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司薄司宫女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声随着寒气飘了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秦掌薄果然是将门之女,粗笨到居然连炭例都算不明白。”
“吴典薄故意整她的吧?那么些账,神仙也核不完。”
“谁让她总得罪人?听说三个月前她在樊楼前打了安定郡王,这才被送进尚宫局学规矩...”
...
“大人...”身侧的霁春觑着她神色,试探着艰难开口。
秦奕游闻此只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无事,而后关上开着小缝的窗子,坐回长案前,重新开始铺纸研墨,好似无事发生。
午时差一刻,秦奕游便将改好的炭例单子送至郑司薄处,偏巧郑司薄此时不在。
当值宫女收了单子,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搁这儿吧,司薄回来自会用印。”
她闻此只点点头,转身时瞥见东厢房门缝里,郑司薄那件朱红色斗篷的一角...
原来这人分明就在,只是不见她而已。
秦奕游又回到司薄司值房,吴典薄正指挥着人发放炭例。
她打眼扫过去,一个宫女正双手急切地伸出捧住炭快,指甲缝里还布满着洗不干净的污垢,身形动作近乎虔诚。
还有的宫女用帕子包住炭块,更有甚者直接撩起衣襟兜住,青色的宫女服上立刻印上乌黑炭痕。
接到炭后她们原本急切微亮的目光,迅速又沉入日常的麻木...
吴典薄见她回来,亲切笑道:“秦掌薄辛苦了,既然单子送回来了,就把这些领炭的签收册子对一对吧。”
而后又扫了一眼她冰冷麻木的神情,吴典薄话题一转捂嘴轻笑:“对了,掖庭那片老宫人住处,秦掌薄亲自去发一趟?那些老嬷嬷耳朵背,别人怕是说不清。”
掖庭居偏僻阴冷,住的都是无依无靠的老宫人,炭车过去得走两刻钟,谁也不会愿意领这份差事的。
几个小宫女偷眼看来,有人同情,但更多人却是在看好戏的。
秦奕游接过名册:“好。”
她深深看了一眼吴典薄那和煦笑容,这人真是菩萨面孔蝎子心肠,毒在心里。
坐着辆破旧的小车,载着十几筐碎炭,她就这样往掖庭局赶去。
“等等!”倏地一声,周颐禾从侧边冲出来拦住了她。
周颐禾表情依然冷淡,斜斜扫视了她一眼,走近她小声道:“我原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可现在看来却是个傻的。”
而后周颐禾凑的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针对你,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但你可以让你娘、你祖父,或者是你大伯、你姑母...
无论是谁都好,让她们给宫里施压。
不然,这样的麻烦事以后定会层出不穷,一个接一个在前面等着你。”说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告诫。
秦奕游突然笑起来,这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凑近周颐禾耳边,呼吸喷薄在这人脸侧绒毛上,语气满是调侃:“周掌薄...这是在担心我吗?”
周颐禾的嘴唇先是微微张开,仿佛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迅速抿成一条直线。
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的双眼此刻猛地睁大,周颐禾猛后退一步,垂下眼帘,飞快说了一声:“你...你好自为之!”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她望着周颐禾落荒而逃的背影,声音轻得似是在喃喃自语:“不急,一个都跑不了...”
她总不能一有点什么事就求爷爷告奶奶吧?
那岂不是显得她很没用,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还是更想靠自己取得胜利呢。
——
掖庭局里,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靠近檐角的地方斜射进来几道微光,砖缝里积着未扫干净的残雪,边缘已被冻成冰壳。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咳。
身穿各色旧宫装的老嬷嬷们蜷缩在漏风的屋子里,见到炭运来了,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点亮光,便默默排成长队,活像一丛丛寒冬里打蔫的枯芦苇。
这里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一个老嬷嬷缓缓伸出双枯瘦省着冻疮的手,松弛肌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褐斑,手背血管虬结凸起,像随时会爆裂看得秦奕游心惊。
她正按着册子分发炭火,铁铲与箩筐碰撞发出哐啷的锐响后,她推过去几块黑炭,老嬷嬷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动作很慢、满是小心翼翼。
老嬷嬷眼皮松弛耷拉遮住大半眼神,嘴角天然向下,整张脸逆来顺受、无悲无喜,所有情绪过往都被这岁月和宫墙揉平。
见此,她心中泛起一片酸涩,又多铲了两下炭给这个老嬷嬷:“嬷嬷,这筐底有整块,您留着夜里添。”
老嬷嬷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心善。
可老婆子劝您一句,这宫里的炭,从来都发不足数。
您多给我几块...,后面的人便会少几块。”
秦奕游眼神闪动,似是捕捉到什么,反而握住老嬷嬷的手,开口询问:“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
老嬷嬷扫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把她扯去一旁角落,声音小到她要非常努力才能听清:“去岁冬,我们这该每人一百斤,可实领却不到六十...
