽。
山本武能看出对方的力不从心,他还太年轻,哪怕在夜之城闯下了惊天动地的祸事,动作中还带着可笑的犹豫。
这样的人,这样的力量。
小儿抱金,怀璧有罪。
山本手中时雨金时搭配觉,长刀一黑一白交叉挥动斩击,少年想要原地起跳避开,长时间运动而酸痛的肌肉却发出抗议,让他晃了晃,额头上火焰压制到最小。
在这样的对决中,任何失误都是致命的!
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打破,纲吉后续无力的身体直直朝着刀锋跌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用不了一秒,他的胸口就会被刀尖所贯穿,鲜血泊泊流淌,再也没有脱逃和反抗的能力。
只用…再多等一秒。
戏剧便会敲下终章,又一个少年天才血肉横流地撞死在神明的御驾前。
他的血液被抽离、骨骼被拆分、作为实验舱内最珍重的研究品,连灵魂都会被仔细切片收藏,他的出现会奠定荒坂后续五十年的辉煌。而山本武作为开启这场传奇的使者,其名字注定永久铭刻在纪念碑上被后人所瞻仰。
这是公司员工最至高无上的荣耀,这是他们孜孜不倦追逐的人生信条。
那么,掌握未来的年轻部长,你怎么说?
面对这无声的叩问,山本武似乎并没有思索,手中的刀当啷坠地。
于是迎接纲吉的就从刀锋变成带着寒意的拥抱。
这一幕确实很美,每一帧单拎出来塞入电影都不违和。
但别忘了,这里是神舆,不是电影院,我们生活在如此血腥残忍的世界中,每分每秒都在和命运斗争,或许高维存在中我们只是存在感稍强的蝼蚁,每个竭尽全力的行为在祂们眼中都十分滑稽。
少年失焦的瞳孔,缓缓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轻扬手臂,一道尖利的刀锋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直逼山本武的动脉,举止亲密如同情人私语,下手狠辣堪比仇人互博。
没有半点犹豫,仿佛前面所有脆弱都是伪装,就为了这摧枯拉朽的一击。
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地方。
你蠢透了啊,山本武。
幻想和荣耀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神飘扬的裙摆,山本武避无可避,他引颈就戮。
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每个夜晚辗转反复的煎熬,倘若能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似乎不算完全的坏事,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无法善终的准备。
他闭上了眼睛。
山本武的下巴上有一道疤,那是某次训练时留下的纪念品,但脖颈上的凉意迟迟没有降临,反而下巴上的疤痕,被人卡着分毫不差的位置划开。
他惊愕地睁开眼。
少年扑倒跪坐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乎自中间左右分割,一半仍是金橙交加的瞳孔,目光冷漠如同AI。
而另一半,暖棕色的瞳孔在剧烈颤动,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中滚滚而下。
他的左手用尽力气扼住右手,拼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扼住了那把匕首,避开了山本毫不设防的颈动脉。
麻木感从下巴开始扩散,这把武器上涂了高浓度麻药,即便是细小的伤口,也瞬间剥夺了山本对于身体的操控力。
他知道,自己今天终将无法阻挡少年离去了。
强烈的睡意摧残着神经,纲吉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侧,作为胜利者这孩子却哭得那么狼狈。
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他预估了自己还有三十秒钟的清醒时间,而少年异常的行为,倘若结合万恶之罪的源头……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虽然这是连山本武都不曾设想过,最糟糕的可能。
“Relic……芯片,它生性掠夺,一旦插入脑内,哪怕能抗住最初的攻击没有变成精神病,它也会影响…影响宿主的人格,摧毁你的逻辑,将行为举止镀上另一个人不可磨灭的影子。”
你的举动真的是发自内心想做的吗?你的思想真的还保有唯一性吗?你怎么保证,你还是独立的,百分百的你自己呢?
