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顾敛望着虚空，一动不动。对于环境的变化，被咬后的经历，他没有一点求知的欲望。
左手背上，热气丝丝缕缕地袭来，他缓缓垂眸。
黎春日趴在床边，抓着他的手臂。眉心紧皱，仿佛连睡梦中都在为他担忧。
注视那几道竖痕良久，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臂，假的。
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他盯着炎炎红日，直到眼皮不受控制地闭合，一滴生理性泪水没入发间。
全部都是假的。
如果说被咬后有什么收获，那就是，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世界，还有他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骗局。
抬手躲开黎春日名为关心的触碰，余光中，是她失落的神色。
顾敛不想解释，空洞的眼神移向窗外。世界美好又灿烂，可他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手下一空，黎春日无措不解地看着他。
而顾敛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安静到仿佛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塑。
指尖缓缓蜷缩，她轻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瞳孔微动，视线两相接触。她眼中的专注，担忧一览无余。
顾敛定定看她几秒，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骗子。”
“什么？”，黎春日俯身凑近。
翻个身，姿势变成侧躺，顾敛背对床边的人：“没事，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好”，明白他在变相地赶人，黎春日舔舔干涩的嘴唇，内心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房门渐渐闭合，床上的人仍旧背对着她，不做任何反应。
咔哒一声，房门关闭。
木板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如顾敛侧躺背对的身影。像是一道高墙，将黎春日推拒在外。
可能是血清带来的后遗症吧。
仰头靠在门上，修剪圆润的指甲一次次划过指腹，黎春日想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
没错，肯定是这样。不然好好的，顾敛为什么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她点开客服页面，想要为这个猜测的真实性增加砝码。
晃动的手腕一闪而过，停下打字动作。她缓缓看向右手腕，上面空空如也。
原来那个小小的，已经亮起四格金色流沙的长剑，已然无影无踪。皮肤白皙干净，仿佛长剑从未出现过一样。
心脏重重一悸，她揉揉眼，再用力磨搓手腕。除了泛红的皮肤，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守护值为什么会突然消失，那好感度……
她匆忙拉开衣袖，左手腕上，同样干净空荡，只有几根纤细交错的血管。
一时间，黎春日心慌意乱。她找到末日商城，图标由黑色转为灰色，表明它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她不死心，接连点击好几下，屏幕中间不断弹出提醒方框。
“抱歉，末日商城暂处于锁定状态。请玩家努力攻略，当系统检测到好感度波动时，商城将会自动开启。”
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黎春日呼吸急促。交叠的双手用力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错了，全都错了。
提前结束的夜晚，顾敛冷漠的态度，消失的好感度和守护值……
一切都乱套了，她该怎么办。
客服，对，还有客服，它一定知道原因。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忙点开客服页面。
打字时，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明明是使用多次的键盘，但她的动作竟有些僵硬停滞。
信息发送成功，她不自觉地啃咬指甲，静候客服回应。
然而，等待的过程度日如年，黎春日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捱。
五秒，一分钟，总是秒回的客服久久没有动静。
泪水瞬间浸湿眼眶，她紧咬唇瓣。缓缓蜷缩起身体，埋首于双膝之间。
当所有的坏事一起出现，不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无法淡然承受一波接一波的冲击。
安静的房间内，一道低声抽泣无意泄露。
抬手死死捂住嘴唇，黎春日吞下喉间的哽咽，将脆弱和无助深深埋在心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转动，地上的人慢慢抬头，彰显这场情绪发泄来到尾声。
后仰靠在门板上，她双眼红肿。一滴水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闭上眼，这滴承载了恐慌，崩溃等负面情绪的泪水慢慢坠落。再睁眼时，她的眸中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之色。
没关系黎春日，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战胜的。
嘴唇张张合合，她攥紧衣料，无声给予自己力量。
回到房间，黎春日仰面摊在床上。明亮的吊灯晃神刺眼，她闭上眼睛。
由于情绪频繁波动起伏，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模糊沉沦。