听说不止掖庭,好些地方都这样。
可名册上,都是足数的...”
又是这样...
秦奕游宽袖下双手不自觉攥紧。
“名册是谁签的?嬷嬷可知道?”
老嬷嬷思考片刻,“是...吴典薄...手下的严姑娘。”
她面色平静地点点头,从袖中左翻右翻半天摸出个小瓷瓶塞到老嬷嬷手中:“治冻疮的,嬷嬷拿着。”
秦奕游离开掖庭局的时候,已过未时,天色转阴,似是又要下雪。
雪后会更冷吧,对于那些得不到炭火的人,冬天可真是个可憎的季节。
她是可以自掏腰包,给这些可怜宫人送炭火。
可这治标不治本,谁都知道她早晚会出宫,等她拍拍屁股走人了,她们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这后宫又不是给她秦奕游设的,她凭什么要替官家养全后宫?
秦奕游没回司薄司,反而转道去了内侍省档房,那里存着所有宫人调遣、病故、放出的原始记录。
狭窄的档案房内,木架上堆满用深青包袱包裹的卷宗,袱角垂落的牙牌轻颤。
“秦掌薄所为何事?”守档案的太监问。
“劳烦公公,我想看看去岁至今,各宫人员的变动底档。”
那太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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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看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取来了钥匙开了库房。
多亏她当时连着除掉了内侍省吕公公和许公公,凶名在外,这让内侍省给她办事利索多了,再也没有推诿搪塞。
她脑门上像写着:敢不给我好好办事?下一刻你就得玩完!
秦奕游指尖探向第四层木架深处,指腹抚过卷宗布袱,而后选出一本展开。
她眼睛急速扫视文字,牵动睫毛投下颤影,薄唇紧抿间,嘴角因为过分专注而微微下撇。
...
一柱香后,正当她看完后想将册子放好出去,另一个册子却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鬼使神差般地打开,这是一份景庆年间宫中病殁、自尽、意外身亡的宫人名单。
等等,为什么张德妃的隆祐殿五年间会意外亡故这么多宫女?
四妃通常没人都有五十到一百名宫人,可...隆祐殿五年意外亡故再加上出宫的宫人居然多达一百二十五人?
也就是说,从景庆十年到景庆十五年,这五年间相当于每两年德妃的宫人就要全换一批...
这五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发现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德妃又在隐藏着什么?
秦奕游神色平静走出档房,没人能注意到她袖中多了一沓抄录的纸筏。
推开门,外面北风正卷着雪如白沙横扫过内侍省门口,抽打着檐下惊雀羚。
风声忽高忽低尖啸,像是在呜咽,更像是在不甘哭嚎。
她抬眼望了眼大雪中模糊的司薄司方向,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第一局棋盘已经搭好了,现在就等着对手落子了。
——
申时,宫中各处灯笼依次亮起,冬至宫宴设在集英殿,酉时开席,各司主管皆需到场。
司薄司由郑司薄领着吴典薄前去,秦奕游自是被安排留守司薄司。
吴典薄走前,特意到签押房叮嘱她,这人神色温和满眼都是欣慰满意:“秦掌薄,今日发放的炭例签收册子,务必在宫宴结束前整理妥当。
明日一早要呈送贵妃娘娘过目,这事只有你办我才能放心。”
吴典薄笑容更甚、表情慈爱,顿了顿又说:“对了,郑司薄说,去岁至今的账目还是得核对。
既然秦掌薄开了头,那就辛苦些,今夜核查完吧。”
真是李林甫的脸,一面笑一面刀。
这是暗戳戳的刁难,宫宴子时才散,核对完十二个月的账,她得熬到天明。
秦奕游抬眼,也笑着看向吴典薄,双眼眯成一条缝:“典薄放心。”
吴典薄扫了她一眼,满意离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炭盆的火越来越小热气也随之消散,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寒风吹的摇曳不定。
霁春几人本想帮忙,却被她制止了,因为她们还有更为重要的账目要查。
她起身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和午前从内侍省抄录的并排放在一处。
然后她开始专心核账。
但不是吴典薄给她的那一堆烂账,而是她发现的真实账目。
亥时初,集英殿的《瑞鹧鸪》慢调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奕游放下笔,将一沓纸收入袖中,又拿起今日的签收册,起身前往冷宫,也是炭例发放问题最严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