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万没有想到,大夫人竟会派人来找她。
自薛雨生走后,她这里愈发少人来,匪盗作乱那夜,府里下人们都卷着行李逃奔走了,无人叫她,她腿脚不好,又不敢随便出门,只能一个人躲在屋中,听外面呼叫声,打杀声,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一整晚。
也是命大,匪盗并没有找到后院来。天亮了,火灭了,匪盗也被抓,孙氏活了下来。
但她等了一整天,却没有等到她儿子薛见吉来寻她。
后来,她知道了。薛见吉随二房逃出了城,去了东都。自始至终,都没想起西排屋里还有一个瘸腿老娘。
可明明他才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
为了他,她亲手把另一个儿子送进牢狱。
这一刻,孙氏悔恨交加。
她捂着脸,落下泪来。
所以,当平嬷嬷过来时,便看到孙氏佝偻着背,吃力地挑着两担砖瓦往前院送。只这些都是最低等的仆从才做的活,又脏又累,如今府里人手不够,竟叫她做这些。
平嬷嬷皱了皱眉,目光又从她苍老的面容上扫过。
她记得孙氏也才四十出头,和夫人差不多大,怎地看上去像老妪一般了?
平嬷嬷抿直唇角。
她是孟氏身边的得力嬷嬷,也是大房仆从首领,在府里很是说得上话。但她也明白,有道是结善缘,种善因,得善果。
孙氏在府里人缘不好,如今薛大安不在了,她在老夫人那里也说不上话,落成这般地步,也怨不得旁人。
只孙氏知道大夫人找她的事后,却十分惶然。
岐州,她也已经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说起来,薛大安与岐州薛氏虽同族,却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也就是薛大安要去望都宋府那年,因老夫人的关系,他们一家才去府里认了个脸。但都隔那么久了,孙氏也怕认不全人。
只如今实在找不到人。平嬷嬷道:“也不是非得所有人都认得,就舅老爷,舅二爷他们,认得主要几位就行。你也不用说什么,主要是怕我们这边人过去了两眼一抹黑,总得有稍微熟悉那边的人。”
孙氏搓了搓手,旁的人不说,但舅老爷,舅二爷这两位大佛她可是印象深刻。全岐州,怕是没有人不识得这两人的。
便点头:“蒙大夫人瞧得上,那我就去罢。”
平嬷嬷见她终于答应下来,才松了口气,又让她准备准备,明日就随梁重一道出发。
岐州与望都相隔不远,梁重带着几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月底前赶到岐州薛府。
薛氏是行伍出身,前朝末年时族中出了好几位将军,后来时局动荡,薛老太爷便解甲归田,自此不再过问时政。因此,薛氏族人倒保存了不少武人习性,连门子都是五大三粗的威武汉子,那汉子扯了一嗓子,把梁重吓得一哆嗦。
岐州薛氏果然生猛。
其实宋氏也是武人出身,只在天子脚下,府里许多规矩礼仪约束着,行为举止自然比不上地方不羁。
好在门子一听这一行人是望都宋府来的,忙变了脸色,笑呵呵引着他们进了门。
只梁重这一趟却是来报丧的。
薛府诸人腾地一下围过来,扯着他衣襟摇晃。
“什么时候的事?”
“我妹子好好的人,怎会过身!”
“快讲清楚!”
梁重被拉来扯去,耳边劈里啪啦,感觉头都被晃晕了。
但他早有心理准备,一掩袖子,不徐不疾地将那日的事说来。
“……二夫人身子一向弱,又遇上北戎进犯,在东逃的路上受了惊,病就一直没好,到了东都不久就……哎,我们老夫人听到消息,伤心不已,也病倒了……”
薛氏出了名的蛮横,如今碰上这么个温温吞吞的老实人,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没处发。又叽里呱啦问了许久,梁重也不烦,只哀戚着抹眼泪。
时人因病过世乃是常事,便是薛氏族人习武健身,族中也有不少因场风寒就过身的,何况嫁过去的这个小薛氏的确自小身子就弱。
薛氏族人们挑不出错,又个个是急性子,不耐烦和梁重啰里八嗦继续扯,便放了人,让他们暂去休息。
梁重抹了抹额上的汗,自跟着下人去了。只孙氏却不住府里,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先去老屋那边看看。
门子不认识她,听她说这里还有亲戚,只“咦”了声,便放她出府了。
孙氏原还担心到了薛府会受刁难,只没想到这次竟如此顺利。
其实也是她想多了,薛氏族人那么多,薛府几位大佛怎可能记住她这样的边角人。
便出了府,一路西行。
薛氏族人都住在城西,因是祖宅,几家几家地杂居而住,几十年也都是老样子。薛大安原先的屋子就在靠东头最外边。当年孙氏好不容易怀上,薛大安便带着她回到老屋生活过一段日子。
孙氏瘸着腿,好不容易走到老屋前。因长久无人居住,屋子外墙爬满了青蔓,看上去残破不堪。
孙氏叹了口气,扶着墙角坐了下来。脚下的泥地上积了一滩水,映出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
就在方才过来的路上,还有小子喊她老婆婆。
老婆婆……
孙氏捂住脸。这一趟之所以来岐州,除了应大夫人之请求帮忙领路外,其实她是想回老屋看看的。
她曾经的回忆里,老屋的生活是美好的。那时她还年轻,薛大安还在,她因怀孕胃口不好,薛大安就会每日变着法给她寻开胃的食物,还有那个孩子,他才多大呢,就知道摘树上的酸枣来给她。那么小的人,手被划伤流血了也不说,只捧着酸枣来让她先吃。
泪水从指间溢出来。
真是不该来的。
孙氏抽泣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只这边的动静似是引起隔壁注意,有人隔着低矮墙头探过来。
“吓,还真是你!”