这鬼东西,就像是蘑菇上的霉点,你以为它位于可控的范围内,殊不知它已悄无声息地往脑内侵染。
“不管它在谁的身上,必须拿下来。”
少年的面孔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山本武闭了闭眼睛,嘴唇边是不变的温柔笑意,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少年的身影分解成斑斓黑暗的色块。
“阿纲,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世界终归黑暗,这台大戏总会唱完,而现在,暂且容我,短暂退场。
第70章
厄运是个难以被量化的词。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面前,都无法摆脱它的纠缠。
纲吉还是个孩子时,厄运就藏在他的影子里, 起初它只是掉在饭桌上的米粒,而后扩散到砸破玻璃的皮球, 再到大风天被吹刮作响的牌匾。
时间硬生生拉高了这具身体,将营养与疼痛沿着骨髓细密地注入,确保每一寸皮肤都得到了浸润, 厄运也不例外。这位固执的老朋友在他的学生时代形态千奇百怪,从不拘泥出现的时间与次数。
讲台上零分的试卷、放学后多倍的值日、旁人口中恶意的玩笑。
成年人对此冷眼旁观, 不屑一顾。学生时代距离他们已经太模糊又太遥远, 时间将记忆模糊, 隔着一层膜听不见孩童的呐喊。
所以纲吉也曾有过懦弱的愿望, 他期待自己的十八岁。
他也会成为世俗意味上的大人,到那时他想看看, 究竟是什么钝化了大家的思维,究竟是什么练就了忽略苦难的能力。成年人的世界是否和孩童就是有壁, 自零点钟声敲响那一刻双方正式进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这个愿望有和世界对抗的倔强, 还有赌气的成分。
但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 世界平静地翻过一页新章。
少年人蜷缩在德拉曼的后座, 被这辆出租车载着狂奔向直坠而下的未来, 夜之城的繁华从车窗旁呼啸而过,拔地而起的巨物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占据天空, 挤压着所有人生存的空间。
回首过去,明明他还没活多少年,但那些试卷与恶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终归成为了大人, 虽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指望人类能互相理解,那本就是一种奢望。
纲吉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神舆,大概是借助了山本的终端。他的意识浑浑噩噩,但在走上出租车后,仍不忘对那个面色苍白的AI吩咐了一句:
“不回超级大厦了。”
【已收到用户变更最终目的地的请求,请问您打算去哪?】
“随便。”
他一头倒在后座上想要痛哭流涕,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没有消失,思维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打开终端给狱寺去了消息,通知他荒坂事发,立刻离开住所去来生避避风头。
纲吉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残留的一点红色是山本武的血。对方昏迷前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但现在每个字纲吉都听不清楚。
什么叫他的思维不属于自己,什么叫他的行为正在被入侵?
夜之城是个赛博精神病高发的地方,而发现自己免疫精神污染的特性后,纲吉不是没有窃喜过,这种主角标配的金手指听上去很酷,但他同时也忘了,疼痛只是一种预警,是更大的厄运到来前不值一提的征兆。
他在云顶为什么会遗忘有人要刺杀山本武?在面对沙匪时为什么想用赛博神经病的命换自己的命?为什么坦然夺走他人生命,而心中从无愧意?
德拉曼载着他出了城,这名AI的智能高到不可思议,又或者它的行为记录里储存着纲吉上一次订单的情况。
它把少年送到了汽车旅馆门口,就是和六道骸大闹013号病院后选择的短暂歇脚地。
城外的布防稀少,监控也不灵敏,没有高科技的加持,荒坂找到他的速度会大大降低。
美好的晴天一去不复返,但在狂风骤雨到来前,他还有笔账要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狭窄的卫生间内,纲吉洗去手上的血迹。面对镜子,他一字一顿地问,质问某个潜藏在体内的恶魔。
“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去杀山本武?”
“说话啊!!”
纷乱破碎的代码层层叠叠簇拥,Reborn的身影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沙发上,和少年的狼狈与愤怒相比,他称得上是从容平静,投过来的目光甚至带着点责怪。
“我没有操控你的身体。”
都这个时候了!纲吉怒不可遏地扑过去,一头撞到了柔软的沙发上,再抬头Reborn的影子轻倚着窗台。
“哦,你是在想,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恶劣的男人,我怎么会对山本武真的拔刀相向?”Reborn微微侧头,避开少年扔过来的酒瓶,瓶子穿过阳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断气的绝响。
“你真的不会吗?”
掩藏在礼帽下的眼睛,锁住了纲吉痛苦的脸。Reborn的目光是一把快刀,骤然间爆发的杀气甚至让他呼吸困难,身体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小腹中了一脚,直接飞起撞倒后面的柜子,悬挂的装饰品因为重力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疼痛令纲吉蜷缩身体,但此等逃避的姿态不被对方所允许,Reborn拽起他的头发,和那双倔强的眼睛对视。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温情,少年看着他的目光甚至含着恨意,毕竟认真讲,他之所以能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Reborn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具身体在你接入Relic那一刻,就不独属于你自己了,我以为你早该有觉悟?”
讲理?夜之城最不需要的东西,在条子都无能为力的时代,居民被允许拿起武器伸张正义,你如果问此等厄运为何不偏不倚就砸我头上?不为什么,谁让你如此弱小,运气又差到离谱。
“当你面对绝境的危机,难道没想过最好神兵天降,让面前的敌人全部暴毙?”
“当你听闻有人要刺杀山本武,难道没想过他一旦死亡,眼前的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说谎都是一种施舍。在Reborn洞彻心扉的能力下,纲吉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能承认没想过,那种阴暗的念头像是羽毛悄无声息地划过。但…那又如何呢?公序良俗是捆在每个人身上的枷锁,虽然心里会因为卑劣念头感到恐惧和不可思议,可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和平的生活,有礼的举止,这难道不是世界约定俗成的规则?
