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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告状

作者:林焱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冷宫中廊柱朱漆早已斑驳,院中枯井轱辘上缠着半截素绸随着夜风抽搐抖动,西厢窗纸透出烛火昏黄光晕。


    穿堂风吹过破旧窗纸传来哗啦哗啦似是啜泣,到处都是陈年木料腐朽的霉味和阴湿土腥气。


    秦奕游提灯的手被冻的僵直,她不得不反复曲张,让她有一种错觉,手指早不属于她自己。


    冷宫内正值夜打盹的婆子被她敲门声惊醒,开门睡眼惺忪愣愣道:“这位大人...这么晚了...”


    她开门见山直接发问:“今日的炭火可都发足了?”


    婆子支支吾吾眼神闪躲:“这...都是按单子发的。”


    她眼神直直盯着对方,“我能看看签收册吗?”


    婆子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要推脱却又不敢。


    她绕开婆子径直走进值房,拿起案上放着的册子翻开,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签名处都是吴典薄手下的严姑娘代签,且所有笔迹都是同一人所写。


    秦奕游转过身看着那婆子,手中举起册子,眼神冰冷:“严姑娘一个人,能代签整个冷宫上百人的炭例?”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就不受控制拔高上扬。


    婆子眉眼耸耷,冷汗直冒:“这是吴典薄的吩咐...说那些废妃宫人不识字...”


    她冷笑一声放下册子:“有劳嬷嬷,请将去岁至今,冷宫实发炭数的原始记录取来。”


    “这怕是不合规矩...”


    “贵妃娘娘有旨彻查宫中用度,此乃娘娘亲赐。”她厉声下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婆子只扫了眼玉牌,便心中骇然叫苦不迭,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吓得腿一软只得去取。


    望着婆子慌张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姑母随手送她的玉牌拿来吓唬糊弄没见识过的人还是挺管用的。


    说她假传懿旨?


    抱歉,谁有证据?她可不认。


    ...


    秦奕游翻册子的右手都在颤抖,两相对照简直是触目惊心。


    去岁冬至到现在,冷宫账面应发炭火一万斤,可实发却不足六千斤,且多为碎末。


    四千斤整炭,就这不不翼而飞了...


    她收拢好册子,转身末入风雪,走向集英殿。


    子时将至,宫宴将散。


    ——


    集英殿的琉璃瓦覆盖着薄雪,檐下宫灯连绵如星火,十二盏连枝灯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如白昼。


    殿内笙箫和箜篌交织奏唱,琵琶声如同落珠玉盘,弥漫着苏合香的气味。


    皇帝和顾贵妃并坐,下手依次坐的是张德妃和刘贤妃。


    两边坐满文武百官和宗室子弟,郑司薄和吴典薄随着两位尚宫大人站在三妃身侧,正低声说笑着。


    殿门不知何时忽然开了,风雪随着卷进来,吹的靠近门侧的烛火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望过去。


    秦奕游就直直立在门口,青色官袍上落满雪,面色冻的苍白两颊坨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手里紧紧抱着一摞册子,像是误闯了天庭的卑微凡人。


    她缓步垂目走近御座,余光扫视两侧,除了永宁公主端坐下手外,楚王赵明祐、太子、齐王的位置都是空的,几人统统不在场。


    秦王...被官家削爵终身监禁,估计是想来也来不了。


    对上她大伯父不赞同的眼神,她只是笑着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秦奕游跪地俯首,起身直立,而后再跪了下去,行再拜礼。


    她的声音清晰明亮:“臣司薄司掌薄秦氏,有要事禀奏贵妃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


    吴典薄脸色一变,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扯住她衣袖低声呵斥:“秦掌薄!这岂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边说手指边用力扣住她胳膊,眼神紧盯着她,威胁的意思溢于言表。


    可怜的吴典薄此刻还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一用力便轻松甩开吴典薄的右臂,吴典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凭着宫中多年经验才堪堪站稳。


    而后她理了理被这人扯乱的衣袖,轻笑着看向上面的顾贵妃。


    顾贵妃见此眉心微蹙:“秦掌薄何事需此时来报?”


    秦奕游伏身:“臣奉命核验冬至宫中炭例发放,发现...”


    她顿了顿,再抬起头时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一副强忍惊慌的模样,“去岁至今,宫中账面发炭三十万斤,实发却不足二十万,十万斤上等宫炭不知所踪。


    且...且账册被人涂改,名籍与实际情况,臣心中实在惶恐,不敢隐瞒...”


    殿内突然响起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韩子安一口酒呛住,又连忙用袖子遮住脸。


    他堂妹会内心惶恐?


    简直是冷锅里跳出热栗子,哪有这事?


    他爹韩彦狠狠瞪了他一眼,韩子安立马用手捂嘴,表示他会保持绝对安静。


    吴典薄大声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那些账目都是司薄司层层审核的,岂会有错?”