孙氏抹干净眼泪,也望过去。
说话者是个胖墩墩的妇人,就是住在隔壁一家的媳妇。
孙氏对她也有印象,原先她还是个瘦瘦弱弱的新妇呢,如今却如此胖了。
两人隔着墙头互问了安好,又聊起这些年的经历,得知薛大安已经过身多年,那妇人还唏嘘感叹了几句。正说着,她又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大安家的,你等一下。”说完便急急忙忙进屋去了。
孙氏等在外面,没过多久,便见她拿着一小方盒走了出来。
“五年前吧,那时候发了水灾,你那屋倒了几间房,我男人帮着修葺了下,从倒塌的墙瓦下找到了一些东西,呐,就是这些。”
妇人把方盒递了过去。
孙氏只疑惑,因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在他们去望都的时候都带走了,带不走的譬如桌椅这类的也送了人,怎会还有东西留在这?
孙氏接过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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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
里面零零总总,竟真有不少东西。
只大多是梳篦,针头线脑这类的,还有一件小孩子穿的肚兜和一片玉锁片。
孙氏看着那肚兜,忽地怔住。
妇人看着她道:“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替你们保管着,想着你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瞧,这不就碰上了嘛。”
妇人脸上带着笑意。只有生活平顺的人才爱笑。
曾经她也爱笑。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笑,整日尖酸挑剔了呢?
孙氏低下头,用手抚摸着那肚兜。
妇人瞅了眼,又道:“你们真大意,孩子穿戴的东西竟也忘记了。”
孙氏在老屋里时是大着肚子的,妇人只以为这是给她肚子里孩子准备的。
但孙氏记得清楚,这并不是她亲手绣的肚兜。
这是那孩子的。
孙氏不喜欢他,薛大安就把那孩子抱来时身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如今兜兜转转,这些旧物竟又回到她手中。
孙氏喉头一哽,眼中又有了湿意。
她拿着盒子,只深深躬下身,道了谢。
妇人还以为她这次回来会多住几天,哪知道就要走了,又道:“可是屋里不好住人,要不上我家住?”
孙氏摆手,只拖着腿,深一脚浅一脚离去了。
却说薛府里商量了一天,终于敲定了奔丧的人选。
薛氏的母亲早在多年前就过世了,薛二爷后来续弦,又生了许多孩子,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实离不开他,便推脱有事,让长子薛穆往望都跑一趟。
薛穆便是薛氏的大哥。只他见妹妹过身了,父亲连奔丧都不愿意过去,气得当即就撸起袖子。
这一对父子不和早不是秘密,众人都乐于看好戏,便有劝架的,说和的,当搅屎棍的……薛老爷见府里闹哄哄的,一碗茶砸在地上,恼怒道:“都吵什么,让人看了笑话!”
薛老爷发话了,一屋子莽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于消停下来。
孙氏回来时,梁重才松了口气。
“方才还要找人寻你去,你歇一下,等会就启程。”
孙氏还以为会等到明天呢,只不想这一次薛府的速度竟这么快。
梁重也没料到。他见识了薛氏诸人的厉害,只没想到人要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的。
于是便拴好马,与薛家派出的人一道往望都去。
时间估摸得刚刚好,薛府这边的人刚到望都,宋规一家子也从东都赶回来了。
薛穆不像他爹,他与妹妹自幼失母,兄妹俩相互照顾着长大,彼此还是有真感情的。如今人虽到中年,见到妹妹灵枢,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宋老夫人拖着病体出来,见到娘家亲人,也落下眼泪。
只她一抬眸,却见人群里站着个瑟缩的婆子,有点眼熟,只以为是薛府哪个亲戚,便回头望了眼苏嬷嬷。
苏嬷嬷俯在耳边道:“那是大安家的,这次就是她帮着领人去的岐州。”
老夫人豁然,只顿了顿,又皱眉。
大安家的,怎地成了这幅样子?
“那孩子……”老夫人动了动嘴,又止住,再次望了孙氏一眼,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了那个少年。
只她现在不是很有心情回忆这些旧事,遂摆手:“告诉管事,以后给她安排点清闲的活。免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苛待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