“说得没错。”Reborn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怜悯。
“但你的意志过于软弱,可以被随意地摧毁篡改。”没有抢夺身体控制权,那样太粗鲁,并且没必要。
他只是在很多个分岔的节点,顺应少年内心小小的阴暗,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听到这番话后,纲吉的瞳孔紧缩,内里有橙金色来回流动,却又不甘地平息下去。他咬着牙,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却忘了Reborn在脑袋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没有逃避的资格。
“虽然我不喜欢许下承诺,但既然说了,那么承担起责任也不无不可。”承诺、契约、合同,他很早就和少年讲明了,但幼小的动物就是如此,总是会忽视信息,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条款的案例一开始就列得清清楚楚,作为重塑身体的报酬,他不介意担当一位完美的引路人,教会他如何在夜之城存活。
既然你不愿意努力,既然你不愿意争取,既然你认为龟缩起来,甘于平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么我给予你理由,给予你一个推力。
你可以尽情地发泄,将一切归结为合作人的阴谋,给自身的行为找到借口,Reborn并不会介意这种事发生,但选择总有代价,路途总该前行。软弱天平的另一端,就是自身意志的侵染与剥夺,在死亡与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这简直称得上是温柔。
听从我的指挥、顺服我的思想、放弃你的权力。
你会获得庞大的人脉,可观的财富,令人仰望的地位和世界上的珍宝。
哦,你已经开始获得这些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
纲吉仍在挣扎,他今晚的心情七上八下,被人高高举起又踩了个稀巴烂,他说不清自己想抗争什么,但愤怒堵在胸口令人心梗,他真的很想冲着那张脸来上一拳,告诉他闭嘴。
然而先不提武力上的巨大差异,Reborn他已经死了,他再怎么挥拳,也只能触及可有可无的幻影。少年挣扎的姿态像是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明知前方的巨力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碾碎,仍然不想放弃对自由与氧气的争夺。
真是麻烦啊。
Reborn低头冷静地审视,他从身后锁住纲吉的双手,抬腿朝着小腿踹去,强迫对方面对墙壁跪坐,以一个被迫虔诚的姿态,接受他的教育。
既然事情开了头,那最好做到底。Reborn残忍地笑着,他并不介意将少年的观念撕扯得更破碎一些。
“让我猜猜看你的愧疚,好吗?”
“在军用科技的车队里,你杀了那个叫青牙的检验师;在今晚的神舆内,你羞愧于利用了山本武的感情。”
直觉在催促纲吉,再不离开,再不停止!接下去的话语会把他仅有的感知践踏到粉碎,会把他的三观打碎又重组,他爆发了最猛烈的反抗,拼了命想要从Reborn的桎梏中脱身,眼中的橙色频闪,手腕上的恶魔手套几次发出令人牙酸的伸展声。
他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只是想作为普通人安全地活下去。
两声脆响,Reborn干净利索地卸了他的关节。
“那么来看看被你同情的人,青牙作为黑市走私客,手下有32条人命,他杀过百岁以上的老人,因为对方身怀新款义体,看着目标断气后,他剖开尸体,将义体拿走倒卖。这样的买卖,他做了数十次。”
“而山本武。”Reborn发出短促的笑声,像是嘲讽对方的天真。
“很温柔,很强大。自出道以来死在他手下的人能铺满整条街,上至携带资料出逃的高管,下至牙牙学语的无知幼童,只要荒坂要求,只要为了维护那该死的保密条款。”
“荒坂三郎真满意这把刀啊,即便山本武后续发现他亲生父亲死于另一名种子选手,也能毫不犹豫地把对方宰了以平定他的怒气。”
下放夜之城只是个可笑的幌子,只是为了编织更大的谎言,让夜之城沦为山本武怒火的赔礼,再用责任、期许、资源将他包裹,用来接替下任荒坂安保负责人的位置。
Reborn忍不住大笑,他松开桎梏,指尖温柔又亲昵地点了点纲吉的嘴唇。
“那么你呢,沢田纲吉?”
“你还记得你们当初闯入绀碧大厦时打晕的保安名字吗?在后续与创伤小组的火拼中,他们死了大半。”
绀碧大厦,荒坂的标志,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那么闯进去,把整个公司的脸面放在脚下踩,少年天才,一夜成名。几百万欧的悬赏漫天飘洒,无数专家耗尽心力只为追逐他的幻影。
多风光,多离谱?
“你应该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毕竟大卫出手很干脆,他硬拖着你过了大半个任务。”
“但他们的母亲,圣多明戈人,靠着高额的学习贷款将唯一的独子送到学院读书,唯一目标就是让他挣脱夜之城的泥潭,从底层人脱身到公司换来更好的前程。”
“为此她们绞尽脑汁地筹备金钱,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尊严。”努力的母亲,励志的孩子,双方组在一起能拍造梦电影,而电影的结局也如所有人所愿,孩子成功进了梦寐以求的公司,穿上期待已久的西装,拿着不错的薪水让他和母亲过上好日子。
今天,是他正常巡逻的一天。
身边别着通讯器,手上拎着警棍与枪支,心里想着晚上工作后的消遣。此刻,他的视线里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叫,大卫.马丁内斯
一个叫,沢田纲吉
听起来真操蛋,前面的无数努力是为了站在绀碧大厦,等待夜之城命定主角的一枚枪子。就算能苟活下来,也会被按上渎职的罪名,从此功名前程化为乌有。
纲吉的挣扎不知何时停止,他呆呆地看着墙壁,Reborn从身后轻轻拥住他,嘴唇咬着纲吉的耳垂,将残酷的话语以温暖的空气吹送,击溃了对方最后的心房。
“想必,来自异世界的你,从未考虑过这些,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