    郑司薄面沉如水:“秦掌薄,你年纪轻经验少,许是核错了。今日冬至,莫要为此小事惊扰圣驾。”


    呵呵,她心中冷笑一声。


    小事?你管这叫小事?


    秦奕游瑟缩了一下,只垂眸抱紧怀中册子:“臣...臣核对了三遍...”


    “呈上来。”顾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嬷嬷上前几步取过册子,交给贵妃,顾贵妃是越看脸色越沉。


    吴典薄拇指下意识摩挲着食指侧面,觑着贵妃神色,她不由得眼睫轻颤牙关紧咬,后背早已经冷汗涔涔。


    “娘娘明鉴,秦掌薄才来八日,不懂司薄司规矩。


    那些炭...有些是折了银钱补到月例里,有些是...”


    “折银?”秦奕游突然出声打断,“可臣查过内侍省底档,去岁宫中因病故、调离、亡故者共二百四十七人。


    这些人的炭例本该停发,可却依旧列在发放名单上。


    每人年例二百四十斤,加在一起便是五万九千二百八十斤。


    这些人的折银,究竟折给了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吴典薄的脸色顿时煞白。


    郑司薄的声音依旧从容沉稳:“即便有名实不符,也是地下人办事疏忽。秦掌薄,你私下查账已是不该,冬至之夜闯宫宴更是大不敬...”


    “臣不敢。”闻此她再次伏身,肩头颤抖似是惊吓过度,


    “今日臣核账至亥时,发现亏空巨大,但恐明日账册被毁、证据全无,这才不得已惊扰圣驾,臣甘愿领罚。”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可谁都能听出来,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账册被毁这一句。


    众人不禁怀疑:司薄司已经可以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局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吴典薄厉声喝道:“即使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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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该先报司薄司,由司薄核实后上禀!秦掌薄越级直奏,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宫规?”


    秦奕游抬起眼皮,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样子十分委屈无助,只怯怯道:“臣报过...”


    而后她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册子,正是午前送往尚宫局的那份炭例单子,只是上面多了数行朱批。


    “午时前,臣将今日炭例单子交给郑司薄查验,郑司薄却命臣按去岁旧例发放,莫要死抠条文。


    臣回去后,发现去岁例中有多处不实,便在原单上以朱笔标出,申时再次送至郑司薄处,请司薄定夺。”


    她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音,“可直致宫宴开始,都未见批复。


    臣实在是忧心各宫领了不实的炭例,明日账目更难厘清,这才...”


    她的话并未说尽,说一半藏一半。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早报过了,是有人压着不办...


    郑司薄盯着那册子上的朱批,上面的字迹清秀却又遒劲有力,一条条列名去岁例中的虚报、重报、死人照发之项。


    这根本不可能是仓促写出来了,只有一个可能,她早有准备。


    郑司薄突然明白过来,从早晨吴典薄的刁难到中午的对峙,再到集英殿告状...


    原来这全是局。


    这刁蛮任性,敢当街纵马伤人的将门之女,当真如传言般那么愚笨吗?


    又是谁让她诱导轻信了这传言?


    这秦家二姑娘根本不像是来磨性子学规矩的,更像是在宫中撕口子的...


    她到哪个司,哪个司就要被狠狠扒掉一层腐朽生疮的烂皮。


    而后,郑司薄又冷冷扫了一眼吴典薄。


    对面的吴典薄双手死攥着裙裾,指甲掐入掌心,右手小指正无意识地抽搐。敷过脂粉的一张脸苍白的诡异,额间金箔也因流汗过多而剥落。


    吴典薄的唇角不受控制抽搐,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眼睛瞪的极大,里面却空无一物。


    郑司薄心中冷哼,原来这人私底下干了这么多肮脏事,在宫中疯狂捞油水敛财。


    她之前只是睁一只眼,可这次却被此人当了枪使,那此人就自求多福吧...


    皇帝将册子重重掷于案上,让满殿气压急剧下降:“十万斤宫炭,够边军一千人一冬取暖。”


    吴典薄吓得腿一软,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瘫倒跪在地上。


    可当初毕竟是她举荐的吴典薄负责统管炭火一事,说到底她也是有连带责任的。


    郑司薄还欲开口辩解几句:“官家,此事是否还需彻查,许是下面人...”


    “郑司薄。”顾贵妃突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却冷的冻人。


    “两年前,是你奏请让吴典薄负责宫中炭火统管,说是宫中用炭繁杂,需专人统管...,本宫说的没错吧?”


    郑司薄呼吸一滞,大气都不敢喘。


    她心中叫苦不迭,此刻若说她没从中捞半点油水,只是木匠吊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有半个人信。


    这本是个天衣无缝的买卖:炭例琐碎,各宫不会细纠;老宫人废妃无依无靠,更是不敢声张。


    可偏偏...


    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只来了八天,就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漏洞全挖了出来,还敢将此事捅到御前...


    “官家、娘娘明鉴!”吴典薄突然尖叫:“是郑司薄指使奴婢的!


    她说...是她说宫中用度减省,折银可补内库,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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