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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雪宴

作者:林焱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琼林苑冬日的下午,枝桠亭子假山裹着一层厚厚白雪,几株梅花点点殷红花苞生生从一片苍茫中挣出,远处金明池水面冻实,像已和天色混为一体。


    秦奕游就坐在暖阁中,听身边汴京贵女们刻意压低的笑语,以及吟哦推敲字句的调子。


    暖阁里炭火烧的正旺,让她整个人浑身暖融融的不自觉犯困,不受控制打的呵欠,即刻便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


    要多无趣有多无趣!


    襄王妃看着秦奕游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得皱眉轻咳一声,试图唤回她的神智:“游娘,你快过来看看这个!”


    她闻此一个激灵便消散了困意,缓缓起身走向襄王妃,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唤了一声:“姑姑...”


    襄王妃将仆妇呈上来的一叠纸推到她面前:“快来!你好好看看!


    这里面有鲁国公家三郎的诗;


    这个是开国侯家六郎的...


    虽说门第配你是低了点,但不妨先相看相看,人稳重上进才是最要紧的...


    再看这个,这是去年官家钦点探花郎的诗,这诗清绝如枝头初雪...


    听说贤妃去年便要求着官家给永宁公主和他二人指婚...,不知怎的最后没成。


    不过不妨事,游娘你先挑!”


    秦奕游一整个目瞪口呆:我的好姑姑!这是能说的吗???


    她左右扫了一,才发现四周除了襄王妃的心腹婆子外已经没有外人了,这才松了口气忙跺脚道:“这怎么能行!找夫婿怎能只看一个人的词藻?”


    天杀的!万一那人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灰容土貌这可怎办?


    还有,若那人是陈世美不认妻喜新厌旧,


    若那人是西门庆的伙计专管风流事…


    她绝望闭了闭眼,她甚至没想象过自己嫁人的样子...


    襄王妃盯着她吃了苍蝇般的神情,皱眉思考了会,突然眼神一亮:“单凭诗词不行...”


    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是的!对!姑姑就是这样!


    “莫不是...游娘...你想找个武将?”


    秦奕游听了这话简直是满脸黑线,原来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襄王妃开始自顾自的往出捋顺她了解的武将家儿郎:“枢密使曹大人家的四郎年岁倒是与你相符,只是...算了不提他了;


    河西节度使家的小王将军也是一表人材,就是姑姑也不知道他如今可否定亲...”


    停!她双手紧紧捂住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孩子到底是想怎样!”襄王妃也是恨铁不成钢动上真火了,“你还看不出来官家...难道你真想在宫里当一辈子女官不成?”


    秦奕游侧过身,嘴上说着出去透口气,脚下抹油蹭地窜出了暖阁,等襄王妃反应过来,帘子飘动着,就只留下了一阵寒风...


    汴河沿岸结了一层薄冰,内里河水仍在缓缓流淌,秦奕游就站在水榭栏杆边,拨弄着手中暖炉。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今日襄王妃在琼林苑设雪宴,邀请了汴京城中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


    说是赏雪烹茶即景赋诗,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为了给京中适龄男女牵线搭桥的。


    姑姑说的道理她也都明白,可有时人能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阿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参知政事家的李三娘子走过来,神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让她整条胳膊瞬间僵住,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


    “快来随我去看,梁王世子正作咏梅词呢,好生风雅!”


    秦奕游撇撇嘴不屑道:“我对诗词一窍不通,况且那些个酸诗到底有何可听的?”


    她上辈子就是个商科生,文学素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这辈子又穿成了将门之后,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对诗词就更是兴致缺缺了。


    “你呀!”李娘子掩唇轻笑出声,“都入宫做女官了,怎还是这般野性子?”


    她听见这话只吐了吐舌,就算是做了玉皇大帝,她该不懂的也还是不懂。


    望着李娘子远去的背影,秦奕游又转头凝视着雪中红梅,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总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她突然觉得这琼林苑雪宴简直是无聊到了极点,还不如在司薄司查账呢。


    真是一生卷王命,两世卷王情...


    居然有人会在放假第一天就想回去上班。


    秦奕游正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脚边积雪,


    “秦掌薄好雅兴,独自赏雪?”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让她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赵明崇就站在她五步开外,一身藏青色皇城司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


    只是,等等...


    他怎么把护项拉那么高,都盖住口鼻处了...


    还又带了个耳不闻帽子,就只剩一双眼睛留在外面?


    秦奕游觉得自己能认出眼前这人,可真是个奇迹...


    “顾宪?”她狐疑地盯着对面的人:“你怎么在这?


    还有...你遮得这么严实干什么?你这是...破相了?”


    她刚说完,就听那人猛烈地咳嗽几声,而后状若无事走到她身侧,语气平淡开口:“奉命护卫。”


    赵明崇的目光落在远处水榭中围坐着赋诗的一群青年男女身上:“看来秦掌薄今日是不打算凑这热闹了?”


    她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梁王世子正将一首诗筏递给身旁枢密使家的曹四郎君,几人间笑语不断。


    她没注意到赵明崇语气的微妙,只耸耸肩道:“写诗品评的事我可做不来,要我选,与其赏雪...还不如去汴河冰上抛球。”


    赵明崇怔愣了一下,随即高高护项下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他自己迅速拉平。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就如同眼前宽广又缓慢流动的汴河一样,其间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不明的在暗流涌动。


    对面的街市屋舍都蒙在一层寒烟中,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寒风吹过枯荷残梗与岸边芦苇,发出时而尖细时而低哑的簌簌响声。


    秦奕游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依靠在栏杆上,“你这几...”,她刚想开口,便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秦二娘子,原来你在这儿!”身穿锦袍的曹四郎君正快步走了过来。


    曹宝臣手中捏着支红梅,先是满面笑容,而后又垂眸摸摸自己后脑勺:“方才赋诗,我得了头彩...