这是哪？
她茫然四顾，周围皆是流动的黑雾，挥之不散。
画面一转，孟烨，顾敛，楚朗的身影依次出现。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抬脚向他们跑去，黎春日奋力狂奔。
可几米的距离犹如天堑，不论她怎么努力，皆是徒劳。
忽然，天空中出现一只干枯，沾满血污的大手。五指成爪，缓缓收拢。
一团黑雾凭空出现，膨胀扩大，将顾敛三人牢牢裹挟其中。
涌动的黑雾分裂出无数细小黑线，嘴巴，耳朵，无孔不入。它们钻进体内，开启一场汲取生命的狂欢。
三人面色瞬间惨白，表情痛苦，却逃不出黑雾的掌控。
随着时间推移，三人显眼的皮肤上冒出如蜘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干裂，脱落，皮肉一块块掉在地上，却不见鲜血流出。
画面惊悚骇人，黎春日想要阻止，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离在外。
砰砰砰，她用力拍打，绝望的泪水划过脸庞。却只能无力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这时，虚空中响起游戏欢快的提示声。
“叮咚，经过玩家不懈努力，已成功完成所有任务。回归现实的传送现已开启，请玩家系好安全带哦。”
面前，死亡进程还在继续。
此时三人只剩下半边身体，脸上满是痛苦挣扎。如果只看骨架那边，分外可怖。
黎春日泪眼婆娑，指甲不断扣弄屏障，想要拯救三人免受苦难。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发丝飞扬飘舞，她紧紧抱住面前的屏障。
不能走，如果她离开了，就没人能救顾敛他们了。
然而她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无济于事。指尖一点点脱离屏障，黎春日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
“不要。”
顾敛大喊一声，逆着人流，想要抓住那道长发及腰的温婉背影。
‘不，不要去。前面有凶手，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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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背影继续向前，焦躁，不安的情绪爬上他的眼底。
‘你回来，我不要冰欺凌了。’
距离近在咫尺，却始终触碰不到，顾敛眼中带上隐隐的乞求。
‘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别人的挑衅而胡乱提要求，你回来好不好。’
坚持不懈下，距离终于有所缩短，他心中一喜。
‘我终于抓住你了，妈妈。’
然而，掌心穿过身体，他只抓住满手的孤寂。
汹涌人群犹如镜片，骤然破碎。世界重归黑暗，而那道温婉的背影越走越远。
顾敛怔怔望着，出神良久，忽而自嘲一笑。
都是假的，他这么在意做什么。
被丧尸咬后，病毒侵入大脑，腐蚀溶解了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虚假认知。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款乙女游戏中，任人挑选的角色，仅此而已。
他的人生，他的经历，全部都是精心设定好的程序。
就连自责困扰他多年的这个游乐园，也不过是方便攻略者治愈温暖他的剧情。
多么可笑啊，哈，顾敛笑弯了腰。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他双手紧握，额头青筋凸显。
可凭什么。
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从小到大，有哭有笑的经历。凭什么用一句程序设定，就能全盘否定。
他不甘心。
不甘心他只是个纸片人，不甘心在面对破坏他家园的丧尸时，只能束手无策。
不甘心黎春日……，只是个攻略他的玩家。
起伏的心绪缓缓归于平静，顾敛抬眸。目光幽暗，瞳孔深处藏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咚的一声，直到掉下床，黎春日还在胡乱扑腾。
睁开眼，环顾四周，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原来是梦啊，察觉语气不太对劲，她连忙改口，还好是梦啊。
抹去额头的冷汗，她捞起手机一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黎春日忍不住点开游戏，想看看客服回复了没有。
终于，看着聊天页面下方的白色方框，她热泪盈眶。与之前不同，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亲亲，由于游戏的失误导致出现重大BUG。现做出如下补偿，玩家可重新选择攻略人物。”
阅读完毕，欣喜褪去，黎春日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好一招糊弄大法，对于她提出的问题，没有丁点解释，全用一句BUG给堵了回去。
还有最后那句重新选择攻略人物，她都懒得吐槽。
之前她想换客服不让换。现在她不想换了，客服反倒让她换。
对此，黎春日给出三个字，想得美。
她捋捋袖子，潇洒地敲下一行字：我选1号，顾敛。
“亲亲，攻略人物不可重复选择哦。”
得到充分休息的大脑反应极快，黎春日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你在逼我选其他人，为什么？”
“亲亲，没有逼迫哦，只是游戏规则如此。”
目光狐疑，黎春日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你都说是补偿了，我为什么不能重复选择？”
“亲亲，如果选不出来可以保留机会，本次补偿一直有效哦。”
对于客服的回避型答案，黎春日确定以及肯定，游戏就是不想让她选顾敛。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