    这枝梅花便赠秦二娘子,唯有你的颜色堪配于它!”


    ???你个武将赋诗还能得头彩?这岂不是衬得她更相形见绌了?


    再低头看看她自己身上紫貂裘衣里面的浅绿色褙子...


    不是?你确定这搭在一起能相配吗?


    正当她唇角维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想要推拒之时,却听赵明崇冷冷道:“宫中女官私受外男增花,怕是不妥。”


    曹宝臣这才将目光分给了赵明崇一点,扫了眼他身上的皇城司官服,笑着说:“这位...亲从官说笑了,不过是风雅之事,何来不妥?


    秦二娘子,你说是不是?”


    啊?问她吗?


    秦奕游夹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顾宪平日虽常对她冷言冷语,可从未有过这种...


    怎么说呢,三九天的冰窟窿,让人冷透了的感觉。


    再看那曹郎君,和煦的笑容好似也从未达眼底...


    这两人是在这较什么劲呢?


    还未等她答话,身旁的赵明崇已上前半步,似是不经意地当在她和曹宝臣中间,“曹公子,襄王妃正寻人续诗,你既得了头彩,不妨前去助兴。”


    他这话说的客气,语气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曹宝臣脸色变了变,只盯着赵明崇双眼,又看了看被挡住的秦奕游未发一言,勉强笑了笑便揖手告辞了。


    待曹宝臣走远,秦奕游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向赵明崇:“你这是做什么?曹四郎不过是赠枝梅花,你何必如此?”


    赵明崇侧过脸,目光锐利凝视着她:“秦掌薄若是喜欢,大可收下。


    只是提醒一句...


    边将和枢密使私相授受,若是传到官家耳中,秦大将军面上须不好看。”


    ???


    “你!”秦奕游气结,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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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过是和曹宝臣说了几句话,怎就扯到边将和枢密使私相授受上了?


    这人今天是吃枪药了吗?劈头盖脸来这给她一通上价值?


    赵明崇看着对面秦奕游气鼓鼓的样子,心中烦躁更盛。


    这一个半月,他在河东路日夜巡视边防不得脱身,可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一个人在宫中可好?


    本来想若他亲自和她讲明楚王之事,她便定不会与那人再有交集...


    可刚一来就见她和别的郎君言笑晏晏,他本来心头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便又蹭地死灰复燃起来。


    “顾侍卫,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他耳边清晰传来秦奕游似是云淡风轻的质问。


    赵明崇心头一颤,右手拇指用力一遍遍按压着左手虎口的位置,


    他眼睫低垂面色冷淡,视线落在远处河面上不敢与她对视:“皇城司公务,岂需要向秦掌薄报备?”


    “谁要你报备了!”秦奕游别过脸,望向朱漆彩绘轻声开口:“只是...宫中前日有人盗窃,闹得厉害,还以为你们皇城司会来查案。”


    “已经处置了。”


    听着赵明崇简短冷淡的回答,秦奕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鼻尖和眼眶不自觉泛红,她想要扶住栏杆稳一稳心神,指尖刚触及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就倏地缩回,指腹徒留刺骨寒意。


    “戴上。”赵明崇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手衣递过来,那是一双黑色的貂裘手衣,内里是柔软的羊毛。


    她愣愣接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抬眼看他,却见他早已转身望向远处,侧脸在一片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硬。


    “谢谢。”她小声说着,一边将手套戴上,尺寸大了不少,戴在她手上松松垮垮的,但却...很暖和。


    “不必。”赵明崇的声音被冷风吹的有点模糊,“只怕秦掌薄冻坏了手,襄王妃又该怪皇城司护卫不周。”


    秦奕游心中苦笑一声,还是这样,他每一句关心都要用尖刺包裹。


    她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呢?别扭、口是心非...


    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直视着他双眼:“顾宪...你是不是讨厌我?”


    说罢,她便看到眼前的人身型微僵,而后只听他平静开口:“秦掌薄多虑了,皇城司的职责是护卫宫城安全,对任何人都无喜恶之分。”


    “是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副不合尺寸的手套:“可我觉得...有时候你对我特别凶...”


    赵明崇沉默了。


    雪开始从灰白天际无声落下,细密,在空中犹豫着、盘旋着。


    许久,赵明崇才低声开口:“秦奕游,你可知这宫中、这汴京,有多少人盯着秦家?


    你娘手握西北重兵,所以你在汴京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你的细微差错都有可能给自己和家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能明白吗?”


    她愕然抬头,这是顾宪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话,


    没有了讽刺、没有了挖苦、没有了事不关己,只有郑重、认真、和...担心?


    “我...”


    “曹宝臣的父亲,枢密使曹大人最近正负责推动削减边军军费,”赵明崇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与曹四郎走的太近,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变成秦将军与枢密使勾结的证据。


    你不能嫁他,你可知道?”


    她眼神闪烁两下,虽不通诗词,但她也不是傻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她第一次对这人产生了种微妙复杂的情绪,“多谢顾大人的提醒。”


    赵明崇看着她在雪中冻的即苍白又红彤彤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冲动,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谢他?


    他想告诉她:他会拼尽全力护着她,让她能不被人妨碍,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想亲口对她说他到底是谁,


    他也想知道:若她知道太子是他,她的选择会不会能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落雪。


    “雪大了,秦掌薄该回宴上了。”


    赵明崇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不然襄王妃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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